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此次圣战终止了哈迪斯进攻大地的计划，但他的本体被毁，还是会对人间造成不利的影响啊。”
“您是在谴责我和战士们抵抗的行为吗？”战争女神虽然低着头跪伏于阶下，但说话的口气却无退让畏缩之意。
一旁的传令神赫尔墨斯说道：“姐姐，你误会父神的意思了。你身为圣域的主人反抗敌军自是没有错，不过冥界的崩塌使得人间的亡灵没有了轮回转生的地方，长久下来会混乱的。”
“……那依父亲的意思，这件事要怎么处理呢？”
宙斯沉吟了片刻：“若是要恢复往日的局面，我们都认为最好还是请哈迪斯回冥界继续执掌人间的生死。你觉得如何？”
雅典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圣斗士们的鲜血就这样白流了么？但这番话自是不好在众神面前出口，她只得忍着气道：“若是他故态复萌，依旧要侵略人间怎么办？”
“他的本体已毁了，力量大损，即使有心也是无能为力。”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表面是商量，实际上自己不答应也是不行吧。雅典娜在心里冷笑，她明白父亲和其他兄弟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传说中有能力颠覆奥林帕斯的两位主神，自己和哈迪斯，长久以来一直处于你争我斗的状态，不分胜负，力量彼此抵消平衡，这才没有被天庭所忌。而现在冥王失败了，自己作为第一号的胜者，不论是在人间的声望还是力量，都难以令其他神放心。他们自然是要想方设法的继续维持下界三方的平衡状态，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坐大而视而不见。
“若要我同意，除非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尽管提。”
雅典娜抬起头：“请您免除我麾下圣斗士们的禁锢，还以他们重生的自由。否则我决不同意重建冥界。”
宙斯深知这个女儿的厉害和倔强，再加上着实理亏，虽然心里并不愿意，也只好点头答应。
雅典娜心里稍微宽慰了下，旋即又忧虑起来。冥王虽然被打倒了，但天界还有很多觊觎大地的邪恶神灵，她和战士们接下来的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奥林帕斯后山的草丛中，黑色长发的少年静静的抱膝坐在那里，神色木然的凝视着天边飘过的云丝。神殿内的争执仿佛和他完全无关似的。
“这个新身体的感觉怎么样？”背后飘来一声柔和的问候。
少年疲惫地笑了笑，起身迎接：“谢谢母亲关心，和以前没什么差别。”当然这只是安慰自己的话而已，重生的身体还处在人类的年幼期，根本无法适应灵魂的重压，能够使出的力量还不到自己以前的五分之一。
蕾亚了解长子心中的苦闷，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你原来的身体被胜利女神刺伤，即使是我，也没有办法完全的……”
哈迪斯神色黯然，其实令他郁结的并不是本体的毁灭。而是临终前那人亲手刺出的那一剑，那句话，彻底的绝了几千年以来的望念。那种痛苦和失落，又岂是身体上区区的伤痕可比？
蕾亚正待开言劝说，却见神殿后有一个人影正向这里走来。看清是谁后，她的神色微微一动。
“有些事情，终究是要彻底说明白的，我不妨碍你们了。”说罢飘然离去。
哈迪斯转过头，神情逐渐变得僵冷。他慢慢站起身，和来人默默的对视着，许久不作声。
“雅典娜同意了主神的建议，答应和你一起重建冥界。”终于开口说话的是长着一头栗色长发的白衣青年。
哈迪斯先是楞了一下，继而冷冷的一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结果还是没能彻底杀死我。你们一定相当失望吧？”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将“你们”这个词音咬得重了些。
“不论是我还是雅典娜，都从来没有要置你于死地的意思。”
哈迪斯的双眼露出鄙薄的神色，满面怒气，像是在讽刺对方拙劣的谎言。青年却毫不动容，仿佛早已习惯了他的这种态度，依旧平静无波地道：“我说的是事实。是你一直执意的苦苦相逼，哈迪。”
冥王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拼命的忍耐着，攥紧了衣袖紧紧的盯着眼前的人。
“为什么？天马？”他好不容易逼出了几个字，问的还是那个永远不变的问题。
“我在神话时代就已经回答过你了。”他也是一样不变的答案。
“我不相信那是你的真心话！”
“哈迪……是你自己的执念蒙蔽了感知。我离开你，是我自己的心愿，并不是迫于宙斯的命令。”
“无论是当年，还是今天，我还是这几个字，永不改变。”
温润却坚定的声音令哈迪斯脸色巨变，还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变得摇摇欲坠。天马抢上一步扶住了他，却被对方用力甩开。
黑发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倒退几步，强压下沸腾的心绪。
“因为雅典娜？你喜欢她？所以你上千年来都选择了为圣域为人类而战？”
“不，正好相反。因为她是守护大地的圣域之主，所以我才选择了雅典娜。”
哈迪斯面露迷茫，捂住额头喃喃地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明白的，哈迪。只是你一直都不愿意承认而已。”天马温柔的眼神无奈而悲哀，却仍旧坚持说出残忍的事实：“我喜欢这片大地，所以我不能和你一起留在冥界。”
“你骗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你瞧……你又来了……”天马的嘴角泛起苦涩的微笑，温和的口气带着习惯性宠溺，声音却是愈来愈无力“你从来都是这样，不管我说什么，你总是不肯相信……”
哈迪斯抗拒的摇摇头，心头一片混乱。他虽然嘴上拒绝承认，内心深处却隐隐明白这一切都是实情。他呆了半晌，突然冲上去揪住天马的衣领喊道：“那你为什么要不断的阻止我？你说你保护雅典娜只是因为她是地面的守护者，那我呢？我也可以做到啊，我有什么地方比不上她？力量？还是地位？我之所以把不断的进攻大地，就是要向你证明，我才是有资格统治大地的那个人，不是雅典娜！我要让你承认，你的选择是错的，天马！你选错了！”
黑发少年第一次失态地连珠炮般吼道，此时的他不再是冷傲而高高在上的死神，抛去矜持的面具，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率性而执拗的孩子。
“你说话啊！天马！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为什么……”热切的眼神逐渐被失落和绝望所代替，他的声音变得模糊，抓住衣领的手慢慢的松了下来。
天马再也忍耐不住，一滴泪从眼角悄悄的滑落。他哑声道：“哈迪，我没有错。”
“那难道是我错了？我想要得到大地的统治权，建立只属于我们的国度，这有什么不对？这不也是你想要守护的地方吗？”
天马缓缓摇了摇头：“那是你想要的国家，不是我的。”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说话啊，天马？”黑发少年脱口而出，意外的发现对方竟然用一种诧异到极点的神色在打量自己，随后又露出了奇怪的微笑。
他虽然在笑，但眼神之中的悲哀之色却更加浓厚，甚至还有一种奇怪的惋惜。
“你知道吗？哈迪……”他一字字清晰地道：“自我们相识那天起，你还是第一次认真的问我想要什么呢。”
哈迪斯呆呆的看着他，一时无法索解其中的含义。
“因为你是神，所以总是习惯性的去猜测，去定义人类的思维，却不会主动去问。”
自神话时代起，这么多世以来，我们相逢了无数次，又错过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不由自主的伤害了对方，在层层叠叠的误解，愤怒，痛苦中交织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或许早已不是当初相识的模样了，只剩下疯狂的执著和征服欲在支撑着。
冥王木立在那里，恍惚中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些昔日的景像。那时，就是在这片山坡上，他向他大声质问着背离的原因。他既焦急又愤怒，不停的责怪着他的固执，诅咒着宙斯的不公，但白衣青年始终别过了脸，一言不发。
他看见他有几次似乎想要开口，但又咽了回去。而到了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淡淡的送了一句保重，就从此决然的离去。
他忘不了他的背影，他走得那么快，那么的坚决，甚至都没有回一下头……
只留下原地的自己充满了深深的怨恨，然后就是绵延了几个世纪的刀兵相见……
“如果那时你能够问我一句：‘天马，你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好吗？’也许我们……”
你没有问，是因为你从心底就不相信我的话，因为你从来不会在乎我想些什么……
黑发少年颤抖着用手盖住脸，滚烫的泪水不断的从指缝流淌出来。磕磕碰碰走到今天，回顾漫长的岁月，原来真正的结点，竟只是当年那未曾说出的一句话。
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说话，山野间只余下微风刮动草叶的沙沙声，其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低泣。
不知过了多久，哈迪斯才抬起头，多年勉强压抑下的郁结今天发泄出来后，神情反而轻松了许多。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他长长的叹息了声，那是自心底发出的惆怅。天马动了动嘴唇，眼神闪烁，但最后还是依旧沉默。
逝去的一切已不可能再挽回，但至少可以获得解脱的轻松，这也是一种幸福。
哈迪斯深深的看了天马一眼，轻轻地道：“谢谢你，天马。”
白衣青年的眼睛又是一阵发热，他拼命的忍住，微笑着目送黑发少年慢慢离去的背影。这一次应该是真正的永别了吧。
哈迪斯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过身来喊道：“天马，你……”
青年静静的等着他说出下面的话，却见冥王迟疑了一会儿，又轻轻的摇了摇头道：“不，没什么。”
“保重……天马。”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话，同样再不回首的身影，只是位置却换了不同的人。
天马一直看着他消失在山边，心头也不知是轻松，抑或痛楚？他出神的想着心事，连雅典娜走到身边都不知情。
“冥王已经和父神签订了协议，永世不再踏出冥界一步。大地之上，再也不会看到他的影子了吧……”
青年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他尽量保持平静，但未能逃过女神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肯告诉他另一个重要的原因？”雅典娜低声问道。
“……”
“你之所以会离开他，是怕父神因为忌讳他的力量，会以这个借口对他施以毒手，对不对？”
“那已经是回忆了。”天马闭上眼睛，回想着刚才哈迪斯离开时的未尽之言，“说出来不会有任何结果，只是徒令大家痛苦而已。”
“就让这最后的遗憾，作为对彼此的怀念吧。”
你也是这么想，所以才没有问出那句话，是吗？白衣青年微笑，眼神空灵。
我也是一样啊，哈迪。其实我……
只是这句话永远也不会有说出的机会了。因为我们在一开始，便已注定了错过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