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震惊，齐刷刷望向陆逊。
陆逊耳边默默滑下一滴汗来，脸上好歹端住了表情。
“桓王自重。”
语调带怒，居然是一向低调的孙权发话，半点不让地直视孙策。
孙策敛了笑意回望，同样是分毫不让。
殿上气氛就有些僵，陆逊噗通一声跪倒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皇上，臣不敢违抗圣旨，万万不敢。”
孙权孙策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孙权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居然不再看孙策脸色，兀自开口：“这事以后再议。退朝，桓王和陆逊随朕移步太初殿。”
说完，再狠狠挖了陆逊一眼，拂袖而去。
矛头是怎么转到到陆逊身上的，群臣不甚清楚，只是内涵地叹息了几声，纷纷散去。
陆逊还是跪地，腿有些软，一时有些无力。
孙策扶了他一把，看他失魂落魄站起。
“我惹到皇上了……怎么办……”
孙策拍拍他脸，没反应，再一拧，满意地看陆逊眉目纠结成一坨。
“彭城天高皇帝远，穷山恶水出刁民。这次的事朝廷这边不占理，谁去都是招惹怨恨的靶子。你要是运气不济，轻则被人恐吓，重则遭人暗刀。搞不好还成了酷吏，等到民意汹涌，被朝廷拉出来剁掉息事宁人。”
陆逊打了个冷战，求助地望向孙策。
“走吧，先去太初殿。”孙策捏了下他肩，先一步走在了他前面。
太初殿，坐北朝南，殿内廊柱高耸，宽敞亮堂，堪堪昭显出皇家的气派。
到了地方，孙策浅礼，陆逊跪地。孙权这会儿也恢复了温文的气场，抬手要陆逊平身，还叫内侍端上两杯清茶，上好的雀舌，根根透绿。
“坐，不坐怎么喝茶？”孙权从座上走下，居然就在两旁大臣议事的椅子上坐下，招呼陆逊，“这茶是今春南方新进贡的，用不落地的泉水煮开，朕很是喜欢啊。”
陆逊浅抿了一口，默默想起早一个月前就在孙策家喝过这个。什么叫权倾朝野，他算是领教到了。
“大哥，这里没外人，我就问你一句，你对陆逊可是当真？”
孙策对茶水没什么兴趣，随手放到一边：“权弟什么时候也关心起为兄的房中之事了？”
孙权被这过于直白的话激了一下，不过很快调整过来表情：“因为这个陆逊，朕也很是喜欢，也同样不忍心他受半点委屈。”
孙策好像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权弟说什么呢，你是皇帝啊。”
“朕是皇帝又怎样，孙氏子弟何止朕这一支，还能绝后了不成？”孙权扬眉，眉目间颇有几分跟孙策相似的嚣张。
“老爹要是听到，一定会很高兴的。”孙策仰天，嘴角笑容几分讽刺。
孙权只是拿眼睛看着陆逊，眼里虎狼之意，直看得陆逊无地自容。
“臣……若是无事，臣先告退了。”
“爱卿留步。”
“慢着。”
两人同时发话，陆逊只得心惊胆战停下。
“陆逊，去彭城的事不是朕容不下你。若你对桓王无意，权当抽身，出去散个心罢了，朕也会再派刺史处理民意的。当然，朕不逼你。”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偏又把陆逊推到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去还是不去，关系到他对桓王的态度。现在两个拉锯的主儿在这盯着他，这让陆逊感到压力很大。
去，就是说他对孙策无意，就是开罪了孙策，
不去，那更不行，好歹是圣旨，孙权嘴上说不逼他，心里默默记恨起来，他可吃不消。
“臣……跟桓王一块去行不行？”
半晌陆逊下唇咬出了牙印，屁股拘谨地坐在椅子边缘，小心翼翼道。
彭城附近本来就驻扎着江口大营，孙策每年秋冬都要去视察一趟，加上整合部队调兵遣将，大约要花上大半个月的时间。
陆逊这个建议，并不过分，只是把时间提前了几个月罢了。
孙策脸上笑意绵绵不绝，带了分得意，看向孙权。
孙权脸子早已铁青，为了掩饰转过身去，留个后背示人：“好，桓王的行动朕管不着，你们……随便吧。”
陆逊听孙权语气，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小声唤了他一声：“皇上……”
“退下吧。”
太初殿顶高，风入门窗四无遮拦在殿内乱蹿，鼓起孙权朝服广袖，迎风那么一挥。
“臣告退。”
身后响起脚步声，两个人的，一轻一重，渐渐远去。
孙权这才扬手，手里一块玉佩，已经在手心里印出一个圆形的印子。
细腻的质地，白玉上细密的裂痕，呈黑色，沿着缝隙伸展开来，却好似会流动一般。
隐约还能分辨出一个支离破碎的刻字，陆。
孙权知道，那黑色的东西，是血。是玉碎以后渗进去的，已经跟玉长在一起的血痕。
消不掉的……
所以他没什么好怕的。
“舍得，有舍才有得……”孙权把玉佩贴身收好，望向殿外，乌云不知什么时候聚集，等待着春来的第一声惊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