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弟”，孙策这次没称呼他皇上，话语间针锋立现，“彭城有叛军，我已经平定，不知道权弟身后这些大军是什么来头。”
“他们啊，”孙权微微扭头，“是附近海昌、鄱阳的守军，听说他们大人傅骏被杀了，也是来跟叛军拼命的。”
孙策冷笑：“如是，城中已经没有叛军。”
孙权也不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城上城下一片寂静，只见两方军士兵刃相向，一触即发。
“你待怎样？”
“灭叛军，拿回属于朕的东西。”孙权勾起嘴角，腰间长剑出鞘，直指城头，“大哥，刀剑无眼，你可把朕的伯言给护好了。”
军中起了一阵哄笑，被孙权抬手压下。
“攻城！”
朕的伯言……
吕蒙在马背上身形晃了晃，胸口一瞬间被撕扯得生疼。
他在大水中仓促出城，跟大军离散，这几日不眠不休冒着生命危险躲在彭城附近，就是想第一时间回到孙权身边。
只是想亲口告诉他，吕蒙不辱使命。
可是现在他明白了，他做的这些在孙权眼里，也不过是为陆逊最后这一步铺路罢了。
不过是一颗可笑的过河卒子，还真把自己当成将帅了。
吕蒙停了片刻，还是策马，一步步朝城下大军走去。
没有名刺，没有官印，甚至连这张脸都被泥糊着，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能认出他这个昙花一现的吴使来。
“我是吕蒙，要见皇上。”
孙策兵将虽勇，人数毕竟少，还是单一的骑兵，胜败只是早晚问题。
孙权往后退了退，按上腰间伤口。
好在他年轻，太史慈这一剑虽然狠毒，却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后方却有一阵骚乱，孙权扭头望去，只见两个兵士押着一个脏兮兮的人上前。
“皇上，这人……”
“子明！”
吕蒙猛地抬头，只见孙权在马上定定看着他，眼里满是震惊。
吕蒙一时间鼻子发酸，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孙权翻身下马，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也不顾，径直朝吕蒙奔来。
众人皆惊：“皇上，伤口……”
孙权不理，手指抚上吕蒙脸颊，一点点抹掉上面的污迹。
“子明，真的是你……”
吕蒙哽咽说不出话来，只好拼命地点头。
“朕好想你……”
吕蒙只感觉自己被拥进了一个怀抱里，有淡淡的药草味道，让他顿时有些无所适从。
“皇上，臣脏啊……”
孙权不管，只是兀自加深了这个怀抱。
“胡说，你比谁都干净……”
吕蒙却突然变了脸色，只听前线一阵骚乱，有人高呼“护驾”！
孙策手下猛将程普，居然杀出重围，直奔孙权而来。
程普身重数箭，全身大小创口无数，胯下骏马却不停，马蹄踏出一条血路，手中长枪对准孙权掷了过来。
事发突然，吕蒙只感觉自己被大力推开，随后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血染的视线里，只见孙权反手握上枪杆，横扫程普马腿，将人扫落马下。
“拿下。”
吕蒙刚松了口气，就见孙权指缝间渗出鲜血，人晃了一下，软软跪倒。
吕蒙单膝跪在床头，不知道已经跪了多久。
孙权的手忽冷忽热，却一直抓着他不放，脑门上冷汗热汗出了一茬又一茬，吕蒙用另一只手打湿巾子替他擦去。
“皇上，我们赢了。”
“皇上，孙策手下护他突围，我们已经派兵去追，应该不日便有收获。”
“皇上，那个玉饰子明看到了。月明风间照，待子立中宵。子和明都是第二字，镶了黑金边，你到底是在想子明还是二黑？”
吕蒙手指滑过孙权眉骨，轻轻描摹着那挺括的眉峰。
“孙权，你睁眼看看我啊……”
凌统晃了晃脖子，噗地一声吐出口泥沙。彭城突然遭水，还好他水性不错，才没成了龙王爷的女婿。现在看这地方一片不毛之地，也不知道顺水给冲到了哪儿。
凌统站起身来，凭感觉才走了几步，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口鼻。
捂嘴巴、蒙眼睛、绑手腕、抱大腿，如此熟悉的打劫步骤，凌统顿时欲哭无泪。
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劫了自家人了。
凌统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叫声，却被人夹在腋下，一路小跑上了山路，把他丢到了地上。
“嘿，这群混账玩意儿，平常让他们劫个道都推三阻四，这会儿打劫爷爷倒是熟门熟路啊。”
凌统挣了几下，才发现绑他的绳子并不结实，居然被他慢慢磨蹭下来。解开身上的束缚，凌统环顾了下四周，依旧是荒无人烟的样子。
打劫打一半，什么世道。
凌统看到树丛中有一处突起，于是试探性朝那边走去。
突起是座坟包，看上去还很新。似乎埋得仓促，连石碑都没起，只在坟前立了块简陋的木牌。
奠车骑将军甘宁。
凌统盯着这木牌看了一刻，心好像一瞬间被掏空了，半点情绪也感觉不到。
那天他眼睁睁看甘宁落马，万箭齐发，心里虽然知道他不可能活着，却还是存了一丝侥幸，只盼着他在某处活着，而自己就当他死了，如此也好将这些年的恩怨一笔勾销。
直到今天看到这墓，他才梦醒，才意识到世间安得两全策，这段孽缘的终点，早就注定是你死我活。
凌统突然觉得很累，于是在坟前盘腿坐下。
可惜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要是有酒就好了。
“这是谁写的字，真丑。”凌统手指缓缓描摹过木牌上名字，屈起指节敲了敲坟头，“你听好了甘兴霸，爷一定要长命百岁，免得下去又要看见你那张闹心的熊脸。”
“你也……速度投胎去吧。”
林间寂静，只有连天衰草在风中点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凌统抬头，在风中闻到初春的气息。
等来年春天，这座坟头是否也会长满萦萦青草？
最后他起身，按了按鼓鼓的坟包，手心沾上泥土也不拍，就朝着林间落日而去。
“甘兴霸，一路顺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