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大门上,刻着几千万年来都未曾改变的铭文。
进入此门者,要放弃一切的希望。这句话,或许可以看作是神灵们施舍给人类的最后一点怜悯。
因为那里是痛苦之城,永世凄苦之深坑,万劫不复之人群。
我在那一刻踏进了这座门,却没有看到那句话。
我被迫接受了开头,却没有决定结局的权利。
塞兰是冥王哈迪斯,是我自神话时代起就宣誓效忠的主人。亲手教导了我爱与光明的天使,最后又化身为死神将我一同带入了地狱。
我伏在他的脚下,顺从着自己的身份,虔诚的仰望着他的冷漠,卑微的听训着他的指引。
神欲惩罚我等,必将先令我们的愿望得以实现。塞兰是这样说过的。
于是我在火烧冰冻的黑暗深渊中得到了我祈祷的永恒。
曾经最爱最亲的人,也是我将永远都最恨最怕的神。
银发的青年慢慢地讲完了自己的故事,随后久久不再出声。长发覆盖下的面孔,是几百年来也不曾改变的青春美丽。
他的表情淡漠,眼神飘忽,声音一直是那样的平静,悠缓,即使是在叙述那些现在听起来也是令人惊心动魄的往事时。
乍一看来,会让外人觉得当事人已经忘却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只有身处其中的环境才会了解,那语音尽头未了的哀伤,浓浓的疲惫,还有那刻印到灵魂上痛苦,无法抹灭的伤痕。
那是神灵的力量也无法掩盖的,青春健美的虚像后,苍老枯朽的真实。
雅柏菲卡凝视着米诺斯,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抬起的手好似要安抚的摸摸对方的长发,但终究还是缩了回去。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消失在空气中。
在刻骨铭心的伤害之前,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雅柏菲卡不着痕迹的移动了下坐的位置,使米诺斯可以很自然的靠在他的身上。
对方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望着他的双眼透着些许感激。也许是欣慰他的体贴,米诺斯又低声开口道:“你……很像他……”
他是指……塞兰么?雅柏菲卡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如此的在意自己?
“很像……非常的像……我也很迷惑,其实你们长的完全不同,气质也是两样,可是,当你穿着黄金圣衣站在玫瑰花丛中的那一刻……我真的以为……”
阳光下艳丽夺目的鲜红,幽幽缥缈的香气,那张坚定,傲然,高贵,承载着光明与希望的面孔,背后代表的是顽强的抗争精神。
阔别了二百多年,在自己的生命早已被绝望和杀戮所填满,习惯性麻木的在神灵的手掌上表演者各类荒诞的戏码,每一时每一刻都如行尸走肉一般,只有在听到生灵的惨叫声和刺目腥膻的鲜血时才会感到自己原来还活在这个空间里。
久违的惊讶,兴奋,热血沸腾的冲动才令自己恍然醒悟,其实内心的深处从未抛弃过对光的渴望,即使在强大的黑暗面前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正因为从来没有彻底的放弃,所以才会在徘徊中痛苦。
“这支十字架……”米诺斯拎起手中的银色挂坠,一动也不动的盯着上面的铭文花边道:“上面沾过塞兰的血,成为了神器,曾经在一次战斗中救过我的命,所以我把它保留了下来。”
是不是为了保留它而特意找的借口,他不愿去深究。
还有这座精心打造出的花园,伪装的几可乱真的阳光,每一样东西都是亲力亲为。他的自尊不要别人来分享他的秘密,他的骄傲不允许别人来窥视他的伤口。
每当被黑暗压抑得透不过气时,他总是会来到这片最后的净土寻求片刻的安慰,但这无疑是饮鸠止渴一样的效果。
无论是费尽多少心思营造出的虚假,都无法再现那记忆中的真实。一次又一次的逃避,换来的只是更加绝望的打击。
“玫瑰……总也不开花……因为这里没有真正的阳光……没有光……永远不会有。”喃喃的自言自语夹杂着低沉的哽咽,一向冷酷镇静的冥界法官此时脆弱的像个快要崩溃的孩子,抱住头用力的扯着闪亮的银发。
雅柏菲卡无言的看了看四周,有不少玫瑰还在含苞待放的状态就已经呈现了衰弱的趋势。镜子的光芒虽然表面看起来和阳光无二,但其中没有生物最需要的光华,那种抚育万物的醇厚能量。
“所以……我不断的告诉自己……毁掉这里,消去这段记忆吧。不要再奢望任何东西……”
手下审判过不计其数的亡灵,进入大门的第一句话就是告诫他们神的旨意,放弃一切生前的希望。
但讽刺的是,做的最不彻底,恰恰是自己这个冥王的代言人。
“可是你终究还是舍不得。”雅柏菲卡突如其来的插了一句。
米诺斯愕然抬起头,呆呆的看着他的脸。
“你会保留这个地方,是因为你的心底始终不能忘记,不论它曾经是虚假也好,真实也好,对你都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你……”年轻的狮鹫困惑的侧着头,“到底想说什么?”
“我……”兴许是不怎么擅长和人讲这些大道理,黄金圣斗士的脸有些微微的发红,但还是坚持着说下去:“我是说……你选择了保留这些记忆,就证明你一直都在期待着奇迹发生,期待着终有一天可以解脱。”
绝决的抛开一切的束缚,或许会一时的茫然无措。但只有给自己创立新的希望,才有继续生存的动力。前方即使再虚无缥缈,也比整日受过去的回忆折磨强得多。
一阵诡异的沉默。米诺斯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跳起来表示反对,而是用一种奇怪到极点的眼神在上下打量着雅柏菲卡,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如果不是和你交过手……”他的嘴角绽开一丝笑容,颇有几分初见的不正经,“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哪个教会学校的校长跑来冒充圣斗士了,只少了一把山羊胡子。”
生平第一次的劝服工作就得到这样的回音,雅柏菲卡一阵窘迫,觉得是不是要惭愧的反省下自己的表达能力。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能对一个敌人讲出这些话。”笑容渐渐的消失,声音又变成了凄楚的叹息,“如果是十二岁以前的我,这些空话也许还能让我得到一时的安慰。但是现在……希望和奇迹,对我而言是不存在的,就像这些花一样……”
雅柏菲卡蹙起眉思索了片刻,突然从他的手里拽走了项链站了起来。
米诺斯不解的问道:“你要做什么?”
水蓝色长发的圣斗士戴上十字架,头也不回的走向花丛站定,背对着他淡淡地道:“安静的看着,别说话。”
修长的手指轻抚着身边的花苞,雅柏菲卡闭上眼睛,开始用尽全力燃烧起小宇宙。
金色的,灿烂而温暖的光芒,那是黄金圣斗士独有的,太阳亲赐的神圣力量。
米诺斯不可置信的站起身,亲眼看到身周的玫瑰花苞在光的笼罩下逐渐开放,争芳竞艳,娇丽无双。
他转过身,看见银发的青年眼中写满了震惊与惊喜。终于欣慰地微微一笑,清丽动人。
“我的力量有限,无法令所有的花开,而且……也支持不了多久……”说罢眼前一黑,下一刻已被米诺斯紧紧的抱在怀里。
“不……不……已经够了……足够了……停下来,快停下来,傻瓜……”米诺斯用力抱着怀中的人,身体不停的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焦急。
两人的脸互相埋在对方的肩颈处,看不见米诺斯的表情,但雅柏菲卡感觉到自己的衣领上沾湿了温热的液体。
他慢慢的伸出手去,第一次主动环绕住对方宽阔的肩膀。
堕入沉眠之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米诺斯,现在你相信希望会带来奇迹了吗?”
麦斯欧姆※雼 2007-05-12 18: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