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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十拿九稳

作者:阿福 当前章节:14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19

1

吃了中饭,跟舅舅告辞,庄香柳没去打麻将,而是拿着那个白石头,拖着拖拉板儿,去朝天宫卖掉它。人穷志短,也不是头一回拿舅舅的东西,舅舅也从不怪罪她,惯她惯得出奇。

吃饭前也没洗手,吃饭的时候拿手撕烤鸭,取那个白石头就它把弄脏了,且越擦越脏。舅舅跟他的老厂里的老同事在那边喝酒闲聊,背朝她,看不到她翻他的纸袋,结果就翻出这个东西来。这东西怪好看的,上面刻的是几条龙,那龙头刻得像,活灵活现,底下全是字,七扭八歪的,一个也认不得。不知这东西值不值钱,反正是白来财,得几个子就行。

上了公交车,拿在手上细看,旁边的一个女人好奇,朝香柳探了探头。香柳问她要不要,卖给你。那个女人赶紧摇头摇手,怕香柳的手弄脏她的白衣服。站到中间的一个男人不怕脏,问香柳拿了过去,细细看了一下,说这个东西就是报纸上讲到的假和氏璧。香柳问他,这东西值不值钱,那人摇摇头,说他不懂玉。

“去朝天宫给行家看了,才知道会不会有人要。”

“我坐这路车就是去朝天宫的。”

下了车,往里头走,两旁全是卖古董的小铺子,中间的明代大殿里头,像菜市场一般,也排满了古董档口。中午太热,不然石砌大道旁也是摆满了地摊的。香柳喜欢热闹,有时候就会来这里看热闹,看卖拳头的拿铁枪戳喉咙。也买过一个玉手镯,开价是五十块钱,讨价还价了很久,最终五块钱成交,占了不少便宜。拿回去给乡邻看,人家说这是人造玉石,不值钱的,广州五块钱买两个呢,气得香柳不戴它了。

拣一个看上去老实相的店主问。是后面通道顶头拐弯的一家。这个人正坐在店里看书,样子蛮斯文的,不像其他店主都袒着肚皮打呼噜睡午觉,也不怕有人把店里的古董拿走;都是假古董,给拿走了也不心疼。

“有个东西你要不要?”香柳擎着白石头问。

“给我瞧瞧好吗?”斯文店主起身说。

“原本是蛮不丑的,给我弄脏了,拿肥皂水洗一洗就好看了。”

“你要卖多少钱呢?”

“我就是不懂得它值不值钱,才过来问你的。”

“这东西是人造石做的,磕一下就碎,不信你往我那个石磨上磕一磕看。我们做生意的不会哄人,这回哄了你,下一回你就不睬我了,我就没生意了,对不对大姐?”

这一声大姐叫得可甜,香柳扭了扭腰,得意起来。

店主讲:“这东西只是龙头雕得好,也是质地软容易雕,也是石质差容易坏,只比石膏的稍微好一些。你看这地方不是给碰坏了吗?只得镶一层铜皮,这多难看。大姐问我这东西值多少钱,我讲这东西就是雕这几个龙,是费了点工夫的。大姐的东西要我讲个价,那我就实话实说了,顶多值五百块钱。”

香柳讲:“看你的样子蛮不丑的,宰人却宰得凶。”

店主讲:“那么大姐你觉得多少钱合适?”

香柳讲:“起码五千块钱,少一个子儿也不成。”

店主笑了,露了一口雪白齐整的牙齿。怕是三十岁不到,还嫩得很呢。怕是还没结婚,没碰过女人呢。

店主讲:“大姐闲得没事,这大热天的来朝天宫拿我开心哩。顶多八百块钱,我不做蚀本生意,要吃饭哩。”

“三千块行不行?”

“那就一千吧。”

“两千五。”

“一千五。”

“两千。”

算了算了,店主失了讲价的耐心,不啰唆了,从腰包里抽出一沓子钱,数了二十张给庄香柳。一面说,怕是这东西到明年这时候还留在手上卖不出去呢,也是小本生意,流动资金少,压不起这么多钱。

香柳却担心这些钱里头有假币,店主叫隔壁有验钞机的验一验。香柳怕他们合伙哄人,硬是拉了店主到朝天宫外头的便利店里去验。怕人家不给她验,就买了店里两根棒棒糖,一根塞到自己嘴里,一根塞到斯文店主嘴里。

没一张假币,香柳很是高兴。拿手拍了拍斯文店主的小白脸儿,说:“你没老婆的话,我给你找一个;有老婆了想离婚再找一个,也过来找我。我住在剪子巷,你到剪子巷找我去。就讲找庄香柳,就找得到。我把电话也留给你,给人做媒做好事,我是剪子巷出了名的。”

赶紧回去碰麻将,碰巧来车了,不用等。

上午还愁没钱呢,这中午就财源滚滚而来,挡也挡不住。舅舅给了六百块钱,舅舅的这个东西,卖了两千块钱,钱包就一下子鼓起来了。

舅舅来电话了,准是问这个东西自己拿没拿。跟舅舅耍赖,说自己拿了,卖掉了,他可是拿自己没得一点儿法子。

“香柳,我给你的保险单,可不许弄丢了。”舅舅在电话里跟她讲另一件事。

“丢不了,塞到我衣服里头呢。”香柳摸了摸自己的文胸。

“保险单背后有一组数字,那是建设银行的一个账号,用的是你的名字,里头的钱都是你的。”

“舅舅给了我多少钱?”

“你自己去查就是了。”

“我拿了舅舅的那个东西,来朝天宫卖了两千块钱,舅舅怪不怪我?”

“那是可有可无的玩意儿,卖了就卖了,不是什么大事,不会怪你的,香柳。”

“舅舅真好。”

“我也没啥能耐,也没多少钱,给你的只是太少,你娘走得早,没人疼你。”

话都说到这个分上了,怕什么呢?再说电话里说比当面说好,生气了也不会太尴尬。

“有件事,早就想问一问舅舅,怕舅舅生气,以后不来看我了,不给我钱了,就不敢问。”

“什么事呢?香柳你讲。”

“舅舅是香柳的亲爹爹吗?”

“是的。”

“以后香柳就叫你爹爹好吗?”

“好的。”

“爹爹。”

“香柳。”

爹爹有他自己的家庭,他跟香柳的娘野合生了她,所以对她这么好。他讲那个账号,是用她娘的祭日当密码的。他问香柳还记不记得娘的祭日是哪一天,这能忘掉嘛。她在电话里报给他听,他说没错,是这个日子。

宗天佑莫名其妙,就为了这点钱,就拿脑袋给车轱辘碾?这老头儿看上去蛮精明,其实脑子糊涂着呢。也是明哲保身的缘故,宗天佑第一反应就是走到人行道上,装作跟寻死的不搭界。围观者蜂拥去看,有人说脑袋都撞碎了,脑浆都出来了,早断气了。警察很快就来了,救护车也来了。也是生意人的本能,宗天佑赶紧掉头走人行横道,去马路对面的书店里,拿出那个带绿牌牌的钥匙,打开114号存物箱,看盒子里头有没有那个东西。

肯定没有了。

果然只剩一个空盒子。

盒子里头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对不起宗先生,来生还你的钱。”

哪里有来生啊!

现在怎么办?

去跟警察讲,这老头骗了我二百五十万,钱是汇入一个姓庄的女人的账号里的。警察必然问为什么汇这笔钱,你说你是买和氏璧,钱汇过去了,东西没拿到,只拿到了这个空盒子,只拿到了这张纸条,警察信不信你的话呢?

把录了自己跟那老头的对话录音,播放给警察听,警察当你们是说天书呢。

眼下报纸上、网络上都在讲假和氏璧的事,你说你见到了真和氏璧,谁相信你啊?

丢了这么大一笔钱肯定心疼。要找到那个姓庄的女人,查清楚她跟卞老头是什么关系,想办法把钱讨回来。于是给王嘉怡打电话,问她在什么地方,这会儿有没有时间来秦淮茶楼吃茶。王嘉怡性情直爽,在电话里一面骂他卖假和氏璧差点儿弄假成真,害得她给网民骂得狗血喷头,一面答应来秦淮茶楼吃茶,看他后面玩什么新伎俩。

秦淮茶楼正好在卞老头出事的那个地段,就在马路对面,坐二楼窗口,能看到那边仍有人扎堆儿讲刚才的事。警车、救护车都走了,卞老头的尸体也抬走了,马路又畅通了,车子又开得很快。也看得到马路上的那摊血迹,只是没刚才那样触目惊心了。

半小时后,王嘉怡来了,穿一袭团花绿旗袍,楚楚动人。

“有人讲马路上刚出了车祸,压死一个老头儿。”王嘉怡说。

“你知道一个叫卞正杰的老人吗?”宗天佑问。

“这名字怪耳熟的。”

“他住大成巷。”

“想起来了,他是卞克润的族侄,卞思伍的族叔。他们三个人都住在大成巷,在新街口银行联名存放一件东西。我见过那份银行协议,见到过他的签名。”

“刚才被车子压死的那个老人,就是他。”

幸亏有甘士榕提醒,卞思伍才没莽撞冒失。人急了脑子容易糊涂,假若绑了思诚的姑娘,那个宝又不在思诚手里,不是弄巧成拙吗?思伍给思诚打了电话,问碰个头行不行,思诚也理解思伍,没骂他,也愿意跟他碰头,去鼓楼公园坐一坐。怎么着也是同宗兄弟,犯了天大的错误也没仇恨,不然思诚不会把思伍从地下室背到上面来,把他摆到床上,给他落蚊帐,给他倒一杯水。见了面,思诚无半点尴尬表情,仿佛昨晚的事情,是思伍做了一场梦。

“只是一念之差罢了。”思诚淡淡一笑,“你孙儿得了恶疾,你是急糊涂了,才出此下策。”

“不知给谁打了一下后脑壳,就昏过去了。”思伍戴了帽子,遮住头上鼓起的大包儿。

“那个人蒙了脸,不知道他是谁。也把我打了一下,拿了那个宝,拿了你的枪,就溜走了。”

“那个宝给人抢走了?”

“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对不起二爷,也对不起祖宗。”

人海茫茫,就是警察立了案,也很难找到那个蒙面人。幸亏没去绑思诚的姑娘,不然就骑虎难下了。那东西给丢了,不在金陵卞氏手里了,却也没啥心疼的。这年头都是各顾各,哪里还有家族概念,不是早就没有族长了吗?修谱和祭祖,也是这两年才恢复的,不过回光返照罢了。敬宗收族的祠堂,如今只是文化局的一个文物保护单位。你相信祖宗有灵,可祖宗怎么就看着你老婆给人家抢走不管不顾呢?祖宗有灵的话,就会帮我治好我孙儿的病。事实上,你的生活,你的好坏,跟祖宗没有关系。你拿你的性命,保护祖宗留下来的一样东西,是你古板而已。丢了就丢了呗,这个事就到此为止。三叔不晓得这些事,不必跟他讲,再大的事情,不了了之也就过去了。

二人分手后,卞思伍给甘士榕打电话,说那东西给一个蒙面人抢走了。甘士榕不相信这个说法,却也没有证据反驳,于是就讲出了心里的疑惑,讲给卞思伍听。

“我猜那东西可能已落到宗天佑手里。今天上午他问我借钱,要我在半小时内给他打二百万,我账上没这么多现款,一时没法给他。显然宗天佑做的是一笔大生意,这可能就是有人给他看了那个东西,他要买到手;钱不够,就借钱,借这么多哩。中午他来会所吃饭,跟解世海拉近乎,可能他已借到了钱,东西到手了,现在正物色合适的买主,要卖掉它。至于那个卖主是谁,是卞思诚所讲的那个蒙面人,还是另有其人,还是卞思诚跟那个人合伙售卖,就不得而知了。”

挂了电话,卞思伍仍坐在公园里想这件事。

不知宗天佑是单身还是有家庭的?

有家庭的话,家里有没有半大的男孩女孩?

没娃儿就绑宗天佑本人。

可惜那把枪给弄丢了,不然这会儿就去找宗天佑,说不定轻轻松松就弄到手呢。

假如甘士榕没猜错的话,那东西的成交,就远不止他思伍跟宗天佑讲妥的二百万。

假如卖主是思诚的话,便是思诚比他思伍更有心计,心更黑。

2

秦淮茶楼雅静宜人,没有公花园那边热燥吵闹,瓜果也新鲜得多。王嘉怡乐意被卷到是非圈里来,深入触碰社会的隐秘之处,深切感受世人的莫测之心,这样便于她能够获取更多更好的报道内容,写出细节丰富的好文章。虽有时遭人诟骂,给骂得难听,自己也气愤,恨不得杀了骂她的人,但悠游于社会圈子里头是她的职业及爱好,便永远乐此不疲,没有歇一歇的时候。

上午的事情,已经够荒唐的了。她还从没认真想过买房子的事,市区的房子太贵,买不起,郊外的太远,出行不方便,可荀逸中却硬要把他的一处市区房子送给她,以为她跟他的上床,是要得到他的什么。心是好心,却有点儿弱智。像做了一桩买卖,拿到了货色,就要立马付款,否则坐立不安,怕欠了卖主的情,所以上午就拉她去看那个房子,有点迫不及待呢。

王嘉怡才不会把自己拴在这个男子身上,或者拴在这个房子上面。房子的位置不错,在新街口跟鼓楼之间,且两边有不小的湖面,闹中取静。荀逸中说,这个房子一直空着没人住,她搬过来爱住多久便住多久。王嘉怡说要逐月付房租的,不会白住荀老师的房子,更不会白拿荀老师的房子。

没想到上了二十八楼,到了房子门口,钥匙却塞不进去,开不了门。还是五年前刚来此地的时候买了这个房子,就是拿这把钥匙开门的,还进去过两回呢,怎么门锁给换掉了?忙下楼去物业查问,原来房子已经换了主人,不是荀逸中了,而是另一个叫什么马德华的人。王嘉怡替荀逸中把物业那里的房主名单,那个叫马德华的所签的物业协议,全拍到相机里。两个人赶紧去了房产监理所,果然那儿有交易记录,交易时间是上月二十八号。而本市的另一处房子,也是在上月二十八号给卖掉了,新房主叫应惠贤。

这就麻烦了,单是这两处房子,至少值五百万。赶紧查北京的那三处,结果也全换了房主,时间比这里早一个月,即上上个月的二十八号。于是王嘉怡陪荀逸中去近处的市刑警队报案,正巧碰见了谢子维,是谢子维领他们去做立案笔录的。

也怪荀逸中自己不好,叫朋友替自己把钱投到房子上,自己就不管不顾了,只闷头钻到故纸堆里,弄什么家谱学,结果那个朋友就乘虚而入,把房子卖掉了,打电话也打不通,不知上哪儿去找他才好。本来至少有二千万家产,现在竟落到身无分文的地步。荀逸中突然脸色煞白,精神恍惚,王嘉怡就把他送回傅厚岗,扶他到屋里,给他煮薏米粥喝,细心服侍一场,直到宗老师打电话过来。

“可宗老师讲的事,比这更荒唐!”王嘉怡很是不屑。

“莫非这段录像是我伪造的不成?”宗天佑感觉冤枉。

“既然宗老师能够造一个假和氏璧骗人,造这段录像不是区区小事?”

“王小姐,我要再讲一遍,上海房先生的那次交易,我是中介人。我再三提醒过房先生,讲这个东西有问题,偏偏房先生执意要买,我也拦不住。”

“可上回我去你家采访时,你是认定那是和氏璧的。”

“那是受了房先生的委托,只好那样讲,不然以后没得朋友做了,也没得生意做了。”

其实呢,信不信这件事并不重要。

宗天佑说他今天看到了和氏璧,却白丢了二百五十万,因为卞正杰给他老鼠药吃,给他下了套,叫他上了当,然后把自己撞死,便死无对证了。现在这笔钱全汇到了一个叫庄香柳的账户里头,只有找到这个姓庄的女人,看她跟卞正杰是什么关系,方可挽回损失。

就算宗天佑说给辛苦钱是哄自己的,如果能弄清楚这件事,也好写到写和氏璧的书里。这本书既有详尽的调查,又有人证物证,再配上现场图片,图文并茂,没准就成了畅销书,一下子就赚到好几百万,就有钱在市区买房子了。

宗天佑同意把这段录像拷给王嘉怡。其实王嘉怡也明白,即便把真和氏璧摆到自己跟前,也没眼力确认它。她只是想详尽了解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细节知道得越多越好,而不是着眼于证实和氏璧的真伪。

跟宗天佑分手后,立马拨通卞思诚的电话,问他知不知道卞正杰出了车祸。

“我这里有一段看上去是和氏璧的录像,里面有卞正杰的声音。”王嘉怡说。

“我们去哪里碰头?”卞思诚问。

“来我家好吗?你知道地方的。”

“我马上来。”

单建国的古董档口,是朝天宫最不起眼的一个。他什么都买,也什么都卖,档口里头既有木窗石磨,也有铜板玉镯,也有古书古画,杂七杂八的,像一处垃圾堆儿。他读了个大学,读的是三本,就没找到合适的工作。父母怕他成天待在家里看书,看出神经病来,就给他盘下这个档口,叫他坐在这里,每日买进卖出,跟人家打打交道,并不指望他赚多少钱,也不在乎他赔了多少钱。

单建国闲着没事的时候,就手里捧一本书看。他只看玄幻小说,什么树下野狐的、油炸包子的、流白靓雪的等等,只要写魔法的,有占星术的,就一本一本看;到了没的看了,就把看过的再看一遍。除了精通这个,别的事情就稀里糊涂了,所以今天进了这件东西,还委实不清楚它值不值钱。

他跟那个女人讲,这是一块人造玉石,一碰就碎,是一句随口话。结果呢,自己也相信了,生怕不当心碰掉一个角,没人要了。这龙头还真的给碰坏了,包了一层铜皮呢。应该是一块白石头,却染了油污,乌漆抹黑的脏得要命。也是心血来潮,付了两千块钱,收了这个东西,又要给爹娘骂了。

把它摆在玻璃柜中,摆到一堆古钱上面,然后继续看萧鼎的《诛仙》。天太热,太阳毒,一下午也没有几个人过来。过来的也只是探一探头,看一下店主看的是什么书,不看玻璃柜里的东西。

对单建国而言,两千块钱不是小数目,所以心神不安,不时瞅一眼那个东西。边瞅边想,边想边瞅,后来就决定把它拿给行家瞧瞧,看行家有什么说法。于是从玻璃柜中拿出那个东西,用报纸包住,拉下卷帘门,从朝天宫边门出去,踩麻石路走在围墙边的阴影里,拐了好几道弯,走入宗天佑的玉器店。

旗袍女孩引他进了门厅,里面有三间屋子,到处摆了玉器,大的比水牛还大,小的比米粒还小,感觉哪一个都好看,挺值钱,怪不得人家讲宗天佑做玉生意做得大。怕人笑话,转了一圈就要走,没想到正巧碰上宗天佑从外面回来,瞧了瞧他手里的报纸包儿,问他是不是有东西要出手。

于是单建国将报纸包住的这个东西,露出一角给宗天佑看。宗天佑领他进里屋谈,吩咐旗袍小姐给客人上茶。这边的每个屋子都打了冷气,好凉快,怪舒服的。待茶来了,旗袍小姐走了,宗天佑才打开报纸,细细瞅起这个东西来。而单建国呢,只看宗天佑的脸。他心想,看这个玉老板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东西值不值钱了。

这就是上午见到的和氏璧,宗天佑极力捺住心头的惊讶与喜悦。他慢慢皱起眉头,露出不屑的神态,仿佛这个年轻人拿了一样廉价玩意儿看他上不上当。他把这个东西摆到报纸上,仍旧拿报纸包住它,转身从纸巾盒里抽了两抽纸巾,擦了擦手,然后问年轻人:“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年轻人说:“我在朝天宫有个档口,中午有个女人拿来这个东西。我知道这是人造玉石,不值钱的,只是这几条龙却雕得好看,就收下来了。我没做过几回玉石生意,也不懂人造玉石的价格,所以拿过来请宗先生鉴定鉴定,给宗先生笑话了。”

这年轻人蛮谦虚,又实在,也尊重行家,也是这里的东西多,一下子把他镇住了,此刻宗天佑心里有了主意,脸上露出平和的笑容。

“我正要找一个这样的东西,拿它摆到前厅,当人造玉石的样品,给顾客讲真玉假玉的区别。这种东西广州华林寺那边多的是,近来没空去广州挑拣,正巧你有这个东西,我把它收下来,你付了多少钱,我添二成给你,不让你白辛苦,好不好?”

“好的。”

“那你是多少钱收的?”

“两千块。”

“我付你两千四。”

宗天佑正要拿电话叫会计来一下,单建国却说,这会儿还不能成交。

“为什么?”

“我在电话里跟我爹娘讲了,他们要我今晚带过去给他们瞧一瞧,所以明天上午才能给宗先生拿过来。”

“好的,明天上午我在这里等你。”

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爽快的办法是,此刻就掐死这个年轻人,和氏璧就归自己了。可一则力气不见得比他大;再则店里的人都看见他进了自己的屋子,出了事警察必定拿自己当头号嫌疑人。杀人越货的事做不得。

可夜长梦多怎么办?他拿回家给他爹娘看,他爹娘拿给乡邻看,乡邻七嘴八舌,说不定会有人说,这就是报纸上讲到的和氏璧,就坏事了。

客气跟这个单姓年轻人握手,送到他店门口,然后把雪雁叫来,给了雪雁两沓子钱,叫她赶紧脱了旗袍,换一件随便一点的连衣裙,去朝天宫C区207号档口,将刚才那个年轻人拿报纸包的一块雕了龙的白石头买到手。

“他是两千块钱买来的,你讲你愿意给他一万块。价格再高,也要把它买下来。钱不够就给我打电话,我叫人给你送来。”

“明白了,宗先生。”

思诚跟思伍见了一面,心里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都是同宗兄弟,何必剑拔弩张?思伍持枪夺宝是事实,背弃诺言也不假,但毕竟东西没丢,去害他的性命不是多事吗?和为贵,诓他来了一个蒙面人,把他敲了一记,把东西拿走了,这事就跟自己没关系了。都是一个祠堂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必结这个冤家。

以后的事情是,在金陵卞氏中,找谁顶替思伍,重组三人小组?学生里头,有两个合适人选,都是言而有信的,可惜一个去了北京,一个去了美国,都不在本地了。

王嘉怡来电话说三叔出事了,脑子轰地一下给炸蒙了。

祖宗的东西在三叔手里,他若死了,那东西会不会丢?

赶紧给三叔家的老三打电话,老三也吃惊不小,问他怎么知道的。赶紧一个打电话问110报警站,一个打电话问120救护站,而此时此刻,警察正通过大成巷派出所找死者的家属。很快就从警察那里知道出车祸的老人是叫卞正杰,他身上有身份证;救护站也知道这件事,说死者的遗体收在第三人民医院的太平间。

分头赶过去,思诚看到了三叔的遗体,脑浆都出来,给撞得厉害。老三缠住警察,打听肇事司机姓甚名谁,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很快三叔家的老二也来了,老二文静些,没有这样冲动。思诚跟老二也熟,就跟老二说,三叔那里有一个紫檀木盒子,假如看到了,就告诉他一声,老二一口答应。待三叔家的老大赶来后,思诚才离开太平间,转身去王嘉怡家。

进屋时,做钟点工的保姆刚打扫完屋子要走。王嘉怡问卞思诚喝什么,她这里有咖啡、洋酒、绿茶、酸奶、玉米汁、普洱茶,卞思诚说他喝普洱茶,王嘉怡就到吧台那边掰茶块去了。她穿一身粉色花边内衣,头发盘在头顶,露出雪白细长的脖颈子,性感迷人,尤物一般。

接着她就坐到卞思诚旁边,手把手教卞思诚拿她的手机看那段录像,脸都贴到卞思诚的面颊了,看他起不起念头。怕是心思不在这上面,怕是录像里的对话令他发蒙,卞思诚神情麻木,呆子一般,一语不发。

“现在你该承认你们在新街口银行放的是和氏璧了,对不对卞先生?”王嘉怡脸上颇有得意表情。“你三叔卞正杰雇小偷劫了银行,把和氏璧卖给宗天佑。拿到了第一笔钱,有二百五十万之多,就撞了公交车把自己撞死,给宗天佑只留了一个空盒子和一张纸条;那是一个紫檀木盒子。那笔钱就给了一个叫庄香柳的女人,和氏璧就留给了他的子女。这老人蛮想得开,宁愿自己少活几年,也要让庄香柳过得舒坦些。如此一来,宗天佑就倒霉了,白丢了那么多钱,心疼得不得了。不过这也说明,这录像里头的这个东西,就是和氏璧,不然宗天佑那样精明的人,不会做这笔生意。”

“庄香柳是谁呢?”卞思诚自言自语。

“我以为你知道卞正杰在外头有女人。”

“没听说这样的事。”

“宗天佑要我替他找到这个女人。”

“上哪去找呢?”

“宗天佑给了我一个账号,是建设银行的。如果建设银行有人,就能找到开这个账号的庄香柳。”

“银行对储户信息有严格的保密措施。”

“这事好办,有钱能使鬼推磨;要多少钱,问宗天佑拿。”

卞思诚对庄香柳的有无,能否找到她,并不在意。他只关心和氏璧,假若三叔当真把它留给了他的三个儿子,那么重新拿回它的可能性有多大?三叔家的老三是暴脾气,却心地善良,没有贪欲;老二是文质彬彬,知书达理,顶好说话;只是对老大不熟悉,他年纪大,卞思诚小时候滚铁圈时,他已经读中学了,不在一起玩,不知道他的脾气秉性。

关键是,和氏璧在不在他们家。

宗天佑打来电话,告诉王嘉怡一个新消息:庄香柳住在剪子巷。

宗天佑还讲了庄香柳的手机号码,烦请王小姐去查一下。记者去查访方便,有记者证拿出来给人家看,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找人家问问题,人家不会怀疑,没了戒心,就能问到真实情况。

王嘉怡请卞思诚开车送她去剪子巷,卞思诚欣然答应。

王嘉怡蛮佩服这个数学教师,老婆都跟他分居了,跟别的男人睡在一起了,他却坐怀不乱,既不紧张慌乱,也不假装正经,仿佛没事一样。或许这方面他有某种障碍,或许他老婆就是因为这个跟他分居的,没准是同性恋呢。

同性恋也是一个绝好的报道选题。

3

店里十七八个漂亮女孩中,雪雁是宗天佑最信得过的一个。她没有一点儿漂亮女孩的那种得意与傲慢,明白她出水芙蓉的美丽,是天生天成,并非自个的本事。有五六年了,没出过一个纰漏,没发现一点儿私心。也是漂亮的缘故,也是举止温柔,言语谦和,讲话常讲到点子上,她成交的生意就多,拿到的提成奖金也多,对宗天佑亦有感恩之意。她是穿了一条蓝印花连衣裙出去的,挎了一个红颜色的包包,里面装了两沓钱。

出了店门,雪雁往朝天宫走。走入巷口一个洗手间,在里头脱了连衣裙,从包包里取出别的衣服,于是上面穿了一件乳白短袖T恤,下面穿了一条深色包臀裙,脚上拖着一双红拖鞋,并将长发盘起来用发簪别在头顶,再戴上一副宽边墨镜,就变成另一个模样了。最后将红包包翻了个面,将里子翻到外面来,就成了黄包包了。

出了洗衣间,便拿银行卡去提款机上取钱,取了一万元。然后,再次拿包包里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感觉没问题了,这才进了朝天宫,去找C区207号档口。虽是同行,都是做古董生意,但雪雁不喜欢来这里,有事情要来,也叫别的女孩来,所以这边的人,都觉得她是个生面孔。

这里大热天没有空调,电扇咔啦咔啦响。有的档口连电扇也不装,摊主赤膊袒腹,穿一条裤裆宽大的短裤,脚臭味、狐臭味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

通道顶头拐弯的这个档口,便是C区207号。坐在柜台里头看书的男孩儿,便是宗老板叫雪雁来找的那个主儿。雪雁拿指头敲了敲玻璃台面,男孩给吓了一跳,抬头问做什么事。雪雁指着玻璃柜里头拿报纸包住的东西,问这是什么古董。男孩讲,这东西卖掉了,有主了,又低头看书。

雪雁再次敲了敲玻璃台面,敲得很重,仿佛不在意美女的光顾,无视美女的存在,是污辱了美女,惹美女生气了。男孩只好给手里的书插个书签儿,起身笑脸相迎。

“姐姐想看什么?”男孩笑嘻嘻问。

“哪个是你姐姐?”雪雁绷着脸说。

男孩从柜台里头取出那个东西,揭了包它的报纸,拿在手上讲:“这是一块白石头,给弄脏了,乌漆抹黑的了,别弄脏了姐姐的白衣服。”

这就是报纸上讲的和氏璧呀!

果不其然,这一面有“大魏受汉传国之玺”八字,另一面有“天命石氏”四字,底面呈正方形,有篆字印文,认得出这些字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正如自己估猜的一样,这肯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不然宗老板不会叫她赶紧过来,急于把它弄到手。而这个呆子,却只晓得看玄幻小说,不知道报纸上几次讲过和氏璧。

“这东西我要了。”雪雁仍拿报纸包住它,将它攥在手里。

“好姐姐,我都答应了人家,明儿上午把它送过去,不好失信于人。”男孩带着哭腔说。

“那人给没给你订金?”

“没给订金。”

“那就不算数。你把它卖给旁人,不算失信于他。”

“他可是鼎鼎有名的宗先生。”

“不管他有名没名,谁给你钱多,你就卖给谁,对不对?”

“可明儿我怎么跟宗先生交代呢?”

“宗先生是你的娘老子吗,你这么怕他?”

“是我的娘老子,要我今晚带回家给他们瞧一瞧,不然早给了宗先生了。”

“你叫什么名字?”

“单建国。”

女人威风起来,也蛮吓人的,单建国给镇住了。

单建国说收这个东西是两千块钱,卖给宗先生是两千四,这个戴墨镜的女人,竟一下子就甩出四千块钱。见他犹豫不定,又添了两千。其实是吓死了,嘴巴干得讲不出话来,结果又数了两千甩给他。

她说手上还有呢,包包里还有呢,你要多少,给你多少。

女人看上的东西,非买到手不可,不然就跟你拼命。

后来是两千六成交,哪敢拿那么多啊,拿多了要出事的!

谢子维来晚了。

正要走,就碰见了王嘉怡跟荀逸中神色慌乱来刑警队报案,说碰到诈骗犯把两处房子给骗走了,就领他们做笔录去,耽搁了不少时间。知道见了面王菲要把他骂一顿,心里忐忑不安。

这处房子在古平岗南面,距王菲上班的市政协不远,谢子维是头一次来这里。王菲在电话里说,假如屋里没人,就从楼道的水表箱里找门钥匙。敲了敲门,没人应声,便打开水表箱,从一块用于保温防冻的海绵中,取出一把钥匙,开了门,进了屋。

这房子装修简单,却也清爽。虽然家具不多,但日常所用的倒一应俱全。怕是中午休息,或者晚上加班,不想回家了,就睡在这里。有两个房间呢,一间是书房,书柜里全是书,书桌上是电脑;一间是卧室,王菲正躺在床上,和衣睡着了,脸上是一副极度疲惫的表情。

屋里打了冷气,窗帘把太阳挡在外面。谢子维坐到床沿上,顺手拿起床头的一本书,随便看了几页。这是一本外国小说,书名叫《达洛维夫人》。

实在有点茫然,不明白如何是好。王菲要自己跟她复婚,这究竟是她心里仍喜欢自己,还是怕受不了离婚之初的孤独?也没有考虑的余地,若拒绝王菲,结果她出了事,自己就后悔莫及。再说已答应了她,也不好反悔。

王菲性格刚烈,说话硬邦邦的,常一句话就把谢子维噎住,叫他说不出话来,可心里还是想着他的,对谢子维的事仍有求必应。谢子维没有再婚,一是怕下一个媳妇也会惹他的娘生气,二是心里有王菲;碰到的女人,不是没王菲漂亮,就是没王菲那样子对他好。现在看来,王菲当时的要求并不过分,只要在近处租一个房子,跟娘分开住,谢子维却觉得那样就没脸见人,死也不肯,王菲这才跟他离婚,不久便嫁了当时给副市长当秘书、现在他自己也成了副市长的那个花心家伙。

王菲醒了,把手臂伸过来,伸到谢子维的衣服里面,抚他宽阔厚实的胸脯。

就像干柴烈火一般,倏地熊熊燃烧,顾不得她累与不累,便抱住她要她。

后来连自己也筋疲力尽了,两个人躺在床上轻声说话。

王菲的说话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

谢子维是可以发誓赌咒的,到现在只碰过一个女人,一个叫王菲的女人。

王菲心里感激。

“我们就住在这里,那边的房子随它去。”

“我要跟姐姐讲这件事,姐姐巴不得我们破镜重圆。”

“你姐姐比你讲道理。”

“她怕我孤单,要我去西雅图呢。”

“那样你就会在西雅图找一个女人。”

“她是这样想的。”

也许谢子维不想去西雅图,并非怕那儿没人跟他讲中国话,而是怕以后再也见不到王菲了,再也没破镜重圆的机会。此刻这二人如胶似漆,心里有说不完的话,但更多的却是肌肤间的抚摸与撞击,如长途跋涉且饥渴已久的人,见到食物及饮料,不免疯狂吃喝一顿。

谢子维的手机响了,是陆浩然打来的。他说嫌疑人已到了江西婺源,一处探头录像能清晰看出他是尖耳垂。听到这个好消息,谢子维特别兴奋。只要捉到劫银行的这个小偷,就能弄清楚和氏璧的事,就能找到金陵卞氏家族谋害他父亲的线索。

坏消息是,在哈尔滨的小郑、小芳,把圆耳垂的戴正给跟丢了。

雪雁又穿上她的蓝印花连衣裙,长发披肩,款步而来,回到店里。

雪雁把宗天佑给她的两沓钱,从红包包里取出来,对她的老板讲,那个东西给人家买走了,那个男孩是两千六百元出手的;她过去的时候,买主已付了钱,把东西拿走了。

那是一个戴墨镜的短发女孩,闲得无聊的样子。雪雁做事情认真,锲而不舍,于是跟在那个女孩后头走出朝天宫,就在马路边跟她搭讪,问她是不是买了一个石头,愿不愿意出手,肯出手的话,要多少钱。那女孩不睬她,打的走了,只好作罢。

宗天佑心里着实着急,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十分淡然。仿佛那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给人家买走了就算了。他说只是辛苦了雪雁,这大热天让他白跑一趟。雪雁也在不意,也是走得慢,并非汗流浃背的样子,没有什么辛苦。她去更衣室换了衣服,又穿上旗袍,亭亭玉立,站到前厅,脸上露出惯常的笑容。

宗天佑拿起那个年轻人的名片,照名片上的号码打电话过去。单建国有点慌乱,说话有点结巴。他说刚才来了一个女孩,硬要买那个白石头,不拿到手就要拼命一样,也是给她拿在手里了,不好去夺,就卖给她了。

“那女孩蛮标致,也新潮,上面穿白T恤,下面穿黑短裙,短头发,戴墨镜,手里拿一个黄包包,颈子上挂一串白珍珠……”

真是糟糕,宗天佑沮丧透了,不知哪里出了错。

假如起先也硬把那个东西留下来,没准单建国也会让步,给了自己呢。假如出两倍或三倍的钱,没准单建国就不会坚持带回家给他父母看。宗天佑怕急于求成,让单建国起疑心,怕他意识到这东西价值连城,才顺其自然,由他带回家去,给他父母瞧一瞧,明天拿过来。马上叫了雪雁去找单建国,这肯定没错。没想到外头热,女孩儿走路走得慢,结果就出了岔子,给人家抢先拿走了。

人海茫茫,上哪儿去找那个墨镜女孩呢?

宗天佑现在才想到中午把这个东西卖给单建国的那个女人。卞正杰的东西怎么会落到她的手里?卞正杰的钱是不是打到她的账号里头?忙问单建国认不认识那个女人,没想到单建国非但知道她的名字和电话,而且知道她住在哪里。

单建国说:“她叫庄香柳,四十来岁的样子,衣裳穿得邋遢。她要给我做媒,留下电话让我去找她,讲她住剪子巷东头。”

挂断这个电话后,宗天佑立马拨王嘉怡的号码,劳驾她去一趟剪子巷,看这个庄香柳跟卞正杰是什么关系。只有查清自己的钱确实是汇到了她的账户里头,方可考虑下一步怎么办:如何让她把吃进去的钱,全吐出来。

4

下午手气特别好,居然有三个杠上开花。就像流水一样,桌上的钱都聚到香柳跟前,够她输一阵子了。对家很是无奈,洗牌的时候,不当心把一张牌推出桌面,掉到地上,结果就是“牌落地,输不及”,一下午一把没和过。香柳劝他上茅厕撒尿去,撒了尿就会时来运转。那老头果真去茅厕了,香柳一面替他齐牌,一面叫老板娘拿一包开心果来,撒给大家吃。老板娘喊她:“香柳,外头有人找你,刚去了你家过来。”香柳朝她的麻将搭子说:“你们吃开心果,我去去就来。”

房子的阴凉处,站着一男一女。都下午四点半了,外头仍太阳晒人,热死了。

拖着拖拉板儿走过去,麻石路发出橐橐橐橐的响声,仿佛和尚敲木鱼呢。

“找我什么事?”香柳问。

“我是记者,我叫王嘉怡,这是我的记者证。”年轻女人说。

“什么事你快讲,那边等我起牌呢。”

“有位姓卞的老人,他叫卞正杰,你认识吗?”

“他是我爹,我当然认识。”

“老人出事了。”

香柳大惊失色,面孔顿时变得煞白煞白。王嘉怡拉她去巷口上车,去医院看老人的遗体。卞思诚小心把车子倒出狭窄的巷子,心里疑惑不解,不清楚这个邋遢女人为何是三叔的女儿。香柳一语不发,指望记者搞错了。今天爹爹不但给她办了一份保险,而且给了她一个银行卡,说卡里头的钱是自己的;里头有多少钱,没顾得上去查。

到了医院太平间去看,果然是她的爹爹,果然给汽车撞破了脑壳,香柳放声大哭,直哭得死去活来。三叔家是老二留在这里,见这个女人这样哭法子,也心里疑惑不解。卞思诚拉老二到边上去,悄悄讲了这事的缘故。老二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妹妹,怀疑这个女人认错尸体了。

“她姓庄,叫庄香柳。”思诚说。

“可我爹没跟哪个姓庄的女人有来往呀。”老二说。

“她现在住剪子巷,今年四十五岁,没有家庭,没有工作,我们从麻将馆里找到她,把她带过来了。”

“怪不得我爹没什么花销,却手头老是不宽,看来我爹的退休金,都给了她了。”

“她已故的母亲也姓庄,这是我们找她的时候,她的乡邻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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