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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的本名叫白林生。也没近视,却配了一对平光镜片儿,选了一副宽边的框儿,戴一顶白礼帽,装教授模样装得像。旺儿背了一个小工具包儿,一见面就点头哈腰。两个人站到小石桥的桥洞底下,白眼镜从地上拣了一颗白石子,在桥孔的曲面石壁上画示意图,仿佛教授讲课一般。
那个屋子是什么结构,外面那扇门是什么锁,厨房在哪边,厕所在哪边,里屋是什么样子,五斗橱是什么位置,等等等等,全都画清楚,全都写明白。
“那屋里就一个女人,她闺女在苏州读书。隔壁是一对老夫妻,二楼有两个小姑娘。派出所在北面巷口,南面过剪子巷,就到城墙根。”
“明白了。”
“你进去拿一个小东西,拿到手就走路。”
“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白石头,上半截雕了什么龙啊凤的,正搁在外屋的桌子上。”
“只要这玩意在那个屋子里,旺儿就拿得到。”
“那个女人是白天睡觉,怕是这刻儿正躺在里屋打呼呢。”
“我去去就来。”
“那是一个出租屋,楼上楼下住了七八户外地人。若给人家发觉,就赶紧掉头走,东西拿到拿不到无所谓。可不敢再给人家捉住打一顿,再叫我给你出那么多医药费。也不敢打人家,把人家打伤了,要去坐牢的。”
“这个晓得。”
“那楼梯蛮陡,人家追你的话,可不敢慌张,一步步踩稳,跌下去要跌断脚颈子的。”
“这个明白。”
“就一个小玩意儿,还跟上回一样。我在这边等你,东西拿过来就给你钱。拿不到就算了,请你去夫子庙吃早点。”
旺儿的本名叫韦水旺,是惯盗中的佼佼者。他的父亲是锁匠,所以他自小就精通各种锁具的拆卸与修理,闭着眼睛也能把复杂锁头捅开。
旺儿戴了顶长舌帽上楼,这楼梯果然陡。上到三楼,找到胡金花家的那个门。正要从工具包中取塑料片,捅这个老掉牙的司拨灵锁头,竟发现门没锁住,推得开呢。
轻轻推开门,左面是厨房,右面是起居室。那起居室里头果然有一张八仙桌,那桌上有茶杯、纸牌、空烟盒,却不见那个白石头。地上有烟头、浓痰、花生壳、瓜子皮,也不见有那个白石头。
里屋的门敞开着,有穿堂风习习吹来,怪凉快的。旺儿蹑手蹑脚往里走,原来里屋的窗子也开着,有南风吹进来。窗子底下安了一个也是老掉牙的窗式空调,这空调没开,怕是怕用电。里屋不大,床和箱子及五斗橱全挤在一起。果然这个叫胡金花的女人正躺在床上呢,睡得像死猪一样沉,打呼比男人打得响。
她侧着身子睡,脸朝窗户,身上就穿了一条窄窄的三角裤,胸前只搭了一角毛巾毯。旺儿在门口细细看了里屋一遍,仍不见有那个白石头。
假如这女人把白石头搁到五斗橱里了,拉抽屉就会吵醒她。假如五斗橱抽屉上了锁,就得多费一番手脚。假如那块白石头很值钱,倒不妨拿胶带捆了这个女人,把她的嘴巴封住,把门窗全关了,把窗帘全拉上,慢慢地找,不怕找不到。
可眼镜讲,那是一个小玩意儿,还跟上回一样给钱。上回眼镜给了五百块钱,这回也不会多给。为五百块钱绑一个几乎赤身裸体的女人不合算,人家告你犯强奸罪,你百口难辩。
现在套上黑头套儿,走进去瞧一瞧。先看好往外溜的路线,把两张骨牌凳拿一边,碰到骨牌凳给跌倒就糟了。踮起脚尖往里走,以免碰到床脚。这女人五官不错,年轻时肯定蛮漂亮。她的一只手搭在皮肤松弛的胸前,另一只手压着一个白石头。
果然这白石头的上半截雕了什么龙啊凤的。
就是这个东西。
从这个女人的手掌底下,将这个白石头抽出来,且不能弄醒她,这蛮考验人。
旺儿顺手从茶几上拿来一个药瓶儿,一面抽那个白石头,一面将药瓶儿塞进去,结果这个女人的手渐渐松开了白石头,抓住了药瓶儿。正待拿起白石头赶紧溜,没想到这个女人竟一翻身,把他的手及白石头都压到身子底下,吓得他动也不敢动,气也不敢喘。
怕是感觉石头坚硬,很不舒服,这个女人又翻了个身,滚到另一边去了。
拿了石头就走,出门前摘了黑头套,下楼梯一步步走稳当。居然走过楼道,走下楼梯,没碰见一个人,赶紧溜之大吉。
走过剪子巷,走到城墙根,爬到城垛口,四下里没人了,才从工具包中掏出这个白石头细看一番。一面看,一面想,这东西应该蛮值钱。拿在手里这么滑溜,就像油脂一样。上面全是龙的头,没有凤的头。数了一数,有五个龙头呢,都雕得好看,就跟活的一样。有一个龙头镶了黄金属,怕是黄金呢。拿牙齿咬了一咬,咬得动,是黄金。
拿到这么好的东西,眼镜就给五百块钱,这家伙未免太不够意思,心太黑。
随便找个人也会给五千块钱,没准给五万呢。
好好想一想,认识的人,哪个有钱能收这件东西?
赌钱的人,极少有见好就收的。假如赢到最多的时候就走,这会儿口袋里就有两千来块钱。其实从来就是有赢有输的,赢也赢不了多少,输也输不了多少,可今儿却奇了怪了,起先只赢不输,其后只输不赢。也不好怪胡金花,上回她靠在身上打瞌睡,竟赢了三四百呢。
佟宝华一面想,一面吃大饼油条。另一件怪事情是,老婆竟知道他早就交了班,板着脸问他,这几个钟头你去了哪里。见他一时答不上来,便气得将这副大饼油条夺过去,扔到垃圾桶里,拉着儿子走了。送儿子上学去呢,再不走要迟到了。摔门的时候,扔下一句话:“晚上跟你算账!”
弯腰从垃圾桶里拣起大饼油条,拿大饼将油条裹住,咬一口,蛮香,好吃,没垃圾味。幸好豆浆没得泼掉,不然就喝不成了。掏裤兜拿出手机,打算开了机给剪子巷那边的柳二娘打个电话,问一问她那边打麻将的有没有三缺一。
手机里有一个未接电话,竟是店里打来的,时间是早上五点三十七分二十六秒。怕是出了什么事,赶紧给小王打个电话问一下。小王正在洗车呢,手忙脚乱,讲了两句就挂了,没时间跟他啰唆。
原来车主来找那块白石头了,是店里的佟婆婆给他家里打电话,找他问这件事,所以他老婆才晓得他不在店里。车主给佟婆婆留了电话,佟婆婆下班前把号码留给申会计,叫申会计跟他讲,问他看没看到那块白石头。
佟婆婆其实年纪不大,才三十来岁,只是嘴碎,说话絮叨,婆婆嘴一个,小王就给她起了这个绰号。如今连店经理都一不小心就喊她佟婆婆,喊出口才明白不对劲,忙给她赔不是。那就给申会计打个电话问一下,叫申会计把车主的号码报进来,就直接跟车主讲一讲,可不敢得罪老客户。
那是老客户曾老先生家的一个朋友的电话,那人姓卞,叫卞思诚。好像那东西蛮值钱,给落在车上了,急死了。这个姓卞的接了佟宝华的电话,立马从夫子庙那边赶过来,他的车子里还坐着一对男孩女孩;那女孩是他的姑娘,男孩是女孩的同学。于是佟宝华也上了车,带他们去箍桶巷,拿那个白石头去。
这件事怎么讲呢?实话实说呗。
“我洗车还是蛮地道,有灰尘的地方,都要抹一下,角角落落都抹到。有些地方眼睛看不到,但伸手摸得到。客户伸手一摸,干净手变脏了,就知道你这个人干活差劲,瞧不起你。再说角落里的灰尘,即使你眼睛看不到,手也摸不到,也污染车内空气,影响车主的身体健康。
“昨晚我抹驾驶座底下时,手指头碰到一个硬东西。夜里光线差,也忙着洗车呢,没怎么细看,只当一个玩意儿,就塞到裤兜里了。本打算曾老的保姆过来取车时,当面交给她。结果那保姆没过来取车,我也忘了这件事,交班时也没有拿出来。
“下了班,碰到以前的一个女邻居,一起闲聊一会儿。聊着聊着,感觉裤兜里有东西硌大腿,才掏出来看。那个女邻居家有个姑娘,在苏州读书,喜欢捡石头,拿雨花石泡到玻璃缸里头,蛮好看的哩。女邻居叫我把这东西给她姑娘玩,我心想,不过一个玩意儿,有钱人也不在乎,随便乱扔,就给了她了,得个人情呗。现在我们去她家,问她讨回来。既然这东西是你们卞家的传家宝,传了好几百年了,得物归原主才是,对不对卞先生?”
卞思诚十分感激,表示东西拿到手,就给佟先生两千块辛苦钱。
佟宝华忙摇头摆手,嘴里讲:“罪过,罪过,断乎不可。若是从地上捡到的,你给我辛苦钱,我便笑纳,晓得你厚道。可这是我自己从车上拿到的,还自作主张送了人,现在我能代你找回来,将功折罪,不给别人讲闲话就好了。”
这是一座老式私人楼房,楼梯在黑乎乎的走道里头。上了三楼,敲那个带司拨灵锁的木门。敲了半天,才听见里头有人应声。又等了半天,才看到一个女人出来。她头发散乱,衣衫凌乱,睡眼惺忪,问佟宝华出了什么事。
屋里的牌桌还没收拾,地上的痰迹斑斓大观。
佟宝华不免介绍一番:“这位是卞先生,这位是胡太太。”
胡金花咕噜一句:“我就没结过婚,没得老公,这辈子没给哪个姓胡的做过太太。”
这件事不复杂,只三言两语,就讲明白了。
胡金花不知书却明理,明白那是人家的传家宝,传了好几百年了,应该还给人家才对。
“我想这玩意应该蛮值钱,拿到手里凉凉的,还会变颜色呢。我拿着它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后来就睡着了,睡到现在才醒。我进去给你拿,谢什么?不用谢!我家没得值钱的传家宝,就我太婆给了我婆婆一个袁大头,我婆婆给了我老娘,给我扔到五斗橱里,待我姑娘出门时,就给她。”
一面往里屋走,一面随口絮叨。
后来就听见她的一声尖叫,怪吓人的。
出了什么事了?佟宝华第一个跑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啊?”胡金花一脸惊愕,嘴巴张得比脸还大。“我是拿着它躺在床上瞧,应该还在床上,现在却不见了。我的药瓶儿是搁床头柜上的,却跑到床上来了。”
床上乱得很。那是一条破了几个洞的毛巾毯,一个装了半瓶快胃片的药瓶儿,一包拆散了的卫生巾,还有电视机遥控器、木头梳子、塑料碟儿,还有干净的及不干净的内衣、袜子、鞋垫儿,就是没有那个白石头。
“胡金花,你可别跟我装葱卖蒜糊弄我。”佟宝华突然恼了,这会儿才明白这个女人不肯拿出来了。
“姓佟的,你说什么呢?”胡金花也恼了,大声嚷嚷起来。“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家穷,没钱吃好的,没钱穿好的,但我只花自己挣来的钱,不眼红有钱人,不会把人家的东西藏起来不给人家。”
佟宝华问:“你在屋里睡觉,门是关着的,又没得人进来,那东西自己飞了不成?”
卞思诚说:“可能掉在哪里了,咱们好好找一下就找得到。”
那两个娃娃,安蕾安枘,都走出里屋,怕是去外头找厕所去了。
佟宝华趴到地上看床底下。胡金花打开她锁着的五斗橱抽屉,又打开没上锁的柜子及箱子,让卞思诚过来看;且一面发誓赌咒:“我拿了那个东西,出门就给车子撞死,打雷就给雷击顶,不得好死。”
佟宝华还叠了两张骨牌凳,爬上去看立柜上头有没有。
找了半个多钟头,里屋外屋都找遍,还是没找到。
大概下楼去巷口找厕所的两个娃娃过来了。
安蕾说:“你们别找了,有人进了这间屋子,给二楼的一个女孩拍到相机里。那人戴了一顶长舌帽,挎了一个电工包,那女孩以为他是来修空调的,就没在意。女孩才买了一个佳能相机,站到屋顶上拍风景玩,就拍到那个人在里屋的人影儿。”
安枘从安蕾的手机里调出那张照片,这是二楼女孩用数据线从相机里传过来的。
原来那东西被小偷拿走了!
旺儿从他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干净塑料袋,小心把白石头包好,然后蹲下身子,费劲抽出一块城墙砖,将它塞到墙洞里。合上那块墙砖,一点也看不出来。城墙上也没有一个人,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下了城墙,绕马道街往小石桥那边走。
眼镜手里抓着他的白礼帽,站在桥洞底下往南面瞅,踮起脚尖,望眼欲穿呢,没想到旺儿从背后走过来。
“怎么样?”眼镜等急了。
“弄不成。”旺儿直摇头。
“我进了那个屋子,它的外间有一张牌桌,里间有一个窗式空调,对不对?那个女人果然在床上歪着睡,还打呼呢。我是找了半天,里屋外屋都找了,连厕所也找了,就是找不到。我悄悄打开五斗橱,里头的抽屉上了锁,怕是锁在抽屉里头了。”
“捅锁头不是你的拿手戏吗?”
“我怕弄出声音,把那个女人弄醒了。若给她抓住,讲我是强奸犯耍流氓,讹我一下,就麻烦了。要知道她睡觉是脱得光光的一丝不挂,容易给她讹赖去。”
眼镜说话算数,领旺儿去夫子庙吃早点。快中午时分了,干脆吃中饭得了,一人来二两二锅头。点什么菜呢?来个萝卜球炖肫花,来个玉板菊叶儿,再来个大肠豆腐,今儿眼镜可大方。
两个人坐到小饭馆的一个清静角落,碰起小瓶的二锅头来。旺儿讲,对着瓶嘴儿喝爽快,不用拿酒盅装斯文。眼镜也将酒盅挪开,也对着瓶嘴儿喝,跟旺儿碰了一碰瓶肩儿,讨旺儿喜欢。
果然喝着吃着,又讲到了那个白石头。眼镜要旺儿下午再去一趟,到了下午三四点钟,那个女人要去菜场买菜,这时她屋里没人,撬五斗橱抽屉声音再大,也不怕被人听到。
旺儿连忙摇头:“早上都去过了,哪个敢下午再去?你以为早上没人看到你,其实给人家看得一清二楚。人家不知道你是进去拿东西,没吭声罢了。等你下午再去,就把你堵到屋子里头,又把你打个半死,才给派出所打电话,叫警察带你做笔录去。”
眼镜以为旺儿嫌钱少,答应多给一百,旺儿仍摇头;再加一百,还是摇头。
旺儿说他有个原则:一天之内,同一个地方只去一次。
“你给再多的钱,给三万五万,今儿也不会去。到了下个礼拜,等人家懈怠了,再过去一趟,就容易得手,不容易出事。”
旺儿起身撒尿去。这小饭馆里头没有厕所,只好出去找肯德基或麦当劳撒去。眼镜待旺儿走了,便取来他的工具包翻一下。见里头有钢丝、胶带、塑料片儿、金属圈儿,娃儿的玻璃球、女人的玻璃丝袜,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就是没有那个白石头,这才信了旺儿,上午果真没得手。
眼镜不清楚那东西值多少钱,并未下决心志在必得,心想弄得到就弄,弄不到就算了。到了下个礼拜,恐怕就不在胡金花手里了。所谓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讲的就是这种情况。就像赌钱一样,运道差就赢不到钱。昨晚赢得多,该知足才是。
旺儿来了,跟眼镜又聊了一会儿利比亚卡扎菲什么的。喝完瓶中酒,吃完盘子里的菜,连豆腐末都拨到嘴里去,然后看眼镜掏钱结账,乖乖手里一大把钱,怕有三千五千呢。
两个人出了小饭馆就分手,各走各的,有事再碰头。
中午走太阳底下,给晒得火辣辣的。旺儿过了桥,走石坝街,到公园里头凉快一会儿。他躺到大树下面的草地上,很快就睡着了。一面打呼,一面淌口水,从嘴角淌到汗衫上。
不知睡了多久,还做了个梦,在梦里碰见一个人,竟叫得出那人的名字,他叫谭哲天。
从上午想到下午,冥思苦想,想了好几百个人,竟然没一个合适。他们不是没有文化看不出这东西好,就是手头拮据拿不出几个钱。天助我也,梦里出现的这个谭哲天,正是自己要找的那种人──既精通文物,又出手大方,没话讲。
手机里有谭哲天的号码,就仰脸躺在草地上给他打电话,说手里有一个东西应该很值钱。谭哲天果然爽快,叫他马上拿过来,来他家给他看。
现在的问题是,到底问他要多少钱?
是五千块呢,还是五万块?
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很简单,朝天上抛一块硬币,抛到老高老高,掉下来拿手接住,摊开手掌看,国徽朝上,就问他要五万块,否则就五千算了。
硬币抛起来了,吓走一只麻雀儿。
跑了两步才接住,国徽朝上。
那就卖五万,少一个子也不行,情愿烂到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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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叫警察替你查,便是自说自话。
你讲那东西值钱,起码值五百万,眼下就有人肯掏五百万买它,这是空口说白话。警察见过的骗子还少吗?
于是,卞思诚也把二楼女孩拍的那张照片传到自己的手机里,然后下了楼,走到巷子里,见一个人问一个人,看谁早上看到了照片上的这个人,赶紧自己查。
安蕾安枘也仿照他的样子去问,一个朝南走,一个朝北走。
胡金花本是一个热心女人,那东西又是在她屋里被小偷拿走的,捉到小偷死命打一顿才解恨,便去二楼借了那个女孩的相机,也那样见了人就问。发觉门没带上,佟宝华叫她拉一拉门把手,将门锁好。这时胡金花才恍然明白,自己睡觉时没锁门,小偷不用撬锁就进得去,不但偷了她的东西,还看了她的光身子,气不气人?
油坊巷那边的马鞋匠,瞅了一眼相机里头的照片,说这个人早上走过这里,跟一个戴白礼帽的,往河边去了。
“戴白礼帽的是眼镜!”佟宝华叫起来。
“原来那小偷是眼镜叫来的!”胡金花惊愕道。
在牌桌上,就眼镜细细看了那个白石头,看出这玩意值钱,便叫了小偷来偷,多凶险。
两个人一起走到河埠旁,这边垂柳依依,蝉鸣鸟叫,风景甚好,却没有看到那个小偷,也没看到眼镜。往小石桥方向瞅去,竟瞅到那个姓卞的站在桥洞底下看什么东西,样子怪怪的。赶紧走过去瞧一瞧,原来桥洞底下画了什么画,且写了什么字,看半天看不明白。
“这是你家的示意图。”卞思诚对胡金花讲。
刚才有人看到卞思诚手机里的照片,说这个人在桥洞底下跟一个戴白礼帽的讲话讲了半天。显然这是眼镜给小偷介绍胡金花屋里的情况,边讲边画,画在这里的。这是床,这是五斗橱,这是摞了三层的木箱;所以“木箱”二字的旁边,注个了“三”字。这几个字,还写得蛮好呢。
“眼镜是哪个带来的?”佟宝华问胡金花。
“好像跟周扒皮一起过来的。”
“昨晚没看到周扒皮呀。”
“他老婆来电话讲他孙儿发烧,要送医院看医生,走得早。”
胡金花有周扒皮的电话号码,但这种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讲。于是请胡金花给他打个电话,问他孙儿发不发烧了,并问他这会儿在哪里。电话接通后才知道,他孙儿住院了,他在医院里陪孙儿,那就赶紧去儿童医院找他。
胡金花、佟宝华也一起去,眼前也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也义不容辞。
卞思诚给安蕾打电话说有线索了,叫她赶快过来。
安蕾此刻在城墙上,安枘在垛口那边看鞋印子。有人说,照片上的这个人上了城墙,怕是玩城头去了,所以就上来瞧一瞧。没瞧见这个小偷,但看到了他的鞋子,好像朝北走的。
卞思诚推想,那小偷肯定是顺着城墙走到公园那边,从石坝街溜走了。
这块的城墙没什么人过来,也没有人打扫,所以杂草多,灰尘厚,新鲜鞋印子看得可分明。安枘站在北面的最后一个鞋印子跟前,看看上面的垛口,探身瞧瞧底下的城墙根,城墙上布满爬山虎,看到一只红头蜥蜴。
安蕾在那边大声叫安枘,说她爸叫她赶紧过去,安枘却充耳不闻,在这边研究城墙砖呢,仿佛有了考古发现,正聚精会神。
旺儿从草地上拾起他的工具包,赶紧上城墙取那个白石头。树丛里有一对男女,男的都有白头发了,手里还紧抱着一个小女孩,也不嫌热。想到五万块钱就要到手,旺儿心花怒放,不羡慕那个白头发老头儿。
公园这边的城墙,有上去的台阶儿,三步并两步往上走,身轻如燕呢。
中午的太阳毒,城墙上没有一个人,谁都怕晒出皮肤癌,不敢出来玩城头。
走到那个墙洞跟前,感觉不对头,竟吓得头皮发麻。瞧这边有不少鞋印子,至少有两种不同的波鞋在这里踩来踩去呢。
糟了,那东西肯定给谁拿走了。
到头来竟是空欢喜一场!
不过仍要蹲下去瞧一瞧。这是倒数第二层砖。拿手指头扒住砖头往外抽。
这砖头挺沉,搭手的地方又小,用不上力。干脆趴到地上,又费了不少劲,也费了不少工夫,才把它抽出来。里面黑乎乎的,竟看到一个白东西。赶紧伸进去掏,谢天谢地,东西还在呢。捧住这个用白塑料袋裹住的白石头,旺儿竟激动起来,拿嘴亲它,亲了又亲。
仰身朝天望去,却看到三个小混混儿围在他旁边,六只眼睛正盯住他,全莫名其妙。
“你拿的什么东西?”为首的一个问。
“我老婆把她的表哥写给她的情书藏在这里,给我找到了。”旺儿一面说,一面笑,一面攥紧塑料袋。
“为什么藏在这里?”
“她若藏在家里,会给我找到。又舍不得烧,又怕给我拿到手跟她上法庭打离婚官司成为过错方,就塞到这个墙洞里头。”
“你怎么知道她把东西藏在这里?”
“昨晚我跟踪她两个走到这里,他们蹲在地上好长时间,不知搞什么鬼名堂。现在才明白,他们是把情书藏在这里,打算过了二十年再来取。”
“你起来,念一段我们听听,也好让我们长点见识。”
现如今哪个也不是傻子,不会你说什么人家就信什么,由你哄得高兴。若将塑料袋打开,见里头不是什么情书,而是一个好看的白石头,这些小家伙就会亮出弹簧刀,一齐扑过来抢。幸好旺儿见过这种场面,一点也不惊慌。他一只手拿塑料袋,一只手撑了撑地,忽然蜷曲身子,一个鱼打挺跳将起来。
那三个小混混都有些吃惊,没想到这个老家伙手脚竟如此灵便。
旺儿呵呵一笑,装作打开塑料袋的样子,却一扬手,将一把土横着撒过去。为首的那个躲闪不及,给眯了眼睛。另两个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一个掏出刀子,朝旺儿扔来,刀子从旺儿的耳旁飞过去,差点打到后脑壳;一个拔腿追来,也跑得跟兔子似的快得不得了,跟在旺儿后头追。
只要先跑出五六米,就别想追上旺儿了。小时候旺儿的绰号就是兔子,比兔子都跑得快,你怎么追?追他的那个小混混见追不上了,也飞来一把刀子。而那刀子也不及旺儿快,刀子落地时,旺儿早一转身,跳下台阶,下了城墙,顺城墙根溜了。
那三个小混混捡起旺儿的工具包,把里头的东西全倒在地上,一一看过,没一样值钱的;又一一研究一番,得出两个正确结论。
“三只手。”
“来这里取赃物的。”
毕竟没看到那个赃物是什么东西,也不清楚值不值钱,所以也没有遗憾,没有后悔。只是为首的眯了眼睛,心里愤恨,把旺儿的工具包扔到城墙外头,给挂到树上了,还踢了两脚地上的东西,才悻悻而去。
周扒皮是他的绰号。这绰号的来历,谁也讲不清了。如今他的本名叫什么,怕只有他本人和他的家人及派出所的户籍警才知道。你喊他周扒皮,他就应你,明白喊的是他。周扒皮老婆来医院给孙儿送饭,叫他回去吃,睡个中觉再来。见他不走,又见一个女人过来喊他,喊他周扒皮呢,蛮随便的,突然警觉起来。
“什么事?”周扒皮老婆问。
“我们朝老周打听一个人。”胡金花呵呵笑道,猜出这个老女人是周扒皮的老伴儿,明白周扒皮怕老婆。
见病房门口站了三四个人,知道不是男女私情,周扒皮老婆才掉头给孙儿喂薏米粥,嘴里说“宝宝吃白虾”,没拦周扒皮。
来病房探视病人的都搭电梯上来,所以安全通道这边没人,卞思诚叫大家来这里说话。
“眼镜是你带来的吗?”佟宝华粗声粗气,好像周扒皮欠了他的钱。
“哪个眼镜啊?”周扒皮莫名其妙。
“就是昨晚戴白礼帽装斯文的那个家伙。”
“他怎么惹你了,瞧你气得脸铁青铁青的?”
“他叫来一个小偷,去胡金花家里偷东西。”
“这种事情不好乱讲,空口说白话要惹祸的。”
这时候,卞思诚拿出手机,给周扒皮看手机里头的小偷照片,讲了白礼帽跟小偷在桥洞底下画示意图,也给那些图拍了照。把照片里头拍到的那些字放大了瞧,问周扒皮:“老周,这是不是白礼帽写的字?”
白礼帽叫白林生,周扒皮认得出这是白林生的字,也看得出这是胡金花屋子的平面图,但他蛮要面子,自己带去的人做这种丑事,应该予以否认。
见周扒皮摇头装呆,胡金花也生气了。“你把不三不四的人带到我屋里去,害得我睡觉也给小偷看到,我要骂你祖宗八代才解气。”
卞思诚头脑清醒,他心里明白,他是来找白礼帽的,不是来吵架的。“老周,这不关你的事。现在请你告诉我们,白先生住在哪里,我们去找他当面问一问,可能这件事跟他也没有关系。”
但周扒皮不肯说白林生住在哪里,说他只知道白林生的电话。
“那就请老周打个电话给白先生,请他来这边一趟,我们找个地方,一起喝个茶,聊一聊。”
但周扒皮不肯给白林生打电话。“要打你自己打去,我把号码给你。”
听了这话,佟宝华火冒三丈。
“你妈的你晓不晓得,这件事闹大了,对哪个都没有好处。那是人家卞先生家的一个传家宝,值几十万呢。要是报了警,你被捉了去不说,连胡金花的场子,也要给警察砸掉。我们玩牌没去处了不说,胡金花连自己吃饭的钱,给姑娘读书的钱,都没有地方挣,你妈的就袖手旁观?”
如此点明,胡金花才恍然明白,吓得心惊肉跳。若给警察砸了场子,去做什么好?这么老了,肯卖身也没人要,只有扫大街倒马桶去。想到这里,便顿时急了,上前一把揪住周扒皮的老头衫,问他给不给眼镜打电话,怒目圆睁,蛮吓人的。
胡金花的撒泼打滚,箍桶巷哪个都知道。从箍桶巷搬走的周扒皮,对此也一清二楚。心想与其得罪胡金花,不如得罪白林生,就答应打这个电话了。
怎么叫白林生不生疑就过来,周扒皮有他的办法。果然讲了一个什么事情,仿佛跟古画有关,白林生就爽快答应来。
都下午一点钟了,大家还没吃中饭呢。安蕾安枘饿坏了,一齐说:“肚子饿,心里嘈。”佟宝华接口道:“南京买米北京淘。哈哈哈哈!”自己先笑起来。
天语雅阁就在跟前,卞思诚请众人去那里吃饭。
要了一个包房,各要各的煲饭,还要了三五个热炒。
吃完饭就在这里喝茶,各要各的茶,再来一个水果拼盘。
胡金花、佟宝华都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吃饭,桌上的碗盏也讲究,墙上的画框也特别,感觉尤为新鲜。卞先生是谦谦君子,说吃个便餐,委屈各位了,不好意思。大家说说笑笑,一面等白林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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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儿对哪个有好感,说那人是好人,必定是那人收他的赃物时收得爽快。谭哲天就是旺儿心目中顶好顶好的好人,凡是谭哲天看中的东西,不说二话,不问你哪弄来的,你要多少钱,给你多少钱。且通常是扔来一张大票子,说零钱不用找了。旺儿拿到钱便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有善报,天佑善人呢。”
以前跟谭哲天碰头,都是在鸡鸣寺那边。他身穿名牌西装,针脚是手工缝制的,裤缝也笔直,皮鞋也雪亮,怕是常出入五台山歌剧院、鬼脸城士林会所那些有钱人去的地方。今儿奇怪,竟讲了他家的住址,叫旺儿把东西拿到他家去。
应该是这种情况,谭哲天住的是三十二层的跃层式顶楼,高层建筑楼层越高,房价越贵,因为城市污浊空气上不去,且能高瞻远瞩,风景尽收眼底;不然就是别墅房子,跟傅厚岗那边汪精卫、李宗仁住过的那种小洋楼一样,独门独院,里头种了樱桃树和枇杷树,还有合欢树。
可谭哲天给的这个地址,竟是一座有三十年楼龄的老式公寓楼。楼梯扶手是生了锈的铁管儿,抓一把就满手的红锈,洗都洗不掉。楼道里黑乎乎的,且堆了不少杂物,差点给绊倒。谭哲天住七楼,那是顶层,屋里闷热,也没有空调。
谭哲天光着膀子,底下穿一条窄小的三角裤头,脚上拉着趿一双剪了鞋帮的破鞋儿,如今还留了长发,后脑勺扎个小辫儿,像艺术家一样异怪;又像半年没洗头了,头发黏糊糊的,臭味儿直冲鼻子,难闻死了。
屋里也乱七八糟的,鱼骨头肉骨头随处丢。
旺儿是聪明人,一瞧就明白谭哲天已潦倒失意,今儿将白石头拿给他看,是多余之举。“呵呵,好久不见了。”这话说得有点儿结结巴巴,连自己都觉得别扭。“呵呵,过来瞧瞧谭先生。”旺儿一面说,一面往后退。心里想,敷衍他两句就走,不好在这里白耽误工夫。
谭哲天却抓住旺儿的衣裳,拉他去里屋吃茶,吃上等的普洱茶。
这普洱茶究竟是上等的还是下等的,旺儿吃不出来。只知道这茶水里有一种怪味儿,吃不来。心里想,说不定人家喜欢的就是这味儿,他是成天喝白开水的,喝茶是外行。
听谭哲天讲《山海经》倒蛮有意思,长见识呢。谭哲天讲他去年去了一趟印度,到了印度的穆扎法尔布尔,跟一位苦行僧学打坐学修行,去了六个来月呢,一面给旺儿看电脑中的印度照片。这照片里头有个赤身裸体的僧人,坐在大树底下,怕是一动不动了许久,头发上都结了蜘蛛网。还有谭哲天本人跟那个僧人的合影呢。这家伙也是赤身裸体的样子,只底下遮一块小布头儿。
“这样的修行,吃这种苦头,有什么意思呢?”旺儿大惑不解。
“这修的是心灵的宁静,自在无碍,百纵千随。”谭哲天双手合十,面容安详。“且虫臂鼠肝,随缘而化,所遇皆适。”
这些话虽然玄奥,旺儿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敢情有钱人好日子过够了,讨厌了,要过一过穷人的穷日子;也不爱干净了,看自己能脏到什么样子,有创意图新鲜不是?怪不得报纸上讲,有钱人最好的生活方式,就是过穷人的日子。不吃山珍海味了,不喝茅台五粮液了,血压、血糖、血脂就上不去,多活几年不是?
“你讲有个东西带来给我瞧一瞧,带没带来啊?”谭哲天问。
“恐怕谭先生现在对这种东西没兴趣了。”旺儿说。
“还跟以前一样,只要东西好,我就收下来。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讲多少钱,给你多少钱。”
“今儿的这个东西,应该值好多钱。”
“是不是瞧我住到这里来,穷困潦倒的样子,拿不出钱来?”谭哲天指着窗外的一座高楼说,“跟你讲旺儿,我若看中这座楼,可立即付现钱买下它,信不信?”
有的人十分寻常,一眼就看得出深浅,有的人却高深莫测,好像一口深井,探不到底。谭哲天的龙化虎变,是旺儿想不到的,也不去想。于是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白石头,摘了外面的塑料袋,递给谭哲天看。
看了半天,谭哲天也说这东西好,叫旺儿开个价。
“既然谭先生喜欢,也不多要,就五万,行不行?”旺儿说。
“你可想好了再开价旺儿,不然你会后悔的。”谭哲天笑道,“咱爷儿两个推开窗子说亮话,实话实说。旺儿你知道不知道,这个东西,就是前两天报纸上、网络上吵得沸沸扬扬的和氏璧,是秦始皇叫孙寿把它刻成章子,所以也叫传国玺;它的价值,抵得上前面那座楼。”
听了这话,旺儿将信将疑。心里琢磨起来,你若拿了这个东西,去跟卖楼的讲,这个东西给你,那座楼房给我,卖楼的睬不睬你啊?自己就早上溜到人家屋里一趟,闭了眼睛就拿到了这个东西,就得了五万块钱,这是今儿运气好,该知足才是。人家拿它卖五百万、五千万,是人家的事。你是偷个鸡摸个狗的料儿,弄几个小钱行,弄不来一座楼。
于是旺儿说:“我是外行,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谭先生讲它值钱也好,不值钱也好,我是心里打定主意的,就五万块,少一个子儿也不出手,多一个子儿也不要。”
“那就说定了。”谭哲天点头笑道,“不过有个条件,旺儿要答应我。”
“什么条件,谭先生你讲。”
“旺儿把这个东西的来历,你是怎么把它弄到手的,讲给我听听,也好让我长点见识。”
“只要谭先生不给外人讲就行。”
“这没问题。”谭哲天笑道,“等你讲完了,也不爱闻这屋里的气味了,你就拿上钱走路,晚上吃馆子去,好好犒劳下自己。”
于是旺儿开始讲这件事,自白林生早上给他打电话讲起。
旺儿心里明白,要拿到这五万块钱,就得答应人家。成交前你是奴才人家是主子,人家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除非你愿意黄了这笔生意。再说谭哲天只是好奇心重,附带一个小要求罢了。去菜场卖两毛钱一摊的香葱,都要饶一根两根呢,别说这么大一笔生意了。
制服小姐领着戴白礼帽的白林生,正走进十三号包房。白林生心想,怕是那幅古画有人要了。他跟人家讲,这是元朝古人黄公望画的画,开价也不高,就五万块钱,是小偷偷来的,尽快脱手才是,所以卖得贱。至于人家看得出看不出这是一幅假画,吃不吃这个老鼠药,就看运气了。
周扒皮上回介绍的一个猪猡,肥头大耳的,脖颈子挂一根指头粗的金项链,就吃了这个老鼠药,掏了三万块钱,买了一幅唐伯虎的画。可今儿怕是成不了,因为这个姓卞的,看上去蛮精明,讲话有条理,找这种人讲这件事,肯定白费口舌,白耽误工夫。再说,这房间是十三号,也不吉利。
糟了,今儿是周扒皮给他吃老鼠药,把他骗过来,跟他讲那个白石头,不然胡金花、佟宝华不会在这里。那边上还有两个娃娃。不明白来这么多人干什么。制服小姐给他沏了一杯雨花茶,挺腰凸胸出去了。
“老白你吃茶,大家慢慢聊。”说了几句客套话,周扒皮便开始说正事。“昨晚我孙儿发烧送医院,我走得早,不晓得这个事情。咱们都是朋友,说话直来直去。你老白也是一念之差,叫了小偷去胡金花的屋子里,拿走了那个白石头。”
周扒皮递来一个手机,给白林生看手机上的照片。
“这是你跟小偷在桥洞底下画的图。这图上的字是你的笔迹。你的字我认得,不用赖。那个白石头是卞先生家的传家宝,都传了好几百年了,昨儿给娃娃弄丢了,急死了。卞先生不想把事情闹大,也没去报案,大家私了算了。老白你也给我一个面子,把东西拿出来,物归原主,还给卞先生。而卞先生也爽气,给你两万块钱,谢你拿出来。开始卞先生讲,给你一万,给我一万,我是无功不受禄,不拿这个钱,所以给我的一万,也给你算了。老白,你看这样子行不行?”
听了这番话,白林生哭笑不得。打不成狐狸,却惹了一屁股臊,倒霉啊!于是他赌咒发誓,说小偷跟他讲没拿到那个白石头,他请小偷去夫子庙吃饭,叫小偷下午再去一趟,小偷不肯去了,就算了。
佟宝华才不信他的赌咒发誓呢,说雷击顶就真的雷击顶了?“只要你现在拿出来,就没事了,大家还有朋友做。不然卞先生报了案,叫警察来查这件事,到那时你还得把赃物吐出来,法院还判你坐牢,划不来。”
胡金花也赶紧插嘴道:“若叫警察来查,就会查到你们扎金花的事,就会把我捉了去,判我犯了聚众赌博罪,也叫我坐牢去。若我去坐了牢,我姑娘就没人给她汇钱,她就没钱交学费交宿舍费,在苏州才读了两年,就读不下去了。”
白林生急了,急不择言,当即朝佟宝华讲了一句狠话:“那东西在我手里的话,我的娘给你肏!”
这话把佟宝华噎得讲不出话来。
都讲到这个分上了,只好重新审视这件事。
卞思诚问:“白先生,你能否现在给那个叫旺儿的打个电话,把他叫过来,大家三头六证,在这里讲讲清楚,也没了嫌疑,也没了闲话。”
周扒皮催促道:“老白你别装呆了,快打电话。你把那个小偷叫来,就没你的事了,还能得奖赏呢。”
佟宝华说:“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了算了。”
胡金花说:“你不打这个电话,就别想出这个门。”
无可奈何,白林生只好掏出手机,找旺儿的号码。
电话通了,谢天谢地。
“旺儿你在哪里?……我是老白,有个事你来一下……我在中山路这边的天语雅阁,十三号包房……你快过来,我们见面谈……你半小时到?……好的好的,我等你……我挂了?”
卞思诚问白林生要了旺儿的号码,存到自己的手机里。
白林生摘了他的眼镜,拿白绸布擦镜片,表情颇为尴尬。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要洗清自己,就得出卖旺儿,不然今日无法收场。
这时佟宝华才松了一口气,一面给大伙扔烟,一面议论这件事。
“其实哪个都有贪心的时候,都想贪便宜呢。现在我讲一句卞先生不爱听的话,你家的传家宝,应该藏到家里才是,要么藏到银行去,不该随处乱扔,对不对?比如讲,一个女人给一个男人弄了一下,其实不好全怪那个男人。因为那个女人袒胸露背的,半遮半掩的,惹得男人对她动坏脑筋哩。当今的女人,是最好惹得男人心里痒痒的,眼睛一齐朝她看,却不去碰她,没得伤害,就像电视里头的老鼠逗猫儿,闹着玩哩。可是,哪有猫儿不逮老鼠的,哪有猫儿不偷腥的?你讲我说的对不对,卞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