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末,1986年春
这里是法国南部一个素有“天堂花园”之称的美丽小镇,气候温暖宜人。由于地理位置处于山谷的东侧,雨水充沛,非常适合花卉植被的生长。
伊丽莎白很喜欢这座生活平和,民风淳朴的小镇。没有大城市的嘈杂污染,大部分居民以贩卖鲜花为业,尤其是玫瑰花。她在所有的鲜花中最喜玫瑰,不仅是因为它艳丽华美的外表,甜如蜜粉的馨香,更因为其花语所蕴涵的浪漫情怀。每年的2月14日接到心上人送出的玫瑰花,是世间所有的少女憧憬的的事。
午后的阳光暖暖的晒在身上,十分惬意。伊丽莎白却没有享受的心情,她坐在小院中的躺椅上,心情低落的翻阅着手中的信。
信是上午收到的,乔纳森由于工作繁忙的缘故今年的春假又不能回来了,这让一心盼望情人回家团聚的伊丽莎白感到很郁闷。她生了一会儿闷气,烦躁的甩了甩头,决定出门散散心。
她顺着乡间小路信步而下,向教堂后方的山坡走去。听村里的人说,半年前后山的大片空地被一位神秘的买主以高价购下,又不惜重金从各处搜罗了很多珍异品种的玫瑰花种上,成为了村中一道独特的亮丽风景。大家都纷纷猜测是不是哪位富商决定在此建立香水原料场,但几乎没有人见过花园主人的真面目。
现在应该是玫瑰花开放的时段了。伊丽莎白幻想着满园鲜香的美景,决定去亲眼看一看究竟。
如果这世间真的存在圣经上所说的伊甸园,怕也不会比这里的景致高出哪里去吧。少女楞楞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自己就好像是梦游进了仙境的艾丽丝。
漫山遍野开满了美丽的玫瑰花,极目眺望而去,仿佛五颜六色的海洋,周围凝聚着优雅纯净的香气。伊丽莎白被吸引着走进这片花海,一面惊叹的赞美,一面仔细辨认着花朵的品种。
有专为制香料的保加利亚玫瑰、千叶玫瑰;也有只供观赏的德文克里玫瑰;更有许多颜色特异,伊丽莎白叫不出名字的种类,但从花朵的艳丽繁复也可以辨别的出,不是一般的凡俗展品。
从花朵精心的培育和珍稀的种类可以看出,这个神秘的主人不但身家优渥,而且格调也颇不俗。
会是谁费心费力种上这么一大片花呢?又是为了做什么?伊丽莎白思索着,停在一丛红玫瑰前弯下腰闻了闻它的香味。
“你喜欢红玫瑰?”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伊丽莎白吓了一大跳,本能的转过身想要后退,来者已经抢一步拉住她的手臂,以免她碰到花干上的尖刺。
“对不起,我好像吓到你了。”陌生人微微一笑,温柔的神色让女孩逐渐定下心神。
“啊,不是的,是我自己看得太专注了。没注意到有人来。”伊丽莎白腼腆的低着头,偷偷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看起来有二十几岁的年纪,身材挺拔。飘逸亮闪的银发简单的扎在脑后,额前留着微卷的长流海,下面半遮半掩的是细长上挑的双眼。
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人或许很失礼,但她想不出更简洁贴切的形容词了。跟现时那些屏幕上的偶像模特们不同,他的俊美斯文而内敛,神态透着一股世家贵族特有的闲雅高贵。只是他的皮肤白的有些透明,仿佛极少见日色,这反而令他更添了几分阴郁神秘的气质。
伊丽莎白正在私下品评对方的形貌。只听见他又问了一遍:“你很喜欢玫瑰花?”
“啊……是,是的,我最喜欢的就是玫瑰花了。”冷不防人家突然问到自己,伊丽莎白的脸红了红。为了不让自己的眼光显得无礼,她始终半低着头答道:“我听人家说这里种了很多,所以特地赶过来看一看。先生……也喜欢玫瑰?”
“我若是不喜欢,也就不会买下这片地了。”
“咦!!???”少女惊讶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盯着他。“您……您就是……”
青年有些好笑的看着她的反应,微挑了下眉毛,神情带着戏谑:“怎么?有什么问题么?”
“啊,不是的。我只是……没有料到园子的主人会这么年轻。”伊丽莎白老实的说出心中的疑问,随即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不起,我随意这么闯进来,没有打扰到您吧?”
“怎么会,这里这么大。我也是难得抽空过来,今天正好遇上了你。若是不介意的话,一起走走如何?”
伊丽莎白连忙点头说非常乐意,又礼貌地问道:“不知您该怎么称呼?”
男人沉吟了下道:“……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米诺斯。”
“米诺斯??”好古典的味道,几乎没有听过现在有人取这个名字的,“和希腊神话中冥界判官的名字一样呢。”
米诺斯没有回答,他只是领着少女继续往前走,指点她各种花的品种和来历。伊丽莎白仔细的听着,不禁钦佩他的吐属高雅,见识广博。她时不时小心的瞟一眼身边的人,又羞涩的低下头。
暖风洋洋,花香缭绕。头顶上是碧空如洗,白云如丝。灿烂的阳光照在花瓣上,伊丽莎白穿梭在花海中,觉得自己几乎要沉醉了。
花的面积实在太大了,两人来不及逛遍,于是在丛中一片空地坐下来休息。
“米诺斯先生,您为什么会在这里种上这么多玫瑰呢?是为了作香水生产的原料吗?还是为了培植贩卖呢?”伊丽莎白撑着下巴,好奇地问出一直存在心里的问题。
米诺斯淡淡一笑:“难道就不能只是为了欣赏吗?”
买下这么广大的土地,又种了这么多珍奇的品种,就只是为了看???伊丽莎白瞪大了眼睛,这人好大的口气,这种等级的闲情逸致即使在豪门世家中也是不多见的吧。
伊丽莎白第一感觉就是他在开玩笑。
眼见少女满脸不信的神色,米诺斯也不解释。他只是悠悠的望着远处的群山,低声道:“……因为有一个人想看,所以,我就种了。”
伊丽莎白眨了眨眼,消化着这句话的含义,突然间女性特有的敏感让她灵光一闪。
“那个人……是您心爱的人,对不对?”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米诺斯笑而不答,依旧眺望着远方。伊丽莎白看着他眼睛,只觉得那淡漠的笑容下似乎隐藏着无尽的愁苦和哀伤,渐渐的把她吸引进一个旋涡,甚至连她的心也好似蒙上一层阴雾,莫名其妙的抽痛起来。
她连忙撤回眼光,惊觉自己的眼睛居然有些湿湿的,赶紧悄悄的用衣袖擦拭。
米诺斯奇怪的瞥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有沙子进了眼睛。”伊丽莎白掩饰地笑笑,赶紧转了话题:“这么漂亮的花海,您的爱人若是见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不可能的……”米诺斯低下头,手指紧紧的纂住胸前的挂坠,声音嘶哑:“那个人……不可能看得见的,很久以前就……”
伊丽莎白明白了,她暗悔失言,对他的情意充满了欣赏和深深的怜惜。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怨怪眼前,虽然和男友两地分隔饱受相思之苦,但比起永不能相见的生离死别,那自是幸运太多了。
“对不起……”她试着措词想要说什么来打破尴尬的场面,一偏头看到了身旁一丛丛盛开玫瑰,不禁有感而发:“能让米诺斯先生这样挂念的人,一定就像这些花一样吧。”
“就像这些玫瑰一样……她一定是美丽而骄傲,带刺的外表下却隐藏着温柔和甜蜜,看似柔弱却比谁都坚强勇敢,一个……了不起的人。”
伊丽莎白喃喃的自言自语着,转眼看见米诺斯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脸,神色古怪。
“我……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不……您的话非常动听,真的。”米诺斯收回目光,走到花丛边折了几支开得正艳的红玫瑰,挑去了上面的刺后递给伊丽莎白,“谢谢您陪我走了这么远,这些花就当是礼物好了。”
少女连忙接过道谢,无意中瞥见了对方手腕上深深的旧痕,神色微微一动。
米诺斯像是没看见,平静地道:“我们回去吧,天快要暗了。”伊丽莎白点点头,往来的路走去。
米诺斯却没有立刻动身,他低头轻轻的按住右腕的伤,喃喃地笑道:“活着……的确不是件易事啊。”
拉达曼迪斯满脸不悦,严厉地瞪着面前黑压压的一排人。
“你们是怎么当差的?!主人无故失踪,你们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哪?也不上报?”
冥斗士们很有默契的跪了一地。
“今天是哈迪斯大人集合三巨头商议圣战计划的大日子,他作为第一战士居然缺席,成何体统!?路尼,你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银发副官战战兢兢地回答:“我想……米诺斯大人大概是去了地面了。”
“他去地面干什么?他……”拉达曼迪斯吼了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路尼一眼,后者默认地点点头。
“那种地方什么时候不能去,非要赶在今天吗?路尼,还有你们,为什么不阻止他?”
所有人抬起脸,全部是清一色的苦到了极点的无可奈何。
拉达曼迪斯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叫他们全部退下。
也确实不能怪罪他们,毕竟没有谁愿意无缘无故死在自己人的手上。如果说以前米诺斯只是令手下敬而远之的话,那么现在的他在所有人眼里则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还清楚的记得那件事发生以后,那人把自己整个封闭在家里,谁也不见,也不肯出门。至于工作那更是完完全全的甩给了路尼,根本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职责。
自己和艾亚忐忑不安的过了好几天,实在忍不住要去看看他的现状。来到门外发现侍从们惶恐的聚集在外面,得知某人已经把自己锁在里面不吃不喝很久了。
他一脚踹开了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腿差一点软的跪在地上。
卧室里一片狼籍,满地是空酒瓶和磁器的碎片。空气中凝聚着刺鼻的酒味和血腥味。拉达曼迪斯敲了一下自己发晕的脑袋,最后发现他要找的人正软软的靠在墙角,整个人瘦成了一具骨架。脸部陷了下去,毛发蓬乱,双目紧闭。左手还拿着洒了一多半的酒瓶,右手腕上一道深透见骨的伤,血流了一大滩。
金发青年呆若木鸡,过了好一会儿才冲过去抱起他。他用力的摇晃着他的身体,吼着他的名字,却见米诺斯迟钝的睁开眼睛,声音混浊无力:“讨厌,吵死了……我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嗯,是拉达啊,好久不见了,来陪我喝酒吗?”他似乎是在笑,还拿起瓶子朝拉达曼迪斯晃了晃,只是手臂全无力气,剩下的酒全部撒在对方的衣服上,自己也弯下腰咳嗽个不停。
拉达曼迪斯心痛到了极点,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不停地喊道:“你在搞什么?你在搞什么??!!”
“我想睡觉嘛。”米诺斯好像很不理解他在气什么,一脸无辜地答道,“可是怎么也睡不着,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火,要烧死我……还有他……”
他的眼睛变得发直,眼神涣散,喃喃地自言自语:“很痛苦,连酒都是苦的,越喝越清醒。很难熬……真的很难熬……不过不要紧,我有办法的……”
他突然抓住拉达曼迪斯的衣服,表情狂热地喊:“对,只要在受不了的时候,在身上划一刀。划的越深越好。身上痛的话,心里就会暂时舒服了。你问我血不流了怎么办?很简单啊,在上面再划一刀,会比上次流得更快哦。你看,我很聪明吧,啊哈哈哈哈哈……”
他天真的大笑起来,表情就像个得意的孩子。笑了好一会儿,他又停了下来,低声喃喃自语道:“你们都以为我会死,对不对?不,我不会死的,不会,绝对不会。因为他要我活下来……”
“拉达???这,这是?”艾亚哥斯端着食物站在门口,完全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米诺斯瞥见了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扑过去,从盘里抓住一个面包就啃。
干渴的喉咙和收缩的胃已经无法接受突如其来的食物,他难受的跪在地上用力咳嗽着,咳出了血。但自己却浑然不觉,仍旧混着鲜血死命往嘴里塞着东西,不停的自言自语着:“他要我活下来……他要我活下来……”
拉达曼迪斯的脸上肌肉抽搐,这种情景让他再也忍不下去,狼狈的夺门而出。他一直冲出很远才停下来,一向刚硬强势的自己第一次抱住头,痛哭出声。
“就送到这里吧,我回去了,谢谢您的花。”伊丽莎白深深的鞠了个躬,又感激地看了米诺斯一眼,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米诺斯微笑着目送她离去,转身回到花园里。夕阳照在他柔美的侧脸上,反射出淡淡的金光。他勾起唇角,轻轻的拉起右臂的衣袖,只见整条手臂上横七竖八的布满了伤疤,密密麻麻一道盖着一道。直视之下不禁令人全身发冷。尤其是手腕上那道痕迹,几乎可以看见骨头。
“1,2,3……”米诺斯细细的数着手臂上伤疤的条数,眼神又逐渐变得恍惚起来。
“241,242,243……”他终于数完了,满足似的叹息了声:“终于到了……我终于等到了。”他拽好衣袖,走到花前蹲下来,痴痴的望着花瓣温柔地道:“雅柏菲卡,你一定不敢相信吧,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243年了……我竟然真的熬过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