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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地铁存物箱

作者:阿福 当前章节:150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19

1

这是一个简陋客房,屋里就一张床,一张席,一个床头柜,一个塑料盆儿,也没有空调,也没有电视,只有一架台扇吱嘎吱嘎地摇来摇去。莉莉脱了她的高跟鞋,用脚钩出床底下的黑塑料拖鞋,把脚伸进去。感觉腻味,觉得恶心,便踢开这个大号男士拖鞋,就光着脚走来走去。

刚才有陌生电话打过来,怕是客人打来的,但眼下有重要事情要办,待办妥了再跟这个人联系。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一下子办两件事三件事,就一件也办不好。她认识的客人数不胜数,但唯有何处长让她放心。这个人心眼好,也大方,常常是给了她钱,还请她吃饭,去固城湖吃虾吃蟹。最有意思的是,他还带她去过喀纳斯湖,玩了十来天呢。

何处长来了,笃笃笃笃敲门。

何处长只是微笑,没有说话,显然他在陌生环境特谨慎。

屋里灯光暗,也没有当心,何处长一脚踩到莉莉的高跟鞋,差点儿跌倒。

东西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何处长拉底下那个抽屉时,看到两只小蟑螂受了惊吓拼命逃离。也是嫌这块脏,不肯坐到床上,也没有椅子坐,就站在大床旁。屋顶垂下一根电线,吊了一个小小的节能灯,还吊得蛮高,所以屋里昏暗,看不清楚这个东西。

“去我车里好吗?”何处长问。

要跟人家做生意,就要相信人家,老是想着人家将如何对你谋财害命,就没有生意做,所以由他拿在手里往外走,跟他坐到他的车子里。车子开到城墙边,停到柳树下,何处长才打开车内的灯,仔细看这个东西。

夜深人静,又是十分偏僻,没有巡夜的过来,可便于杀人劫财呢。只是何处长有的是钱,也不肯犯法,即便知道这东西价值连城,也不会起恶念。

何处长看了很长很长时间,还拿手摩挲,贴到脸上,好像这东西是他刚认识的一个漂亮女人,从头到脚,眼鼻口耳,肩胸臀腿,各个部位都看仔细了,才开始谈价钱。

“莉莉要多少钱?”何处长把这个白石章子还给莉莉,放到她的手心里,抬头看她的眼睛。

“我不是财迷,也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如果何处长喜欢,就拿去算了。就算何处长请我吃虾吃蟹,带我去喀纳斯,还何处长一个人情。”

“莉莉讲个价。”果然何处长不会白拿莉莉的东西。

“这也是人家给我的,我不是很喜欢,既然何处长喜欢,就当这是我给何处长的一个小礼物,好不好?”

奇怪的是,何处长今儿个有点儿拘谨,怕是那个肮脏的小客房,倒了他的胃口。以前只要单独在一起,没有旁人看到,就会动手动脚,猴急得不行。怕是现在有了年轻漂亮的女人,看不上莉莉了,对莉莉没兴趣了,所以半年多也不联系。以前何处长花在莉莉身上的钱不少,还带莉莉去了喀纳斯。再说今晚拿到这东西没费多少事,也没出事,给了何处长也就心安理得,彼此有个了断,好合好散,谁也不欠谁的情。

可何处长不依不饶,非要给钱不可。

于是莉莉说:“假如不是何处长要这个东西,莉莉把它卖给别人,就会要十万块钱。”本打算说五万块的,话到嘴边竟改了口,翻了一番呢。

何处长果然爽快,拍了拍莉莉的手笑道:“好的好的,就十万,一言为定。”

何处长用他的手提电脑上网,给莉莉的银行卡转账,从他自己的户头上,转出十万元。莉莉看不懂电脑,也不会上网,也无所谓何处长给不给钱,便把手里的这个白章子给了何处长。若是以前,何处长会领她去一家铺地毯的酒店,同枕共衾,折腾到天亮,现在却没了这个心思,竟问莉莉去哪里。

今晚不能回家,没准警察已经盯上她了。警察抓谭哲天,是谭哲天杀了人。两个协警员从他屋里抬出去一个死人,莉莉是看到的。谭哲天挨了一记生铁炒勺,给莉莉打昏过去。若他醒来后,猜出打他的人是莉莉,知道是莉莉拿走了和氏璧,告诉了警察,警察就会认她是抢劫犯,想法子抓她,这会儿她回家,不是自投罗网吗?

莉莉要何处长送她去火车站,打算坐火车去沈阳。莉莉的一个小姐妹,眼下在沈阳做,就去沈阳躲几天。或者干脆也去那里做,不回来了。出租屋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留给房东算了。

何处长把莉莉送到火车站,给莉莉买了一张天亮后才发车的火车票,又坐在候车室陪莉莉,没话找话说,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莉莉见他接了一个电话,知道有人查问他,就劝他回去,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何处长也就起身走了,竟伸手跟莉莉握手告别。莉莉感觉奇怪,一个人由陌生到亲热是常事,反过来由亲热到陌生就少见,莉莉是少见多怪。

车站旁边有自动取款机,莉莉拿自己的银行卡插进去查,果然有十万块钱打进来。莉莉顿时发晕,差点儿晕倒。这样子她的存款就够数了,她做的事情,以后就不用再做了。过会儿有一趟特快将驶往成都,赶紧去成都接孩子,都三四年没看到孩子了。妹妹自己还没结婚,却给她带孩子带得辛苦。见到妹妹要给她一笔钱,然后把孩子带回老家去。回去后造个房子,开个小店,从此平平安安平平淡淡过日子。

莉莉把沈阳票退了,就买了去成都的特快。还有半小时就上车了,于是开了手机,给妹妹发个短信,她早上醒来就会看到。突然手机响了,又是那个陌生号码。莉莉接了这个电话,对方问:“你是王莉莉吗?”

“什么事?”莉莉问。

“我是公安局的,我姓李。你对门出了事,要当面问你几个问题。”

“我在去沈阳的火车上呢,可不可以在电话里讲?”

“你坐的火车到了哪里?”

“刚过徐州。”

“我们去沈阳找你。”

谢子维把车开过来,跟卞思诚、卞克祥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断然结束他的守株待兔行动。小李拿手提电脑上网去查,果然查出本地开往沈阳的火车没有一趟于此时此刻路过徐州,晚间也没有去沈阳的车,显然那个叫莉莉的女人在说谎。没准这刻儿她就在火车站,去火车站找她,好过待在这里傻等。

车子安了警灯,鸣了警笛,全速往火车站疾驶,一连闯了五六个红灯,嘎地停到候车大楼门口。进了火车站,进到候车厅,晚间上车的人寥寥无几。小李在楼下查,谢子维上楼去。开成都的T字头车已经停止检票,谢子维朝检票员扬了扬警官证,从二楼跑下去,跑到站台上。列车员已经上了车,正要关门。列车已经开动,谢子维一个箭步跳了上去,把列车员撞了个跟头。

上了车,谢子维把列车员扶起来,给他道歉,给他看警官证,请他把乘警叫过来,然后给小李打电话,说他上了去成都的车。假如莉莉不在这个车上,就下一站下车,坐回头的车回来。

莉莉买的是硬座,直挺挺地坐着,坐到成都受得了。上车前买了几袋方便面,嫌贵,不吃车上的盒饭。此刻她虽已洗去唇膏,也摘了眼睫毛,穿了一件廉价的绿T恤,那是在车站旁边的一个五元十元店里买的,但柳乘警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谢子维查的是卧铺,接到柳乘警发来的短信,就赶紧到十三号车厢来看。果然这个女人是莉莉,便给小李打电话,叫他停止搜查火车站。

莉莉被带到乘警工作间,接受谢子维的讯问。她包包里的东西,手机、耳环、项链、粉盒、身份证、卫生巾、安全套、银行卡等等,都被谢子维扣住。也叫柳乘警坐跟前旁听,怕莉莉朝他耍无赖,也是遵守执法程序。讯问前,谢子维把那个银行卡的卡号,用手机短信传给小李,叫小李及早去银行查莉莉的资金往来。

谢子维:“你叫王莉莉,对不对?”

王莉莉:“是叫这个名字。”

谢子维:“你住在谭哲天的对门,对不对?”

王莉莉:“我可不知道对门的姓啥叫啥。”

谢子维:“你用谭哲天家的生铁炒勺,砸了他的脑壳,对不对?”

王莉莉:“我就不知道他家有生铁炒勺。”

谢子维:“可炒勺上有你的指纹。”

王莉莉:“你们查指纹的查错了。”

谢子维:“你的影子在谭哲天的视频录像上出现。”

王莉莉:“你这是捕风捉影。”

谢子维:“你跟谭哲天有过性接触,对不对?”

王莉莉:“你这是胡说八道。”

谢子维:“谭哲天讲,他得的艾滋病是你传给他的。”

王莉莉:“他也是胡说八道。”

既然莉莉否认拿炒勺砸了谭哲天,自然也否认她拿了和氏璧。她以为一口咬定没拿,就拿她没办法。柳乘警也看了网上的那段和氏璧视频,以为这件事发生在美国西海岸呢,便惊讶当事人竟然就在眼前。谢子维给莉莉上了手铐,等列车到达下一站,就带她下车,搭回头的车回去。柳乘警得知和氏璧并未给铁锤砸碎,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国家可不会眼睁睁瞧着一个疯子砸那样的宝贝东西,对不对老谢?”

柳乘警朝谢子维扔来一支烟,莉莉也想抽烟,也给了她一支,并替她点上。

谢子维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莉莉吸了一口烟,朝那个影子吐烟圈儿,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却怕得要命。

何三立心里可高兴,竟一面开车,一面唱起京剧来:“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唱的是小时候唱过的《红灯记》。这几年何三立喜欢玩玉,有的老板就给他送玉石送玉器,所以知道好几种好玉是什么样子。既然这东西拿在手里摩弄时,跟他知道的好玉比,感觉更好,就有理由相信它是和氏璧。即便是个仿制品,也做工精细,雕刻大气,至少可以卖五十万。

怜梦打电话来,问他怎样了,怕他出事。

何三立装出无奈的样子,说莉莉至少要一百万,他拿不出这么多现金,结果谈来谈去谈不拢,只好算了,就此作罢。何三立想,这件事不能让怜梦知道,知情者越少越好。明儿把它存到银行保险箱里,存它个十年八年再说。就存到丢失这个东西的新街口银行去,不信还有人敢去那里炸保险箱。

怜梦起来开门,何三立果然两手空空,他把那东西留在车上了。

何三立在毛玻璃那边冲凉,怜梦在这边跟他讲这件事。

二人一致认为,那是莉莉拉了电闸,使视频中断,趁黑拿走了那个东西。莉莉说这是一个客人给她的,不过托词而已。

“把这套房子卖掉。”怜梦发狠道。

“卖掉房子你住哪里?”何三立问。

“这套房子卖一百万卖得掉。拿一百万买下那个东西,一千万准卖得出去,到时候就能买更好的房子住。那个谭疯子讲,若拿到苏富比秋季艺术品拍卖会上拍卖,会卖到五亿美金呢。”

“那是痴人说梦话,你也信?”何三立讲,“再说我也不是专家,看了半天也吃不准那东西是不是和氏璧。假如是仿制品,顶多值五六万。”

听了这话,怜梦就泄了气,不提这件事了。

何三立下午要去局里开个会,晚上就要回他自己家里,陪老婆娃娃去。还有半天的亲热时间,两个人又滚到床上去了。一番云雨后,怜梦又问起那个老问题来:“你究竟哪天跟你老婆离婚给我当老公呢?”

何三立一脸苦笑道:“怕是离不成了。我老婆讲,我跟她离婚,她就跳楼去死,立刻叫两个双胞胎没了娘。”

黎怜梦板起脸问:“你就不怕我跳楼去死?”

何三立呵呵笑道:“你才不会跳楼哩。”

怜梦蛮奇怪:“你怎么晓得你老婆会跳楼我就不会呢?”

何三立说:“你跟魏可可的好,我早就知道了。你才不会舍得丢下他赌气去死,对不对?”

怜梦笑道:“你这个秃子,真是老奸巨猾。”

这层窗户纸既然给捅破了,也就没了顾忌。何三立要结束这段婚外情,怜梦要跟她的小男孩结婚,彼此没得矛盾,就容易遂了各自的心愿。何三立花在怜梦身上不少钱,但那些钱全是白来财,全是工程老板一个个孝敬他的,就当免费享受了一回。

怜梦说魏可可只是长得帅气,也没工作,怕是连结婚家具也买不起。何三立叫怜梦安排,晚上叫魏可可过来吃饭,一起去金陵酒店。他要当面考查一番,看这个小男孩是否真心喜欢怜梦。

“只要他对你是真心实意,”何三立说,“你们买家具的钱、买电器的钱、拍婚纱照的钱、办喜酒的钱,我给你们出。”

“你这个秃子,”怜梦笑道,“真是比我父母对我还好。”

“不过有个条件,要你跟魏可可都同意。”

“什么条件快讲,一百个条件都答应你。”

“以后你跟魏可可都叫我干爹。”

“这算什么条件啊?好的,叫你干爹,秃头儿干爹。”

“再跟干爹亲热下,以后就没得亲热了。”

不巧电话响了,竟是局长打来的,要何三立马上来局里一趟。

赶紧穿衣服,赶紧走。

车钥匙怎么不见了?

糊涂,掉到地上了。

“晚上见。”

“金陵酒店见。”

2

已经把莉莉押到刑警队,陆浩然朝她瞅了一眼,一言不发,忙自己的去了。谢子维心里明白,他对和氏璧的穷追不舍,在陆浩然看来,都是瞎折腾。也是看在校友的面子上,也是认识他老婆王菲的缘故,就由他起劲折腾这件事,还叫了小李给他做搭档。

莉莉的手机响了,显示屏跳出一个名字。

“苏力?”谢子维问莉莉,“这个人是谁?”

“他是我的一个老客户。”

“苏力找你什么事?”

“谢警官是明知故问。”

莉莉接了这个电话。没等对方开口,就说现在有事,没空讲电话,就挂了。莉莉不肯说苏力是什么人,说她不知道。因为客人多,常对不上号,见了面才知道谁是谁。谢子维犹豫了一会,拿起莉莉的手机,自己给这个叫苏力的通电话。

“是苏力吗?”谢子维问。

“是的,”那边反问道,“你是谁?”

“我是刑警队的,我姓谢。我们正在调查一桩入室抢劫案,希望你配合警方。”

“好的。”

“你是大学生对不对?”

“是的。”

案情忽然明朗起来。

这个叫苏力的大学生,从他的学校打的过来,谢子维给他付了打的钱。小兰来这边做笔录,把苏力的讲述,一字不落地打入电脑中。完了叫苏力过目,签字认可。连苏力自己也没想到,居然有位女同学肯借钱给他,将一张五万元的存折,塞到苏力手里。她说这是多年积攒下来的零用钱,随便什么时候还。她的条件是,跟苏力一起去见莉莉买和氏璧,一起把和氏璧捐到博物馆去,以便亲眼目睹和氏璧被收为国有的全过程。

苏力给警方提供的证据无懈可击。他的毕业论文,将写到莉莉的这个行业,就从学校借了一个卡片机,拍照、录音、录像就方便得多。所以,他不但拍了和氏璧的照片,也录了他跟莉莉的对话。铁证如山,莉莉无法抵赖。

谢子维指着卡片机里头的照片问莉莉:“你把这东西藏哪里去了?”

莉莉不肯讲实话,怕银行卡里的钱给警察收了去,于是编起谎话来:“昨晚,我跟一个男人过夜,他从我的包包里把这个东西偷走了。”

“你们在哪里过夜的?”

“城南一家小旅社。”

“哪家小旅社?”

“这个我不敢讲,讲了人家会叫来黑社会把我打死。”

就在这时,小李从银行打来电话,说莉莉的银行卡昨晚两点十五分有过一次交易,收到一笔十万元的款子,汇款人姓何,叫何三立。由此推想,莉莉已经把那个东西卖给了何三立,见款子到账了,就往成都跑。

小兰也跟莉莉老家的户籍派出所打了电话,知道莉莉的妹妹在成都工作,莉莉未婚先孕,她的一个五岁女孩,眼下在成都由她妹妹带。

见谢警官讲出何处长的名字,莉莉知道银行卡上的钱保不住了,就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全讲出来。争取宽大不是?少判两年刑。不然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见到宝贝女儿呢。

“姓谭的讲我得了艾滋病,他是胡说八道。我上个月还查过一回呢,红十字催我去查的,检验报告是阴性。不知他在哪里染了这个病,赖到我头上。”莉莉愤愤不平。

“我们刚对他做了检验,他的检验报告也是阴性,他就没得艾滋病。”谢子维予以澄清。

局长跟何三立同年,但局长威风,说话板着脸,不苟言笑,不念校友情谊,仿佛天生就是主子,何三立只好唯唯诺诺,奴才一般。局长的老婆,当年就是何三立托自己的小学同学给局长介绍的,但局长早忘了这个茬儿,一律一视同仁,也视何三立跟其他处长科长一样平庸,视之若草芥,若蠢猪,用了你的方案,还骂你是猪脑子。

也没有其他人,屋里就局长跟局长的小秘书。也没在会议室,就在局长这里。站了半天,局长才让他坐下来,跟他讲一件事,讲人事局要提他当局长。一山不容二虎,既然他要当局长了,那么局长肯定到厅里去。任命会下午就开,人事局来一个副局长宣布这道任命。局长要何三立准备个发言。

到了这个年纪,还能升局长,算是搭了末班车。办公室龚主任对他点头哈腰,显然知道这件事了。处里的小王也知道了,说今儿是老天开眼,踏实苦干的终于有了出头日子,竟破格当局长呢。果然局长到厅里去了,以后就看不到局长的冷面孔了,该敲锣打鼓放几串鞭炮庆贺一下才是。

何三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也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心里想,今后可不敢再拿外面的钱了。既然当了局长,就要像局长的样子,铁面无私,无情无义,给再多的钱也不能拿,底下人拿是底下人的事,自己要改邪归正才对。

龚主任打来一个电话,讲两名警官要跟他碰个头。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是做了亏心事的,见了警察就怕。龚主任领了警察过来,那个女警官蛮水灵的。男的姓谢,叫谢子维;女的姓邹,叫邹小兰。龚主任识相走了,出去前小心带好房间门。大家坐到沙发里,小王进来给警察沏茶,出去前也小心带好房间门。

谢警官开门见山问:“昨晚两点十五分,何处长是否给一个叫王莉莉的汇了一笔钱?”

显然莉莉出事了,何三立点头称是。

“为何汇这笔钱?”

“王莉莉给我看一个古董,我看了喜欢,就给她付钱。”

“那是一个什么古董?”

“是玉石章子,我发觉手感好,就把它收下了。”

“那东西呢?”

“在我车里。”

“王莉莉犯了入室抢劫案,那东西正是赃物。”

“她说这是一个朋友给她的。”

“现在她已承认这是她抢来的。”

谢子维要何三立把东西拿出来,何三立没有半点犹豫。就算白丢了十万块钱。不过小事一桩罢了。然而,他却没有料到,那东西不见了。下到地下停车场,在车上怎么找也找不到,急得脸上淌汗呢,不像装出来的。

车窗玻璃好好的,车门也没有被撬的痕迹,怎么那东西就不翼而飞了?

此时此刻,魏可可正拿着这个叫和氏璧的东西,看过来看过去,嘴里喃喃道:“好东西就是好,好东西就是好。”怜梦已经穿好波西米亚长裙,细心化了淡妆,正要跟魏可可一同出去共进午餐。把这个东西就存到新街口地铁站那边的存物箱中,存它个十天八天再说。

怜梦怕跟何三立一道逛街。若出入餐厅包房,也是一个先走,一个后走,挽一个秃顶老同志多丢人?而何三立也怕跟怜梦走在一起,怕被朋友看到给他老婆讲,也怕被同事看到,闹出绯闻传到局里多不好。怜梦跟魏可可出去,就没有半点顾忌,心里还喜欢呢。魏可可在地铁里拿胸脯贴她的胸,拿手掌抚她的臀,非但不尴尬,而且有甜蜜感。她喜欢刘翔那样的男孩,她不认识刘翔,恰好这个魏可可跟刘翔长得一模一样。刘翔跨栏厉害,魏可可游泳厉害,而且魏可可比刘翔小,还对她言听计从。

也是摸透了何三立的脾气性格,知道他准会买下这个东西,而且肯定把它搁到车上,不给她看到,所以她就叫魏可可拿了自己手里的那把车钥匙,去车上拿,果然就拿到了这个东西。

何三立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是她做的手脚,只是一者他拿不到魏可可拿他东西的证据,再者他也不会闹出多大动静,怕警察查他养情妇的资金来源。何三立把她睡了这么久,没新鲜感了,再好的女人也会使男人生厌,也正要结束这段婚外情呢。

地铁的存物箱是电子型的,存物时会打印出一个条形码,其保管费是每日两元。若存放三天,就投六枚块币进去,照一下条形码,就能取东西了。而条形码的纸头上,附有相应的一串密码。怜梦对数字的记忆十分了得,二十四位数只看一眼就记得住,而且隔得再久都报得出来。魏可可瞧都没瞧,就把条形码纸头给了怜梦。而怜梦却把它塞到魏可可的嘴里,叫他嚼烂了吞到肚子里去,叫他把舌头伸出来给她看,并给他一个甜筒吃,赏他一下。

吃中饭的时候,就说到晚上的饭局,说何三立要魏可可叫他一声干爹。

“你叫他干爹,他会很得意。”怜梦说,“他就会出钱给我们办婚事,家具、洁具、电器什么的,都由他掏了钱我们去买。”

“这没问题。”魏可可说,“姐叫干啥就干啥。”

一面说,一面吃猪肚。

吃了饭去逛服装店,居然看到一家衣裳店的橱窗里摆出印了和氏璧印章的全棉T恤,白底红印,其印文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进去瞧一瞧,乖乖,里面挂T恤的架子,全挂的是这样的衣裳。且各不相同,还有和氏璧上的其他字呢。这是“天命石氏”,这是“大魏受汉传国之玺”。还有和氏璧的各种图案,还有谭疯子的各种头像;有的处理得夸张,有的处理得清雅。定价也低,手感也不差,时尚感又强,所以抢购者蜂拥而来,店里人挤人,送货的都来不及送货。

有两个帅哥儿买了这种T恤,立马穿到身上,把脱下来的旧衣裳,往垃圾箱里一扔。一个穿的是谭疯子抡铁锤的图案,一个穿的是蔺相如砸和氏璧的图案,颜色、图形极相配。二人雄赳赳气昂昂,一同走出服装店,且嘴里一同唱大门歌曲,拿英语唱,极协调。

3

卞思诚、卞克祥二人在新街口茶楼吃茶。隔着窗玻璃,就看到了穿长裙的怜梦挽着魏可可走过去,感觉这个女孩面孔漂亮,身材也好,裙子也好看。街上的漂亮女孩多,就像看幻灯片一样,一个个闪过去,一个也记不住。

接着就走过去一对穿和氏璧情侣T恤的年轻男女,颜色和图案都蛮新颖,叫人看了眼睛一亮。显然昨晚的那个直播视频,已产生轰动效应,谭哲天一夜间成了名人,他的头像竟出现在年轻人的衣服上,样子像前一阵流行过的切·格瓦拉。商家的反应也够快的,居然一夜间就印出这么多不同图案、不同风格的和氏璧T恤。

已经给柯兴华发了短信,这家伙乐意赶过来,当面谈这件事。也是病急乱投医,二人在曹后村守了一夜,守到早上九点半,也没看到王莉莉的影子,便给了小店几个钱,请店老板替他们留心下。若看到那个女人,马上给他们打电话。店老板手里攥住钱,嘴里满口答应。

柯兴华看上去不起眼,穿一件起皱的短袖衫,皮鞋也是脏兮兮的,好像从没擦过鞋。只是他的眼睛明亮,闪出聪明人常有的那种自信目光,想遮掩也掩不住。

应该跟他讲明这件事,一五一十全讲出来,所有的图片、录音、录像,都给他看,不然他不会全力以赴。也知道柯兴华最关心的是给他多少钱,卞思诚也一一讲清楚。

“先给你两万块车马费,以后发生的费用,全实报实销。假如尽心尽力了,也办不成这件事,便按月薪六千元,支付雇你的工钱。假如办成了,给你五十万现金,一个子也不会少。”

见柯兴华点头同意,卞克祥就给了他一张活期存折,存款额正是五十万。

“若事情办成了,就会把存折密码告诉你,这些钱就是你的了。”

这是一个公平的口头合同。柯兴华明白雇主的意思,只有这个东西,也就是手机图片上的这个和氏璧,要跟它一模一样的,最终回到雇主手里,才算办成了这件事。柯兴华昨晚也看了那个直播视频,是小青在电视上看到了叫他看的。那个姓谭的说,这东西至少值五亿美金,但柯兴华没这个概念。他觉得给十万就够了,能拿到五十万,是雇主的慷慨,也是急迫所致,迫不得已。假如拿到五十万,就分给小青一半,柯兴华心里这么想。

现在不但街上有人穿和氏璧衣裳,而且和氏璧的新闻也在本地电视台播放。和氏璧风波的始作俑者王嘉怡,一周内写了两个长篇报道的,昨晚竟成了电视台的嘉宾,一面看谭哲天的直播视频,一面做现场讲解,把本地人对和氏璧的关注,提升到火热程度。

柯兴华自然晓得如何去找那个叫王莉莉的女人,但他明白王嘉怡会给他重要消息。果不其然,跟卞思诚、卞克祥分手后,就给王嘉怡打电话,奉承她在电视上穿的那件月牙领短袖衫好看。王嘉怡也很客气,感谢他替荀逸中找到了荀逸中的水蓉表妹。

“听说那东西给一个叫王莉莉的女人拿走了。”柯兴华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

“那个女人要去成都,给警察在火车上抓到了。”王嘉怡有兴趣聊这个话题。

“这么秘密的事情,王小姐怎么就知道了?”柯兴华觉得奇怪。

“有朋友的微博传过来。”王嘉怡兴奋道。

“那东西眼下在哪里?”

“怕是在警察手里。”

陆浩然对电视台直播谭哲天砸和氏璧的那档节目很反感,这不是推波助澜吗?现在的电视台只图收视率,不管社会影响,当台长的该下台了。本来一点事情都没有,平安和谐着呢,就是一块白石头,给一个女记者写到报纸上,就闹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来。那个叫韦水旺的小偷,就因为拿了这个白石头才死于非命;那个叫谭哲天的神经病,就因为要砸了这个白石头,才把韦水旺掐死,犯了故意杀人罪。而身为警官的谢子维,竟然也这么起劲,成天东奔西走,找这个白石头。连小李、小兰都受了影响,也跟着起哄,开口闭口和氏璧。陆浩然想,现在该把谢子维撤回来了,国家警力有限,不能随便浪费。于是拿起电话,打给谢子维。

“老谢你那边怎么样了?”陆浩然问。

“有个姓何的出钱买了那个东西,可现在东西不见了。”谢子维说,“姓何的讲,他是摆在车子里的,我们刚采了车上的指纹,还不能最终确定。”

“老谢你听我讲,这件事到此为止好不好?”陆浩然用商量的口气说话,谢子维也是老警察了,又是自己的校友,最好不要闹僵。“那东西是真是假,如今谁也弄不清楚,所以也立不了案,我们花很多精力去查,就显得有点盲目,对不对老谢?”

“那个姓何的,好像有经济问题。”谢子维说。

“那就把他的问题,交给经侦队去办。”陆浩然说,“经济上的事专业性强,经侦队有这方面的经验,我们到此为止,好不好?”

谢子维在一座高楼底下收了手机,犹豫了一会,决定听从陆浩然的劝告,立刻鸣金收兵,把小李、小兰都叫上车,回队上见陆浩然去。小李果然厉害,竟然一路查找,在探头中查到何三立的车子停在这座高楼的地下车库。从车库的车位查,那是一个叫黎怜梦的女人在物业登记的。下一步正要查这个女人,陆浩然却来了这通电话,只好到此为止。

谢子维是老陆借来的,不然此刻还在分局看门呢,不听老陆的听谁的?

谢子维叫小李下午去一趟经侦队,把何三立的银行账户情况讲给他们听。经侦队认为有必要查,就会查下去。下午如果没事,就来这里查何三立的车子,把车库的录像全拷贝过来。再细细看一遍,看是否真的有人动过那个车子。

三人很快回到队上,陆浩然心里十分满意,叫他们准备一下,下午就出发。

“去哪里?”谢子维问。

“去北京。”陆浩然说。

原来,陆浩然刚接手的那个骗房案,也就是那位民间家谱学家荀逸中被人骗走五套房子的事,已经有了重大进展。一个跟荀逸中长得很像的邮递员,被陆浩然找到了。那人对他冒充荀逸中去房产监理所办过户手续的事供认不讳,其实也不知道过户的是什么房子,房主叫什么名字,只是在柜台前站了一站,签了个字,人家就给他两千块钱,算是辛苦费。到了北京,竟让他住高档酒店,乖乖一碗炸酱面也要三十二块钱,全是人家埋单。还安排他看故宫看长城,玩了十来天呢。可是这个邮递员,只知道给他钱的那个人姓方,叫方什么就不知道了。不过幸好还记得那人的模样,看了看照片,一眼就认了出来。

现在,陆浩然要谢子维带上小李、小兰去北京查那个叫方永福的人。荀逸中只知道方永福在东城区城建局工作,他们小时候是在同一个胡同里长大的。殊不知十五年前,方永福就被单位开除,一直在社会上瞎混。唯一的生活来源,便是替荀逸中管理房产,把北京的那三套房子租出去,吃租金。

那么,方永福究竟为何起了骗房的念头,居然顺利得手,还落脚到泰国呢?谁给他牵的线?这两个问题,唯有派人去北京调查,才能查得清楚。原打算让小郑、小芳由哈尔滨去北京查,不是顺路吗。可小郑、小芳追踪那个圆耳垂的戴立,也有了新进展。原本没希望了,正打算打道回府呢,却发现戴立逃到了乌鲁木齐,便叫小郑、小芳飞乌鲁木齐。只有抓住这个戴立,新街口银行抢劫案才算完全告破;戴氏兄弟手上的C4炸药,才可能弄清楚其来源。

谢子维领了任务,便带上小李、小兰去会客室跟荀逸中碰个头。来刑警队的荀逸中,把他所知道的方永福又讲了一遍,也提及方永福的几个熟人,小兰做笔录。

荀逸中知道方永福已经去了泰国,明白卖房的钱追不回来了,所以不抱什么希望,接受这个事实。后来荀逸中竟问起和氏璧来,问谢子维是否已经抓来一个叫王莉莉的女人。

谢子维听了大吃一惊:“荀老师怎么会知道王莉莉?”

荀逸中扬了一扬手里的手机:“微博上有讲。”

谢子维一脸茫然:“什么叫微博?”

荀逸中建议道:“上网百度下,就晓得了。”

柯兴华做事情是马不停蹄,嘚嘚嘚嘚节奏感特别强。他又把小青叫来,给小青一个麦当劳甜筒,两个人就在车子里头讲这件事。也是一五一十全讲出来,把手头所有的图片、录音、录像,都给小青看,但小青看得最多的还是柯兴华的脸,心里高兴,漫不经心,反正每一步都有柯兴华给她指示,不用多动脑筋,不必设计预案。

柯兴华最后说:“假如这件事办成了,人家会给我们五十万块钱。仍旧是二一添作五,我们一人一半。”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青看到柯兴华就兴奋,脸上泛起红润,无所谓给不给钱,不在意给多少钱。柯兴华说,上回他们在水阳镇跟丢的那对戴氏兄弟,哥哥戴立已经被警察抓住,弟弟戴正躲到乌鲁木齐去了,也快落网了。小青心里却想,上回一块住那家小旅社,睡到一张床上,感觉柯兴华皮肤好,靠住他的胸脯睡觉睡得香。

柯兴华本想讲水阳镇那个店老板老申给他打过一个电话,那人还真想让小青做他的弟媳妇呢。但想了一想,感觉这件事过两天再讲才较为妥当,眼下要知道那个叫和氏璧的东西,是否在警察手里。假如真的给警察拿去了,也就算了,到此为止,给卞思诚、卞克祥讲一声,给不给钱也无所谓。到了警察手里,就等于是国家的了。偷抢国家的东西是要坐牢的,给再多的钱,柯兴华也不会做这种傻事。

既然跟卞思诚、卞克祥一起在曹后村守候王莉莉的是谢警官,那么逮住王莉莉的应该也是他。调查谢警官成了当务之急,王嘉怡跟谢警官认识,两个人一道去过上海,于是再次给王嘉怡打电话,求助于这位热心漂亮的女记者。王嘉怡立刻联系谢警官,也是出于好奇,不清楚那个叫王莉莉的女人是怎么拿到和氏璧的,她的被捕是不是谢警官出的警。

此刻谢子维跟老陆握了手正要上车,小李已经坐到驾驶座上了,小兰也坐到后面了,他们开车去北京,跑北京有自己的车会方便些。接到王嘉怡的电话,谢子维走到一边去,老陆以为来电话的是老谢的老婆王菲,就站到车子跟前,跟小李、小兰闲聊一会儿,由谢子维讲电话去。

王嘉怡在电话里讲到柯兴华,谢子维跟柯兴华见过一面,知道这个人惯于跟踪调查,替人排忧解难,也给自己挣两个钱。于是想了一想,就问王嘉怡要了柯兴华的号码,直接跟柯兴华通电话。

“有件事想麻烦柯先生呢。”谢子维说。

“什么事您讲谢警官,只要小的办得到,一定尽力而为。”柯兴华说。

“你知道水佐岗小区吗?你去那边找物业,就说我说的,问物业调看十二号楼地下车库的探头录像,看一下58号车位的那部别克车,从凌晨四点十分到上午九点四十分,是否有人开了车门进去过。”

也是死马只当活马医,既然局里立不了案,自己又要去外地,就让柯兴华去查,没准就能查出和氏璧的下落呢。不过这件事不能跟柯兴华交底,这家伙也知趣,并不多问。若得到新情况,再指示他如何走下一步。以后的联系,除非特别紧急,一律发短信传递消息。

挂了电话,谢子维朝老陆抱歉了一下,便钻入车子,朝小李挥了挥手。车子启动,缓缓开出队部,走隧道上高速公路过江朝北走,车速越来越快。

4

荀逸中跟他的水蓉表妹已见了面,这是昨天上午的事。水蓉一脸皱纹,衣服也穿得土气,且身上有农药味,怕是赶早在地里打了农药过来的。王嘉怡好奇,硬要跟荀逸中一起过来,瞧一眼他的水蓉表妹。看到大眼睛高个头的水蓉时,王嘉怡说水蓉阿姨年轻时候是美女。荀逸中只好跟水蓉介绍,这位是报社记者,是她打探到你的下落的。见了一面,心满意足,王嘉怡告辞走了,不肯一起吃午饭。

隔了二十五年,荀逸中才见到他朝思暮想的表妹。当年这二人是有过海誓山盟的,水蓉也漂亮,荀逸中也痴情,虽然他的牙齿那时候就不好,但没有像现在这样翘得厉害。关键是荀逸中从小就会背唐诗,背李白的诗背得多。什么“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什么“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都会背。当年水蓉家就住在长干里,她的父亲是荀逸中的二舅。那时候,外婆还在呢,荀逸中每年从北京来长干里度寒暑假,自小跟水蓉表妹青梅竹马,外婆倒希望他们两个亲上做亲呢。也是受了外婆的赞许,两个人到了十七八岁,仍私相授受,耳鬓厮磨。

后来就出了事,外婆得病走了,水蓉怀孕了,怀的是荀逸中的骨肉。二舅气急败坏,在电话里把他的妹妹,也就是荀逸中的母亲,破口大骂一顿,两家人就断了亲情,从此不再来往。荀逸中母亲也很生气,告诫他若跟水蓉再有瓜葛,就断绝母子关系。据说水蓉打了胎不久,便嫁出去了。嫁到了哪里,却打听不到。而长干里二舅家住的那段老街,早拆除了,一个认识的人也找不到。荀逸中来本市定居后,就四处打听,却打听不到水蓉的下落。可奇了怪了,偏偏那个叫柯兴华的不费力,只花了两天工夫,就找来水蓉的地址和电话。

水蓉嫁的是一个高姓聋子,比她大十来岁呢。去年聋子走了,她跟她的儿子相依为命。不要儿子做半点农活,只要他读书考大学,可一连考了三年了,还没考上。荀逸中跟表妹吃了一顿马祥兴,带表妹来傅厚岗看他的住处。

正巧房东解世海也过来了,荀逸中便把水蓉介绍给解世海认识。得知水蓉生活艰难,解世海提了一个建议,请水蓉来这里当保姆,扫扫楼道、抹抹楼梯扶手什么的,给一份工钱。可水蓉不肯过来,说家里还有个男孩,正复习考大学呢,她要给娃娃做饭洗衣服,走不开。解世海慷慨惯了,也是财大气粗,叫水蓉跟儿子一起搬过来住,就住到他的房间里,反正他本人也住不惯这里,难得过来住一宿。但水蓉仍未答应,她要回去跟儿子讲了,心里才有底。

于是荀逸中跟水蓉一道去她家,坐776路公交车坐到底,又走了三五里地,进了青龙山里头,才走到那个叫高家边的小村子,走入那个简陋的矮房子里。男孩正躺在床上睡觉,也没看书做功课,也没吃中饭。给他做好了凉面、配好了调料才走的,他却一筷子也没动。屋里闷热,也没有空调,只有一个破台扇吱嘎吱嘎地摇来摇去。

荀逸中愣住了,他已看出这男孩跟他长得像,不但眼睛像,而且也是一口坏牙。没想到水蓉是烈性子,当年情愿嫁一个聋子,也不肯把胎儿打掉,所以连荀逸中本人也未料到,自己竟有一个二十一岁的儿子!而且,这男孩就姓荀,叫荀圣文。

世事难料,诡谲无常。偏偏荀逸中丢了五套房子,从衣食无忧的有钱人,沦落到身无分文时,却找到了自己的心上人,还有了一个亲生骨肉,真是叫人哭笑不得。给香港三联书店的那个家谱学书稿,人家说资料固然丰富,但逻辑性不够强,须得好好修改一番。不过即便出了书,印数也不会多,得不了几个钱。还是听王嘉怡的,二人合作写一本关于和氏璧的书。若成了畅销书,就有钱给娃娃读大学,没准有钱到外面去读呢。

可眼下那个和氏璧在哪里呢?

好像王嘉怡也吃不准。

王嘉怡确实忙碌,也忙得有趣。一方面有兴趣介入到复杂事情中去,一方面也会有更多机会写专题报道,搞独家新闻,报社给她的稿酬也定得高,何乐而不为呢?刚才宗天佑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心急如焚,白丢了那么多钱当然急,问她今天什么时候去找庄香柳,替他讨钱去。

庄香柳的生身父亲卞正杰,昨日已经火化。王嘉怡还去了殡仪馆,跟庄香柳手拉手聊了一会儿。公交公司仍咬定那是她父亲自己撞上来的,司机是正常行驶,没半点过失。幸好香柳的同父异母兄弟,那个老大,认识名律师,不怕跟公交公司打官司。而且,这场官司非打赢不可,因为香柳的另一个同父异母兄弟,那个老二,以前给父亲办过人身保险,受益人是三个儿子,若保险公司得知父亲是自己去撞公交车,属自杀行为,就一个子儿也拿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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