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达曼迪斯审视了他许久，眼光像是要把他的身体彻底穿透。
“你现在说这些，就是表示你不再介意提起从前了？”
“可以这么说。”
“是为了他？”脸上的肌肉略有些抽搐。
“是他给了我正视从前的勇气。”神色平淡如许。
拉达曼迪斯深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他转身快步走到写字台前，拳头用力砸在桌面上。
“……如果你是来要求我承认审判的结果，那你可以走了，我绝不会答应的。”
米诺斯慢慢的靠近他，缓缓地道：“不，你一定会答应的。”
拉达曼迪斯全身发抖，黄玉色的眼睛深处潜藏着黑色的风暴。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猛地转过身揪住米诺斯的领子，模样几乎可以用咬牙切齿来形容。
米诺斯像是完全没看见对方可怕的表情，他只是浅浅一笑，双手轻轻的捧住弟弟棱角分明的脸颊。
“因为……这是利安唯一的请求，奥尔达。”
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猛然被针刺了一下，那剧痛让拉达曼迪斯差点跳起来。他不可置信的摇着头，瞪圆了眼睛，略带着颤抖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道：“你……你……”
米诺斯继续柔声诉说道：“那天你对我做出的承诺，难道你不记得了？”
“我……我说过什么？”
“你说……”银发的狐狸笑得更甜，不经意间把自己的身体轻靠在对方的胸口，柔嫩尖细的下巴甚至可以碰到拉达曼迪斯的脖子。
“利安，只要是你希望的，不管再难我也要帮你实现。”
尘封的记忆仿佛潮水一样汹涌的逆袭而来，眼前恍惚中出现了一幕又一幕熟悉的场景。
“累死我了，画张画也要那么长时间。”少年嘟着嘴，边换衣服边抱怨。
另一个金发少年则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安静的帮他整理扔在一旁的上衣和马甲。
一只金灿灿的怀表不小心从里衬滑了出来，少年赶忙用手接住，好奇的欣赏着上面精巧的微雕花纹。
“早就跟他们说过我不喜欢一坐好几个小时啦，换了你倒还有可能坚持……”利安一面扎着长发一面转过身，看见了正在发呆的金发少年。
“喂，奥尔达！”
“……啊，哦，你换好了？”
“你喜欢那个东西？”他瞥见了他手中的怀表。
“不，我……随便看看。”他有点不好意思的微红了脸，忙不迭的把首饰递过去。
“喜欢的话，你就拿去好了。”银发少年无所谓的耸耸肩膀，大大方方地道。
递出去的手停在空中，奥尔达不知所措，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不……这个……我只是……”这么贵重的表……
“叫你拿你就拿！”利安皱起秀气的眉毛，有些不耐烦。“别像个女人似的罗里罗琐。”
赶紧把怀表放进怀里，他很了解他说一不二的脾气，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声的道了句谢谢。
看着对方始终不变的拘谨严肃，利安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我说……”他恶作剧般的逼近他，“我送了你一件礼物，你是不是也要回赠点什么表示一下啊？”
“我……我……”眼看着那张俊美的脸庞越靠越近，红润的嘴唇，甜美的笑意，还有那银丝下若隐若现的灵动目光，奥尔达只觉得脑袋里一片浆糊，哪里还能说得出一个字。
“想好了没有啊，只取不送可不是绅士所为。”
确实一直很想送他一件东西，一件配得上他的东西，自己不知道辗转反侧考虑了多少夜。可是平凡的礼物他送不出手，而那些奢华名贵的物件，又是自己根本不敢想像的。
更何况，就算是再珍贵的东西，他也早已司空见惯了吧。
“不给就算了！就知道你根本没把我这个朋友放在心上。”利安扫兴的扁了扁嘴，假装生气的要离开。
“等……等一下”他着急的拽住他的手臂，囁嚅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道：“这样吧，利安，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只要是你希望的，不管多困难我也会帮你达成愿望。”
银发少年歪着头审视着他，玩世不恭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严肃。
“你是说真的？”
“用我的生命发誓。”他庄容道，那是发自心底的承诺。
利安眨眨眼睛，贴近他的耳边悄悄地道：“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要天上的太阳，你去帮我射下来吧。”
金发少年僵立当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顽皮的银发小鬼松开同伴，笑的前仰后合，“傻瓜，我跟你开玩笑的，竟然还当真了。”
他边笑边跳着跑开，“我们快过去吧，不然父亲要等急了。”清脆的笑声渐渐的远去，只留下奥尔达一个人站在那里，心里不禁有些失落的伤感。
对你来说，那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是对于我，那是好不容易才说出的真心话啊。
我是真的在用我的生命许下那个诺言的。不管多么困难，多么艰苦，只要能够让我一直看到你灿烂的笑容，你身上那股耀眼的光芒……
朦胧的回忆渐渐的散去，视线里浮现出米诺斯苍白的俊脸，不再天真的眼眸，只有那唇边浮起的微笑，仍然令人神弛目眩，恍如昨日。
“你记得的……我知道，这二百多年来，你从来没有忘记。”他略带沙哑的低音，轻擦在脸侧的银丝，吹吐的丝丝热气，像是无意中的每一步举动，对自己而言却都是足以迷乱的诱惑。
拉达曼迪斯颤抖的闭上眼睛。是的，自己怎么可能忘记这么重要的誓言，他无时无刻不在为了眼前的人操心奔忙，他的一言一笑，喜怒哀乐，即使是再细微的小节，他都像烙印一样的牢牢刻在了心里。
迷迷糊糊中几乎就要顺口答应，但这念头只是一晃而过，多年培养的顽固理智迅速的占据了思维。
不，就是因为要保护他，不能让他的任性害了他，所以自己才如此的坚持。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拉达曼迪斯突然用力一推，米诺斯猝不及防，一连倒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惊讶的注视着拉达曼迪斯，对方像是不敢承接他的目光，偏过了头。
“已经过去太久了……很多事都变了。你不再是当年的利安，而我也不是……”
他迟疑了下，又继续道：“所以……那个承诺，你就当它从来没发生过吧。”
受到拒绝，米诺斯并不着恼，他只是平静地道：“这么说，所有一切的往事，对你而言也都是没有意义的存在了？”
拉达曼迪斯咬紧下唇，没有回答。
“既然如此，你告诉我……”米诺斯走过去，强迫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你为什么要让雅柏菲卡来问我塞兰的事情？”
“我…………”
“的确，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得太久了，就连哈迪斯大人都再次转世过了。可是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一切，不管时间再怎样的消磨，也绝不可能当成完全不存在过。”
“…………”
两人就这样沉默的对视着，视线的交错在空气中擦出了火花。
“……就算我记得，那又如何？你是要让我因为一句话而对你的疯狂胡闹视而不见？
“我没有胡闹，更没有发疯，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醒的做过一件事。”
“你没有疯？”拉达曼迪斯提高了声音喊道，“为了一个外人，一个敌人，你不管以后的严重后果，在这里拿整个冥界开玩笑，还敢说你不是发疯？”
“拉达！”米诺斯也提高了声音喊回去，他直勾勾的眼神仿佛要刺进对方的，犀利而毫不留情。
“艾亚这么责问，我不会觉得意外。但是你……拉达，”米诺斯缓缓地道，“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对我而言，究竟是什么人。”
“你！！”拉达曼迪斯恼火的又想一拳挥过去，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他急躁的抓住米诺斯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喊道：“你被他迷惑了……被他迷惑了！你只是把他当成塞兰的替身而已。清醒一点吧，米诺斯，不，利安。塞兰已经消失了，他只是一个很像塞兰，可以暂时寄托的幻影，不是你的哥哥啊。”
“不，拉达，你误会了。我做的这一切，和塞兰无关，他在我心里已经永远的过去了。”
米诺斯摇了摇头，眼神有些疲惫，但却是从所未有的坚定。
“我爱雅柏菲卡，只爱他一个人的灵魂，即使他是一个黄金圣斗士。”
拉达曼迪斯像是被狠狠的打了一闷棍，他松开米诺斯，无力的靠在桌边上低下了头。
“……如果我一定不肯答应呢？你会怎么样？你会为他杀了我？”他眼神木然的盯着地面，声音干涩。
米诺斯叹了口气，他执起对方的手贴近胸口，平静地道：“拉达，我最重要的弟弟，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了解我全部过去的人。在我们一起进入这里以后，那段漫长而生不如死的日子……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现在我想说的是，如果要我亲手把我所爱的人投入地狱，那种良心的折磨比起最重的惩罚，也要痛苦上百倍。”
他的声音平稳祥和的诉说着，听得拉达曼迪斯身上一阵阵发冷。
“米诺斯……”
银发青年绽开略带苦涩的微笑，苍白的面孔上凝聚着内心的悲伤惨淡。
“那种行尸走肉一样的生活，我不想再过第二次了。拉达，如果你真的不肯答应，我也不再勉强你，那就请你答应我的另外一个请求吧。”
在对方惊愕眼神中，米诺斯把拉达曼迪斯的手触在自己胸口的新伤上，轻轻一碰，未曾愈合的伤口又开始不停的渗出血。
“就当是奥尔达送给利安的临别礼物，一切就在今天彻底解脱吧。”
说完不等对方答应与否，他握紧他的手使劲一用力，狠狠的确戳入了自己的胸口。
“米诺斯！米诺斯……利安……利安……”拉达曼迪斯大惊失色，紧紧抱住他软软滑倒的身体。
鲜血像箭一样直射出来，染红了大片的衣襟。
“为什么……为了他，你真的可以舍弃一切？”拉达曼迪斯不可置信的摇着头，全身发抖，又是伤心，又是愤怒。
他痛苦的低喃道：“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米诺？”不放心他们而赶过来的艾亚哥斯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赶紧跑过去抱过米诺斯，把他扶到沙发上慢慢靠下。
拉达曼迪斯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染满了鲜血的手，又机械的转头看向沙发上的米诺斯，那伤口中汩汩流出的血，还有一旁的艾亚痛心的恳求声。
“拉达……你就答应他的要求吧……”
他突然大叫一声，转身冲出了房间。
艾亚哥斯惶急地喊道：“喂，拉达，你……”低头却看见怀里的米诺斯露出了一丝奇异的微笑。
“塞兰哥哥，我真是个青出于蓝的好学生，是不是？”
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夜间时分。
坐在床边的艾亚哥斯一脸的疲乏憔悴，看他醒来也不言声，只是默默的递过去一张纸。
米诺斯心中了然，他撑起身子，借着烛光仔细看着上面的字。
那是一张审判书，下面是冥界三巨头的联合签名，最后一行字的墨迹犹未干枯。
翼龙·拉达曼迪斯。
米诺斯终于松了口气，随即心里涌上一种无奈的内疚。他抬头看着艾亚哥斯，示意询问。
“拉达他……交给我这张纸后，就把自己关起来了。听巴连达因说他连工作都不管了，一个人闷在家里谁也不肯见。”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消沉的模样……”
米诺斯无言以对，他闭上眼睛，轻轻的叹息一声。
艾亚哥斯望着他的侧脸，踌躇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米诺，你和拉达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米诺斯微微抬起眼帘，眼光透着不解。
“我不知道你们进入冥界之前的事，可是我能看得出来……拉达他，对你不是一般的关心。”
米诺斯轻叹道：“艾亚，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这样对你，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不，我知道。他对我的好，我全都知道。”
艾亚哥斯张口结舌，满脸的迷茫。
“那你为什么还……”他说不下去了。
米诺斯淡淡的笑起来，声音飘忽空灵就像空谷中悠扬的回音。
“为什么啊……因为，我是个软弱又自私的人。”
因为痛苦的不想再去尝试，再受伤害，只想一味的逃避。对他的好，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做任何的回应而已。
或许，是一种欲擒故纵的心态。只有自己这样一直的冷淡，似有若无，对方才会有兴趣一直的追寻着，自己就可以无限制的享受着他的关爱。
又或者还有一种报复的恨意，他是那个唯一见证了自己所有不幸过往的人，也许隐隐的也有一种拉他一起承受折磨，不想让他太好过的复杂情绪在内。
心里很清楚，拉达是无辜的，而且是对自己真心实意的付出。他不应该如此的，内疚的情绪一直如影随行的困扰着他。可那种摆脱不掉的，对过往的恐惧和憎恨情绪一旦发作，自己就会继续控制不住的利用他的关心。
直到今天，他最后仍然是利用了他最脆弱的软肋，奥尔达对利安的那份说不出口的感情。
对不起，米诺斯苦笑着，在心里默默的念道，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我亏欠得最多，而且是永远也无法弥补的对像，那个人就是你，拉达。
艾亚哥斯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如果你爱的人是拉达该有多好……”
“不可能的。”米诺斯笑着摇摇头，叹息着低声道：“因为拉达并不爱我。”
是的，他超乎寻常的关心我，保护我，专注的追寻着我的踪影。可那并不是爱，至少不是我所需要的那份爱。
他爱的是他记忆中的利安，那个天真，任性，像阳光下的露珠一般活泼而纯洁的利安。而不是我，冷酷残忍的冥界审判长，三巨头之一的狮鹫米诺斯。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拼命的找回那个阳光下神采飞扬的霸道少年，那个只能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少年。也许他早就找到了，可他不愿意承认，因为现实中的事情，往往都没有人们心中想像的那么美好。
米诺斯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方才的情景，拉达痛苦的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因为……你只是以为自己爱着我而已啊。”米诺斯低低的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
所以，那个可以拯救我灵魂的人，不是你。
艾亚哥斯满脸的迷茫，米诺斯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了，艾亚。拉达很快就会振作起来的，等他想通了，就没事了。”
等到那一天，你遇见那个真正令你动心的人，你就会明白我的话了。
麦斯欧姆※雼 2007-05-19 22: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