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桌子上是一份鉴证室拿来的报告,陆警官把它推到一边去,打火点烟抽。
本以为抢银行的已经抓到,有身份证照片,有探头录像,给水阳镇派出所的一名户籍警认出来,上午就捉回来。幸亏报上去时,强调作案人手里有C4炸药,使用极其娴熟,公安部才迅速通报华东地区各部门,缉拿这个家伙。嫌疑人十有八九不肯承认,有证据还抵赖呢,可会不会真的捉错人了?
相貌是一模一样,偏偏手纹不同。
问:讲,你叫什么名字?
答:戴正。
问:前天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答:在湖边钓鱼。
问:你的居住地在哪里?
答:居无定所。
问:你是做什么事的?
答:什么来钱做什么。
关键的是,没找到那部黑丰田。水阳镇的那个旅馆老板娘讲,是有一部黑车子停在旅馆背后的,是不是丰田车,就不懂了。她一口咬定住店的是一个人,就这个人,登记过他的身份证。那个身份证上的办证地点是新疆叶城县,电话打过去,那边予以证实,是有一个叫戴正的人,性别、年龄、体貌特征都符合,但十年前就迁走了,迁到青海格尔木去了。格尔木那边的电话也打通了,正在查。此刻鉴证室又拿来第二份报告,说嫌疑人的耳垂跟作案人的有区别,前者是圆耳垂,后者是尖耳垂。
失主卞先生来了,请他当面辨认。不抱什么希望,因为这个中学教师已经看过作案人的照片,摇头讲不认识。不曾想,这会儿他却说好像见过这个人。
“我跟他讲几句话,可以吗?”失主问。
“怎么不可以?”陆警官说。
走入讯问室,里头空荡荡的,就一张桌子两个凳子。陆警官没进来,在隔壁房间看探头。卞思诚坐到戴正对面,盯住他的脸,细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支着下巴,低头看桌面上的木纹,隔了好久才说话。
“我见过你。”
“在什么地方?”
“南湖。”
“我没去过南湖,也不知道南湖在什么地方,你认错人了。”
“你跟另一个人挖一样东西,旁边有个老头儿。”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好像是去年的事。”
“去年什么时候?”
“也是大热天。”
“去年大热天的时候,我在沈阳打工哩。”
“兴许我认错人了,对不起。”
卞思诚朝戴正道歉,起身要走。戴正说没关系,认错人是常事。警察也认错了人,把他当嫌疑犯逮起来,给他看一个抢银行的录像,没想到那个抢劫犯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就像一对双胞胎,巧不巧啊?
“你猜一猜,我看见的那几个人,挖到了一样什么东西?”卞思诚笑着问。
“一块雨花石。”戴正笑着答。
陆警官莫明其妙,感觉卞思诚搭错了神经,怎么拿一个不相干的事盘问戴正呢?即便那个挖石头的人就是戴正,这跟新街口银行抢劫案有何关联?你说一个陌生人跟戴正长得像,对破案毫无价值。这个中学教师怪异死了,要么是脑子不够用思维混乱,要么是装糊涂跟嫌疑人对暗语。
卞思诚一走,陆警官便安排警员查这个中学数学教师。
说不定他就是抢银行的幕后人。
说不定银行失窃的那个东西,就是和氏璧。
卞思伍也纳闷,怎么好好的一个盒子,还是以前那个盒子,暗地里做了记号的,且还是那个金锁头,眼下在思诚手里的那把小钥匙能打开它,且封条也好好的,没任何拆封、揭撕的痕迹,可里头却不是和氏璧了,而是一块蹩脚的雨花石。
看来这是二爷做了手脚,早就调包自己藏起来了。说二爷有了私心,监守自盗,把这个东西留给子女,那是胡说八道。有这种私心的人,不会自裁谢世。这个满面红光的老人,太极拳打得好,没得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怎么就说走就走了?
看来三叔讲得对,二爷的自裁,一是叫谢警官死了心,就此放弃追查他父亲的死因,眼下给网络炒得热闹的和氏璧风波,就能风平波息;二是叫思诚承担起保管和氏璧的家族责任,不给金陵卞氏丢人。果不其然,谢警官查不下去了,像无头苍蝇四处碰壁;思诚也不再讲和氏璧交给国家得了,而是去银行签了字,加入三人小组。
这是二爷的一个骗局。他在走之前,说不定已经把和氏璧给了思诚。也就是说,二爷非但不信任你思伍,也不信任三叔,认为只有思诚靠得住。思诚叫了三叔一起去高淳找他思伍,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在高淳老街吃饭时,卞思伍就这样想了。三叔只知道生他的气,扭头看别处不看他,认为他跟戴氏兄弟串通,把东西藏起来了。思诚有脑子,相信那段录像,相信他说的话。那天思诚肚子不好,才吃了两口,就要解手去。小饭馆里没有卫生间,只好到街上找茅厕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卞思伍起了疑心,悄悄把思诚扔在凳子上的皮包打开,从里面拿了他的钥匙包包,塞到自己的裤袋里。
瞅个空子去他家一趟,说不定就能找到和氏璧呢。
没想到二爷事先有吩咐,叫他的大儿子卞正康在他走后,把东西交给思诚。思伍站在二楼的石柱旁边看到,那是一个用黄布头包住的东西,方方正正的,装在一个牛皮纸的纸袋里。
思伍居高临下,看得一清二楚。连拎纸袋的是麻绳儿,也看得出来。
于是他就暗地里跟踪思诚,看到他去了一趟公安局,看到他跟月萍两个人一起吃馆子,看到他送了月萍回家后回到自己家里;也看到他走到哪里,就把那个纸袋子拎到哪里。他是每天下午两点钟要去人家家里给人家小孩辅导奥林匹克数学,但愿他家的门锁没换掉。
果然,思诚两点钟从楼洞里走出来,开了梧桐树底下的车子,朝小区大门驶去。
最好等一刻钟的时间再上去。
说不定思诚忘了什么东西,回头来拿,就给撞上了。
安蕾扑哧笑了,两颊有了甜甜的酒窝。头发也做得好,散乱得有味道。安枘问她笑什么,一面拿手掌扶她的腰。安枘就是那个男孩,网上的名字叫少女杀手。下一站就下,新街口上来的人还蛮多,把他们挤到里头去了。安蕾拉住安枘的手,往车门那边走。
“看得出来,我爸我妈都喜欢你,你爸你妈都喜欢我,我们两个对调下,你去我家住,我去你家住,就皆大欢喜了。”
“我回去跟我爸我妈讲,你回去跟你爸你妈讲。”
“以后考大学你考什么学校?”
“你要考哪个学校,我也考哪个学校。”
“我去读塔里木农业大学,走得越远越好。”
“那我也去塔里木。”
“我才不要你跟在我后头当跟屁虫呢。”
出了地铁站,从梧桐树底下走。进了公寓楼小区,上楼开门。安蕾叫安枘也光脚丫,凉快。这会儿,她父亲正在人家家里给一个女孩教奥数呢,两个人就在父亲的书房里找那个东西。
安枘古文好,那本乙种堂谱上的繁体字,没一个不认识,没一句不理解。显然堂谱上讲到的那个宝,就是网上正闹得沸沸扬扬的和氏璧。眼下那个宝肯定在父亲手里;以前是二太爷保管,现在是父亲保管。二太爷知道自己要死了,就把那本堂谱跟那个东西,全交代给父亲,由父亲替金陵卞氏家族保管。
书柜里果然有一样东西,给塞在最里头,外面拿一套美国出版的英文版俄罗斯数学书挡住它。外面包了一层黄绸布,里头是一个黑木头盒子。那个东西,应该就在这里头。
怎么打开这个盒子呢?
要不要拿榔头来砸?
不然拿锯子锯?
拿到了和氏璧,我们今晚就往塔里木那边走。
还是安枘聪明,给弄开了。
怎么这里头是一个木头玩意儿?出鬼了。
这东西还能播音乐?
这不是《小白菜》吗?
听完这段凄凉哀婉的音乐,女孩男孩忙把这东西收起来,物归原处。这会儿口渴了,要吃雪糕,没心思找和氏璧了。一起看碟片,看《欲望都市》,看到第三季了,就坐在地板上看。
“人家是爹死娘嫁人,我们家是爹没死娘要嫁人。”安蕾说。
“你的娘比你的爹有意思噢。”安枘说。
“我的娘请你吃了同庆楼,你就讲我的娘好;待我的爹请你吃了马祥兴,你就会讲我的爹好。”
安枘把自己的雪糕递给安蕾,替她解方格衬衫的方纽扣。
安蕾一甩手,将手里的两支雪糕都扔出去,扔到落地窗帘那边,两只手抱住安枘的头,亲安枘的嘴。碟片里头的凯莉,也在亲她的新男友。
2
卞思伍暗自庆幸,多亏多等了一刻钟,才看到思诚的闺女走过来。冒失上去的话,就给撞上了。于是又躲到大树背后朝那边看,那女孩一面拉住一个男孩的手,一面一起说说笑笑走进楼门洞。
一直在梧桐树下乘凉,等了一个多钟头,也不见女孩男孩出来。那个纸袋就在思诚屋里,进去找肯定找得着。思诚的钥匙包包里有六七把钥匙,挑到第二把便将安全门打开了。
他家住五楼,502室。
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门。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门。
可能两个娃娃在里屋呢。
假如给女孩看到了,就对她说,你爹叫我过来拿一样东西,就说拿纸袋里的那个东西,拿到手再说。想到这里,就心一横,把门钥匙插进去,一旋就开了。
有声音的那个房间关着门,蹑手蹑脚走过去。拿耳朵贴着门细细听,听到里头有电视机声音,有娃娃说笑声音。先去书房瞧瞧,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摆着那个牛皮纸的纸袋子,那是细麻绳编的拎带儿。书架上面没有那个黄布包包,就开了底柜看,一个一个看。打开第三个底柜时,发现外面的几本精装书有点乱,好像给动过。抽出中间一本,就看到了藏在里头的那个黄布包包。
赶忙把它拿出来,顺手拿一张报纸包住。
拿上这个东西,蹑手蹑脚往外走。
先开门,后关门,楼道里头没有一点儿声响。
下了楼,出了楼门洞,没碰到一个人。
从小区后门出去,免得碰上思诚。现在这个时候,他该回家了。
东西到手了得沉住气,走马路往边上走,别给车子撞了。走出小区往南走,走到鼓楼公园里头,坐到一个长椅上,四下里瞧了一瞧,没有一个人。
于是揭开报纸,揭开黄绸布,里面是一个做工精细的紫檀木盒子。这盒子全是榫头卯眼,没有一个洋钉,蛮讲究的呢。盒子外头有两个圆形的小旋钮,像两个卡通眼睛。旋了两下,知道能打开。
打开盒子瞧一瞧,就给宗天佑打电话。
怎么做这笔生意得考虑下。二百万不是小数目,人家拿到你的东西,立马把你做掉,一分钱也不花,东西就到手了。兴许他就没有这么多钱,就是哄你拿过去给他看,然后把你做掉,把你剁碎了送到垃圾车上,送到垃圾车间,生产沼气去。
幸好自己手里有一把枪,钱不到账,东西就拿回来。
把左轮枪拿出来,姓宗的会怕。
盒子给打开了。
怎么这盒子里头是一个木头玩具?没有和氏璧!
二爷玩什么鬼名堂啊?
王嘉怡跟荀逸中还在饭馆里闲聊,讲出书的事讲得起劲。偌大的散席厅,只留下一个收碗收筷的女孩,笔直站在收银台那边等候客人吩咐。王嘉怡认识香港三联书店的一个组稿人,电话打过去,那人说写家谱的书肯定要,没有教授头衔也会要,就看作者写得如何,其立论、文字、思路是否有学术价值。荀逸中写的家谱学书稿,摞起来比他的身高还高出两公分呢。赶紧抽一两个样章给人家传过去,现在就传。
偏偏荀逸中传统,只用毛笔字写书稿,屋里头没有电脑,也没有书稿的电子文件。
怎么办呢?
把原稿寄过去寄丢了就麻烦了。
干脆拿手机把它拍成图片,传图片过去省事。
荀逸中的手机没有拍照功能,王嘉怡的有,但手机快没电了,回去拿充电器充了电才能拍。她的屋里还有数码相机,拿数码相机拍效果更好。赶忙埋单走路,荀逸中掏钱包掏得快。赶忙出去打的,两个人一起钻到的士里。
进了屋子,不但给手机充电,也给相机充电。
“荀老师,你是喝茶还是喝咖啡,喝红茶还是喝绿茶,喝绿茶搁不搁糖,搁方糖还是搁冰糖?”王嘉怡客气周到。又叫荀老师拿手巾抹个脸,不然去冲凉房冲个凉也行。冲个凉多爽,这大热天热死了。
荀逸中拿手巾抹了抹脸,闻了一闻手巾上的香水味,感觉沁人心脾,心里涌起波浪来。
王嘉怡在玻璃窗内冲凉,看得出她的苗条身影。只看了一眼,便赶忙回到客厅里,坐沙发上看一本印刷精美的女性杂志。王嘉怡盘了头发出来,露出白皙的长脖颈,穿一身蕾丝内衣,问荀老师这绿茶好不好。
王嘉怡自己喝冰镇的石榴汁,也坐到沙发上,继续跟荀逸中闲聊。荀逸中不是看杂志上的女模特儿,就是看茶杯里漂浮的茶叶。这会儿他脸也红了,说话也结巴起来,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无地自容,最好赶紧走,不知充电要充多长时间。
“待荀老师出书出了名,我给荀老师写传记,也沾点儿荀老师的光。”
“嘉怡姑娘……呵呵……唉唉……嘿嘿……”
“怎么啦荀老师,你脸上还在出汗,是不是冷气打得不够低?”
王嘉怡再次叫他去冲个凉,拿温水冲一冲身上就舒服了。荀逸中站起身子,打算告辞。他已经老了,不是年龄上的老,而是心理上的老。现在脸上有了皱纹,背也驼得厉害,而且牙齿不好,七翘八歪的,难看死了。也就是这个女孩把自己当学者看,尊重他的家谱学研究,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个白痴、傻子、书呆子,自说自话,只知道看书写书,明白自己成不了气候,不敢把书稿拿出去。算了算了,出不出书无所谓,也不图名,也不图钱,没必要这样折腾一回,只是辜负了嘉怡姑娘一片好心,不好意思。
荀逸中犹豫的时候,被王嘉怡连推带搡,给推到冲凉房里。
且给他解了黑领带,解了衬衫纽扣,解了西裤的皮带扣,把他的衣服从他身上全脱掉,他居然像乖小孩一样随她摘。
隔了二十五年,才跟女人有肌肤之亲。
竟是这么年轻水灵的姑娘!
荀逸中找水蓉表妹,找了二十五年,就在聚宝门外的长干里,就是找不见。
即便找见了,也是物是人非,水蓉早嫁人了。
王嘉怡却说她找得到,哪有记者找不到的。
卞思诚来电话时,王嘉怡连忙给他道歉,说自己有个急事,结果就忘了去展览馆看车展这个事了,对不起,不好意思,明儿行不行?
一面拿手掌抚荀逸中的脸,不让他流眼泪。
荀逸中泣不成声,像小孩一样哭了很久,像受了委屈后得到莫大安慰一样喜极而泣。
“你是要我给你做事情了才想到我。”
王菲仍那样心直口快,且咄咄逼人。她的车子在楼下等他,司机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年轻。她不肯留长发,剪得比男人还短。从前圆润柔和的下颌,现在有了棱角。虽然还是漂亮,眼睛大,眼睫毛长,但面孔冷冰冰的,说话冷峭生硬,少了不少女人味儿。谢子维感觉不舒服,不明白从前怎么那么喜欢她。王菲有个男孩,眼下在上海读书。她老公调到外地去当副市长了,据说很快会调回来当副书记。
这是王菲走出这个屋子后头一次来。门窗、墙壁、阳台还是以前的老样子,只是屋里很乱。没有娘给收拾了,烟头到处扔,烟灰到处弹。墙上还挂着那幅油画,那是王菲的画家叔叔当年当结婚礼物送给她的,画的是叔叔眼里的秦淮河。
“为什么叫我替你查美军顾问团?”王菲问。
“问人家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玉石。”
“是不是网上讲的那个和氏璧?”
“是的。”
“这东西跟你有啥关系?”
“可能我父亲的死跟它有关联。”
“是你娘跟你讲的?”
“是的。”
“是临终前跟你讲的?”
“没错。”
“你怎么老是拿我摆在她的阴影里?”
王菲又火了,摔了门就走。上车时把车门也摔得山响,把小司机吓得噤若寒蝉。肯定她老公在外头有女人的事,给她知道了。那个女人年轻水灵,市府大院里的人都见过。谢子维对此早有耳闻,也亲眼看见过那个女人拉王菲老公的手走前湖那边的梅花山,但自己不便去跟王菲讲。也是多事,叫你去跟踪一个杀人嫌疑犯,你却跟踪起王菲的老公来,不怕老马发火骂你?那时候,那家伙是什么局的局长。
王菲不肯代谢子维介绍,那就自己去博物馆跟人家讲。就说和氏璧确有其事,人家信不信是人家的事。博物馆老陆有认识人,但老陆烦他讲和氏璧。今天仍上夜班,下午有时间去。也是奇了怪了,张元一到刑警队,就破了贡院西街那个案子。张元看了两段录像,嫌疑人模糊得厉害,可这家伙竟认出了那是谁,是看了那人走路的摇摆样子认出来的。今天上午就捉到了那个嫌疑人。那人已经招了,供认不讳。他是城南小娄巷那边的一个地痞,常跟张元一起喝酒的,所以张元认得出来,这是小杨讲的。
正要开了门出去,到博物馆去一趟。虽然枪交上去了,可警官证还在手里。给人家看警官证,人家不会拿你当骗子赶你走。
又有人敲门,又是王菲。
就在外间说话,就站着说。
“问你一件事谢子维。”
“你讲。”
“我离了婚你娶我做老婆吗?”
“当然。”
“我住到你这里来。”
“好的。”
“把里屋你娘的那个照片儿收起来。”
“没问题。”
于是王菲叫谢子维一起走,坐她的车子到新街口去。
“去新街口干什么事?”
“给你买两件衬衫,瞧你穿得糟五糟六的,像个叫花子。”
就去步行街逛衣服店去。叫司机开车子回单位。一下午跑了几百个衣服店,买了两件衬衫、两条西裤、两套内衣底裤、两双进口皮鞋,全是带牌子的,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牌子;单单那件花格衬衫,打成二折了,仍付了二百块钱。
快五点了,还在商场里头逛。谢子维急了,怕博物馆的金主任要下班回家了。
“你急什么呢?”王菲说,“我叫金主任晚上到天语雅阁喝茶去,你们两个讲和氏璧讲到天亮都行。”
“可我今晚要值班的呀。”
“知道你在门房值班,已经给你们许局长打了招呼,给你请了假了。”
那就继续逛街。
又买了两双法国袜子、一条意大利皮带、一个ZIPPO打火机、一个菲利浦电动剃须刀。
然后一起吃馆子,一起回到屋里。
王菲叫谢子维去冲个凉,把头发好好洗一洗,拿电吹风给他吹干,拿梳子梳几下。从底裤到外衣,全穿上刚买的,顿时焕然一新,显得特别精神。这才叫谢子维去天语雅阁喝茶,去跟金主任谈和氏璧。她自己坐夜车到她老公那儿去,让他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办了手续就回来。
两个人一起走出屋子,一起下楼。王菲打的走了,上了火车打来一个电话,后来到了那边又打来一个电话。天语雅阁就在跟前,走过去就得。不好,带了门钥匙出来,却没带钱包,怎么请人家喝茶,赶忙往回走。
新衣服穿在身上不自在,裤袋里什么东西硌人啊?
原来是一沓子钱,肯定是王菲塞到这裤袋里的。
3
陆警官在电话里讲了城南分局的马队长,都是一个警校出来的,又大了一两岁,所以言语随便,没有一句客套话。
“老谢去上海是不对,无组织无纪律;你把他扔到门房去也不对,糟蹋警力资源,剪除异己,公报私仇,气量小。现在看来,老谢对他父亲死亡原因的调查,跟新街口银行抢劫案有重大关联,叫他来我这里,跟我一起查。我给你们许局长也这样子讲了,他叫我直接跟你讲。你老马也是当队长忙昏了头,你扇老谢两个耳刮子,叫老谢吃你两记拳头,也不能把他扔门房去,对不对?等手头这个案子了结,你要请我们吃饭,给老谢赔不是。”
在警校里,马维清比陆浩然低一个年级,在电话那头,便嘿嘿一笑,答应了,犯不着为谢子维的事得罪老陆。谢子维去老陆那块也好,眼不见,心不烦;出了事,跟他不搭界。
陆浩然给谢子维打电话,打了两次都是没人接听,这家伙怎么回事?
本以为查这起新街口银行抢劫案,是要查出C4炸药的入境渠道,这才是这个案子的重点,银行里到底丢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是不是和氏璧,不必计较。但案情并非如此简单,失主卞思诚跟嫌疑人戴正的那两段对话,听了一遍又一遍,感觉疑点很多。
就算你认出戴正是那个在南湖挖东西的人,那么挖东西是在南湖的什么地方?是南湖公园的人叫他们挖的吗?又为什么提及旁边有个老头儿?南湖能挖出雨花石吗?陆浩然一面想,一面闷头抽烟。
假如卞思诚不是一名数学教师,本来就说话说不清楚,脑子糊涂,那么他把戴正看成是去年在南湖看到的一个陌生人,便情有可原。可卞思诚的逻辑思维极强,是金陵中学数学组数一数二的骨干教师,他写的数学论文,得过全国数学大会二等奖。你把他当傻子,你就是傻子了。
捉戴正的证据全站不住脚。
假如没有新证据出现,就得放他走。
派人去电信局查卞思诚的手机通信纪录,发现他昨天下午跟一个正在高淳漫游的手机有过频繁的短信联系,又发现他给一个账号打过钱。巧不巧,银行录像中看到的那个取钱人,陆浩然认识。
这不是柯兴华吗?把他烧成灰也认得出。这家伙不是拿相机偷拍什么人,就是驾车子跟踪什么人。有两次就帮了陆浩然的忙,还请他吃过饭;有两次就坏了陆浩然的事,气得他差点收了这家伙的相机和车子。
从自己的手机里调出柯兴华的电话,跟那个在高淳漫游的手机是一个号码。赶紧给他打电话,把他叫过来,细细盘问下。
“陆长官有何吩咐,小的给您请安,道个万福。”柯兴华在电话那头嘻嘻哈哈。
“你给我到局里来一趟。”陆浩然板着脸说话。
“什么时候来?”
“就现在。”
“可这刻儿我在银川,待我从银川回来,立马过来给陆长官请安,听候陆长官吩咐。”
此刻的柯兴华,正老婆娃娃热炕头,全躺在床上睡觉呢。他明白陆浩然给他打电话,不是什么好事情,就谎称自己已经在外地了。他是下午五点十五分飞银川的航班,再躺个把钟头走也来得及。小毛娃就没睡着,一直爬来爬去,从老婆身上爬到他身上,给他肚子上撒了一泡尿。他还不敢动,怕在电话里打娃娃屁股叫陆浩然听到。
“你昨日是不是在高淳?”陆浩然问。
“小的是在高淳。”柯兴华答。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戴正的人?”
“不认识。”
“你昨天在高淳什么地方?”
“荷叶村。”
“是‘莲花荷叶’的‘荷叶’吗?”
“正是。”
挂了电话赶紧走,立马去荷叶村。小李、小郑、小兰、小芳都去,多去几个人。小郑拿手机上网查,高淳有两个荷叶村呢,一个靠湖边,一个在东坝。再给柯兴华打电话,却关机了,龟儿子。那就先去靠湖边的那个荷叶村,戴正不是说他在湖边钓鱼吗?
警车开得快,才一个多钟头就到了。大家赶紧分头给村民看戴正的照片,一家一家问,一家都不落。要在天黑之前,找到有价值的线索。柯兴华是滑头,他把地名告诉你是帮你查案子,但不会竹筒子倒豆子,把他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全讲给你听。假如有人知道他给警察当线人,什么事都跟警察讲,他还怎么做他的跟踪生意?
没想到村子里的男男女女,都说没见过照片上的这个人。
柯兴华不会糊弄自己,看来他说的是东坝那边的荷叶村。
问到最后一家,在村子顶头的那个新房子里,男主人说,这是他家的房客,租的是他家靠湖边的那个老房子。又说,这房客租了他的房子,好像没过来住。
赶紧去看那个老房子。
赶紧叫队上派两名法医来这里采指纹。
屋里的桌子椅子都给抹布抹过,房间也扫得干干净净,不过阁楼上面有鞋印子,那地方灰尘厚,鞋印子清楚。小郑眼睛尖,看出西面房间的踏板旁有一点儿新土。搬了踏板儿看,发觉床底下新土更多。抬了雕花牙床,原来床底下挖了一个洞。赶紧把洞里的浮土掏干净,看里头藏了什么东西。结果,大失所望,里头一样东西也没有。
这个洞肯定是戴正挖的。
卞思诚说,他看到一个像戴正的人在挖东西,是两个人一起挖,旁边有一个老头儿。假如卞思诚所暗示的就是眼前这个被挖的洞,那么另一个人就是戴正的同伙,这跟警方初步判定为二人作案相吻合。从新街口步行街探头录像看到,嫌疑人是钻入一部黑丰田溜走的,开车的那个人,就是嫌疑人的同伙。
可那个老头儿是谁呢?
卞思伍垂头丧气,拿报纸包住那个音乐盒,把黄绸布扔到垃圾箱里。他从鼓楼公园出来,走入鼓楼医院。钧钧给他打了两三个电话了,要他赶紧来医院。手术时间是晚上七点半,还早着呢,可娃娃心里害怕,要爷爷待在旁边陪他。卞思伍在楼下的小超市买了两样水果,榨汁给娃娃喝。
儿子儿媳妇都在病房里,男孩正躺在床上流眼泪。儿媳妇朝公公发脾气,在医院里也是口无遮拦,声音还特别响。儿子只是麻木地站在一边,脸上没表情。
“你死到哪块去了,把娃儿急死了。找老太婆去,打情骂俏,寻欢作乐,家里没人拦你。可你偏偏今天有事情,上午是有人出棺材要你去送,下午是不是又有人接新娘子要你去迎?娃娃给你打电话,你把电话掐了,气不气人?你跟老太婆玩城头改个日子不成?今天不去就死人了?娃儿是‘爷爷,爷爷’一遍一遍叫你,爷爷不来就不去手术房,你倒是笃定得很,还新娘子上轿三请四邀哩……”
卞思伍低下头,一语不发,任儿媳妇骂个够。儿子给他端来盒饭,一口也不想吃。儿媳妇问他是不是赌气不吃了,不吃就扔出去喂狗去。娃儿拉了拉爷爷的手,叫爷爷吃两口。卞思伍一面吃,一面眼泪掉到饭盒里。
手术十分顺利。娃儿推进去拉住爷爷的手,推出来爷爷拉住他的手。见娃娃睡着了,便跟儿子讲一声,要去甘家道个谢。
这手术钱是甘士榕出的。
可上哪儿弄一笔钱还人家啊?
走到病房门口,又听见儿媳妇骂他:“说来也是有过女人的,还急成这个样子,急得要死,要紧去亲热一阵子,多待一分钟也不行。”
还是两年前的事情,卞思伍在菜场上跟一个也是在买菜的退休老太太说说笑笑,给儿媳妇看见了。那个老太太跟了女儿女婿到马来西亚去了,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就捕风捉影,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出了医院,给甘士榕打电话,甘士榕叫他去士林雅阁碰头。身上还有点钱,便打的过去,士林雅阁在鬼脸城那边。的士到鬼脸城的时候,碰到红灯停车。今晚月亮蛮亮,在月亮底下,看那块高高的峭壁是有点儿怕人。那峭壁就像一张巨大的饿鬼的脸,有鼻子有眼的。看前面镜子塘里的鬼脸影子,更叫人怕得毛骨悚然。
车子过了红绿灯上清凉峰。开的士的知道士林雅阁。这么有名气的地方怎么会不知道?车子拐入院子,里头是一座三层楼的西洋房子,据说是汪精卫盖的。车子停到门廊上,卞思伍付钱,一个门童替他拉开车门,一个门童替他拉开前面的玻璃门。一位高挑姑娘一脸春风迎面而来。
门童穿白制服,健壮挺拔,彬彬有礼。姑娘穿绣花旗袍,丰乳细腰,步态优雅。楼下的门厅里有咖啡座,有三两个人坐在那里闲聊。楼上有台球室,有执杆击球的,有看书看报的。有的房间开着门,有的房间紧闭着,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人,一点声音也没有。
在这里,卞思伍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从容自在,逍遥自得。衣着看似寻常,做工却十分讲究,全是世界品牌。今天出门,卞思伍是穿了西服出来的,还系了一根领带,还戴了一顶白礼帽,把自己最好的出客行头都穿戴出来。可是,走到这里,却觉得自己的衣着就像玩把戏的小丑一样滑稽,颇觉难为情。他也明白,人家男人的一条皮带,女人的一个胸花,都是几千块钱的,你到这里来,自然显得寒碜,没脸见人似的。
有钱人才过得舒适自在,有钱才有脸呢。
甘士榕是这间会所的主人。据说每一位的入会费是两万美元,每年的会费是三千美元,常驻会员保持在五十名之内。这会儿,甘士榕正独自坐在三楼顶头的一个拐弯房间里,默默抽烟,等卞思伍来。见了面,忙请他坐沙发。另有一位旗袍姑娘进来沏茶,沏的是龙井。茶几上有几样水果坚果什么的。甘士榕拿来围棋,两个人一面下棋一面聊。
“娃娃手术顺利就好,这才是要紧事情哩。不是讲这点钱数目小,而是娃娃生命重要。不是讲不要你还钱,以后你有了钱就还我,心里踏实些。没钱的话,算我捐给慈善会就是了。”
然后讲正经事情。
卞思伍红了脸,坦白他曾暗地里叫人去跟踪戴氏兄弟,也是以防万一。不清楚甘士榕跟戴氏兄弟到底是什么关系,所以没跟他讲。后来是意外的事情接连发生,来不及坐到一起讲。
“戴氏兄弟成功抢了银行,但拿到手的却是一块很差的雨花石。这是打开盒子时的一段录像,我跟他们一样吃惊。显然那个东西,已经给我们二爷调包拿走了。今天在葬礼上,二爷的大儿子给思诚一个方盒子,原以为它就是那个东西,费了手脚从思诚屋里拿了来,结果却是一个木头玩意儿。”
卞思伍把这个木头玩意带来了。它是一只音乐盒,里面有几条纸带儿,其中两条穿了孔,能够播放音乐。这两段音乐都耳熟能详,但想不起来它们是什么曲子。没穿孔的纸带,是给玩这个东西的人自己谱曲子的。按曲子的音符及音调,在纸带的相应位置打孔,然后摇手柄走这条纸带,就能听到自己谱的曲子。
“前一条纸带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后一条肯定是贝多芬的《欢乐颂》。”甘士榕说。
“这个音乐盒,这两段曲子,肯定是暗示和氏璧在哪里。”卞思伍说。
“记得你讲过思诚是中学数学教师?”
“没错。”
“可能这两段曲子的音符是一串密码,你们二爷,显然他相信思诚能够破解这串密码。”
“可上哪去找懂这个的密码学家呢?”
“你猜你们二爷会把那个东西藏到哪里去?”
卞思伍想了一想,摇摇头,猜不出来,一脸无奈的样子。
其实呢,他心里豁然明白,最早封那个花梨木盒子时,二爷变把戏,当着世雄太爷、正杰三叔的面,在他们瞪大眼睛时,将一块雨花石跟和氏璧调了包;二爷曾是本地杂技团最好的魔术师,手心里变个鸽子出来,就在眼前藏起一个漂亮女孩,都是拿手好戏。也就是说,早在那个时候,二爷对世雄太爷起了疑心;一是世雄太爷跟思伍父亲走得近,太过亲热,说不定会给思伍父亲拿了去;二是世雄太爷提议交给国家算了,没了以前当族长时对家族的忠诚态度。
那么,二爷会把和氏璧藏到哪里去呢?
这话问得好。
十有八九,还在祠堂地下室内!
想到这里,卞思伍突然兴奋起来,没心思跟甘士榕讨论音乐密码了,也不下棋了,很快就告辞走了。一走出士林雅阁会所,就手舞足蹈起来。自己是住在祠堂里头的,去地下室找东西,自然十分便当。说不定,今晚就能把它找到呢。
今儿讲了排列组合的第六种特殊情况,那女孩聪明,能举一反三,只讲了几句,就会自己做题目了。从女孩家里出来,卞思诚给王嘉怡打了电话,她说有急事,今儿没空去展览馆看车展了,抱歉忘了这件事了。那就明儿去,正好早点回家,给安蕾做两样菜吃。安蕾拿了家里两千块钱,跟一个网上认识的男孩去了一趟上海,两个人在上海住了一宿,把钱花光了回来,你却不能骂她,却要百般讨好她,怕她再次出走。如今做父母的越发担惊受怕,娃娃就越发胆大妄为,什么话都敢讲,什么事都敢做,这是什么世道啊。
上午接到朋友一条微博:
即将易手的上海和氏璧,可能是制假人士的杰作。
赶紧拿手机上网查看,就在殡仪馆里头看,果然议论这件事的帖子很多。后来王嘉怡把他叫到一边,说房老板制假售假的可能性大,无商不奸。幸亏网络消息快,不然白去一趟上海不说,还会上当受骗呢。
中午在刑警队跟戴正见了面,思诚从思伍的手机录像中看见过他,知道他是圆耳垂。思诚朝他暗示,知道他们从床底下挖东西,而戴正也反应快,脑子够用,明白他的心思,也怕他给警察透露实情,所以讲了句“一块雨花石”,证明思伍讲的是真话。
也就是说,和氏璧早就给二爷藏起来了,银行里搁的是一块普通石头,遮人耳目而已。
今晚要细细瞧一瞧二爷给自己的那个音乐盒。
那里头的一条纸带,是贝多芬的《欢乐颂》。
曲谱是:
| 3 3 4 5 | 5 4 3 2 | 1 1 2 3 | 3·2 2 - |
这3345、5432、1123、322四个数有什么规律?
它们是一组密码吗?
二爷给你这样东西,肯定是知道你能够猜出他的意思,从而找到他藏和氏璧的秘密处所。假如你不能及时找到二爷所藏的和氏璧,那么和氏璧将可能落到外人手里。
从家教女孩家里出来,走到停车的地方,才看见月萍待在车子跟前等他呢,不知等了多久了。
本以为吃中饭的时候已经讲清楚了,月萍也听明白了,却大谬不然,没这么简单。思诚说桑佩兰是一时糊涂,丢下了姑娘跑出去,姑娘这回离家出走,也把她吓坏了,便不谈离婚的事情了。也就是说,桑佩兰迷途知返,回到家里,夫妻两个破镜重圆,就这几日的事。月萍一边摩挲思诚的手,一边淌眼泪。
卞思诚把她送到家里,给她拧了热水毛巾,叫她抹把脸。她儿子跟同学一块去上海看世博会去了,屋子里就他跟月萍两个人。这时候,月萍突然抱住他的肩膀,捉住了卞思诚的手,要他摸她的肥硕的胸,卞思诚却把她轻轻推开,说这是不可以的。
“我是你的侄儿,你是我的娘娘,我们不能有这样的事。”思诚急得脸上发烧。
“侄儿娘娘有什么要紧,再说也不是亲侄儿,也不是亲娘娘。”月萍捉紧了思诚的手。
月萍是一副叫花子乞讨的可怜样子。
思诚是心惊肉跳不敢越雷池一步。
“我喜欢你,心里要你,要你要我,你不是不知道。我们两个就今日一次,就一次,成不成啊思诚?就是给桑佩兰知道了,她也会原谅你。我保证这辈子就今日一次,以后不再纠缠你,不去你家了,再也不跟你见面,我说到做到。思诚啊思诚,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这样子掉价求人?”
可他不能做这样的龌龊事。不是对不起桑佩兰,而是对不起自己。他知道自己心里起了念头,他的手正依着月萍的手往她的身子下面走。那是她的肚脐眼儿,她说她底下湿得厉害。可就在这时,思诚看到了墙上一个小镜子,看到了镜子里头自己的脸。那是一张丑得变形的鬼脸儿,欲望和卑鄙都写在这张脸上。于是思诚果断抽出自己的手,让自己保持清白,让月萍羞愧难当。
月萍抽泣不已,虚弱无力。思诚扶住她的肩头,扶她躺床上歇歇。又拍了拍她的手,忍心跟她告辞。扭头转身就走,出了屋子,关了门,匆匆下楼,逃之夭夭。
思诚赶紧回了一趟家,洗了一个澡,却仍是燥热难安。下午给人家女孩讲奥数的排列组合题目时,才稍许平静些。从学生家出来,正要开车回家,本以为这会儿月萍正有气无力躺在床上睡觉呢,哪会想到她又来找自己了。
“思诚,你跟我讲实话,是不是嫌我胖不好看,才不肯要我?”
“桑佩兰苗条漂亮,都住到别的男人家里了,给你戴绿帽子了,你却还是想她,你们男人只要女人漂亮就是了,对不对?”
“到底是她喜欢你,还是我喜欢你,你是眼瞎了看不出来?”
月萍悲愤交集,眼泪鼻涕一道流出来。旁边有人过来围观,目光多数是同情这个胖女人。月萍却朝围观者呵斥一句:“看什么看,不认识你家老娘吗?”猛然一转身,掉头走了。
卞思诚一面驾车回家,一面想这件事。他有他的原则,他有他的底线,人家没原则没底线是人家的事。假如他办了手续,已经跟桑佩兰离婚,今日就会有冲动,控制不住,一晌贪欢。他心里明白,这事跟女人漂亮不漂亮没多大关系,不是漂亮的就好,不漂亮的就差。
拿门钥匙开门,用的是家里的备用钥匙。这两天事情多,忙昏了头,钥匙包包丢了也不知道。安蕾不在屋里,她的房间乱七八糟的,且又是一地板脏纸巾。电视却开着,正在播放碟片,好像是美国周播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