嘴唇接触的是对方肉体的灼热感，流淌的鲜血让人想起了彼岸
花的从林。凄艳的红色，只盛开于亡者血肉之中花团，附带的
是仿佛要埋葬一切的吞噬。
口中混合着血腥和咸涩的味道，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泪水
还是血水。少年痛苦地看着兄长的脸色渐渐变得像雕像一样地
惨白，压制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微弱，最后终于颓然倒在地上。
“塞兰！塞兰！”好容易挣脱束缚的他扑在对方的身上，颤
抖着声音呼唤着哥哥的名字。
“为什么……为什么……”手足无措地握紧塞兰冰冷的手，
上面的伤口还在继续渗着血，但已经趋于干涸。即使自己再不
通世事，似乎也能感觉到最亲之人的生命正在一点点的流失。
塞兰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轻声说道：“不要哭……利
安……也许这就是上天预定的宿命……我们，只有一个人可以
逃出去……”
他的声音是那样地平静，坦然，绿色眼眸像以前任何时候
一般地坚定沉稳，无尽的温柔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悲哀。
“不不不！塞兰，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
个人……”十二岁的孩童无法接受这一连串的打击，他惊慌失
措地想要包扎对方手上的伤口，却发现自己颤抖地连衣襟都撕
不开。
“利安……你要坚强……你一定可以做到……”
“不！我做不到！”年幼的他激烈地喊叫起来，用力摇着头
，“为什么要任性地替我做这种选择？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宿命，那我情愿死在你的前面！”
神智狂乱地拿起一旁的剑想要自尽，却被一股大力夺了去
，紧接着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自己的脸颊上。
“利安！”伴随的是兄长的怒吼，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了心
爱的弟弟。
朦胧的视线对上绿色的眸子，那里面隐含着无奈与痛苦，
利安再也忍耐不住，一头扑进塞兰的怀里，
“对不起……”小声地抽泣，“可我真的……害怕失去你。
”
塞兰心中一酸，紧紧地拥抱住颤抖的小小身躯，像往常一
样轻轻地抚摸着弟弟的银色长发，试图平抚他的情绪。
“利安，追兵迟早会找到这里，如果我们两个一起出去目标
太大，是绝对没可能躲过他们的搜查的。所以你一定要想办法
逃出去求援。我知道这对你很难，可是……利安……”
他压低了声音，眼睛注视着弟弟惶恐的面容，一字字地道
：“想想我们死去的父亲，我们的母亲和妹妹，还有那些无辜
的庄民，他们都在等着你。”
少年顿时哑口无言，狭窄的阁楼内有一瞬的寂静无声。
“如果我们两个继续耽误在这里，谁也活不了，如果分开…
…也许……还有生存的希望。”
原谅我……利安，原谅哥哥这一生唯一一次的任性，也许
今后的路会走得很辛苦，甚至比死亡还要难受。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有希望。
利安怔怔地看着他，终于缓缓地点了头。塞兰这才欣慰地
一笑，紧绷着的神经随之放松，整个身体又软软地躺了回去，
累得再也不想动弹。
眼看着少年又要慌张地扶起他，塞兰摇了摇头，拼尽最后
一点力气握住弟弟胸口的十字架。
“记住我的话，利安，这支十字架，是只属于你我二人的信
物。带着他，就好像我随时陪伴在你身边一样。”
“你要坚强……为了重建我们的城堡，还有我们的玫瑰园。
快去吧……”
银发男孩握紧了对方抓住十字架的手，眼神渐渐恢复了光
彩。
“答应我……塞兰……不要死，要等我回来，我一定会想办
法救大家的。”
“小傻瓜，我只是有些累而已，让我一个人休息一下就没事
了。”塞兰安慰地微笑着，“我答应你，一定会坚持到你回来
。”
利安这才放下心来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
看了一眼。
昏暗的火光下，他看到了亲人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充满
了鼓励，信任与毫不动摇。
快去吧……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塞兰……你不会骗我吧……我们一定会再见面吧……
……当然了……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是的，我最爱的哥哥，塞兰，他从来不会骗我的……少年
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握了握十字架，终于下定狠心转身出
门，将眷恋的微笑和呵护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那时的他当然不会知道，这次的诀别，失去的东西远远的
超出了他所能想像到的。
回忆的旋律暂时中断了，米诺斯突然停止了叙述，他默默
地随手拔起一把小草，又无意识地把它们扯成一段段的扔在地
上。
雅柏菲卡凝视着他阴沉的侧脸，最后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逃出去了没有？”
米诺斯的手一僵，他闭上眼睛古怪地一笑，神色惨淡。
“我曾经想过，如果当时真的逃了出去……”
如果当时真的成功了，也许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
不，即使真的求援成功，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就像那
个人说的，这一切都是宿命，从一开始，双方就根本没有任何
的选择。
少年跌跌撞撞地在原野中仓皇奔行，他从来不知道，自己
的家园竟然是这么地广大，也许正因为如此，才会引诱外来的
侵略者吧。
夜晚的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下
起了暴雨，耳边是巨雷声响，天边还不时地划过令人胆寒的闪
电。
冰冷的雨水和泥泞的土地让他的力气消失得越来越快，眼
前一片模糊，意识涣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握住十字架
，希望能从上面得到慰籍和力量。
哥哥说过的，为了家园，为了亲人，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
……可是……
抓住了！就是这小子！
哈哈！！竟然妄想能够逃出去！宰了他！”
慢着！……长的不错，宰了可惜呢~~~~~
哇哈哈哈哈哈~~~~~兄弟们有得快活了~~~
住手住手！放开我！绝望的少年尖叫着，哭泣着，颤栗着
，痛苦着，扭曲着，无数肮脏强有力的手把自己按在泥水地里
，原本飘逸亮华的银发失了原来的光泽，衣服被撕裂成一条条
，有人在用绳子捆住自己的四肢，痛入骨髓的折磨混合着嘶哑
的尖叫，埋没在暴雨中。
不许碰我！你们这群肮脏的强盗！毁了我的家，我的一切
……那是谁的手，不可以……不可以！把项链还给我！那是哥
哥给我的唯一信物，我绝不让任何人夺走它！
身体好热……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叫嚣，喉咙里渗出了
血腥的味道，似乎有什么强大的力量正在从身体的深处蹦发…
…原本俊美清丽的面孔渐渐变得如恶魔般扭曲，淡灰色的眼眸
透出了狂暴的血红色……
“啊啊啊啊啊啊啊！！！！！！！”少年疯狂地嘶吼起来，
“我要你们全部都去死！！”
一道惊雷划过长空，震耳欲聋的巨响声见证了地狱修罗的
觉醒。
他精疲力竭地坐在泥水地里，身体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即使是冰冷的雨水都无法平静此时狂乱的内心。
身上的伤口还在痛，血也在继续流。但麻木的少年已经什
么都感觉不到了，他只是用力抱住自己的身体，用张惶失措和
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周围。
男人们断裂的头颅上还留着张大的眼睛和嘴巴，仿佛还残
留着临死前恐惧的叫喊。
魔鬼！你是个魔鬼！啊……………………
到处是破碎的尸体，飞溅的血肉令人作呕。
这些人……这些人……都是……我杀的？不，不，不可能
的……我不是魔鬼，我不是！！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告诉我，这一切只是个恶梦，
只要我醒了，就会消失了，对不对？谁来……塞兰………你会
这么告诉我的……你在哪里……
求求你……快点回到我身边……就用以前那种温柔慈爱的
声音，告诉我，利安，不要害怕，这只是一个梦。
他挣扎着站起身试图逃离这片修罗场，但惊慌和乏力让他
没走几步又再次重重地跌回泥水坑里。
雨水还在继续不断地打在他的背上，可他再也没有力气站
起来了。
迷茫中似乎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慢慢地接近这里：“完美
的力量……真不愧是自神话时代起就是冥府最强的斗士。”
是谁……他在说什么？？？力量，冥府？？拼命地抬起早
已僵硬的脖颈，被雨水和泥土掩盖的脸上透着迷惑不解。
雨帘中站着身穿白色长衣的男子，额头上有着代表堕落印
记的五芒星。
“我是掌管死亡的神灵达那都斯，而你则是掌管冥界审判的
三巨头之一的转世，利文亚特……不，应该叫你真正的名字，
米诺斯。”
无视男孩脸上越来越惊悚的表情，达那都斯自顾自地走到
他身边蹲下，毫不客气地掐住他的脖子，使他被迫扬起脸来注
视着自己。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银色眸子，冰冷和黑暗，代表着
一切的终结。
“要不是有了大人的鲜血助力，你的力量也许还不会恢复得
这么快。不过说回来，陛下倒也真能沉得住气不出手，竟然想
到用这种方法强力激发你的力量。可是要是你在觉醒之前被那
群下贱东西给毁了，我们攻打圣域的战役可就少了一员有用的
奴隶了。”
“达那都斯……你是对我的决定有意见吗？”
死神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他松开利安，转身恭敬地朝着
声音的来向半跪下。
“属下不敢。”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熟悉的语调和语速，不可能会
认错的，可是……为什么会是自己从未领略过的冰冷？
朦胧的雨帘中由远而近的身影慢慢地清晰起来，还是那身
装束，优雅的动作，披散的长发，还有那张时刻挂念魂牵梦萦
的脸。
就像从前他无数次地从远处慢慢走向自己时一样。
只是场景不再是阳光下的玫瑰园，而是一片绝望的暗夜。
他走到二人身前停住了，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仍然趴在地上
的少年，冷酷无机质的瞳眸中隐约倒映出了对方痛苦的脸。
漠然的微笑中包含着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好象是从遥远
的彼方传来的死亡序曲：
“利安，我们又见面了。”
曾经和自己一样闪动着艳丽银华的长发，现在是纯粹的漆
黑色。眼角的余光中扫到了右手腕上狰狞的伤口。
利安颤抖着伸出手，嘴巴张得大大的，心好像被掏空了一
样，大脑一片空白。他似乎努力想要去确定什么，翕动的嘴唇
好不容易才吐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塞…………兰……………”
麦斯欧姆※雼 2007-03-22 22: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