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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螳螂黄雀

作者:阿福 当前章节:148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19

1

别人都走了,会议室就留下陆浩然、谢子维二人。陆浩然喜欢喝乌龙茶,给谢子维冲了铁观音,冲了大红袍,又冲银骏眉,两个人边喝边聊,喝到夜里十一点半仍兴致勃勃。别看陆浩然人高马大,手掌厚实,手指粗壮,但沏茶的手法却灵巧娴熟,没半点拖泥带水。可惜谢子维吃不出这些茶是好茶,那个有名的大红袍,就跟有煳味的大麦茶没啥两样。

两个人一会儿讲讲案子,一会儿讲讲谢子维跟王菲的事,一会儿又讲起以前在警校的恶作剧,不时哈哈大笑一阵。王菲给谢子维来了短信,说她老公已经签了字,明天上午就能办妥手续。她儿子也知道这件事了,也不说跟哪个不跟哪个,只要有人出钱供他读书,他也有钱买第五街衣服就行了。不然,她儿子说,告你们犯遗弃罪。谢子维也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他喜欢王菲,但更喜欢以前的王菲。现在跟王菲在一起有利有弊,不过世上的事都是有利有弊的,有女人当然舒坦些,受女人管束就难受。

再回到案子上来。

既然金洛轩认为查和氏璧比查C4炸药重要,就说明这位老先生听了大家的讨论后,已经改变看法,对和氏璧在金陵卞氏手里的这个民间传闻,持谨慎态度了。陆浩然问他,假如这两组和氏璧图片中,有一组是真和氏璧,那么老人家认为哪一组更像真和璧?老先生立刻回答:“影像模糊的那一组可能是。”也就是说,沈小禾从他爷爷的铁皮箱里翻出来的那卷底片,可能拍的就是真和氏璧。唯有如此分析,才能解释银行抢劫案及谢子维父亲遇害的种种细节。

戴正是否有一个双胞胎兄弟,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但调查这件事却十分困难。在所有出现嫌疑犯的探头录像中,都没看到跟嫌疑犯相貌相像的另一个人。派人去新疆叶城、青海格尔木查这件事,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没新证据出现的话,明天上午就要放戴正走。

鉴证室又送来一份报告,证明荷叶村老房子阁楼上的指纹、手纹,跟新街口银行抢劫案嫌疑人的完全相同。也就是讲,嫌疑人最初是躲在那个老房子里的。这件事只有该死的柯兴华最清楚,偏偏这家伙去了银川,又关了手机,联系不上了。

那个叫卞思诚的中学数学教师也十分可疑,显然他雇了柯兴华跟踪抢银行的那个矮子。也就是说,矮子作案前,卞思诚就晓得了。有人要去银行抢走他存放在那里的东西,他却不报案,只是叫人跟踪作案人,放任这件事的发生,这是为什么?显然他的目的,是要知道这个东西落到谁的手里了,以便最终占为己有。

调查卞思诚的警员始终在跟踪他,说他中午跟一个女人吃饭,送那个女人回家,又回到自己家里,又去鼓楼那边给一个女学生辅导数学,出来后又给那个女人一顿臭骂,最后又回到家里。他妻子正跟他闹分居,他们有个姑娘,昨天还报了案,说女孩失踪了,今天又销了案,说女孩回来了。

陆浩然再次接到警员电话,时间是夜里十一点五十二分。

“卞思诚下楼了,走路走得急。”

“跟住他,不能跟丢了。”

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思伍站在门背后,门廊灯照着他秃顶的半个脸,一对小眼睛像黄鼬一样警觉。进了门,思诚朝他点点头,他用门杠子把祠堂门顶紧。两个人走过两道天井,朝享堂里面走,黑暗中闻得到栀子花的浓郁香气。

左思右想后,思诚决定跟思伍讲实话。说当年二爷把和氏璧偷偷藏起来,不是防思伍起坏念头,而是怕太爷把它拿出来交给国家,因为那时候,思伍尚未加入三人小组呢。思伍说他叫柯兴华跟踪戴氏兄弟,并非毫无道理。不过,即使思诚明白思伍有独吞的念头,也无法瞒着他下地下室去找和氏璧。假如能够找到,只要自己拿在手里,思伍想拿走也没法子拿。

两个人进了享堂暗室,下到地下石屋。思伍点了蜡烛,茫然看着思诚。这时候,思诚跳到石龛前的一个石墩上,将手伸到希古公石像的背后,从后腰往上摸,一寸一寸地摸,他相信二爷肯定把和氏璧藏在这个石像里头。

腰部没有。

背部没有。

颈部没有。

摸到头部时,手够不着了,就站到石龛上面,一手抱住石像,不然要跌下去。此刻竟不管祖宗会不会生气,反正这个石像要彻底查看一遍才行。

后脑壳居然是空的,里头果然有个东西。

这必定是和氏璧。

从石龛上跳下来,思诚将手中的小盒子朝思伍扬了扬。这盒子也是紫檀木的,也是拿了一块黄绸布包在里头。

慢慢将上面的木盖抽出来,渐渐看清楚里头这个带兽纽的玉石印章。

好像神灵一般恐怖,不敢拿手碰它。

朝上的一面,果然有“大魏受汉传国之玺”八个字。

兽纽上,果然有一个龙头是镶了金。

看上去就像女孩子鲜嫩的白皙皮肤,白里透红呢。

蜡烛移动时,颜色渐渐变化,居然红里透绿了。

从没见过这样的玉石,可能它根本就不是玉,而是一种极罕见的特殊石料。说不定来自天外,是一种穿过大气层被烧焦了外皮的异质陨石。古人称它为璧,把它看成玉石,是因为它跟玉石相近,而实际上,没有哪一种玉石是这样的。

现在才明白,和氏璧为何价值连城。

思伍从思诚手里把木盒拿过去细看,也不敢碰它一碰。

这时候,他把木盖拿过来,把盖子插好,拿黄绸布包好,一面从裤袋里掏出一把左轮枪。

“对不起,思诚老弟,我要拿走它。”

“你想把它拿到哪块去?”

“有人肯出大价钱买它。”

“你不怕祖宗咒你?”

“你信祖宗有灵是你的事。”

思伍要思诚站在这里,别靠过来。他说他不会开枪打思诚,卖掉这个东西,会给思诚的账户汇一笔钱,不背独吞的恶名。假如思诚舍命来抢,肯定死在这里。他说他孙儿做手术的钱是借人家的要还人家。他说穷日子他过够了要咸鱼翻身才行。没有钱,给儿子儿媳妇带孩子也白搭,儿媳妇还是瞧不起自己,随时随地骂自己。有了钱才会有好日子过,一世人生才过得值,不会白活一场。

思伍一面持枪对着思诚,一面朝木梯那边退。

他根本没有想到,三叔正举起一根木棍,朝他的后脑壳往下敲。

思伍掏枪的时候,思诚才看到三叔从石柱背后闪出来。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祠堂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下来的。他是一个瘸腿老人,关键时刻却十分敏捷,不愧当过特种兵。

荀逸中抿住嘴唇时,便显得五官端正,学者一般,可王嘉怡对他的一口坏牙却毫不介意,深吻时竟故意拿舌头舔他的牙齿。他们已经去了一趟傅厚岗,把荀逸中的家谱学书稿选了两个章节,拍了照传到香港去了。荀逸中请王嘉怡去金陵酒店吃西餐,她是穿了一袭白裙去的。两个人再次躺到床上时,荀逸中已经把他的水蓉表妹忘到九霄云外了。

这个房子不大,装修也不够好,也不是自己的房子,也没有精力收拾,王嘉怡没想那么多,所以对荀逸中激动时的这个表示,只淡淡一笑。荀逸中在本地有两处房产,他要送一套大房子给王嘉怡,明天就去房产监理所办手续,装修的钱也由他承担。王嘉怡对男人冲动时的种种表示,早司空见惯,感觉荀逸中多少有些弱智。

其实事先并未这样去想,只因看到这个男人为情欲所困,一脸痛苦表情,看他究竟会怎样,才把他推入冲凉房,替他解了皮带扣。没想到他竟喜极而泣,要送她一套房子。他说死在她怀里都值,可她却在想和氏璧的事。

荀逸中从美国国会图书馆复印的卞氏堂谱,怎么会落到房老板手里?拿开荀逸中的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从手机里调出宗天佑的照片给荀逸中看,这张照片是采访宗天佑时拍下的。

“见没见过这个人?”王嘉怡问。

“怪眼熟的。”荀逸中说。

“记不记得在哪见过他?”

“好像他跟一个拉大提琴的人去过我屋里。印象中他是一位书法家,对黄庭坚的字很有研究。”

“他就是哄我去上海看假和氏璧的宗天佑。”

“你是讲,我的堂谱复印件是他拿走的?”

“显然早在银行失窃案发生前,他就知道你在研究金陵卞氏家族,早盯上你了。”

“我相信和氏璧确有其物,以前在卞氏家族的卞克润手里,眼下在偷银行的小偷手里。”

“看来我们是无缘看到这个东西了,没得眼福。”

“想象不出它是什么样子。”

“所以想看到它。”

2

卞正杰并未使出全身的力气,一棍子敲下去不轻不重,正好把思伍击倒,叫他昏迷一阵子。思诚将思伍的左轮枪塞到裤袋里,把思伍从地下室背上来,背到东厢房,放到硬板床上,落下蚊帐,不让蚊子咬到他。卞正杰手里拿着那个盒子,一面埋怨思诚不该相信思伍。幸亏他从边门进来,及时堵住思伍,不然这个宝就再也找不到了。

也是过于激动的缘故,思诚心里内疚,本该叫上三叔三个人一起来,一起找这个宝,一是三叔腿脚不灵便,二是太过心急,三是时间太晚,并非存心瞒三叔。

只要东西没丢,也就没必要收拾思伍,出了人命案反而坏事。给他倒一杯水搁在床头,醒来后他会自己拿水杯喝水。只是一念之差罢了,他要拿了这个东西卖给人家,得了钱还债,他的孙儿得了那个病,怪可怜。

下午有警察去找卞正杰,说思诚雇了人跟踪小偷,问他知不知道,显然警察怀疑思诚对银行保管物有企图,卞正杰又发觉警察在暗中监视思诚,所以也尾随而来。

卞正杰对祠堂边门做过手脚,里头看上去是拴住的,其实在外面能推开它。悄悄上了前厅的阁楼,从窗口望出去,看到祠堂门口有便衣,于是两个人从边门闪出祠堂,从六度巷出去。

车子就停在柳叶街那边不管它,两个人在五福街打的回去。思诚先把三叔送到草场门,然后自己回家。打的前,两个人商议了一阵子,决定三叔保管这个宝,思诚保管这把枪。待过了这个风头,警察不再怀疑思诚,再考虑下一步怎么办。

显然金陵卞氏的三人小组已经瓦解,寻找适当的替补人选并非易事。假如找不到合适的人,就要把东西交给江都人保管,这将使金陵卞氏蒙受耻辱,写入堂谱中为后人诟骂。

看到和氏璧的感觉,竟是毛骨悚然的恐惧,难怪连秦始皇都怕过它。至少有半年时间,它是被掖在一个投井自杀的宫女的衣服里的。宫女的尸体并未腐烂,孙坚叫士兵将其捞上来时,仍面如凝脂。也是地下室烛光摇曳、阴森晦冥之故,怕人的感觉油然而生。

卞思诚到家快三点了,很怕安蕾再次出走,又不敢敲她的房门去看。她的红波鞋在鞋柜里呢,看来没出门。厨房里有吃剩下的康师傅碗面,知道没出事,就放心了。

赶紧找地方把枪藏起来。以前打过这种左轮手枪,有个中学同学的父亲是军区作战部的,家里有这样的枪,拿它打过几次啤酒。拨开转轮枪膛瞧一瞧,枪里有六发子弹。锁好保险,包一块干净毛巾,把它搁到贮藏室的天花板上去。

天刚亮就有人过来敲门,叫戴正出来。站在高大魁梧的陆警官跟前,戴正就像小矮人一样滑稽。陆警官叫他拿了自己的东西走路,戴正却要陆警官给他点国家赔偿,给个吃早点的钱就行。他说一晚上给蚊子咬了百八十个蚊子块,抓错了人还神气活现呢。陆警官叫他闭嘴,少鸡巴啰唆。谢子维扔了一包烟给他,算是赔偿了。

戴正是故意在水阳镇露面,叫警察来抓他,使戴立跑得更远。

现在他打的去禄口机场,买了一张飞沈阳的机票,去餐厅吃早点。他知道有便衣跟踪他,便不慌不忙登了机。飞机起飞后,便跟旁边一个女孩闲聊起来,聊到新疆的叶城,青海的格尔木。那女孩竟然也去过那些地方,还去了和田的巴格达提麻扎呢,使他很是佩服。

小郑来电话请示,是否也登机飞沈阳。陆浩然叫他盯住这个矮子,看他在沈阳跟谁碰头。小郑和小芳搭档,小芳的票就要了23D,坐在戴正旁边,小郑则坐在他们前面,隔了好几排。而小李、小兰,仍在皖南那边查那部黑丰田,查得很辛苦。

跟踪卞思诚的两名警员心里纳闷,昨晚卞思诚进了祠堂没见他出来。到了早上七点,才看到那个管祠堂的老头儿去小吃摊吃豆浆油条,于是装作参观祠堂的样子,进去走了一遭,连阁楼也上去了,却没看到卞思诚的身影。后来才发现边门没上锁,显然卞思诚是从边门溜走的。

究竟是什么时候溜走的,他来这里有何目的,一概不得而知。

再去卞思诚家守候,竟看到他手里拿着环保袋,去家乐福超市买菜去,没事一样。

幸好查银行建筑图的有了结果。见银行保险箱库房被炸,且用的是罕见的C4炸药,已被公安部立为督办重案,保管图纸的那个女职员吓坏了,结结巴巴地讲出一个月前的一件事。她的男友是士林雅阁会所的现金会计,会所老板问他能不能弄到这家银行的建筑图,说是看一下它的结构,打算把这个房子买下来做酒楼。老板交代的事不能不办,就偷偷复印了一份送去,不然男友就要丢饭碗,如今工作难找。

士林雅阁很是有名,但谁也没进去过。陆浩然跟谢子维驾车往鬼脸城那边走,去士林雅阁会一会那个叫甘士榕的会所老板,据说他是美籍华裔,祖辈是本地人。

穿白制服的门童请他们出示会员卡,他们拿刑警队的警官证给门童看。然后是穿绣花旗袍的高挑姑娘引他们去三楼,进了三楼顶头的一个拐弯房间。甘士榕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请两位刑警坐沙发。另有一位旗袍姑娘进来沏茶,沏的是碧螺春。

陆浩然只低头品茶,一时没人说话,屋里静悄悄的。

没想到甘士榕如此年轻,顶多三十出头。且言行举止如此沉稳,始终彬彬有礼,不卑不亢。他穿的是白条纹的黑衬衫,眼睛虽明亮清澈,却感觉深不见底。

“甘先生这里是否有一份银行建筑图?”谢子维开门见山问。

“原来你们查这件事。”甘士榕哈哈一笑。

是用了非法手段获取的,甘士榕并未矢口否认。他讲这是一个不够光明但完全必要的商业行为,银行愿意把那个楼置换给他做酒店,他必须事先研究该楼的建筑结构,所以通过秘密渠道获得它,这是迫不得已的事。

“若有惩处,甘愿受罚。”甘士榕起身给客人的茶杯续水,水际线停在0.618处。“银行出让该楼的真实意图,我们并不清楚,所以秘密调查是确保我们不受损的一种必要程序。”

“甘先生认识一个姓卞的人吗?”谢子维又问。

“谢警官讲的是鼓楼那边的卞孝萱教授?”甘士榕反问道。

“不,我问的是金陵中学的数学教师卞思诚。”

“不认识。”

“你的祖父是本地人,对不对?”

“没错。”

“请教他老人家的大名。”

“他叫甘惠仁。”

“是恩惠的‘惠’,仁义的‘仁’,对不对?”

“正是。”

“你知道他在美军顾问团做过事吗?”

“知道。”

谢子维要见一见他的祖父,甘士榕表示遗憾,讲他祖父嫌这里热,回芝加哥去了,怕是过了大热天才会过来呢。又问能否通电话,甘士榕也摇了摇头,爱莫能助。“我爷爷背耳,有七八年不听电话了。”

更多的话也问不出来,更多的话也不好问。你问得越多,人家越清楚你的底细,只好告辞走路。查这个甘士榕,也成了当务之急。陆浩然起身时讲了一句“这茶叶不错”,甘士榕要旗袍姑娘给他们一人两盒带回去,扔到他们的车子里。甘士榕说:“送两盒茶叶犯不了行贿罪,拿两盒茶叶也犯不了受贿罪。”

出了士林雅阁会所,陆浩然立马给新街口银行打电话,问那个卢姓分行长认不认识甘士榕,是否跟他谈过置换银行大楼的事。姓卢的听了哈哈大笑,说那是一次吃饭喝酒时讲的一句玩话儿,谁也没当真啊。

送走刑警后,甘士榕叫人把现金会计叫上来。会计吓得脸都白了,额头冒出一串冷汗来。刚才他接到女友的电话,说刑警队来查建筑图的事,估计行长马上会找她,要扣她的工资奖金呢,要她卷铺盖走人呢,讲话声音哽咽起来。

“赵会计,跟你讲一件事。”

“甘董您讲。”

“如果你女朋友遭银行辞退,一时没地方去,请她来我这里上班。”

“谢谢,谢谢!”

赵会计是热泪盈眶走出这个房间的。他跟女朋友的拍拖,都拖了七八年了。假如女朋友为他的事丢了银行工作,会恨死他。现在没事了,这边的门童也比银行收入多。赶紧给女朋友打电话,安慰她几句,叫她下了班一起吃馆子去。

宗天佑接到一个神秘电话,请他现在来公花园看一样东西,请他一个人过来。说话声音陌生,肯定没见过这个人。做生意就是这样,你若四平八稳,只能做小生意。你要做得大,就得担风险。既然答应人家一个人去,就一个人过去。公花园人多,谁会在那地方绑架人?

昨晚叫张萌搞了一次同学聚会,去吃状元楼。交通局的杨宗保来了,国税局的穆桂英来了,还有王大春,还有白毛女,还有顶顶重要的上官莉莎。见了面,才晓得自己是认识莉莎的。一次学校春游,去梅花山玩,她迷了路,正好碰到宗天佑,知道她是邻班的,知道邻班有个女孩叫上官,只是对不上号。于是众人在席间取笑道:“为何你们两个都是单独行动?说不定在学校里就有隐秘行为呢,应该坦白交代才对,应该罚酒才对。”吵吵嚷嚷,很是热闹。

两个人彼此敬酒,座位就挨在一起,单独讲话比旁人多些。慢慢就讲到了工作,讲到了小孩,讲到了家庭。最终水到渠成,就讲到了莉莎的先生,干刑警的陆浩然。不过也不会讲得太多,毕竟是第一次一起吃饭。再说莉莎也矜持稳重,不像张萌那样爱咋呼。彼此给了手机号码后,一起跟众人说笑喝酒,就完事了。

今天的天涯网站居然有这样一条醒目新闻:

和氏璧在南阳卞家村露面,北大教授专程一探究竟!

也贴了六张传国玺照片,分别是它的六个面。

十年前,就有人写过和氏璧是南阳独山玉的长篇论文,现在竟有直接的证据。

但很快就有图像专家跟帖子,认为这六张图片,是利用图像技术虚构的,放大十倍就能看出其拼缝的痕迹,认为造假者对PS的运用不够纯熟。

宗天佑停了车,往公花园那边走。那个神秘人好像认识他,正躲在暗处看他。走到公花园门口,神秘人来电话叫他往池塘边的茶楼那边走。进了茶楼,又叫他往楼上走。到了楼上,又叫他坐里面一张茶桌的里面一个座位。这里全是仿红木家具,茶水也便宜,但上午来这里喝茶的人不多。楼上算雅座,有几张茶桌有人,有几张没人。茶水小姐走过来,问他喝什么茶。他掏出香烟盒,说等个人,茶待会儿点。

茶水小姐一转身,就看到她身后站着一位老同志。老人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里头插了一份《早报》,像是过来喝茶看报的。看他走近两步,好像腿脚有毛病。但腰背却挺得直,好像军人出身。

“有个东西宗先生可能要看。”老人坐到外面的座位上,依旧挺直腰背,坐如钟,且眼睛炯炯有神。

“如何称呼老人家?”宗天佑探身打问。

“鄙人姓卞。”

“卞和献玉的‘卞’?”

“正是。”

两个人点了茶,要了一碟葵花子。茶水小姐走开,老人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紫檀木盒子。抽出盒盖,推过去给宗天佑看盒子里的东西。

这就是楚文王于公元前六八九年命名的和氏璧。

宗天佑装作谨慎的样子,从包包里拿出放大镜细看,每个面都看到,每个字都看清楚。他是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的。他明白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玉石印章,可能根本就不是玉。看上去十分温软,拿在手里却感觉比和田玉还刚硬。镶金的那个龙角,做工十分精细,唯有皇家工匠,才能做成这个样子。

关键是李斯的字。宗天佑对小篆的研究,领会了父亲数十年的心得,一看就知道哪个是李斯的字,哪个是李阳冰的字,从没看走眼。实际上,只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中的“寿”字,就知道这是李斯的字。刻这八个字的工匠是孙寿,其刀法纯熟,无半点拖泥带水,当今最好的治印,也远不及这个。

而且,兽纽的雕刻既细腻又大气。五个龙头参差错落,各具形态,却杂而不乱,无繁缛感。当今最好的玉石雕刻,也没有这种功力。孙寿的巧夺天工,以前只在秦汉史料上看到,今儿才亲眼目睹,令人叹为观止。

宗天佑在欣赏这个东西,爱不释手,但脸上却没有丝毫兴奋表情,像一个正要解剖尸体的法医肃然冷漠。

老人也随他看去,随他看多久。老人一语不发,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宗天佑的手,连抿茶时眼睛也从茶杯口瞅过来。

宗天佑是一个商人,不是一个强盗,他的任何获取,都用的是智慧和财力,而不是野蛮和暴力,蠢货才会这会儿拿起这个东西往楼下跑。别看这老头年岁大了,腿脚也不灵便,但他的气势,却是威风凛然,镇得住人。没有十分的把握,人家不会在这种地方给你看这个东西。

大概看了一刻钟时间,宗天佑便把盒子拿过来,把东西放进去,插好盒盖,推到老人跟前。他抿了一口茶,拈了两粒葵花子儿,朝老人点了点头,表示有兴趣谈。

3

卞思伍怎么也想不到就要拿走和氏璧了,就要给宗天佑打电话了,宗天佑说过,东西拿过来就给他二百万,不会少一分钱,不会慢一分钟,岂料背后竟有人给他后脑壳打了一下,就昏过去了。这可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个人是谁呢,是祖宗显灵吗?

叫人奇怪的是,六度巷那边的边门被拔了门栓,显然思诚是从这里出去的。现在和氏璧在思诚手里,左轮枪也给他拿走了,怎么办呢?幸好念在同宗兄弟的分上,他没把自己打死在供祖宗的地下室里,不然这会儿自己正在烂皮肤呢。

扫了院子,吃了早点,喝了一壶茶,也没想出个办法来。

只好给甘士榕打电话,两个人去御道街碰个头。

甘士榕刚挂断这个电话,刑警就来了,问建筑图的事。看来戴氏兄弟还没抓到,或者抓到了还没跟警察讲到自己。警察怀疑甘士榕跟卞思诚有关联,说明警察搞错了侦察方向。卞思诚跟卞思伍是同宗兄弟,同是和氏璧的保管人,但卞思诚对戴氏兄弟抢银行的事并不知晓,警察怀疑他没道理。眼下卞思伍尚未引起警察注意,说明事情并不严重。假如当初甘士榕跟戴氏兄弟说自己姓一个别的什么姓,不讲姓甘,就好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戴氏兄弟是骆驼介绍的,自己不讲,骆驼也会讲。

可警察怎么知道爷爷的名字,并知道他在美军顾问团做过事?

假如警察了解到甘士榕爷爷跟卞思伍的父亲是美军顾问团的同事,问题就大了。

现在必须跟卞思伍见一面,又不能给便衣跟踪到,于是叫了三部车子往外走,甘士榕坐最后一部。即便有便衣跟踪,也很难盯得住他。

御道街这边古木参天,绕过一个个明代石兽,往阴凉的树林深处走。都十点钟了,还有人在这里打太极拳呢,也有谈恋爱的男孩女孩彼此捧着对方的脸端详。甘士榕跟卞思伍来过这里,坐木凳上闲聊。卞思伍先到的,脸色苍白。这大热天头上还戴了个帽子,脑袋给人打了。

这个老家伙蛮有心计,他竟雇人跟踪戴氏兄弟,手里竟有一把左轮枪,都拿到和氏璧了,却转眼间得而复失,到了这会儿,黔驴技穷了,没有办法了,才一五一十讲给甘士榕听,才明白同心协力才对。显然自己昨晚研究那个音乐盒,绞尽脑汁猜曲谱密码,是白费心思了。

“眼下和氏璧在卞思诚手里。”

“怎么才能把它弄过来?”

“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呢?”

“绑架他的闺女!”

茶楼里挂了几个吊扇在转,窗户都开着,窗格子是冰裂纹,从窗口看得到外面的池塘和睡莲。那个紫檀木盒子仍摆在茶桌上,卞正杰也拈了两粒葵花子磕起来。他摇摇头,不抽烟,也不介意宗天佑抽。

显然二爷的偷梁换柱,防的是卞正杰,不是太爷。

这么多年卞正杰装得像,可二爷比卞正杰更装得像。好像没事一样,其实呢,早给卞正杰下了套,看他什么时候往里头钻。幸亏思诚对自己没有戒心,不然白忙活了。

显然宗天佑是行家,明白这是和氏璧,确凿无疑。

“老人家讲个价好吗?”

“宗先生是内行,看得出这东西至少值多少钱。”

“请老人家开价。”

卞正杰伸出五个指头,宗天佑只伸出三个,彼此谈不拢。

“好东西没得讲价还价的。”卞正杰笑道,“若宗先生嫌价格高,就算了。也是图个方便,在本地唯有宗先生识得这个东西,就先给宗先生看。若宗先生没得兴趣,只好拿到外地去。”

“假若这刻儿就打钱过来,老人家愿意降到这个数吗?”宗天佑再次伸出三个指头。

“顶多去掉这么多。”卞正杰指着食指的一半处。

“老人家是军人出身?”

“当过几年兵。”

“难怪老人家说一不二。”

夜长梦多,应该现在就拿到手。

宗天佑知道自己账上顶多二百五十万现款,可这个倔老头却非要他拿出四百五十万不可。虽然宗天佑在本地信誉极好,但立马要借到二百万现款并非易事。朋友中有几个有这么多现款啊?又不让出去打电话,且电话里也讲不清楚,且只给半小时等候时间。

想来想去,只好求救于士林雅阁的甘士榕。以前他们两个有过这样的通融,但数目没这么大。果然甘士榕说他有困难,此刻他在外头不方便,再说会所的账上,也没有这么多现款,假如明天这个时候,就会有款子打给他。两个人都有银行金卡,但现在银根紧,透支额度少得可怜,办抵押手续要花很多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怎么办呢?

价钱还是五百万,先付百分之五的定金。

这定金是二十五万元,必须今天打到这个账户上。

给你保留一周时间,容你从容筹款。

假若违约,定金就不还了。

宗天佑笑道:“不用写到纸头上,不必那么麻烦,相信老人家金口玉言。”

于是,卞正杰报出一个银行账户,户主叫庄香柳,是女人名字。

好家伙,二十位银行账号竟脱口而出,没有记错一个数字。

剪子巷这边的老房子,十年前就说要拆了,又说不拆了,又说差的要拆,好的不拆,到现在也不见有动静。庄香柳从小就住在这里,住惯老房子了。早上把马桶拎到门口,由倒马桶的婆婆去倒,自己锁了门往麻将馆走,早点也在麻将馆吃。她是怕拆迁,不稀罕住楼房用抽水马桶。一拆迁老邻居就散了,找不到麻将搭子了。

上家要吃五万,香柳就碰五万,碰断你这小屄养的。上家只好把手里的四万、六万全打出去,牌竟越发顺了。上家居然自摸和了,对门埋怨香柳,说她不该碰五万,把自己的将头也碰掉,害得旁人也出账,不是多事吗?

麻将馆老板娘讲:“香柳你舅舅来了。”香柳赶紧起身,拖着拖拉板儿走了,不玩了。乡邻都知道香柳的这个瘸腿舅舅是她的财神爷,隔些日子就会来一趟,给她送赌麻将的钱。这个女人也够呛,都四十出头了,也没嫁人,也吃不了苦,也没啥本事,就会碰麻将。幸好香柳有舅舅帮补帮补,才推死人过街,过得过去。不过剪子巷这边全是小麻将,赢也赢不了几个子儿,输也输不了几个子儿,消闲图个乐趣罢了。

舅舅在她的屋子里给她抹桌子扫地呢。香柳把扫帚夺过来,扔到遮马桶的布帘后面,挽着舅舅的胳膊,央舅舅带她吃馆子去。舔舔了嘴唇,要吃烤鸭。眼下连蔬菜也要好几块钱,好几天没吃荤菜了。再点一个师姑偷和尚,箍桶巷那一家的最好,它的水面筋是正宗无锡水面筋,肉馅儿是香葱嫩笋马兰头肉馅儿。再来一个烧圈子,这就够了。

拖着拖拉板儿去箍桶巷,一手挽着舅舅的胳膊,一手替舅舅拎那个纸袋。这纸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是象棋啊?舅舅是象棋迷,就爱跟人家下象棋。

两个人在馆子里坐下了,就点了烤鸭、烧圈子、师姑偷和尚这三样,一个蔬菜也不要,看见蔬菜就烦。香柳吃得香,狼吞虎咽打牙祭。卞正杰喝一碗黄酒,只偶尔夹一个烧圈子吃。

只知道香柳喊自己“舅舅,舅舅”喊得亲,不晓得她是否猜到自己是她的爹。

香柳固然可怜,但她的娘比她更可怜。香柳的娘在世的时候,累死累活挣钱,累出一身的病,香柳是她一个人带大的,没有一句怨言。那时候,家里老太婆管钱管得紧,自己工资也低,难得给她们母女两个送钱来。香柳跟母亲姓,她母亲姓庄,当舅舅的姓卞,显然不是亲兄妹。是她舅舅的话,也不是亲舅舅。

都是自己作的孽啊。

当年香柳的娘跟他学钳工,可清纯一个女孩儿。卞正杰对她好,手把手教她。她也虚心好学,也十分尊敬他。那时候,卞正杰有三个小孩了,也老成持重,钳工技术也好,也吃得了苦,也蛮光荣的,得过市劳模。事先根本没起过那个念头,那也是大热天,衣服穿得少,四周也暗,车间里就师徒两个夜里加班,赶一个军工零件呢。后半夜歇工时,二人拿电炉煮阳春面吃。无意中,他的胳膊碰到了她的胸,就突然激动起来,抱住她亲她。她是挣扎了几下的,可他的力气实在大,她的胳膊被他箍得死死的,动弹不了,结果他就以为她愿意呢,就在休息间的铺板上,摘了她的底裤。

就那一下,就怀了香柳,未婚先孕了。

她也没去告他,也不肯打掉胎儿,家里人气死了,跟她断绝关系。她自己住到剪子巷这边,在街道上找了个活儿,给街道印刷厂印单据、门票、发票什么的,也给人家倒马桶,且屎一把尿一把,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她一世被人瞧不起,却保住了卞正杰的名声和家庭。

该死的是自己呀,却还活在这个世上。

当年她的三个兄弟,把卞正杰摁到地上,拿刀子割了他的脚筋,是她叫了三轮车把他送到医院的。

以前二爷对卞正杰颇有好感,入三人小组是二爷举荐的。到他出了这个事,好像二爷就知道了,突然就淡了许多,彼此有了隔阂,只是心照不宣。二爷是厉害角色,什么事情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会溢于言表。后来就“文化大革命”了,二爷就做了手脚,凭他魔术师的那套玩意儿,当着太爷及卞正杰的面,偷梁换柱,把和氏璧换成了雨花石,还封了封条,写了日期,不许拆封,费尽心计,防着他。

卞正杰心里还是怕二爷的,倒不怕祖宗。二爷在世的时候,从没起过这个念头。因为卞正杰知道那会弄巧成拙,会给二爷知道;二爷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追回这个东西,还要杀了自己,拿自己的血祭祖宗。如今二爷死了,卞正杰才明白自己能得手,卖掉它给香柳买新房子住。说不定还能找一个好男人,一起白头到老。这些年,香柳同居的多,跟她结婚的一个也没有,害了她了。

香柳要舅舅点一个鸭血汤来,咸死了。

居然在这里碰到老厂的老王,两个人隔了两张桌子,二十多年没见面了,以前可是下棋下得最多的棋友。老王那边有两个朋友,叫卞正杰把酒碗端过去一起喝两碗,叫他把外甥女儿也叫过来。香柳只晓得吃掉她跟前的师姑偷和尚,吃得好舒服,不耐烦听他们讲八代前的事,就不肯坐过去。

香柳吃好了,心里舒坦了,把舅舅的纸袋拎到这边来,告辞要走,去打麻将呢。

卞正杰扒拉开《早报》,从纸袋里拿出钱包,给了她五六张大票子,把借她的身份证也还她,说替她办了一份太平洋保险,把保险单也给了她。

“谢谢舅舅。”香柳亲了亲他的脸颊,拖着拖拉板儿走了。

卞正杰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

老王讲:“瞧你外甥女儿蛮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块见过。”

4

下了飞机,柯兴华去停车场拿自己的车子,驾车去市局刑警队。

这趟银川之行非常顺利,雇主也慷慨,给了不少钱。本来要去鄂尔多斯的,至少一周时间才能回来,结果在银川就盯上了被跟踪者,事情很快就解决了。眼下的麻烦,是如何应付陆浩然。他朝人吼一声,能把人的耳朵震聋。若禁得住这一声吼,就敷衍得了。也不会把他抓起来,顶多被赶走。他要赶自己的话,就带着老婆娃娃一起走,干脆到武汉去,那边有朋友叫自己去呢。反正走到哪儿都是租房子住,不买房子反倒自由些。

不知小青肯不肯一起去。真是对不住老婆娃娃,想着不会跟小青上床的竟上了床。也对不起小青,得了她的便宜,反倒是她贴钱给自己。真不该喝酒。喝了酒容易乱性子,不该发生的事就会发生。小青不去武汉是好事,就会一心一意在这里找老公。你是你老婆的老公,不是她的老公,不能害了她。

门房问找谁,柯兴华说找陆警官。门房给陆浩然打电话,陆浩然喜出望外,叫他赶紧上二楼。柯兴华油嘴滑舌,一见面就讲:“小的给陆警官请安。这是谢警官啊?今儿请两位吃个饭,两位给小的一点面子噢。”心里想,若谢警官知道是自己偷了他的家乐福纸袋,非把自己撕成碎片不可。

“一给你打电话,你就关机,存心跟我作对是不是?”陆浩然说。

“不知道银川贼娃子多,一下飞机,还没出机场呢,手机就给偷了。”柯兴华说,“是小偷关了手机,要怪小偷不好。”

“你去高淳荷叶村干什么事?”陆浩然问。

“有人叫我跟一个人。”柯兴华道。

“从什么地方开始跟的?”

“正洪街。”

“录像上没看到你的车子。”

“我借了朋友的一个出租车。”

“停在那个黑丰田的后面?”

“没错。”

“可看上去司机是个女的。”

“不好意思,小的会一点儿化装术。”

“那个黑丰田里头有两个人,对不对?”

“没错。”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这个四川佬表面上油腔滑调,仿佛胆小怕事,却蛮有主心骨,不好对付。

陆浩然说:“这个案子很严重,作案人用的是罕见的C4炸药,而且使用手法娴熟,查明这种炸药的来源,是我和老谢的事。我们已经抓到一个姓戴的嫌疑人,虽然相貌一致,但手纹、指纹对不上号,只好把他放了。在探头录像中,开车的那个人看不清脸。如果有他的照片,就容易找到破案线索。”

柯兴华说:“这两个人我都认得出来,我的电脑里有他们的照片,可惜我接的活儿每一单做完,就把全部信息都删掉了,保护人家的隐私权。若把他们两个叫到跟前来,我肯定认得到。”

“讲一讲他们的相貌特征。”

“那是一对双胞胎,个头都不高,一个尖耳垂,一个圆耳垂。”

这就够了,就要他这句话。其他情况,他不会透露半个字,打死也不会讲。于是叫他赶紧回家,抱老婆孩子去。也客气一下,谢他一下飞机就过来。

“别点头哈腰了,装什么可怜相。前天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还没去机场呢,却跟我讲你在银川了,糊弄我,耍小聪明。”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柯兴华点头哈腰退出去。

小郑、小芳已经坐上沈阳至哈尔滨的动车,圆耳垂的戴正就在这趟车上。

是现在就把他控制住,还是等他跟尖耳垂的兄弟联系后再捉拿?这要好好权衡一下。

既然小郑、小芳都保证不会把戴正跟丢,还是放线钓鱼为好。

那部黑丰田给小李、小兰找到了,它停在皖南黟县的一个停车场上,可惜那儿没人看管,也没探头,只好走访周围的群众,看是否有人看到了那个驾车的人。假如那车子就是戴正的尖耳垂兄弟开过去的,那么寻找尖耳垂的范围就大大缩小。

“这边没什么事了,我们也到黟县去。”谢子维说。

“不谋而合,我正这么想呢。”陆浩然说。

谢子维的电话响了,是王菲打来了,叫他马上来古平岗一趟。谢子维说他正要去黟县查案子呢,王菲生气了,啪嗒挂断电话。陆浩然要谢子维去古平岗跟王菲碰头,若无重要事情,再去黟县也不迟。他自己这就走,另带两个人去。

“有啥重要事情呢?”谢子维不以为然。

“王菲要跟你复婚,这就是重要事情,你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陆浩然要成人之美。

宗天佑来士林雅阁会所吃中饭,脑子里想不出哪个人既有钱又有魄力。甘士榕陪他吃鹅肝喝洋酒,两个人蛮谈得来。甘士榕说,半小时内打二百万过来,这里只有一个人做得到,宗天佑点了点头,明白他讲的是窗口那边的那个香港人。

宗天佑知道那人叫解世海,虽然在傅厚岗有个小洋房,却常住金陵酒店,去香港的时间多,来这里的时间少。也常有漂亮女人陪伴,常出入于奢华场所。本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去了香港才发达起来。彼此都知道名字,也一起给一家衣服店剪过彩,却只是点头之交,并无更多的来往。宗天佑是这个会所的老会员,解世海则刚入会不久,是头一回在这里见到。上海的老房讲,解世海一个账户上的现款就高达一千二百万港元。

“他下午会在这里打一小时台球。”甘士榕说。

“不知他对玉器有无兴趣。”宗天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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