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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唯有卞思诚、卞思伍二人晓得,这个潮湿而神秘的地下石屋中,另有一个暗室与之相连。此时此刻,卞思伍已被送至灵山精神病院神志恍惚,而卞思诚正躲在这间地下暗室中惴惴不安。刚才听到上面有动静,他便赶紧爬梯子上去,合住入口盖板,再将梯子拿走,搬到这边的暗室中。
上面有说话声音了,接着就有亮光照进来。能听出这是谢警官的声音,显然警察在考虑如何下地下室。卞思诚把左轮枪拿在手里,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开枪打警察。若谢警官没犹豫就跳下来,手指头就会条件反射一样朝他扣扳机。
后来就没了声音,也没了亮光,卞思诚晓得警察要下来了,便钻入暗室,合上石门,待在里头,耳朵贴住石墙,屏息静听外面的动静。果然听到有人跳下来的声音,扑通一声蛮沉重的。石墙上有一道细缝,有微弱光线射进来。虽然看不到外面的那个人,但那人发出的每一个细微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好像有金属盒子的声音,不知怎么回事。
今晚吃了晚饭后,还没洗碗呢,在听安蕾讲桑佩兰的事。说她出院了,脸上的纱布拿掉了,居然出院的当天晚上,就到楼上的画室里画起画来,那个姓叶的也蛮好的,忒宝贝她。就在这时,王嘉怡打来电话,说今天上午卞思伍去过甘家。卞思伍得精神病有点蹊跷,他是去了甘家拿了那个宝佯装发疯呢,还是目睹甘家老爷子猝死受了神经刺激,或是弄死了老人便躲到精神病院去?卞思诚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有一点他心里明白,与其到精神病院去找卞思伍谈,不如来祠堂找那个宝。
假如你是卞思伍,你会把它藏在什么地方呢?
肯定藏在祠堂里,藏在鲜为人知的地下室。
甚至就藏在克润二爷藏过的那个地方,即希古公石像的后脑勺里。
于是卞思诚给卞思伍的儿子打了电话,去医院找到他,讨来祠堂的大门钥匙,开门入内,在里头用门杠子把门顶紧,然后关掉手机,打起电筒,下了地下室,站到石像基座上,伸手去摸希古公的后脑勺。
事情没这么简单,希古公石像的后脑勺里头空空如也,一样东西也没有。于是,卞思诚就在这个地下石屋里,察看石墙的每一条石缝,寻找隐秘的藏物之处。果然在梯子那边的右面石壁上,发现一块方形石头有松动。小心将这块石头取出来,里面竟是一个很深的藏物洞。将手伸进去,竟拿到一个小布袋。
拿到手里就有感觉,知道就是这个东西。
果然是这个棕色小布袋,袋口系着深红色的细带子。
解开带子,从里头取出这个宝。
就是闭上眼睛,也知道拿的是它。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上面有动静了,赶紧上去合盖板,下来抽木梯,并迅速打开底下暗室的石门,将木梯塞进去。按说应该将那个方形石头塞回石墙中,可时间来不及了,上面的盖板已经被移开,电筒随即照下来,照在阴森的石壁上。卞思诚只得退到暗室这边,吓得一动不动。待上面没了动静,赶紧退到暗室里,合上石壁门。
现在才后悔不该对谢警官讲这个地下室。但如果不讲,警察问这东西是怎么从卞氏家族手里流失到外面去的,就说不清楚。当然也可以装聋作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警察就不会找你麻烦,可这样一来,警察的侦查情况,自己也无从知晓。
此刻这个宝就在裤袋里,掏出来摩挲下,温润清凉呢。
糟糕,那个小布袋怎么不见了?
以为也塞到裤袋里了,却掏来掏去,掏不出来。
假如谢警官下地下室没看到什么东西,他就会自行离去。到时候,他就可以出去了;可以搭早班车去江都,将宝交到江都卞氏族长卞世铨手里,就了结这件事了。可现在呢,丢了那个小布袋,给警察看到了,知道卞思伍将东西藏在这里,自然不肯轻易走开。再说了,警察发现祠堂门是里头拴上的,就会怀疑祠堂里头有人,不找出这个人,就不会走。
怎么办呢?
东西是拿到了,却给堵在这里出不去,气不气人?
小仲要把卞思伍带走,说卞思伍涉嫌杀人抢劫,被抢的东西虽然还没找到,但装那个东西的布袋子,已在他的住所发现。今晚五病区的值班医生是头发花白的韦安良,这个韦医生脾气倔,从医生值班室里走出来,伸手拦住小仲,不让他把病人带出本病区,于是两个人就在走廊里吵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响。
小仲:“你这是妨碍执行公务。”
医生:“我这是对病人负责。”
小仲:“他有没有病,要送到法庭上去,由法官来判定。”
医生:“既然他被送到我这里了,应当由我来判定。”
小仲:“你就没有误诊的时候?”
医生:“别的病人我不敢讲,这个病人肯定是失忆性精神分裂。”
小仲:“我要把他带过去问案子呢。”
医生:“可他已经失去记忆,什么问题也答不了你。”
两个人吵了一会儿,越吵越凶。小仲竟拔枪吓唬医生,没想到医生不吃这一套,拿胸脯顶住小仲的枪,小仲又不敢开枪,只好耸了耸肩膀,给谢子维打电话讲这个情况。谢子维叫他赶紧来大成巷,让他的搭档小崔留在这边看卞思伍。
小仲悻悻走了,走廊里才安静下来,那些给吓得不敢吱声的病人,才没了惊恐表情。王嘉怡挺佩服韦医生的敬业精神,于是走进医生值班室,跟韦医生攀谈起来;上官也坐到旁边,洗耳恭听呢。
自然从这个卞姓病人讲起,讲到了金陵卞氏家族的和氏璧,讲到了今日发生在甘家的事,甚至把卞思伍去甘家的录像截图,从手机里调出来给韦医生看,就像讲一个曲折的虚构故事,王嘉怡讲得有声有色;也是善解人意,消了韦医生的气。
起初韦医生只当解闷解气的闲谈,没往心里去,后因涉及病人的情况,才越发听得认真。当听到“雨花石”三个字,韦医生就琢磨起来:“这雨花石跟和氏璧,可是风马牛不相及啊。”听了这句话,王嘉怡突然想起一件事:“和氏璧原本是藏在新街口银行保险箱里的,后来给一对矮子兄弟抢走了,这个卞思伍跟踪到那对矮子兄弟,但打开装和氏璧的花梨木盒子一看,里面不是值钱的和氏璧,而是一块不值钱的雨花石。”
王嘉怡从手机里又调出那个雨花石的图片,让韦医生看。这张图片是卞思伍自己拿手机拍的,后来给了卞思诚。因为王嘉怡曾几度协助卞思诚寻找和氏璧线索,并希望写一本和氏璧的书,她问卞思诚要这张图片,卞思诚就给了她。
“还有一段录像呢。”王嘉怡像小孩献宝一样,炫耀她手机里的东西。“韦医生你瞧一瞧,这是什么东西,看不看得出来?这是一把柯尔特左轮枪的枪管子,给无意中拍了进来,拍摄者就是你的病人卞思伍。”
韦医生越发来了兴趣,他领王嘉怡和上官到隔壁房间去。谁也没有想到,精神病院里竟有如此一间家居式客房,里头的窗帘、台布、花瓶、墙纸、单人床及床单,均温馨雅致,十分宜人,这跟外间的白墙壁白桌子的冷色调成鲜明对比。
韦医生从王嘉怡手里讨来手机,将手机中的SD卡拔出来,塞到一台手提电脑里。不一会儿,投影仪打在墙上,播放起那段录像来;其中有卞思伍跟那对兄弟的对话,也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你们的催眠室?”王嘉怡问。
“没错。”韦医生说。
“你要给卞思伍施催眠术啊?”
“是的。”
“让他在催眠状态,说出他发病时的情况?”
“有这个想法。”
韦医生叫护士长把卞思伍带过来。虽然不早了,卞思伍却毫无睡意,且毫无抵抗地听从韦医生的各项指令。为保证催眠环境单一安静,王嘉怡和上官被赶出来了。外间有液晶显示屏,可实时显示里头的催眠过程,可以在外头看。看卞思伍的那个年轻刑警,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显示屏要看个究竟。
卞思伍坐在一个舒适的圈椅里,才两分钟不到,就自己闭了眼睛,手臂随韦医生的手慢慢抬起来,仿佛牵线木偶一般。护士长见怪不怪了,只瞥了一眼就走了,忙她的去了。而王嘉怡他们却惊心骇神,仿佛见了巫婆施巫术,进入神鬼世界一般。
外间没动静了,也没了电筒的亮光。隔了好久好久,卞思诚才慢慢移开石门,外间乌漆麻黑,伸手不见五指。又隔了好久好久,才蹑手蹑脚走出暗室,屏息静听上面的声音。好像有说话声音,但隔得很远,一个字也听不清。说话者恐怕在享堂那边,怕是上面暗室的入口,以及地下石屋的入口,都被打开了,这才听得到那边的声音。
于是开了手机,设为静音,借手机屏的微弱光亮,在地下找那个小布袋。那块方石头还在地上,却找不见那个该死的布袋子,显然它给下到地下室的那个人拿走了。再定睛细看,竟看到上面有淡淡的些许亮光,这显然是从享堂照到上面暗室的;在暗室底下的地下石屋里,看到的是微弱的反射光。
一根麻绳从上面吊下来,碰到它给吓了一跳,现在才明白下到地下室的那个人是怎么下来的。这麻绳拴得蛮紧,拽住它吊起身子,没一点问题。于是手援这根麻绳,引体向上,臂力也足够好,麻绳也足够结实,竟三下两下、两下三下就上去了。
果不其然,上面暗室的入口正敞开着,有光线照进来。脑袋探出去,四下瞧了一瞧,这暗室内没一个人影儿。而暗室外面的说话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说话的一个是谢警官,一个是被称为小杨的年轻刑警。这时候,谢子维接了一个电话,叫一个叫小仲的刑警赶快过来,叫小仲的搭档留在精神病院看卞思伍。
乖乖,警察也够厉害,不是吃素的,竟然也去了精神病院了。
显然谢警官不会想到这个空荡荡的地下石屋里头,还有个暗室能藏人,但他相信,拿走和氏璧的那个人,还在祠堂里,等天亮了,多来几个人,就能手到擒来,捉你没商量。
眼下刻不容缓,必须尽快逃出这间祠堂。
老拽住这绳子,吊在半空中,束手就擒啊?
卞思诚咬了咬嘴唇,两只手突然发力,身子就腾上去了。右手的胳膊肘搭住了洞口,右手就松了绳子,左手的胳膊肘也搭上来了,左手也松了绳子。单凭胳膊的力量,便将半个身子探出洞口。然后将上身趴到地板上,人就上去了。
到了上面,缓了缓劲,才往暗室出口爬去,那边有灯光从享堂直接照过来。探了探头,看到供桌那边有人,正跷着二郎腿呢。还记得谢警官今天穿的裤子,便知道跷二郎腿的是他。另一个人看不见,但听得清他说话的声音。
他二人在争论一件事情。谢警官认为,地下室中的那个等身石像,可能有什么机关,可以钻进去一个人,但他的搭档小杨,却认为这不可能。小杨白天下去时,曾站到基座上,把石像从上到下摸了一遍,也拿电筒照了又照,认定只有石像的后脑勺是空的。
“就算这石像是个空壳子,也钻不了一个人进去。”小杨说。
“假如那个人比较瘦小,就能躲到那里头。”谢警官说。
“就算那个人躲在那里头了,那么梯子哪去了,也给藏到石像肚子里?”
“可能下面有一个藏梯子的地方。”
“假如有地方藏梯子,那个人也会藏在那里头。”
“好啦好啦,不讲了。”谢警官说,“待会等小仲过来,让小仲守在上面,咱们两个一起下去看个究竟。再给根烟抽,犯困呢。”
警车若拉响警笛全速而来,从灵山到这里,半小时就够了。卞思诚看了看手机时间,现在是两点三十二分。忽然收到王嘉怡传来一条短信,说精神病院的韦医生正在给卞思伍做催眠术呢,显然王嘉怡对此饶有兴趣。
卞思诚不敢回复她的短信,干脆再次把手机关了。
一定要赶在小仲过来之前,逃出这个祠堂。
拿枪先打掉谢警官,再打掉那个小杨?
2
头发花白的韦安良,下个月就要退休了,这怕是他在医院里最后一次给病人做催眠治疗。这个叫卞思伍的病人也年岁大了,虽逻辑思维十分清晰,却极易受暗示,没半点抵抗意识。他的潜意识中,有强烈的犯罪感,这使他内心恐惧,承受不起。于是在韦安良医生的循循善诱下,居然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违背承诺、监守自盗的事,一五一十全讲了出来。在外间看显示屏的王嘉怡,赶紧将这个催眠过程,全录到自己的手机里;这下子又有得写了。
每问完一个段落,韦医生就会来一番动作暗示,卞病人就会像木偶一样举举手,动动脖子,当即有反应。若病人有了抵抗意识,不睬你了,医生就会停止本次催眠,下次再问下一个的问题。王嘉怡和上官都知道催眠术是怎么回事,可今晚却是头一回亲眼看到。这情形委实叫人害怕,你有再隐秘的私情,或再难以启齿的行为,都会给催眠师问出来。
旁边的年轻警察也大为惊讶,很快意识到这个催眠对破案极有价值,而此前他一点也不知道和氏璧的事,因为他是给同事小仲抓差抓来的。现在他拿起桌上的墨水笔和病历纸,一面看屏幕一面记关键词。他写的字有点像韩文,王嘉怡竟一个也认不得。
里间始终是一问一答。韦医生的所问,多数都问到了点子上,全是王嘉怡最想知道的事,也是这个崔姓警察所关注的。卞病人的所答,有时答得多,有时答得少,有时极连贯,有时就断断续续,接不起来。
幸亏有上官的及时提醒,王嘉怡才查出卞思伍在甘惠仁猝死前后去过甘家。下面就要问到这件事了,上官也紧张得手上出汗。
韦医生:“甘惠仁给你打来一个电话,对不对?”
卞病人:“是的。”
韦医生:“他在电话里跟你讲什么事?”
卞病人:“他要我去他家看一样东西。”
韦医生:“你去了吗?”
卞病人:“去了。”
韦医生:“那是一样什么东西?”
卞病人:“就那个东西,那个宝。”
韦医生:“你看见了吗?”
卞病人:“看见了。”
韦医生:“你把那个东西拿走了,对不对?”
卞病人:“我不该拿人家的东西。”
韦医生:“那么你把它搁哪了?”
卞病人:“搁到一个墙洞里。”
韦医生:“就是你藏柯尔特左轮枪的那个墙洞。”
卞病人:“是的。”
韦医生:“甘惠仁呢?”
卞病人:“他上卫生间去了。”
韦医生:“你是趁他上卫生间的时候,把那个东西拿走的?”
卞病人:“不。”
韦医生:“这是怎么回事呢?”
卞病人:“他突然狂笑了一阵子,笑得蛮吓人的。”
韦医生:“后来呢?”
卞病人:“我去卫生间去看。”
韦医生:“你看见了什么?”
卞病人:“他倒在地上,要死的样子。”
韦医生:“你没去碰他吗?”
卞病人:“我不懂急救术。”
韦医生:“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卞病人:“要么打急救电话,要么拿走那个宝。”
韦医生:“你就拿走了那个宝?”
卞病人:“是的。”
韦医生:“后来呢?”
卞病人:“我害怕了,心里害怕,怕得要死,回到祠堂里就坐立不安。我是见死不救不说,还偷了人家的东西。这是人家花了五百万现金买来的呀,人家还出钱给我孙子付了手术费,我却鬼迷心窍,起了贪念,做小偷拿了人家的东西。更怕人的是,我躺到床上,一闭上眼睛就看到老人那张变形的面孔,挥之不去,心惊胆战,所以我又从墙洞里拿出那个宝,打的到甘家,要还给人家去。没想到那边有警车了,看到警察拦警戒线了,我怕警察说我谋财害命,就赶紧走开了。”
谢子维一接到小崔的电话,就有点迫不及待。卞思伍被催眠时,说到祠堂地下室另有一个暗室呢,韦医生也明白这对警察破案至关重要,就问得特别仔细。卞思伍不但讲了那个暗室的具体位置,还讲了石墙上的机关,还讲了里头有个雕花木龛,那是原先搁那个宝的。
小仲已经到了祠堂外面,正要爬梯子进来。小杨劝谢子维等小仲过来再说,可谢子维却一头钻到享堂暗室里,吊住那根绳子下了地下室。虽然他认为拿走和氏璧、躲在那个石头暗室里的人是卞思诚,也明白卞思伍的那把柯尔特左轮枪可能就在卞思诚手里,但他有点瞧不起这个戴眼镜的数学教师,论擒拿格斗玩枪弄刀,认为卞思诚不是自己的对手,不在同一个水平上。
小杨蹲在地下室的洞口犹豫不定。按理应该等小仲来了,三人一起研究下,不在乎这一时半刻呀。怕是老谢急于看到和氏璧,就莽撞起来,乱了套了。不能让躲在暗处的那个人朝老谢打枪,小杨打算往底下跳;对他来说,这点高度不足挂齿。伸腿荡下去的时候,小杨本能地回头瞧了一瞧,竟看到一个人影从石柱那边扑过来。因为两只手撑在洞口,两条腿也悬下去了,既不能伸手拔枪,也不能伸腿弹踢,眼睁睁看着那人一棍子打过来,手一松,掉下去了;咔嗒一声,怕是骨折了。
那个人,就是刚才一直躲在石柱后面犹豫不定的卞思诚。他犹豫的是,开枪的话,究竟朝什么地方打。应该打到大腿上,除非碰巧击中腿动脉,按理不会致命。但谁也不可能同时打中两个人的大腿,而且这两个人也是带枪的。那根石柱是凸在板墙外头的,只遮了他的半个身子,一是谢子维急于跳下去看下面的那个石头暗室,二是这边很暗,也知道这边空荡荡的没一样东西,没朝这边看。待谢子维跳下去了,卞思诚便举枪对着小杨的大腿要开枪。已经听到外头有叫喊声音了,来人可能就是那个叫小仲的。这时候,小杨把腿荡下去了,没法瞄准了。于是就拿了地下的一根木棍,扑过去打小杨的胳膊。他的胳膊原本是撑住整个身子的,胳膊一松,就掉下去了。
卞思诚一钻出享堂暗室,便关了享堂里的灯,又关了天井里的灯。那个叫小仲的警察已经过来了,见突然灭了灯,感觉不对头,便从身上拔出枪,从亮处往暗处走来。
卞思诚躲在一根金柱背后,能听到小仲走来的脚步声,一面提醒自己,拿枪朝腿上打。小仲什么也没看到,也没听到动静,再次大声喊“老谢,老谢”,结果就听到了谢子维的答话声音,这声音好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小仲看到享堂暗室的洞口了,知道谢子维在里面,也听清了谢子维的声音:“当心小仲,上面有人,那人有枪!”
小仲本能地回头瞧了一瞧,看到一个人影正闪入前面一间屋子,于是拔腿去追。因心急慌忙,这边也暗,刚跑了两步,就给一张长凳绊倒。就地滚了一滚,身子跳将起来,再次往前面追去。
既然前面的大门拴得好好的,那个人就肯定还在祠堂里。小仲一棵树一棵树看,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看,回头走到第二间的天井里,看到一个人影闪出右面的边门。刚才那道边门是关得死死的,现在却门户洞开了。跑出边门,看到那个影子正闪入六度巷,便再次拔腿去追。
小仲在警校是短跑冠军,外头有月亮了,那个人影也越发清晰,也越来越近了。眼看快出巷口了,小仲一面喊“站住,站住”,一面鸣枪警告:“再跑要开枪了!”
那人停住脚步,正气喘吁吁。这边是五福街了,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只偶尔有一部出租车开过去。那人手里也拿着一把枪,小仲叫他把枪放下,可喊了两声,见那人一动不动,才发觉不对头,才看出那人是谢子维!
谢子维是一脸的沮丧。这个老警察认定闪出边门的那个人是卞思诚,甚至觉得卞思诚手里拿着枪,结果眼睁睁地看着他跑得无影无踪。想到以后即使抓到了卞思诚,也找不到和氏璧了,才后悔刚才应该听小杨的劝。若大家从容商议后再下地下室,就不会让卞思诚从眼皮底下溜走。
虽然明白卞思诚不会往家里逃,也应该去他家看一看,守在那里,待天亮后再说。于是小仲拦了一部出租车,跟谢子维一起上车,马上去卞思诚家。一面给队上打电话,叫人去卞氏祠堂地下室救小杨去,怕是踝关节受了伤,站不起来了。
梁晓青醒来时天还没亮,他醉眼蒙眬地瞧着坐在沙发上的那个陌生人,一时想不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屋里打着空调,那个陌生人裹着一条毛巾毯,打呼打得山响。看到白烟缸里的那颗钻戒,才想起那是给王嘉怡买的。此刻王嘉怡去了哪儿,屋里的这个陌生人是谁?心里不免狐疑一番。
幸好手机还在,就在床上,咯得屁股疼。见手机关机了,便开了机,给王嘉怡打电话。本以为这黎明时候,这个美女记者正沉睡在梦乡里呢,没想到电话占线,跟旁人通电话呢。接着就是八九个短信,接连不断地鸣叫,原来是猴子等不及了,一直给他打电话打不通,所以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提醒短信。
昨晚喝酒喝多了,现在才清醒过来,才记起昨天下午跟王嘉怡一起去了甘士榕家。警察进屋时,甘士榕才承认他是得到了那个东西,可他的爷爷是怎么死的,东西怎么不见了,就不得而知了。梁晓青不缺钱,对那个东西不感兴趣,心里喜欢雪雁、王嘉怡那样的漂亮女孩儿,希望得到那些女孩儿,而不是那个叫和氏璧的东西。只因前天喝酒的时候,跟朱老板讲到了那个东西,朱老板就派了猴子跟他一起从广州过来,企图了解和氏璧的来龙去脉。
昨天跟猴子碰过头了,对他说网络上的那个直播视频确有其事,后来竟有人花了五百万买下它,结果搁在家里不翼而飞,找不见了,家里的老爷子也一命呜呼了,后来警察也来了,没戏了,叫猴子回去算了;也跟朱老板通了电话,叫朱老板死了这条心。显然朱老板并不死心,也不在乎猴子代他多花几个钱,叫猴子在这里多待几天,查清楚那个东西的下落。
再次给王嘉怡打电话,这回电话通了。
“嘉怡妹妹,你在哪里呢,跟谁通电话啊,原来跟上官在一起啊!上官这家伙不声不响,小时候就是闷骚一个。原来你们在精神病院啊?那东西被警察找到了,怎么只找到一个小布袋?是叫我开车过来吗,可我的车昨晚停在哪里我记不住了。车钥匙在身上呢。好的好的,我马上开车过来,不用跟我讲,车上有GPS呢。叫灵山精神病医院,对不对?知道知道,长得水灵的灵……”
因为讲电话声音大,就把那个陌生人吵醒了,他坐起身子看梁晓青,也瞥了一眼白烟缸里的那颗白钻戒。挂了电话,梁晓青问他知不知道迈皋桥停车场在什么地方,这个小伙子点了点头,说他当然知道。
“快领我去,我的车子在那边。”梁晓青拉着小伙子就走。
“你拿上你的钻戒。”这小伙子代上官守在这屋里守了一夜,就守的是这颗钻戒。
梁晓青说自己不要了,送给他了,可这个小伙子却不敢白拿人家的东西,又不敢扔在这里,就拿起这颗钻戒,带梁晓青去停车场,一起去灵山精神病医院,打算把钻戒当面交到上官手里。
“你是白痴不是?”梁晓青一面走,一面训这个也姓梁的研究生。“这东西是我的,我把它给了你,你拿上就是了,关他上官什么屁事?不过你可别跟上官老婆讲上官的事,这家伙今晚一直跟一个美女记者在一起,不知道他们上没上床。上官这家伙不声不响的,小时候就是闷骚一个,爱看小女生撒尿……”
3
其实卞思诚并未拦到出租车,上出租车的是一个长发女人,谢子维追出巷口时,看到出租车起步跑了,就垂头丧气,随即跟那个叫小仲的年轻警察,也拦了一个出租车匆匆走了。等警察搭乘的出租车拐了弯,卞思诚才从巷口左近的一个卷帘门那边走出来。
摸了摸裤兜儿,东西还在呢。自己的车子是停在胡家花园的,走过去要十分钟。有警车过来了,拐入柳叶街了,怕是去救小杨的。此刻天快亮了,街上有行人了,绕道走太平井去胡家花园。见有人出来跑步,索性也跑了起来,不到五分钟,就到了车子跟前。
上了车,从车上找出那个花梨木盒子,它是卞思伍在荷叶村从戴氏兄弟手里拿回来的。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金锁,将钱夹内的一把金钥匙塞到锁孔里,小金锁就开了。揭开盒盖,把里头的那块雨花石拿出来,把裤兜里的这个宝放进去。因是特制的盒子,且衬了黄绸缎,放进去恰巧正好。盖好了盖子,锁好了锁,拿一张旧报纸把它包起来,搁到一个黄纸袋里。接着换了一身衣服,将黑T恤换成白T恤了。然后下了车,拎了这个纸袋,在巷口小吃店吃早点。
吃了早点,就在凤游寺这边打车,去往东郊的福海巷。到了福海巷,又打车到钟灵街。到了钟灵街,就在路边拦到一部开溧水的招手车。到了溧水,入汽车客运站买了去江都的长途汽车票。这趟车九点三十五分才开车,要等半个多小时。
就在客运站旁边的一个小店里,买了一块移动卡,拿这个新号码给桑佩兰打电话。桑佩兰居然在找他,说安蕾打不通他的电话急死了。卞思诚说自己在外地呢,下午就回来,但不要在电话里跟安蕾说,也别让安蕾给这个号码打电话。
“到底出了什么事?”桑佩兰问。
“警察在找我。”卞思诚说。
“你做了什么事,警察要找你?”
“有个警察被人打了一棍子,警察误认为行凶者是我。”
“讲不清楚吗?”
“现在有急事要办,没时间跟警察讲这个。”
“还是那个东西?”
“跟那东西有关。”
“事情很麻烦?”
“到了中午,这件事就彻底解决了,就没事了,就有时间去跟警察讲了。”
“但愿你平安无事。”
“谢谢。”
时间快到了,卞思诚赶紧挂了电话,手里拎着那个黄纸袋,匆匆上了去江都的车。
梁晓青开的是宗天佑的车,因昨晚喝酒喝多了,记不得车子的牌子和颜色了,幸好电子钥匙灵光,走到停车场,朝车多的地方按了按车门按钮,有部车就亮了灯,开车门打得开,就是它了,原来是一部黑奥迪。
上了车,一连抽了两支烟,脑子才完全清醒。跟他一起上车的这个研究生也姓梁,五百年前是一家子呢。二人竟是同年,一个腰缠万贯挥金如土,一个没钱卖房子没钱讨老婆,却也相谈甚欢,知无不言。
到了灵山,见了王嘉怡和上官,梁晓青的这个同年本家,将王嘉怡拒收的那枚钻戒交给上官,梁晓青却硬要这个本家收了这个钻戒,不然就是瞧不起他,就扔到河里去。
谢子维跟王嘉怡通了电话,问她有没有卞思诚的消息。显然谢子维只拿到了装和氏璧的那个小布袋,而和氏璧呢,十有八九给卞思诚拿走了。
假如和氏璧落到了卞思诚手里,他会怎么办呢?
尽快送到江都去,把它交给江都卞氏族长卞世铨。
王嘉怡对卞思诚的脾气性格,可谓一清二楚。既然卞思诚朝祖宗发了誓,必定说到做到,誓死保护和氏璧。他明白金陵卞氏家族已无法保管这个东西,就会在失而复得的第一时间,送到江都卞氏手里。
都八点十分了,上官和小梁都要上班呢,去不成江都,二人都觉得遗憾,不然去了江都,没准能看到和氏璧一饱眼福呢。在路边打车时,一个中年人拦腰抱着一个瘫痪的半大男孩,这孩子比抱他的父亲高出一个头,正艰难地一步一步移到他们跟前,小梁从裤袋里掏出那枚钻戒,把它投到男孩手中的搪瓷盆里,那里头有三五枚硬币。
“无功不受禄?”上官问。
“是的!”小梁说,一面拿手机发微博。
这时候,梁晓青已驾车上了高速公路,走长江三桥过江,顶多五十分钟就到江都。一边扶方向盘,一边给猴子打电话,叫猴子也到江都去。若截到卞思诚,就让朱老板在电话里跟卞思诚谈,朱老板扔个一千万两千万出来,眼睛都不会眨一眨,没准卞思诚愿意做这笔生意呢。若东西到了江都卞氏手里,就跟江都卞氏谈。也是从前求过朱老板一回,欠了朱老板的情,只好代他跑这件事。
梁晓青对女人的故作姿态见得多了,他认为王嘉怡对他的拒绝,是嫌那枚钻戒不够大。心想若给她一个房子,就会投怀送抱了。于是就聊到这边的房价,讲到有个人给人家骗了五套房子,骗子跑到泰国去了。这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的事,可王嘉怡竟证实有这件事,还认识那个受害人呢,巧不巧?
车子过了江,王嘉怡就给一个江都那边的人打电话,叫人家秦哥哥,问人家认不认识卞世铨,讲了卞世铨是怎样一个人。对方说不认识,说怕是家谱协会的人会知道有没有这个人。王嘉怡便拜托这个秦哥哥替她打听一下,不管有无结果,都要请秦哥哥吃个饭。
快到江都了,王嘉怡等不及了,正要给她的秦哥哥再打电话,就收到了秦哥哥的一条短信,传来了卞世铨的住址和电话。并说他正在开会,中午他做东,请王妹妹吃饭,叫上三两个写东西的,彼此热闹下。
下了高速,过了收费站,梁晓青把车子停到路边,王嘉怡把卞世铨的住址报给他,让他输到GPS里头。车子开动后,就有指路箭头及语音提示,一路引导梁晓青把车子开到狭窄的成贤街。
这边是江都的老城区,全是青砖黛瓦的老房子。在车子里看不清门牌号,就减慢车速,先沿着成贤街走一趟。这条街很长,两头各有一家做喜事,不知是娶媳妇还是嫁姑娘,中间有一家做丧事,不知死了什么人。停了车,问人家116号在哪一头,人家就指着办丧事的这个砖雕门楼讲,就是这一家。又问,这家人家死了什么人,人家讲,昨晚走了一个九十来岁的老人。下了车,走入砖雕门楼,穿过那个花花草草的天井,走到灵堂里头,才看到老人的遗像,才看清这位老人的名字卞世铨。
也是衣服过于艳丽,不便打扰丧家,只好掉头往外走。正要走出门楼,忽然听到背后有耳熟的声音,回头瞧了一瞧,果然是卞思诚。跟卞思诚说话的那个人披麻戴孝,怕是老人的长子。他二人正边走边说,从西厢房里出来。于是王嘉怡跟梁晓青上了车,守在车子里头,等卞思诚吊了丧出来,再问他问题。
穿白T恤的卞思诚,短袖上别着黑袖套儿,在砖雕门楼前一再弯腰鞠躬,跟那个年岁较大的孝子告辞,那人是他的爷爷辈呢。就两手空空地走过来,这边没出租车,只好往前走。才走出十来步,就有一个女人从一部黑奥迪中探出来头,问他去哪儿呢,好捎他过去。
一看这是王嘉怡,竟嘿嘿笑起来,开车的不认识,也点了点头,于是拉开后面的车门,上了车。王嘉怡代他们彼此介绍下,这个是做玉器生意的广州梁老板,这个是研究密码学的卞哥哥。也觉得奇怪,便掉头问卞思诚:“卞哥哥不戴眼镜也看得见啊?”卞思诚说:“有时候戴,有时候不戴。”便又问:“什么时候戴,什么时候不戴?”卞思诚说:“欣赏女孩的时候戴,研究密码的时候不戴。”这可是卞思诚头一回跟王嘉怡说笑话。
得知卞思诚是专程来江都吊丧的,王嘉怡便问他现在去哪里,能否一起吃个饭,江都这边的秦哥哥刚开完会,订了望江楼的薛涛厅了。卞思诚爽快答应,也到了吃饭时间。
卞思诚知道望江楼的方位,不用定GPS了。小地方喜欢红木家具,搬一下挺沉,竟是地道的红木桌椅。望江楼的引导小姐将他们带到薛涛厅就走了,薛涛厅小姐给他们沏了茶,也退出房间了。
王嘉怡笑道:“卞哥哥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江都?”
卞思诚笑道:“嘉怡妹妹是见缝插针无孔不入,哪个地方都会来。”
王嘉怡递来她的手机给卞思诚看,手机里有一条微博,发自北京的一个手机号码,微博内容是:
中国第一古董和氏璧,将于今日上午十时许,由金陵卞氏移交江都卞氏!
王嘉怡又拿手机上网查看,这条微博已有34654人次的转发,最早是一个尾号是354的手机发的,时间是今天上午八点十三分。
梁晓青给卞思诚扔来一支中华烟,他说他父子二人都是做玉器生意的,但他本人对那个东西不感兴趣,不是钱少买不起,而是怕折腾,而他的一个朱姓朋友,知道那个东西在金陵卞氏手里,委托他过来打听下,一千万两千万都可以谈。
卞思诚呼了一口烟,摇摇头,爱莫能助。也仿佛对微博的捕风捉影早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在他看来,写那条微博的人是瞎起哄,图热闹,娱乐微博罢了。卞思诚说自己是那个东西的保管人之一,也见过它,也拿到手里过,但很快就给旁人拿走了,后来也努力寻找,但一无所获,这情况王小姐一清二楚。
王嘉怡一面发手机短信,一面讲这件事。她说那东西到了甘家后,给卞思伍拿走了,卞思伍在精神病院接受催眠时,说了这个情况;也讲到他把那个东西,藏到卞氏祠堂地下室的一个墙洞里,但警察在那里只找到了装它的小布袋,里头的东西又不翼而飞。
卞思诚只嘿嘿一笑,又呼了一口烟。
“早上谢子维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卞哥哥的消息。”王嘉怡说,“我说打不通卞哥哥的电话,而昨晚卞哥哥是答应我去灵山精神病院的,结果却没去。”
“抱歉昨晚我手机没电了,又碰到一桩急事,忙了一晚上。”卞思诚说,“而今儿一早,就来这里吊丧,竟忙得团团转呢。”
王嘉怡的秦哥哥是本地宣传部门的,年纪比卞思诚还大,怕有五十来岁了。他叫来二男一女,全是写小散文的,常在报纸、杂志上发文章的,也算小名人。于是彼此介绍,递烟喝酒,讲莫言的书,讲张炜的书,讲普鲁斯特,讲博尔赫斯,讲乔伊斯,不讲和氏璧了。梁晓青插不上嘴,费了好大的劲,讲了好几个男人女人的段子,才力挽狂澜,把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他熟悉的话题上来。
谢子维认定昨晚的那个人影是卞思诚,连小杨也说像他。既然那东西是甘家的失窃之物,那么追查赃物,抓捕卞思诚,就顺理成章,且刻不容缓。卞思诚家里只有他的姑娘安蕾在,安蕾担心她父亲出事,急得坐立不安,一晚上没睡觉。那个叫安枘的男孩,竟一早就过来陪安蕾了。
小杨给送到医院里,没什么大碍,只是踝子骨有一道裂缝,得躺在病床上歇几日。小仲自言自语道:“那家伙会跑到哪里去呢。”小崔从灵山把车子开过来了,三人都上了车。谢子维分析道:“按理卞思诚拿到东西就会去江都,上回他跟卞克祥就是去江都时出的事。不过,也可能他会料到我们去江都堵他,就躲在这里避风头。他闺女讲,昨晚给她妈妈打过电话,问爸爸在不在梅花山,这说明卞思诚跟他的前妻桑佩兰有来往,他躲到桑佩兰那里,是警察想不到的。不妨先去一下梅花山,然后再考虑是否去江都,不好舍近远求,对不对?”
“Yes, sir.”小仲、小崔异口同声道。
留下小崔守在这里,谢子维跟小仲驱车走。到了梅花山,按了别墅门铃,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她问了主人,才让警察进来。接待谢子维的是男主人叶玺宇,见警察说明了来意,便请警察一道上阁楼找桑佩兰去。
桑佩兰听到有陌生人说话的声音,就搁下画笔,戴上有帽檐的小圆帽,用黑纱巾罩住刚植了皮肤的脸。谢子维再三抱歉,说打扰了不好意思。也看不懂画板上的画,感觉那是乱涂一气的。赶紧讲正事,讲完了人家好继续画画儿,不讨人嫌。人家被毁了容,怕陌生人打搅。
谢子维:“昨晚卞思诚跟你有过联系吗?”
桑佩兰:“有过联系。”
谢子维:“什么时候?”
桑佩兰:“晚上十一点半左右。”
谢子维:“是给你打电话吗?”
桑佩兰:“他自己过来的。”
谢子维:“怎么过来的?”
桑佩兰:“是打车过来的。”
谢子维:“怎么没开车?”
桑佩兰:“他说车坏了。”
谢子维:“他找你什么事?”
桑佩兰:“谈我们两个的事。”
谢子维:“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桑佩兰:“早上五点半左右。”
谢子维:“怎么走的?”
桑佩兰:“小叶开车送他走的。”
谢子维:“你是讲,你的前夫在你这里住了一宿?”
桑佩兰:“这边不容易打车出去。”
谢子维:“可你对你闺女讲,你没看到她父亲。”
桑佩兰:“我和她父亲的事,不必样样对她讲。”
谢子维:“你家的保姆,知道卞思诚在这里过夜吗?”
桑佩兰:“她不知道,也不好让她知道。”
谢子维瞧了瞧叶玺宇,表示相信桑佩兰的话,便下楼告辞,再次抱歉打扰了。走出这个别墅后,谢子维自言自语道:“这么大的房子……”在他看来,这对夫妻把卞思诚藏在这座房子里是轻而易举的事。到了小区探头室,果然看到十一点半左右有出租车进来,也果然看到五点半左右有叶玺宇的车子出去,但谢子维仍疑心重重,怕卞思诚仍在叶玺宇的别墅房子里,决定另叫人来这里蹲守。
这时候,王嘉怡竟转来一条微博:“中国第一古董和氏璧,将于今日上午十时许,由金陵卞氏移交江都卞氏!”谢子维立刻给队上的值班员打电话,叫他赶紧跟网监部门联系,查一查最早发这条微博的是什么人。刚要给王嘉怡打电话问这件事,又收到她传来的一张图片,那是卞思诚在一个砖雕门楼前跟一个披麻戴孝的弯腰鞠躬,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二十二秒。
也就是说,和氏璧已经到了江都卞氏手里,赶紧去江都。二人一起冲出探头室,跑到车子跟前,上车启动,拉响警笛,疾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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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觥筹交错之际,卞思诚说他下午要找个同学,是女同学,不好跟王嘉怡一起走。于是王嘉怡再次发了一条短信,吩咐已经达到江都的柯兴华,注意跟踪卞思诚,她担心东西还在卞思诚手里。上洗手间时,也顺便下楼瞧了一瞧外面,没瞧见柯兴华的影子,这家伙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