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禁足的一月期限还有三天。三天以后,陆逊就要结束这种闲适的生活,回到刑部继续公干了。
陆逊有些愁苦,不是因为这米虫般的日子行将结束,而是出去以后,还得继续逃避桓王手里银针的摧残。
墙头上没再出现吕蒙的身影,这让陆逊稍稍有些寂寞。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一个月过来,已然是阳春光景。孙策对着看门的两人笑笑,两人就自觉地替他开了门。
这是孙策第一次来陆逊家,原本京城官家的院落愣是被他弄成了农家风格,正堂前两侧用来种花草的地面居然种着韭菜,水灵灵地摇曳在春风里。
孙策嘴角暗暗勾成了个弧度,脚下不停进了正堂。
正堂里也没人,陆逊不知到哪里去了。反正就在这三分地上,孙策索性就溜达一圈,终于在柴房里看到了正在换衣服的陆逊。
陆逊见到孙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抓过一边的衣服护在身前。转而意识到眼前这人也是男的,又讪讪放下。
孙策眼睛在他赤条条的上身定格:“没人会来,所以换衣服都不关门了?”
陆逊默默拉上衣襟:“我是刚刚浇完菜地,怕身上有味儿,才没关门的。”
孙策抽抽鼻子,果然有一股淡淡的兰芝之气从菜地那边飘过来。
“王爷是怎么进来的?”陆逊看看门口,“翻墙?”
孙策失笑:“对,你家墙头太矮,爬墙很方便。”
陆逊再一次幽怨地看自家围墙,默默打定主意等有钱了一定要再加高两尺。
“想不想出去走走,你刚来京城,还没见过这里的花市吧。”孙策轻车熟路蹿上墙头,向他伸出手来,“爬墙吧本王罩着你。”
京城的花市,说到底就是牡丹的海洋。从每年三月初一开始以七日为限,不设宵禁,在京城近郊聚集各地花农,各自拿出看家的花王来展示。可零售,但是主要针对的还是宫里的采购,哪一家的货被园林司的看上,今年就算是大发了一笔。
这也算是京城每年一个不成文的节日,多数民众都是来看花的,也是青年男女免费谈情说爱制造气氛的好地方。
孙策一边走一边低声笑:“要说皇上还真是会经营,当初就是他出的这个主意,说皇家不固定鲜花供应商,让他们开花市竞争压价。这样一来,不仅朝廷可以省下一笔钱,每年还可以靠它吸引游客,让京城商户们也小赚一笔。”
陆逊眼睛四处看着:“那园林司肯定没少接花农们的贿赂。”
孙策皱眉:“这点我倒是没想过,这些钱权交易,还是你们这些文官懂些。”
“园林司隶属礼部,这些款子肯定是进了张昭的腰包。”陆逊吐出一口气,挑挑眉继续,“不过张昭已经疯了,他家查抄出来的现款也少得不正常,大概都用来购买田产了。”
孙策点头:“我参倒了张昭,倒让这银子直接进了国库。每年冬天戍边将士都要冻死几个,我早就想增加军费改善条件装备……”
陆逊似乎看上了一盆绿牡丹,刚想凑近了看看却被一对小夫妻抢了先,叽叽喳喳跟花农砍起了价。
孙策清清嗓子:“我不砍价给我行吗?”
花农瞪眼看看他:“你不砍价,那是要砍人吗?”
孙策差点厥倒,被陆逊拉走。
“你别拉我,我要去找他决斗!不砍价怎么了,歧视有钱人啊!”孙策不甘,一路上跟陆逊拉扯,“我看到了那个猥琐的花农,他的眼珠子一直没有离开人家娘子的屁股!”
陆逊暗暗腹诽了一句还好人家不好你那一口,不然被视奸的就不知道是谁的屁股了。
“王爷,想要开源很简单。”陆逊露出十足的奸商嘴脸,“王爷你看这些游人,要是不让他们白逛,每人就算是几文钱,那也是笔不小的进账啊。”
孙策跟他相视一笑:“好主意,就是缺德了点。”
陆逊脸上的笑意却突然凝结,下一刻使大力将他推开。
羽箭破空,直接洞穿了陆逊的小臂。
孙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一手护了陆逊往人多的地方跑。敌暗我明,再站在原地只有被人当靶子打。
陆逊跌跌撞撞,只觉得眼前的花海扭曲成了一团令人心烦的彩色,整个右臂好像不是自己的,只有钻心的痛感一下下挑战着他的极限。
孙策见他体力不支,环顾四周,好死不死看到刚才那个砍价的花农身边有匹马。
“喂,我买你的马,砍人不砍价。”
一匹驽马卖了一锭银子,花农惊愕,看两人同乘一骑,也不顾闹市不得骑马的规矩,绝尘而去。
吕蒙真的觉得自己该早点喝醉的,喝醉了就不会听到这么多不该听的。
孙权封他做中郎将,他诚惶诚恐;孙权把他安置在内殿住着,他受宠若惊;孙权亲自抱了个酒坛来找他喝酒赏月,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明天,明天他就要出发去西蜀,这一路艰险,不知道还有没有回来的一天。
孙权抬头看天,当空一轮皓月高悬:“听说,蜀国水汽大,月亮显得圆一些;魏国多草原,气候干燥,月亮就要显得脏一些。”
吕蒙也抬头,愣生生把眼里涌上的水汽倒了回去。
离愁,总在临行的前一晚格外明显。
孙权递过来一杯酒,酒水清澈,倒映着一轮月影。
“喝了这杯,记得他乡明月只入眼,故乡之月照肝胆。”
吕蒙接过,泪珠还是失控,扑簌落入杯中砸碎了月影,连忙用袖子遮住掩饰,仰头一饮而尽。
孙权也给自己满上,干掉:“朕长这么大,还没遇见个能交心的人。吕蒙,朕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干净,干净到……不会去掂量朕的实权,不会去考虑站在哪一边。”
吕蒙觉得谈话开始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了,偷眼看看孙权,才喝了一杯,不会就醉了吧。
“孙权孙权,这名字起得真是讽刺。没有权,就只剩个孙,孙子的孙!”
孙权突然狠狠拍了下桌子,发出老大的响声。一手操起酒壶,恶狠狠又给自己满上。
吕蒙连忙抓住他握着酒壶的手:“皇上,你不能再喝了,当心失态啊。”
孙权挑起眼皮看他,把手边的酒杯推过去:“好啊,我不喝了。那你喝,我看着你喝。”
吕蒙注意到他没自称“朕”,可是孙权就真的死死盯着他,搞得他不敢不从君命,只好硬着头皮一杯一杯喝。
孙权缓缓开口,仲春的夜风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带着人的声线也柔和了许多。
“我不是长子,按理说不该继承皇位。我大哥自小武略非常,不到弱冠之年已经立下不少战功。父皇把天下一半的兵权都交到他手里,行自由调度之权,虽然还没立下太子,这人选,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了。”
“后来是我撞破了他跟公瑾,在随父皇外出打猎露营的地方,他帐子里,闹得人尽皆知。父皇当即就要砍了公瑾,结果我哥说,是他强迫公瑾。”
“父皇没法,当着众人下不了台,一怒之下将他削了兵权,逐出京师,到南方偏远地方封了块地做个闲散王爷。我当时九岁,稀里糊涂就被封了太子。”
吕蒙听得心惊胆战,心想自己酒量怎么这么大,这种事,岂是随便听的?
“至于公瑾的兵权,也被架空,丢到京畿附近去守城墙。要不是后来魏国入侵,也许这两个人再也不会见面,我也能顺利登基,做个名副其实的皇帝。”
后来……
后来的事世人皆知,魏国大举犯边,吴国连丢数城,先帝无奈重新起用孙策周瑜,却在战事刚告平息时立刻逼孙策交出兵权。孙策大怒,从前线领兵直指京师,遭到周瑜所率京畿驻军的阻截,一时战火又起。
起兵总要有理由,孙策打的旗号是清君侧,矛头直指周瑜。吕蒙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仿佛看到铁蹄所过,踏碎了两颗心,换来了血染的封疆大道。
“我父皇这么做,无非是看自己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担心我镇不住他,想最后帮我扫清道路。”孙权叹了口气,“可是没想到大哥已经……连他自己都镇不住了。”
“说到底都是因为我,我现在每次想起来那天,都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孙权手指绞着衣角,身子微微在颤抖。
吕蒙脑子还是清醒,胆子却大了不少,站起身想要去抓孙权的肩膀,腿却先一步软了下来,无力地倒在了孙权怀里。
“你不嫌弃我,是吗?”
孙权的声音,居然也带着酒的香醇,熏得人晕晕的醉。
吕蒙下意识点了点头。
不为了利益也不为了仇恨,这个人愿意为他出生入死,只因为他是皇上,给了他一份知遇之恩。这份纯粹似乎很诱人。
孙权起了份小小的贪心,也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吕蒙感觉孙权的呼吸重了起来,自己的衣服一层层掉落,有些发烫的皮肤裸露在夜晚的凉气中,说不出的舒服。
孙权的手和唇一样凉凉的,一寸寸碾磨过他身上的火热,却好似一种欲擒故纵的撩拨,倒让那份热意更难耐了些。
吕蒙知道不妥,只是有些不愿推拒。眼前的孙权眉头习惯性地皱着,一双眼好似化不开的墨,沉淀着这些年的重负、忍耐和屈辱。
反正,自己也喝醉了。吕蒙叹了口气,也放纵自己抱住孙权,两人转战草地,任露珠如雨般溅落。
“明天,朕会留一道密诏给你,到了边关再打开。”
吕蒙“嗯”了一声,像是回应又像是喘息,平添了份旖旎,引得孙权差点失控,索性抓了他腰身,加快了冲刺的速度。
心跳,和着抽送的频率,好似战鼓擂响,疾风骤雨般在第一场兵刃相接前击出了一个最强音。
孙权喘着粗气,湿淋淋倒在他身上,嘴唇贴在他耳边,无声地说了句什么。吕蒙听得好像是叫了个“伯言”。
伯言是谁他不知道,总之不是叫他。
吕蒙心一下子空了。空中夜鸟咕咕飞过,凄凉的哀号久久回荡,好似一场阴魂不散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