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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爷爷的老照片

作者:阿福 当前章节:151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19

1

爷爷生前有多少秘密,沈小禾已了若指掌。老人家才走不久,三七还不到呢,就把他的铁皮箱打开,把他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但愿爷爷永远不会知道。不过爷爷脾气好,就是知道了,也顶多骂两声小炮仔仔捣蛋鬼,不会大老远跑回来揍他。

假如今天的《早报》跟沈小禾没关系,没讲到那张不起眼的老照片,底下的倒霉事就不会发生:不会有警察来,不会挨父亲打,不会全家人都逃难似的住到小姨家去。

全是那张老照片惹的祸!

其实沈小禾对陈年往事没啥兴趣,爷爷也写得絮叨,一件小事情就写了七八页纸,全是车轱辘话,难怪有一箱子日记。沈小禾是一目十行翻完那些日记的。阁楼上又闷又热,冷气吹不到这里,头上的汗珠儿一滴一滴掉在早就泛黄的宣纸上,打湿了那些蝇头小楷。不过是四十岁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十四岁的漂亮女孩,只是心里有乱七八糟的想法,连KISS(吻)也没打。这种秘密,爷爷当然要拿铜锁把它锁上。

沈小禾得意的是,仅在五分钟之内,他就把这个古董级的长锁头用钢丝捅开。当然还得锁上,不让爸爸知道,不然又要挨揍,非被打个半死不可。

外婆在客厅里看报,一张《早报》能看一天时间。原来空调已经关了,客厅里也热得要命。奇怪的是外婆不出汗,手边摆着蒲葵扇儿也不扇。今天的《早报》可多,起码有七十二版,左边的是看过的,右边的还没看。这回外婆摘了老花眼镜,讲了声:“又来捣蛋了不是。”小禾几次把左边的移到右边来,害得外婆把看过的又看了一遍,还以为报社将昨日的新闻又登了一回呢。

怎么回事,我是看错啦?

沈小禾突然发呆,两个眼睛发直。这张老照片给登到《早报》上了,放大后有点模糊,但石头上的几个兽头仍看得很清楚。整整两个版面的文章,全是写这张鬼照片。文章的主标题是一行粗体字:

神出鬼没的和氏璧再次出现?

见标题后面是一个粗壮的问号,就知道这是哄人的。

沈小禾记得初中学过《完璧归赵》的课文,原来是这个东西。这个东西以前还掉到栖霞寺一口井里一回,记者还去了栖霞山那边拍了那口井,还采访了南京大学历史系一个姓卞的教授。原来,和氏璧最早是一个姓卞的人发现的,那个人叫卞和,所以叫和氏璧。还讲到秦始皇也有过它,曹操也有过它,李世民也有过它,原来有这么多道道呢。那个记者还采访了一位古玉专家,本市玉石协会的吴姓会长,讲了好一通拉长石、蛋白石、独山石、和田玉什么的。还是专家厉害,看得出兽纽下面有“天命石氏”四字,而且猜想背面有“大魏受汉传国之玺”八字。

沈小禾赶紧回自己房间开电脑查看。教授和专家都说这张照片做得出色,足以乱真。沈小禾的电脑里头有三十二张老照片,一周前他挑了有趣的五张,送到本市的图片坊里,混入一百万张图片中,闹着玩儿,不当回事,过后就忘了。没想到《早报》竟挑出这一张大肆渲染一番,并引诱读者去猜想制假者是何等有闲角色,采用了何种图像处理手段。

沈小禾的扫描仪能够扫描底片,那卷底片是从爷爷的那个铁皮箱子里拿到的,都给他扫描到电脑里了。其中六张是拍一个石头的,上下、前后、左右,每一面都拍了,果然有一面刻着“大魏受汉传国之玺”这八个字。

“玺”是什么意思,百度下才晓得。

乖乖,原来是皇帝的图章!

再回到那个图片坊去看,已经有6,354个跟帖讲那张照片,十有八九说它是哄人的。有的气不过就骂了粗口,有的索性号召众人再来一次人肉搜索。上次把那个戴劳力士的腐败官员给揪了出来,这次要揪出这个网名叫嘟嘟鱼的家伙。

嘟嘟鱼就是沈小禾,沈小禾气得吐血。

那卷底片拍摄于一九六七年,里头有那一年梅花山的雪景,鼓楼前面的大字报,一家十六口的全家福,还有那六张石头照片等等,怪有意思的。当年爷爷才三十岁不到,只晓得抓革命促生产,哪里会有什么制假售假意识!

奇怪的是,那些底片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得,既没有刚去世不久的爷爷,也没有去年去世的奶奶。这些人是谁?得问爸爸才行。但又不敢去问,怕吃耳刮子。于是沈小禾又上了阁楼,又轻松捅开那把生了绿锈的铜锁,找爷爷一九六七年的日记。

外婆叫小禾的时候,小禾正找得吃力。可能爷爷就没写过这卷底片的事,日记里尽是讲他跟奶奶前面的一个女孩的花前月下。

外婆说:“喉咙都喊破了,说两个公安局的来找你,是不是贩毒吸毒了你这个讨债鬼!”

那是一男一女,男的姓谢,身材魁梧,给小禾看警官证,问小禾是不是上传了一张玉石照片,传到图片坊的。警察查你的IP地址还不便当,知道你住在哪个小区哪个楼里,想赖也赖不掉。警察问这张照片的来源,只好实话实说。

“有杀人的话,也是我爷爷杀的。”沈小禾慌了,不知道能不能在爸爸下班前,将这两名警察打发走。男的穿了警官衣服,女的没穿。女的是便衣,看上去男的受女的管。

爷爷叫沈金海。

爷爷的日记里有讲到有个人给人家拿枪打死。

警察要拿走这些日记,这把小禾吓死了。

幸好警察也通情达理,知道小禾是偷偷捅开了爷爷的锁头,怕小禾爸爸愤怒不过,一巴掌把小禾耳朵打聋,就没把铁箱子扛走,只拿走了日记中一九六七年前后的,涉及这卷底片的,有三四本的样子,还有那卷底片,说一周内便奉还。小禾给警察找了个家乐福纸袋子,装了那几本毛笔字日记。

这时候,谢警官已经把那卷底片的电子图像,全拷到自己随身所带的U盘中。临走前,谢警官还抚了一抚小禾的头,对外婆讲这孩子聪明,玩电脑利索。外婆已经杀了哈密瓜,一定要这对男女警察吃了哈密瓜再走。外婆去里屋拿出小禾去年拿到的一个奖状给警察看,那是全国中学生计算机竞赛二等奖。

外婆送他们下楼,目送他们开警车离去。然后跟楼下的江阴婆婆在树荫底下讲话,讲警察不懂电脑,特来我们家问小禾电脑问题。只是那个女警察绷着脸面相难看,好像有凶案想不出破案的法子生哪个的气,好像谁欠了她的钱。

警车朝禄口机场驶去。显然谢子维无法说服姐姐相信这件事。穿碎花连衣裙的姐姐不是便衣警察,她在美国西雅图大学给美国学生讲中国历史,对和氏璧比一般人知道得多。而且,她不喜欢被误认为是警察以骗取那个男孩的信任。

“和氏璧?荒唐之极!”

“你们还是这样,最荒唐的事,才最起劲呢。”

“历史上至少有三次假和氏璧出现,一次是宋哲宗的时候,一次是元成宗的时候,一次是明孝宗的时候。清朝的乾隆,索性认为和氏璧是子虚乌有,是韩非写书时信手拈来的一个寓言故事。后来它给司马迁写到《史记》里,又给《东周列国志》、《三国演义》写进去,就妇孺皆知了。古人云‘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讲的就是和氏璧这样的事。”

“那块石头是不是和氏璧不重要,关键的是,要搞清楚爸爸是怎么死的。”谢子维打火点烟,朝车窗玻璃吐烟圈儿。显然他觉得这件事有了眉目,仿佛今晚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为何非冤冤相报不可?爸爸死的时候,你还在妈妈肚子里呢。”

“应该查清楚才对,妈妈死不瞑目你是看到的。”

这要怪妈妈不好,都忍了四十多年没讲,偏偏临终前讲出来,偏偏儿子又是警察,疾恶如仇,社会上的人命案都要一桩桩查清楚,不要说受害人是自己的父亲了。

明知道这不可能,但还要再讲一次,要这个倔得像牛一样的警察弟弟,跟她到美国去。她能替弟弟在美国找到工作,也能给他觅一个乐意跟他结婚的中国女人,不放心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弟弟结过一次婚,只维持了半年不到。其实婆媳间有矛盾是寻常事,可弟弟不肯让母亲受半点委屈,情愿丢了他喜欢的那个叫王菲的漂亮女人。

姐姐从这里飞东京,去会一位日本教授,再从东京回西雅图。禄口机场到了,谢子维陪姐姐去餐厅吃快餐。他从裤袋里掏出一个装洋酒的扁状金属盒,咕嘟咕嘟往嘴里倒了一两多二锅头。姐姐说你开车怎么能喝酒,他说这东西是他的消暑饮料。

“姐,你没看到那个男孩的电脑里有一张全家福照片吗?”

“你是讲有十几个人的那张老照片?”

“对。妈讲到的那个人,就在那张照片上。”

“你是说,大前天我们去大成巷找的那个白头发老人,在那张照片上?”

“那时候他还是黑头发呢。”

“我发觉你已经走火入魔,看到谁就怀疑谁。”

“我眼睛好,一看一个准。”

“子维,现在我担心两件事。”

“哪两件事?”

“一是你查到了凶手以牙还牙,自己当了杀人犯。二是你自己被凶手杀害,因为人家在暗处容易得手。”

谢子维在安检口跟姐姐告别。姐姐是研究历史的,不懂探案破案,隔行如隔山。

没想到母亲一辈子都在怀疑那个早年在杂技团干过的老魔术师是杀害父亲的凶手,把这件事一直闷在肚子里,憋了四十多年了。他问过那个老家伙,认不认识一个叫谢璜宝的工程师,他摇摇头,说不认识。隔了一会又补充一句,若认识的话,也记不得了。

幸好现在找到了母亲提到过的那卷底片。那里面确实有几张拍了一个玉石印章的照片。当年母亲陪父亲冲底片时,曾对着红灯泡看过那些照片。父亲不知道那个相机是小偷偷来的,后来才晓得相机的主人是杂技团的,就去给人家还相机,结果在回家的路上被流弹打死,那天是八月二十二日。事后有人说,父亲的死跟一块玉石印章有关联。于是,母亲翻箱倒柜找那卷底片,竟找不到了,以为父亲还相机时,把它一同还给人家了。谁知道,隔了四十多年,这卷底片在一个陌生男孩家里出现,在这个男孩的爷爷沈金海的遗物中冒出来,这就有线索往下查。

去停车场取车的时候,打开车门觉得不对头,谢子维倏地寒毛竖起来。

那个家乐福纸袋子不见了!

是扔在后座上的,现在没了。

那袋子里装着那几本日记,还有那卷底片。

是小偷以为里头装的是钱将它偷走了?还是有人跟踪到这里存心拿走那些东西?

赶紧给那个男孩打电话,吩咐他不可给陌生人开门。

手机没人接,座机也没人接,肯定出事了。

谢子维立刻驾车回市区,一路鸣警笛闯红灯往男孩家狂奔而去。

时至今日,柯兴华做过的最糟的一件事,便是偷警察的东西。他是个有原则的人,一开始就给自己定规矩:不做犯法的事情,假若非犯法不可,不做严重犯法的事。具体而言,也就是讲,不可偷人家的东西,若非偷不可,不可偷警察的东西。可结果呢,人家只给他多了一倍的钱,他就下手了。也怪警察自以为是,以为人人对警车都唯恐避之不及,重要东西也随便乱扔,就容易得手。

停车场是有探头往这边照,而他是化了装的,脸上没胡子弄成了络腮胡子,还戴了长舌帽遮住了脸,应该不会给查到。那个谢警官慌了神,赶紧开车走了。这时柯兴华才给雇他的那个人发短信,说东西到手了。

他不知道这里头是什么东西,也不想知道,也不要看,这种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他只关心一件事,他的银行账户里头来没来钱,机场出发厅就有ATM机器可以查。没等他走到出发厅,手机里就有银行短信过来,通知他款子已到账。人家叫他把这个袋子扔到雨花台那边的一个垃圾桶里,下午几点几分扔进去,到时候短信告诉他。

柯兴华知道那个一脸凶相的警官叫谢子维,以前跟他打过两回照面。一回是在案发现场,他叫柯兴华不要多管闲事,还以为他是见义勇为呢。一回是一个闹离婚的事情,柯兴华把它搞得像一个杀人案件,诱得警察介入,结果他的女雇主就轻松拿到了她丈夫有外遇的证据,柯光华也拿到了一笔不菲的佣金。如今那个女人是出了名的富婆,常在慈善活动中出头露面,在电视里经常能看到。

老婆只知道柯兴华是开黑车的,只知道伸手问他要钱。缴水费电费要钱,买拖把扫把要钱,小孩上医院上托儿所要钱,还一男二女三个小毛娃呢,若给乡政府知道他是躲在城市里违反计划生育,就会千里迢迢赶过来给你送罚单。没有钱,他就没法养家糊口,所以他要像机器一样连轴转,不停地接活儿挣钱,有时一下子接两三件活儿。

柯兴华早早就到了雨花台。也不知道雇主要他把这个纸袋扔到哪个垃圾桶里头,几点钟扔。他闲着没事,就去瞧一瞧革命烈士纪念碑,瞧一眼石头碑文,接受下传统教育。还去旁边捡了一会儿雨花石,捡到一个蛮好看的,不晓得是不是雨花石。他也不怕热,不怕太阳晒,再晒人也比在家里下地割麦子割稻子舒服。

这会儿,又一个陌生短信过来。

有人要他跟踪一对姓戴的兄弟。

这活接不接?

当然接。

2

说荀逸中是一位大隐隐于市的现代隐士,一点不为过。他感兴趣的事情,就是成天钻在故纸堆里研究中国家谱。他写的家谱学书稿,摞起来比他的身高还高出两公分。别人要挣钱养家糊口,荀逸中是单身一人花销不大,不必成天为稻粱谋。更关键的是,他父亲给他留下的遗产,可支撑他在这个繁华都市潜心于学术且过着体面生活至少二百年。偏偏他的房东,那个早年偷渡到香港,现在是香港著名文化人的解世海,死也不肯收他房钱,一个子儿也不要。

这叫马太效应,你越是钱多,越是不需要你掏钱。

那是五年前的事情。荀逸中从北京去香港,在一位英国朋友家里吃晚餐,跟解世海坐在一起。两个人很快就谈起了家谱学,没想到解世海手里有一部荀逸中从未见过的《江宁解氏家乘》,其堂号是济阳堂。后来解世海不但把这部家谱给荀逸中复印了一份,还劝他来本市居住,免费住到傅厚岗这边的这个小洋楼里,从容研究本市的名门望族,随他住多久。

荀逸中对金陵卞氏的兴趣,早在读书时就有萌发。从北京来这里不久,他就去鼓楼那边拜访了卞孝萱教授,并通过卞教授,结识了今年已九十四岁的卞克润老人。卞老人是魔术师出身,当场拿一个白绢头变把戏,变一个白鸽子出来,扑扇着翅膀给荀逸中的白西装上滴了一滴白鸟粪。老人思维清晰,下围棋下得过荀逸中。隔了两年多,老人也把手里的《金陵卞氏堂谱》,给荀逸中复印了一份,这使荀逸中再次喜出望外。于是一面下棋,一面讲到那个若有若无的坊间传闻,讲那块神秘的石头章子,可卞老人只淡淡一笑:“‘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才有那样的古怪传闻。”

王嘉怡是名记者了,可惜只有荀逸中对她仍一无所知。谁也没法要求一个屋子里没报纸没杂志没电视机没收音机的人,知道多少社会新闻以及写那些新闻的男女记者。去年王嘉怡率先写出那个著名的群体性事件,在媒体上炒得沸沸扬扬,传遍了全世界,可荀逸中愣是不知道。

王嘉怡的衣服漂亮悦目,颜色有艳丽的感觉但决非妖艳,式样有先锋的趋向但决非颓废。看来她也知道有那个传闻,说和氏璧在金陵卞氏家族手里。出于职业性的高度敏感,她第一时间来找研究卞氏家族的荀逸中。

王嘉怡的嘴唇没抹口红,脸上没扑白粉,其皮肤的雪白粉嫩是天生的,所谓天生丽质是也。陪她过来的那个男人是她的导师,叫端木倬云,在大学里教社会学,对家谱及和氏璧兴趣索然,眼睛只看着王嘉怡的脚踝。她的脚趾涂了紫色的指甲油,露在皮凉鞋外面,像落了几片碎花瓣儿惹人遐想。这时荀逸中心里再次告诫自己,不能再往她的衣服里面看,用心给她讲卞和璧,就不会驰心旁骛。

“这姓卞的‘卞’字,在古代是‘弁’字的另一种写法,是指男子所戴的帽子。先秦时期,各国均有‘弁师’一职,专给王侯管帽子。古时候礼仪礼数严格,哪种季节哪种场合戴哪种帽子,均有严格规定,均有弁师司其事。卞氏的哪个祖先于先秦时代,给哪个王侯做过弁师,至今没看到文字记载,但鲁隐公时期的卞庄子被称为弁庄子是学界早就知道的。在历史上,一下子打死两只老虎的卞庄子跟发现了卞和璧却给剁了两只脚的卞和同样出名。我们现在讲到的‘坐山观虎斗’和‘一举两得’这两个成语,都讲的是卞庄子的事。”

女记者间或低头往纸上记几个字,这时就看得到她白皙胸口的最里面。

“卞和璧有记载的丢失至少有五次。第一次是楚威王时期,一个叫昭阳的相国,显摆给客人看,结果人多手杂给弄丢了。昭阳疑心是张仪偷的,把张仪打了个半死。张仪是谁,嘉怡记者、端木教授你们都知道对不对?后来是张仪入秦拜相,纵横捭阖,才使秦国有了称王称霸的可能。第二次是秦始皇时期,给秦始皇扔到洞庭湖里,当时大浪滔天,不扔就要翻船,扔湖里了才风平浪静。第三次是东汉时期,袁绍杀入宫中闹兵变,结果找不到了。第四次是南北朝时期,投了梁武帝的侯景搞叛乱被追杀,慌乱中将卞和壁扔到栖霞寺的一口井里。最后一次是五代十国时期,后唐的最后一个皇帝李从珂,遭姐夫石敬瑭攻打,在洛阳登玄武楼携众妃子自焚寻死,又找不到了。”

这回女记者没记一个字,看来荀逸中所讲的这些事她都知道。

“荀老师,我们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古璧,全是那种圆圆扁扁的环形物,想象不出怎么能把它刻成四寸见方的玉玺?”

“嘉怡记者这个问题问得好。其实卞和璧的‘璧’字,在先秦时期多指玉石,到了汉朝才专指那种玉制环形物。卞和给楚王献玉的时候,玉工看不出这是玉,就犯了欺君之罪。献了两次,给剁了两次脚。后来是楚文王叫玉工剖开来看,果真是一块好玉,就把它命名为和氏璧。老实讲,我喜欢叫它卞和璧。当时它只是一块好看的玉石,过了四五百年,到了秦始皇时期,才加工成玉器,即我们所知道的所谓传国玺。”

荀逸中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漂亮而性感的女记者,给他看手机里一张玉玺照片。这个玉玺果然有五龙兽纽,五龙中有一个龙头的龙角果然是金镶玉。发觉荀逸中大吃一惊,女记者才拿出今天的早报给他看。那两个版面的采访报道,全出自她的手笔。

“荀老师,你认为卞和璧在金陵卞氏家族手里这有无可能?”

“原则上讲,任何事情都可能在任何时候及任何地点发生。”

荀逸中今日终究没能忍住不讲。心想或许讲出来,比不讲更便于探究事情的真相。于是他拿了一个骨牌凳,站到凳子上从书架高头抽出一沓子线装古籍,书名为《五代会要》,作者叫王溥,是宋朝的善本,明朝的抄本,值多少钱不知道。

“你看这里是第二百五十六卷 ,讲到了李从珂的事情。这里讲李从珂的一位弁师姓卞叫卞标,字希古,是给李从珂管帽子的,是卞壶的后代。卞壶是谁,嘉怡记者、端木教授你们都知道对不对?本地朝天宫那边的卞公祠,祭祀的就是他。卞壶,字望之,东晋任尚书令,逢苏峻之乱,忠心报国,与卞胗、卞盯二子相继战死,金陵卞氏称其为始迁祖。本地博物馆的院子里头,有一块两米多高的柱形石碑,其碑文是‘晋尚书令假节领军将军赠侍中骠骑将军成阳卞公墓’,以前是竖在卞公祠跟前的卞公墓前面的,是‘文化大革命’时候给移走的。”

“荀老师,你认为卞和璧是给卞壶的后代卞标拿走的?”

“已经有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

“什么证据呢?”

“上个月我在美国的时候,我的外甥带我去华盛顿玩,我就去了美国国会图书馆一趟。那儿居然有另一个版本的《金陵卞氏堂谱》,里头专门有一节讲后唐的卞标及他的子子孙孙,给我复印了带了回来。”

遗憾的是,此刻荀逸中怎么找,也没找到那个复印件。

这屋子里本来就乱七八糟的,现在给翻得更乱了。端木教授认为一口坏牙的荀逸中是江湖骗子,没发表过一篇论文,没出过一本书,没教授职称,算哪门子家谱学家?王嘉怡则认为荀逸中是不想现在拿出来,摆一摆噱头,就装出找不到的样子。

端木教授给王嘉怡开车。王嘉怡拿她的黑莓手机看网络新闻。嘟嘟鱼果真给人肉搜索搜出来了。那是一个十六岁的中学生,在金陵中学读书,其父亲是金盾保安公司的押运员,母亲是省中医院的药剂师,家住尚书里小区某楼某室,家里电话号码、电脑IP地址,图片坊论坛上全都有。

“前面路口就掉头,赶快去尚书里。”

“又出了什么事?”

“去找那个嘟嘟鱼。”

“你是掉到骗子堆里了。”

“我碰到的第一个骗子就是你。”

“狗咬吕洞宾不是?”

楼底下拉了警戒线,一个小警察站在楼门洞旁边的树底下躲阴凉。围观者已散去大半,树上的蝉儿又开始叫起来。王嘉怡拿出记者证给警察看,请警察高抬贵手,准许她上楼瞧一下。小警察朝她翻白眼,脱口讲了一句气话:“就是你们惹的祸!”不理她了。

旁边还有其他人。

一个先来的跟一个后到的正在讲这件事。

是有人进了屋子,先麻醉了一个老太太,又麻醉了一个男孩儿,拿走了屋里一样东西,应该是一块玉石图章,是好几个皇帝用过的,所以很值钱。这要怪网络不好,人家家里的门牌号、电话号码、屋里有几个人、有几个房间,都给网络查到,都登到网络上,这怕不怕人?幸好没死人。小偷也懂法律,弄死了人警察才查得凶。

此时此刻,网名叫嘟嘟鱼的沈小禾,已经回答完谢警官的问题,正坐在窗前发呆,头还有点晕,身上仍有药液气味。

他的父亲刚从公司里赶回来,脸色铁青,两个拳头捏得铁紧。家里给翻得乱七八糟,不知道少了什么东西。是丈母娘给小偷开的门,小偷拿一个有气味的白口罩捂她的脸,立马就晕倒了。接着娃娃也给捂了脸晕过去。家里只有狸花猫看到了小偷在屋子里偷了什么东西,可这个猫只会喵喵乱叫,心里要讲,却讲不出来。

沈小禾父亲觉得奇怪,这个谢警察怎么问起了老爷子的事,老爷子才走不久呀,三七还不到呢。老爷子就留下这个铁皮箱子,生前写了一箱子毛笔字日记。

“你问老爷子认不认识一个叫谢璜宝的人?不知道他认不认识。你说那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可那时候我才两三岁,刚刚会自己撒尿,别的事还啥也不懂呢。你说这孩子聪明我知道,就是调皮捣蛋不好。老爷子的东西我都不去碰它,这小兔崽子倒好,非但弄开了锁头,还弄到网上去,惹出这么多麻烦。不过有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你讲。”谢警官催促道。

“我父亲断气的时候,鼓楼医院的马大夫问我一个莫明其妙的问题,他居然知道我父亲有一个铁皮箱子,问我箱子里头是不是有一个玉石章子。”

沈小禾的电脑,在他跟他外婆被麻醉期间给动过。看来小偷拉抽屉、翻衣服是制造行窃假象,其真实目的是拷贝电脑里那六张玉石章子的图片。沈小禾醒来后就打110报警,他说小偷是一个穿烟灰T恤的男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看上去有点儿邋遢,就像从建筑工地来的。

沈小禾的父亲答应谢警官今天不打这男孩。

他捏了捏拳头,明天再教训这个坐牢的胚子。

临走前,谢警官记下了鼓楼医院马大夫的电话,也记了老爷子沈金海的几个熟人的名字及电话或地址;其中一个冯姓老人也住城南,只隔了两条街,先去找这个冯老人。

见派出所撤了警戒线,王嘉怡赶紧上楼敲门。房主问她干什么事,她说她是记者,过来瞧一下这个案子。房主朝她骂了一句脏话,砰地关了门,这给对门一个正要外出的雀斑女孩看到。

一起从七楼走下去。没走到底层,这女孩便喜欢跟王嘉怡搭话了。原来她看到过王嘉怡被采访的电视节目,喜欢王嘉怡的打扮,问王嘉怡的鞋子是什么牌子指甲油是什么牌子,头发在哪里做的指甲在哪里修的。出了楼门洞,王嘉怡叫端木教授自己回去,她要跟这个短裙女孩去新街口看衣服去。后来这女孩自己就讲起了对门沈小禾家的事,连他家的狸花猫都讲到。

事情变得越发不可收拾。

先是一个网名叫嘟嘟鱼的男孩贴出那张要命的老照片,后是谢璜宝的遗腹子过来问谢璜宝出事那天晚上的事。现在又是荀逸中打来电话,说一个叫王嘉怡的女记者,正在调查卞和璧跟金陵卞氏家族的关系。而这个女记者在《早报》上写和氏璧的那个长篇报道,在本市已家喻户晓。这会儿,一头白发的卞克润正忧心忡忡,一面拿紫砂茶壶给茶盅儿倒雨花茶。

正杰来了,思伍出去给他开门。八仙台上摆了三五个小碟子,无非是鸭肫、白干、盐水鸭、花生米之类,还摆了四个酒盅儿及四双筷子。那个家乐福纸袋子,也摆在八仙台上,里头的东西都仔细看过:既看了那几本日记,又看了那卷底片。

那卷底片,就是他卞克润拍的。

显影定影都不赖,隔了四十多年,还这么清晰。也怪当年自己大意,把那个莱卡相机摆在条案上睡午觉睡着了。小偷胆子也大,从过道间溜过来,越过躺在躺椅上的他,伸手把相机拎走。这使卞克润追悔莫及,至今心里难受。

思伍插好了门杠子,跟在正杰后头走进来。三个人很久没碰头了,如今正杰也老了,腿脚不灵便了,大前年就住到草场门老三家去了。思伍仍住在这里看祠堂,儿媳妇嫌他抽烟多,他也看不惯儿媳妇的冷面孔,天天出门看天进门看脸受不了,所以等到孙子住了医院,就不住在家里了,一个人睡在祠堂里躲清静。

思伍以前是工程师,也爱干净,知道收拾,不但这间厢房收拾得清清爽爽,凉席抹得发亮,而且大厅、享堂、仪门、天井都是每天打扫的,没一片树叶儿。有游客进来看一下,也让人家看,也不收钱;收也收不到几个钱。

这三人是爷孙三个辈分。卞克润在自己家里排行老二,所以正杰叫他二叔,思伍叫他二爷。思伍给正杰讲这件事,正杰惊得目瞪口呆;手一抖,一粒花生米从筷头上掉到了桌子上,又滚到桌子底下。

“那个谢子维是谢璜宝的儿子,他要弄明白谢璜宝是怎么死的。假如他仔细看过这卷底片,就会看出那张全家福照片里头有二爷。以前二爷以为相机里的底片给小偷扔了,没想到是给谢璜宝藏在他的一个姓沈的朋友家里。更没想到隔了四十多年,又落到谢璜宝的儿子手里。那个姓沈的在这些日记里写了不少细节,怀疑谢璜宝的死跟这卷底片有关,怀疑底片上的玉石章子就是传国玺,因为胆小怕事,不敢告诉别人。假如谢璜宝的儿子看过这几本日记,就会很快查出事情的真相。”

尽管卞思伍正条分缕析地讲这件事,其实事情的真相,连卞思伍自己也不知道。

当年的三个人是卞世雄、卞克润、卞正杰。卞思伍还在天津读书,读精密仪器专业。回来后,虽然风言风语有所耳闻,但谁也没给他讲过这件事。当年卞世雄是族长,最喜欢卞思伍的父亲,所以临终前叫卞思伍的父亲把他叫来,单独跟他讲话,要他参加这个三人小组。又给了他一把钥匙,要他同卞克润、卞正杰一同保管那个花梨木盒子。

好好想一下,假如那是一样不重要的东西,何必三个人一人拿一把钥匙一起保管它,何必对着祖宗的石像发毒誓?假如这样东西落到了别人手里,就是舍了自己的命,就是杀了拿走它的人,也要把它追回来,不然对不起列祖列宗。后来才恍然明白,假如当年他卞思伍知道了这个事,却回绝族长,拒绝承担家族责任,就会立马死于非命。

这是一个家族的秘密,已经持续了一千余年,哪能坏在一个小辈手里?

当年才二十来岁的小辈,如今已六十来岁了。

连自己的父亲也不知道这个事,父亲生前几次探卞思伍的口风,你都守口如瓶。

现在怎么办呢?

能雇人偷到谢子维的东西,也能雇人杀了谢子维,可杀一个警察要不少钱,二爷手里有那么多钱吗?他三叔卞正杰,都瘸了腿了,还以为自己勇得很,跟当年当兵时一样厉害,不把谢子维放在眼里。

杀谢子维会把事情弄得更大。

不杀谢子维事情又平息不了。

姜还是老的辣,只有二爷卞克润沉得住气,问了一句:“思诚什么时候来?”

再给思诚打电话。

还得半个小时才得过来。

思诚年轻,让他去搞掉谢子维,还说得过去。

就看这个教书先生肯不肯当杀手了。

3

卞思诚已经心烦意乱了两个礼拜。女儿除了上网聊QQ,不做一样事情。向来温顺听话的女孩,才几天就变得陌生了,还脱口讲了粗话,也没有脸红,只是吃饭时候才出来,三口两口把米饭扒到嘴里,给她炖了扒羊肉,连瞧都不瞧一眼。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卞思诚心里难受。

另一个难受事情是桑佩兰走了,说走就走,对这个家一丁点留恋也没有。有外遇的不是自己而是她。更多享受这个家庭而更少为这个家庭挣钱的也不是自己而是她。以前一直认为她是个知书识礼的淑女,结果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这要怪那个姓叶的手里有钱,住别墅房子,开奔驰车子,能够给桑佩兰开这种车子,能够让桑佩兰辞了图书馆的工作,并带桑佩兰去了巴黎、伦敦一趟。

桑佩兰怎么忍心丢下女儿不管,去追求她自个儿的男欢女爱?卞思诚百思不解。

偏偏这时候,卞月萍又过来插一杠子,不打招呼就来了,又不好不给她开门。卞安蕾给她冷脸子看,出去时狠狠摔了一下门。卞月萍问了一句:“你闺女正跟你生气呢?”然后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这个胖女人很快就找到了咖啡和咖啡壶。她说她还跟以前一样,喜欢喝咖啡,喝清咖啡。

很快屋子里就飘起了浓郁的咖啡味。卞月萍刚坐下来没半分钟,就倏地跳起来,跳到空调柜跟前,把冷气一下子打低十度。卞思诚问起了她父亲卞克润怎么样,她才说今日就是老爷子叫她来喊他过去。

“下午两点半我要给学生讲课。”

“不是放暑假了吗,还讲什么课?”

“那是到学生家里去讲,给学生辅导奥林匹克数学。”

“原来你是出去挣外快啊。你这样子会挣钱,桑佩兰应该喜欢你还来不及。”

“我们两个坐到两点钟,然后你先回去,我去学生家里,结束后我自己去大成巷。”

“不妨我跟你一起去学生家里,就在学生家等你,也给你当一回学生,听你讲那个数学。谁都说你讲数学讲得好,我要亲眼目睹才信哩。”

喝完咖啡就两点了,卞思诚戴上他的方框眼镜,卞月萍挎起她的流苏拎包,两个人一起出门,一起下楼,一起走出楼门洞。

身着骷髅T恤的女儿卞安蕾,正站在车子跟前的梧桐树底下,跟她说话的便是正在闹离婚的妻子桑佩兰。两个人面孔上都照着花太阳,看不清什么表情。

卞思诚拿掉搭在肩膀上的手,那是一个指头上就套了三个黄金戒指的卞月萍的手。卞月萍朝桑佩兰叫了一声“佩兰妹妹”,桑佩兰板着面孔,瞧都不瞧她一眼。

这时卞安蕾发飙了,突然叫起来,把两边楼里头睡午觉的全吵醒了。

“你们两个好什么好?一个出去搞婚外恋,一个回头搞青梅竹马,有脸讲我哩!”

卞思诚红了脸,无地自容。月萍是他的堂姑,所以把佩兰叫妹妹。安蕾说他跟她两个小时候是青梅竹马现在是旧情复燃,全乱了套了。这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讲得清楚,时间快到了,得赶紧赶过去,所以卞思诚朝安蕾说了声“晚上回来再讲”,就钻到车门里头启动车子。月萍也敏捷地跳到另一边,拉开车门钻进来。

学生家在鼓楼那边,旁边有麦当劳,思诚把月萍拉进去,给她叫了一杯咖啡、一份薯条,又塞给她一张《南方周末》,叫她在这里等。月萍说最好再来一个汉堡包,她可不怕吃了垃圾食品腰围变粗。

不苗条的女人,不用追求苗条样子!

就女学生一个人在家里。显然她的父母,把赌注压在了卞思诚的品德上,赌这个戴眼镜的男教师不会对女孩起邪念,果然至今没出事。这期间,卞思诚一面给学生讲排列组合的第五种特殊情况,一面想着如何摆脱卞月萍,且不伤她的自尊心。

一个下岗女工带一个孩子不容易,假若自己也给她丢白眼的话,说不定就是加了一根稻草压死一头骆驼。待她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就来不及了。所以他不得不答应她,抽空去她家给她儿子辅导数学。她要儿子去伦敦读大学。她说去伦敦读书的钱她弄得到。

一个钟头讲课结束。一个钟头做作业改作业。到卞思诚走出学生家去麦当劳时,他的堂姑早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张着嘴巴打呼呢,口水在报纸上流了一大摊。

这会儿,思伍又打来电话,卞思诚说还得半个小时才得过来。

月萍在车子里头又对他絮叨起来。

“老爷子把你夸得一朵花哩,好像全世界就你一个人聪明。你若没帮他弄那个堂谱,他就不知道你有多大能耐。我要他帮我撮合我们两个,他说你们是姑侄关系,怎么讲这个事。我讲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啰唆什么辈分不辈分、同姓不同姓。他讲思诚不是有老婆有娃儿吗,我讲他老婆有外遇了正跟他闹离婚呢。老爷子古板你是知道的,一时不会同意,待我好好跟他讲一讲。思诚你娶了我做老婆,我保证不会像桑佩兰那样嫌你挣钱挣得少。思诚你信不信,我们在一起会有很多钱。我们会很轻松地把你的女儿我的儿子都送出去读大学,国内的大学没读头,读不出名堂来。到时候,我也有钱玩我的麻将牌,你也有钱出你的数学书。以前你说过你要娶我的,现在是时候了不是吗?”

卞思诚说这句话的时候,顶多五六岁的样子。当年死也不肯喊她一声娘娘,因为她比自己小两岁呢。说他们两个是青梅竹马,也没讲错。

“说说看,你有什么办法弄到很多钱。”

“老爷子手里有个东西你知道不?我已经问过人家了,能卖好多好多钱。今天他喊你去大成巷,准是跟你讲这个宝贝东西。你人又聪明,接触的人也多,准能给老爷子找到一个合适的买主。我们家兄弟姊妹我是最小的一个,也是最穷的一个,老爷子分遗产给我多一点,兄弟姊妹不会有意见。”

里面的巷子窄,车子进不去,只好停在柳叶街靠河边的一块空地上,两个人穿过太平井往大成巷走去。有一段巷裆特别窄,只肩膀这样宽,而且走过去蛮长一段路,卞月萍的胖身子只得擦着两边的墙头走。她说再吃两回鸡腿汉堡包,就不能走这边了。她的高跟鞋踩得麻石路“橐橐橐橐”地响。

没想到就在祠堂门口,她的老父亲把她撵开,叫思伍插了门杠子把她关在外头。卞思诚进去的时候,看到东厢房里有吃绍酒,桌子上有鸭肫、白干、盐水鸭、花生米之类的搭酒菜。另有一个显眼的纸袋子,外面印着家乐福的广告图案。不知这里头装了什么东西,为何摆在吃酒桌上。

丢了那个纸袋子,谢子维特别沮丧。既然人家能够偷走你警车里的东西,那么冷不丁搞你一下并非不可能,自己得小心谨慎才对。此刻他才后悔没有先看一下那几本日记。送姐姐走陪她吃最后一餐饭固然重要,可一面跟她一起吃饭一面看日记也不是不可以。说到底还是麻痹大意,若把那个纸袋子拎到机场里头就丢不了。不过这也是一个重要信息,既然有人冒这么大风险偷走那个纸袋子,就说明自己的侦查方向对某人有威胁,也说明父亲极可能死于四十多年前的一场阴险谋杀。

眼前的这个冯姓老人,跟沈小禾的爷爷沈金海是几十年的朋友,两个人的莫逆之交,起始于穿开裆裤时候的丢铜板、捉蟋蟀,且始终不渝。而意外的是,这个冯姓老人竟跟谢子维的父亲有过一面之缘,他们一起吃过一次阳春面。而且,这个冯姓老人还保存着当年的一张合影照片呢,他们去里屋拿给谢子维看。这是谢子维头一回在别人家里看到父亲的遗容。

“你爹喜欢玩相机,这是他拿海鸥相机的自拍功能拍的,也是他自己放大的,给了沈金海一张,给了我一张。那时候,你家住白下路那边对不对?沈金海跟你家挨得近,跟你父亲两个三天两头在一起。沈金海讲,你父亲得了一个莱卡相机,便宜得不得了。后来不知怎么晓得了这个相机是杂技团一个魔术师的,是给小偷偷走的,就去给人家还这个相机。沈金海要陪他一起去,他说你去陪你女朋友,这回不能黄了。你爹就是在还相机的那天晚上出了事。那是在大成巷东面的太平井小巷道里,那块没路灯,巷子又窄,背后飞来一颗子弹,你爹当场中弹身亡。那天是八月二十二日,这日期我一直记得。”

“公安局怎么没查这件事?”

“这你就不知道了。谢警官你年纪轻,不晓得‘文化大革命’的事情。那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公安局?公检法全给打倒了。那时候各地的老百姓都分成好几个武斗队,成天你朝我打枪,我朝你打枪,全无法无天。所以有人讲你爹是给闹武斗的流弹打中的,死得冤枉。”

“沈金海讲没讲到我爹给了他一卷底片?”

“这我就不晓得了。”

“有人拿那卷底片拍了一个玉石印章。”

“拍的是和氏璧对不对?”

“你是怎么知道的?”谢子维大吃一惊。

“我看了今天《早报》上写和氏璧的文章。”

于是,冯老爷子讲起了他早年听到的一个传闻,那是他的父亲讲的。

“我父亲曾经给美军顾问团开过车。一起开车的有个姓卞的人,一次喝酒喝多了,讲到了和氏璧,讲这个东西就在他们的族长手里。当时我父亲不懂啥叫和氏璧,没多少文化,不知道‘卞和献玉’、‘完璧归赵’、‘将相和’这些成语故事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碰麻将,没兴趣聊这个东西。其实,清朝乾隆年间,就有人讲和氏璧在金陵卞氏家族手里,这种说法在本地已流传了好几百年。甚至有人讲古书里有记载,讲一个叫卞标的人从皇帝手里偷走,从洛阳带过来,藏在卞公祠里。‘文化大革命’闹卞公祠的时候,就有人挖地三尺找和氏璧也没找到。那时候还有人挖聚宝门哩,要挖到沈万三的聚宝盆,也是徒劳一场。其实和氏璧的有无,聚宝盆的有无,这种事情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哪个也搞不清楚,哪个也说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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