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顶,玉阶前通向宫门的甬道因为两侧的高墙,显得格外阴暗。
穿堂风过,带着一丝潮湿,吹乱了凝滞的空气。
闷雷隆隆,是暴雨的前兆。
本就专供宫人进出的甬道,此时更无人烟。
孙策走在前面,堪堪停下脚步。陆逊跟在后面面色凝重,一个没注意撞在了他身上。
“王爷。”陆逊连忙退后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孙策不去看被踩脏的鞋跟,而是默默逼近,把他逼到了墙根。
“今天的事,我很开心。”
陆逊眨眨眼,就感到孙策在他脊背上拍了一下。
“挺起腰来,就像刚才在太初殿那样,看清你真的想要什么。”
陆逊反射性地直起腰杆,刚好看见被高墙隔出的狭窄天空中划过一道紫红色的闪电,撕裂着灰蓝色的天幕,狂野而妖艳。
“要打雷了……”
孙策只听陆逊叨咕了一句,然后一声炸雷在耳边震响,足下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要不要折回去找个屋檐避避雨?”
陆逊摇头,看脚前一滴落雨,很快被青砖路面吸收不见。
久旱未雨,这一场甘霖来得正是时候。
“王爷,陆逊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万万不会后悔。”
雨注抽打而下时陆逊昂首,皂靴溅起水花,踏实向前迈出一步。
前方,甬道深长,似乎看不到尽头。此时,天大地大。在这么一个人为隔出的空间里,孙策眼里只有陆逊的身影,黑色的官服泛着水光,显得那背影更加颀长单薄。
一步一步走下去,不回头。
“王爷不一起走了吗?”
孙策恍然,雨水遮了视线,他一把抹掉,上前几步抱住了陆逊。
又是一声惊雷,响彻苍穹。
“自然是一起。”孙策侧头去咬陆逊耳垂,雨水流进嘴里,冰凉微苦。
陆逊缩了缩脖子,转过身来,第一次主动去碰他的唇。
孙策本能地抗拒,唇角所触却不是印象中的冰冷,而是柔软的暖意,绵绵在他心中化开。
仲春初夏,雨水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冰人。
十指相扣,孙策干脆把陆逊的手压到墙上,细细摩挲着那专属于文人的纤长骨节。
右手的中指处有一个突起的茧,那是多年来拿笔的痕迹。
孙策眯眼看了片刻,手指在那个茧上流连,引得陆逊皱眉,偏头去看。
孙策却在这时放开了他,一手撑墙,遮住了大半雨水:“要在这儿吗?”
陆逊叹了口气,指了指他下面:“你那里顶着我好久了。”
孙策笑,撩起他官服下摆,这一次实实在在把他顶上了石墙。
墙面滑腻,有生命力顽强的青苔蛰伏了许久,一遇雨纷纷舒展开来,绿油油长了一片。
两人衣冠都还算齐整,宽大的朝服下摆垂下来遮住了旖旎风光,只有细细的喘息声被雨声冲散。
陆逊后背借不到力,几下就送到了底,喉头压下一声呜咽。
孙策也是一个冲击,堪堪忍住那一道剧烈的快感,托了陆逊一把。
“你右手不是不能写字吗,怎么那个茧还磨得那么厉害?”
“什么?”陆逊抬起迷茫的双眼,这雨确实下得太大了点。
孙策摇摇头,下一刻加快了抽送的速度。
墙上青苔剥落,有蜗牛缓缓爬过。
平日里躲在阴凉处的小东西,终于等到了属于它们的日子,不知天高地厚地往上爬。等到天气放晴,却又来不及回到墙根的阴影里,就那么生生干死在墙头上,只留下个空壳证明自己最后的足迹。
陆逊笑笑,没什么不好,至少这一世,不曾虚度。
彭城是个小城,前任太守因为张昭的事被查办,这一任太守是从下邳调来的,姓傅名骏。据说他性子火爆,却是个能管得住人的主儿。彭城这个烂摊子交给他,也是朝廷用意所在。
陆逊走水路,直抵彭城江渡。孙策沿路巡视兵马,每年有固定的路线,自然不能跟他同行。
傅骏带了一群人在渡口迎接,见了他拱手:“下官见过刺史大人。”
“傅大人。”陆逊回礼,暗自打量了傅骏一番。
傅骏不像是个文官的样子,黝黑皮肤加一双浓眉,腰上也不挂玉佩腰饰,倒是挂了把精致的短刀,一看就是个尚武的主儿。
“大人这次来,没带什么东西啊?”傅骏往船舱里瞅了瞅,脸上闪过一丝不豫。
“我不是押送赈济款的,这次来就是查看下民情,安抚下民意。”陆逊笑笑,并不作计较。
傅骏的脸色登时冷下来,也不再招呼他,给他指了指停在一旁的马车,转身就走。
强龙难压地头蛇,陆逊自知这是人家的地盘,也不多说,默默跟上。
马车还是够规格的,但以后还有没有这种待遇就难说。陆逊从车窗看了看街道,倒还算热闹,只是衣着光鲜者有之,衣不蔽体者也不在少数,看来朝廷那边的消息属实。
正看着,突然有个东西朝他飞来。陆逊偏头闪过,那东西裂开,气味扑鼻。
陆逊差点吐出来,正好马车也停下来,这时候他就应该一把掀开帘子,脚踏上车桓,大骂一声——
“去汝妹的谁往这儿扔臭鸡蛋呢!”
可是没等他撒气,车夫颤巍巍挑开车帘:“大人,人们把路堵了。”
陆逊站出来,车夫挡在他前面,生生又受了几记臭鸡蛋的招呼。
“乡亲们,你们有何事啊?”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种田!”
口号声并不整齐,但也听得清楚。
“容我问一句,前任太守侵占你们的民田时,你们是靠什么生活的?”
“他占了我们的田,总得雇人种吧。”
哦,原来是成了佃农。
“那现在这些田难道就不用你们种了吗?”
“那个狗娘养的吴大用,压低价从官府那里盘下了田,宁可抛荒着,也不愿意给我们留口饭吃。”
吴大用,是谁?
陆逊皱了皱眉头,眼见乡民们又开始骚动。
“别跟他瞎掰扯,京城当官的根本只带了一张嘴来,就没打算还我们田!”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一句,人群又骚动起来,纷纷抄起了家伙,对陆逊怒目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