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登基时，孙权脖子还很细，额前的十二道冕旒密密匝匝，玉石制成，很重，挡了他的视线也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于是他绊了一跤，在祭天的时候。
没人敢出声，并不是因为他是皇帝，而是因为一边站着的他大哥孙策。因为战事未歇，孙策习惯性披着战甲，整个人就像一张张满了的弓，不容丝毫懈怠。
彼时北方王师方定，孙策兵锋正盛，直指南部周瑜残党。这时候扶他这个皇帝上台，就是坐实了叛党的名号。
没人来扶，孙权拍拍手掌沾上的土，扶正了头冠，这次定神，一步一步朝香鼎走去。
坛上风大，孙权低头小心迈上台阶，冕旒遮挡下只看见自己伶仃的双脚。
公瑾……已经不在了。
叛军。
所以他连缅怀的资格都没有。那一日黄绢上刺目的红色大印落下，孙权就知道，他在这世上再也没了依靠。
“——太子，这世上的东西，不是你想让就能让。”
那一日他来到军中，周瑜半边身子染血，用没吊着的胳膊摸摸他的头，笑靥依旧是和煦。
“你父皇不会答应，最主要的是，天下人不会答应。”
孙权不懂，帐外鼓号声又起。
时间很紧，还没容他多问一句为什么。
坛下孙权昂首，接过内侍递来的香柱。
在寝宫方寸之地被囚禁三月，就连榆木脑袋也要开花，他终于渐渐想明白周瑜话里的意思。
有些争斗，是只有死亡才能作结。
新皇祭天。有兵士冒死来报，庐江陆家控制各地漕运关卡，封锁水路粮道，联合周瑜麾下残部，跟王师对峙。
孙策冷哼一声，当场扔下他，匆匆策马而去。
群臣哗然，都惊恐地望向台上年幼的皇帝。
孙权俯身跪拜天地，嘴角淡淡地勾起一抹微笑。
他还活着，一切都还没完。
“朕承天景命，祈我大吴昌盛，国祚绵长！”
三拜之后孙权起身，转身面对众臣，用一把尚嫌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
讨伐南方叛军的战争，断续打了四年。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足够让一个伶仃细脚的孩童长成一个锋芒初露的少年。
陆家败势难回，妇孺算上百来口人全部被扣，挑拣了些长子长孙之类的押送进京。
孙权就是在那一群怨气深重的人里面见到了陆议。
陆议看上去比他要小，一张脏兮兮的瓜子脸，跟其他大人一样双手被反绑着跪在殿外。因为身量比较小，几乎被遮挡着看不见。
孙权注意到他，纯粹是因为陆议长得好看。披头散发脸上也蒙了灰，那双眼睛居然还带勾，让他总是不自觉地去瞄。
十六岁以下按律不当斩，孙权暗自舒了一口气，为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陆议。
陆家其他人，要是不出差错，是逃不出一个死的。
想到这里孙权眯眼，再次看向陆议的目光多了一层深意。
“喂，你。”
陆议被单独关在一个小号子里。陆家的人都分开关着，连他也不能例外。
大半夜里他被老鼠吵得睡不着，抓来一只突然发现可以暖手，于是一直抓着，直到一只身子冷了，再去抓另一只。
隔墙可以听见父兄们的叹息声，陆家满门抄斩，时辰就在明日。
手心里老鼠发出凄惨的嘶叫，他浑然不觉，手指又抽紧了一轮。
孙权进来时就看到陆议手里捏着只半死的老鼠，身边还横了好几只老鼠的尸体，都是眼珠子突出舌头伸得老长的吊死鬼样。
鲁肃也侧身进来，吩咐牢头点上灯火。
“你是谁？”
孙权微笑，这个小子问他是谁？
“你明天就要死了，还关心我是谁干嘛？”
“谁说我明天要死了！我还不满十六，按律该减为流放的。”
孙权冷笑，故意凑近，鼻子里闻到老鼠毛的刺鼻味道。
“朕看了你们的案卷，陆议，年十六岁。”
陆议眼珠子瞪大，手里老鼠颓然落地。
孙权继续蹲着，跟他平视：“你家人一个都不剩了，你怎么还想独活？”
陆议抬眼，孙权看见他眼睛很亮，瞳仁里映着牢房火光，好像在他眼里烧起了一把火。
“我死了，陆家这冤屈是不是就永远沉了？”
孙权沉痛点头。
“所以我不能死，活着，什么就都还没完。”
孙权一怔，眼前这个人好像镜子，似乎能让他从那双过于清澈的眸子里看到自己。
“朕能弄你出去，不过你要记得，你的恩人是朕。”
陆议这时居然起身，把一手的鼠毛在衣襟上蹭了蹭，缓缓拱手：“陆议和陛下，本是殊途同归，自当尽心竭力。”
好一个殊途同归。
孙权伸手，想要去扶他，最终还是收手：“你以后叫陆逊吧，你的身份，朕自会安排。”
“谢陛下赐名。”陆逊跪拜，额头磕上地面。
“我们……”孙权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这个称呼是否恰当，“朕既然用你，必然生死与共，荣辱同命。”
生死同命……
那年孙权十三岁，陆逊十二岁，兵荒马乱，始结城下之盟。
陆逊从牢里出来，马不停蹄去了苏州。临走孙权给他一样东西，一块浸了血的玉佩，是托人从陆骏身上弄来的。
“这块玉，还请陛下替我收着吧。”
陆逊垂眼，墨绿色的衫子更衬得他眉眼如画。孙权只觉得手上一凉，方才发现是陆逊把玉推了回来，两人的手指有一瞬间的重叠。
“你父亲的遗物……”
“所以我很重视。此去前路漫漫，陆逊把这个留在陛下这里，是为提醒，也是自勉。”陆逊眼神灼灼，瞳仁墨黑一片，“国仇家恨，陆逊若是忘了，陛下大可以拿出这个来，逼我吃了。”
饶是孙权一肚子严肃，也被他这句话逗笑，弯着眉眼去拉他的手：“朕哪舍得……”
这话一出，两人都有一瞬间的尴尬。
陆逊不动声色抽回手，转身登上车桓，故作老成地一拱手：“陛下，等我回来。”
孙权垂眼点头：“朕等你。”
等你回来的那一日，助朕搅动一池风云。
等你我同立于朝堂之上，或许我们就有资格看一眼身边的人，想起当年那一句生死同命。
孙权扭头，看向车辙尽头，残阳如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