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当“哦”了一声，从袖头里掏出那张皱巴巴写着他生辰的黄纸。
“测八字要香火八十钱。”方丈垂目开价。
“谁测八字啊，这是别人写的我的八字，被我不小心发现的。就是想问问，他是不是想对我不利。”韩当无奈地撇撇嘴，补上一句，“当然香火钱我是不会少的。”
那方丈拈过黄纸，眯着眼睛伸老远看：“我们佛门讲究诵经超度，除非人死后送八字到庙里供奉，一般是不写这种黄纸的。这个一看，就是道教的东西。”
“那我找个道观去问问好了。”韩当想要拿回自己八字，白胡子方丈却抽手，让他抓了个空。
“这位施主，东西虽然是别家的，可是这其中道理，贫僧倒是也懂。”
韩当自是来求破解之法，听方丈这么一说也只好放下身段：“愿闻其详。”
“比如……你这个八字，就很有文章。”
方丈招呼小沙弥，拿了杆毛笔，却不拿墨也不用纸，就在石桌上蘸了洗碗的水开写。
李树生桃林，华实难相迎。
足下本无根，万望惜此身。
“啥？”韩当凑过来看，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
“施主，人不像树，莫要站错了队。”
韩当呼吸一滞，再看时石桌表面已经风干，方丈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一切都不留痕迹。
“你怎么知道我心有不甘？这东西……”韩当看向手里黄纸，分明是桓王的笔迹。
孙策不会闲到去挑拨自己和手下的关系，所以这老和尚说的应该不是事先串通好的。
那就是说……还是有几分可信的样子。
“施主，贫僧不问俗事，要问原因，只有天命罢了。”
韩当默默，掏出一锭银子，放在石桌上转身离去。
“施主慢走。”方丈带着小沙弥双手合十，目送他背影远去。
“师父，真的像那个人说的啊，会有楞头来给我们送银子！”等韩当看不见了，小沙弥几步蹿到石桌前，眼睛对成斗鸡，死盯着那个白生生的银锭。
“出家人不打诳语。若不是那人天生反骨，难道为师会为了一锭银子欺骗佛祖？”方丈瞪了小沙弥一眼，一边把银子入袖，“你也别闲着，一会儿去找上次来的那个人，找他要许诺的十本《金刚经》手抄。数清楚了，妥妥的。”
足下本无根……
韩当脑内纠结，这些年憋着的一口闷气轻易被人看穿，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时他才发现，那份不甘非但没有消减，反而一直在膨胀，到了他自己都觉得触目惊心的程度。
当年，是孙策兵临城下。
他那时还只是个校尉，那夜正好负责巡视内城门防。
皇城外兵荒马乱，城内却是平静，堪堪透着一股死寂。
转到白马门时，他看到门楼下举火，领头的大将白马银甲，长枪染血，嚣张指向自己。
“开门！”
白马门专过王驾，自然是不能向他开。
皇长子孙策，居然已经攻进皇城了吗？
“不许开！”
没人听他的，城门缓缓被打开。
剩下来的记忆比较零散，韩当只记得自己拔了刀，砍了几个不听将令的军士，接着就被捅了几刀。最后有人朝他脖子砍过来时，刀子被震飞。
“有骨气，这人给本王留着。”
然后他就活着，作为孙策麾下一员，居然一路做到了军司马。
只可惜他别的没有，就留着这一腔所谓的忠义，梗在心头让他没法释怀。
树长错了地方，只能一辈子受着，那长了腿的人呢？
韩当叹了口气，静观时变吧。
吕蒙皱了下眉头，有人在摸他的脸，痒痒的。
“谁啊……”吕蒙下意识伸手去握住，那人的手凉凉的，皮子很是细腻。
睁眼，眼前凌统一张大脸，正朝自己淫笑。
“啊——”吕蒙一声惨叫吞回肚里，胸口肩头伤口扯动剧痛，让他差点咬到了舌头。
“老子还没把你怎么样呢，你就叫的杀猪样，没意思。”凌统收回脸，搓了搓手。
吕蒙默默缩到床脚，两眼警戒地瞪着他。殊不知自己这副虚弱苍白外加薄衫松散的模样，非但没有半点震慑性，反而让人多了份遐想的空间。
凌统风眼一眯，下一刻欺身上前，把吕蒙仰面扑倒。
“想不到你个脏兮兮的马夫，洗干净了还真是挺勾人的。”凌统凑到他耳边吹气，手往他领口里伸，凉冰冰的触感让吕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吕蒙推拒，被凌统在肩头的伤口一按，立刻痛得飙泪，人也没了抵抗。
可是凌统却皱了下眉头，脸上现出了一丝疑惑，动作也有一瞬间的停顿。
“怎么了……你不会……是在下面的那个吧。”吕蒙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异常，看向他的眼神几分微妙。
“啊呸，你才是受。老子是看你长得太丑，考虑要不要继续。”凌统白皙的脖颈顿时变红，努力稳住眼神不去躲闪。
刚说他挺勾人，这会儿又说丑，这么矛盾的话也只有特别容易脸红的统爷说得出。
“你嚣张什么，我没兴趣，我手下那些弟兄可好久没发泄了。”
吕蒙马上作沉痛状，低头不语。
凌统掏出把刀子，就在他面前擦起刀刃来。
刀刃雪亮，映出凌统眸光，亮亮的。
“给我个不杀你的理由，在我擦完刀之前。”
擦了一会儿凌统微笑，红唇勾起，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趣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