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柯兴华发觉跟踪目标已停止不动,便驱车去跟前看,结果看到那个纽扣窃听器给扔到马路牙子上,解世海搭乘的那个的士,早没了影子。正要给王嘉怡打电话,抱歉跟丢了目标,没想到警察的电话打进来。那个叫谢子维的老警官,心里一肚子火,厉声呵斥:“你小子给我捣什么鬼?”
情愿得罪王嘉怡,也不敢恼了谢警官。柯兴华一面道歉,一面等谢警官过来。挂了警察的电话,忙给王嘉怡打,说谢子维在酒店探头录像中认出小青,要他二人立刻接受询问,没法盯解世海了。王嘉怡也通情达理,明白警察介入是不可阻挡的事,没半点抱怨,说天亮后就把钱打过来,并由衷感谢:“辛苦了,老柯!”
把小青也叫过来,二人一同等候谢警官的训斥。这件事闹大了,没准小青的出租车运营证,要给警察吊销呢,小青将失去工作,没了生活来源。想到这里,柯兴华忧心忡忡,十分内疚。小青却不以为意,正站在路灯底下打手机游戏呢。
“就算姓谢的不抓我二人去看守所,也要撵我们走。”柯兴华说。
“天无绝人之路。”小青说,“我堂哥的老丈人的兄弟,是重庆公安局的,我们去重庆好了,那边会有人替我们打招呼。”
“小青,今儿是我害了你。”
“可我乐意你这样害我。”
警车呼啸而至。
车子尚未停稳,谢子维就跳下车,气冲冲朝他二人走来。
柯兴华是聪明人,谢子维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且如实回答,滴水不漏。谢子维得知他们追捕的张宗民在三凤桥茶楼,忙给茶楼打电话,叫茶楼保安控制张宗民。保安讲,这人睡得像死猪一样,醒不来,跑不掉。
接着,谢子维又从柯兴华的相机里,挑出一张最清晰的照片,传到局里的指挥台去,再次启动设卡拦截程序,在全市范围内围捕解世海,并立刻解除对张宗民的拦截。
在泰国的方永福,已被泰国警方控制,并当面对陆浩然坦白了他跟解世海合伙骗房的犯罪行径。半小时前,方永福的手机响了,主叫人是解世海。显然解世海已有所警觉,抢了那个东西,没回金陵酒店,而是往朝天宫方向跑。
“他为何深夜去朝天宫呢?”谢子维百思不解。
“宗天佑的玉器店在朝天宫。”小仲说。
忙给宗天佑打电话,手机关机了。赶紧查包里的本本儿,查出玉器店的电话来。居然打通了,一名值班保安接了电话。保安讲,宗先生早回家了,他家的电话值班小姐知道,值班小姐刚接到一个电话,说出去两分钟就回来。
谢子维叫柯兴华和小青都上车,一起去朝天宫。一是怕还有问题要问,不好放柯兴华、小青走;二是怕柯兴华继续捣鬼,坏了警方的事。
“哪个叫你们跟踪解世海的?”谢子维说话口气冲,一脸威吓表情。
“抱歉,抱歉。”柯兴华仍点头赔笑。“小的不知道那人是谁。”
“那人是怎么跟你联系的?”
“短信来,短信去。”
“你把他的号码报给我。”
“该死,该死,那些短信全给我删了。”
柯兴华明白,即便给警察抓了去拘留几日,也不能对警方透露雇主的信息,不然以后就没人找你了,这个行当就干不成了。
谢子维并未生气,嘴上骂柯兴华混账东西,心里却感谢他呢。幸亏这家伙叫小青给解世海安了窃听器,才查到开枪杀人的张宗民,也晓得了解世海的去处。查案子走群众路线,就要走访柯兴华这样的群众。
城南派出所已派出警员抵达茶楼现场,给谢子维打来电话,说张宗民仍痴睡不醒呢,他手里的那把六四手枪,以及他的手机,都不见了,怕是给解世海拿走了。于是谢子维再次报告指挥台,说犯罪嫌疑人解世海手里可能有一把六四手枪,由指挥台通报全体拦截警员。
解世海平日里的淡定,悠游于女人间的从容,谈天说地的谈笑风生,此刻全没了,只吓得风声鹤唳,神色慌乱,说话也结巴了。他把雪雁叫出来,二人在朝天宫的石头狮子这边碰头。出租车就停在马路那边的梧桐树底下,看得到司机抽烟时一明一暗的红烟头。
以前解世海曾纠缠过雪雁,若不是那个该死的纽扣窃听器——也不知道那个窃听他的跟踪者是谁——这会儿会跟雪雁讲两句笑话,甚至打开手里的黑塑料袋,给雪雁看这个东西,叫雪雁跟他一起去香港,卖掉它一同享受荣华富贵。可现在呢,他必须尽快逃离这座城市,拿到发票就走,如惊弓之鸟惶恐不安。
雪雁是聪明女孩,发票上的货色名称、金额、日期等等,全按解世海电话里的要求写,无半点差错;他要的那个松木盒子,也大小合适,且式样恰当。解世海掏钱给雪雁递小费时,雪雁的手机响了,有电话打过来。
朝路灯那边走了两步,雪雁好像跟她的男朋友说电话,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说有话明天讲,明天下午六点碰头,老地方,朝天宫大门那边,啪地挂了电话。
雪雁说完了电话,解世海告辞要走。
雪雁收了他给的小费,陪他走近出租车,看他上了车子,且看清了车牌号。
见出租车朝莫愁湖方向驶去,雪雁拿手机给刚才那个号码打电话,说解世海搭乘的出租车是什么颜色什么车型什么牌号。那个手机号码,是警察打来的。那警察说他姓谢,问雪雁是不是跟解世海在一起,说解世海抢了他人一件重要东西,正惶惶出逃,且手里有一把枪。雪雁反应快,立刻装出跟男朋友说电话的样子,并暗示他二人在朝天宫大门这边。
解世海前脚刚走,谢子维后脚就到了。
谢子维叫雪雁上车,吩咐小仲驾警车往莫愁湖方向追,一面听雪雁讲刚才的情况。
雪雁说解世海心慌意乱,身上背一个黑色的电脑包,手里拎一个黑塑料袋,那袋子里好像装了一只方盒子。他要一张货名为仿古玉器的发票,看样子是要带一样玉器类的重要文物出境。
谢子维赶紧报告指挥台,说嫌疑人正坐着出租车,朝城西方向走,并说了出租车的颜色、车型、牌号等,以及嫌疑人的身高、体型、衣着等。
指挥台传来出租车司机的手机号码,叫谢子维马上跟司机联系,并吩咐谢子维注意讲话方式,既要让司机明白他载的是持枪嫌犯,又不能让坐车的解世海起疑心。
电话通了,司机说他是姓赵,此刻在莫愁湖这边呢。他说他搭载的那个乘客,原打算去合肥的,刚才在朝天宫跟一个长发女人碰了头,就改了主意,在这边下了车,去到前面的巷子里去了。谢子维请赵司机待在原地等他过来,赵司机一口答应,愿意配合警方抓持枪犯。
只五分钟就到了那边,谢子维赶紧下车,走到那部捷达车跟前。这时他看到了车牌尾号是909,也看到了赵司机在他的车子里。可万万没有想到,赵司机已中弹身亡,且外衣被剥走了,身上扔了一件白衬衫。
见此情形,谢子维疑惑不解,一时愣住了。
还是雪雁脑子灵,说刚才接电话的不是赵司机,而是解世海。
也就是说,若组织警力在这边围捕解世海,就上了他的当,让他金蝉脱壳了。
这时候,一旁的柯兴华建议谢子维跟踪解世海的手机,于是谢子维立刻把这个建议报告给指挥台。幸运的是,解世海的手机仍在开机状态,其位置正游移于朝天宫差转站与鼓楼差转站之间。显然这家伙又上了一部往东走的出租车,正朝鼓楼方向逃去。
卞思诚后悔莫及。按理他应该在茶楼走道上,举枪截住持枪的张宗民,可谁晓得,张宗民给解世海下了药,趴在茶桌上昏睡不醒,而解世海呢,则拿了那个东西逃之夭夭了。该下手时就下手,卞思诚却首鼠两端,坐失良机。毕竟拿枪打人是一桩严重事情,一犹豫,就糟了。此时此刻,卞思诚在车子里手把驾驶盘垂头丧气,心想这茫茫黑夜,路灯昏暗,连警察也找不到解世海,你怎么去找?
王嘉怡还在跟谢子维通电话,并坦率承认柯兴华是受雇于她。谢子维说,解世海拿了张宗民的枪,打死一名出租车司机,又搭了一部出租车,过了鼓楼,正往鸡鸣寺方向走。
“警察怎么晓得解世海的逃跑路线呢?”卞思诚自言自语。
“看来警察盯上了他的手机。”王嘉怡挂了电话,也在想这件事。“我们装作啥也不知道,给解世海打个电话,跟他讲张宗民手里有枪,装作给他提个醒儿。”
这主意好!
若这会儿跟解世海通了电话,就会抢在警察头里找到这家伙。
解世海素日衣冠楚楚,常住金陵酒店,出入士林会所,来往于香港、伦敦,谁想得到,他竟是澳门赌馆、公海邮轮的赌徒,且是荀逸中骗房案的主谋。如今那东西已落到他的手里,就要被他带出去。若到了外头,到了伦敦、纽约,即便你卞思诚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找不回来。
电话通了,有声音了,但不是解世海的浑厚声音,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尖细声音。
“您哪位?”王嘉怡觉得奇怪。
“我是打车的,你找的那个人,把手机落的士上了。”那个女人说。
王嘉怡请司机接电话,司机对她讲,落下手机的那个乘客,是在鼓楼西门下的车。并把自己的电话号码报给王嘉怡,以便失主找他拿手机。王嘉怡问司机此刻去哪里,司机说,这趟车的目的地是迈皋桥,失主有车的话,不妨现在去那边跟他碰头。
解世海心急慌忙,下车时连苹果手机都忘了拿。
或许他是故意落在的士上的,跟警察玩花样呢。
赶紧驱车往鼓楼走。
王嘉怡精神亢奋,仿佛抓解世海是手到擒来的事,竟忘了这个人凶险残忍,半小时前开枪杀了一名出租车司机。本该马上给谢子维打电话,叫警察在鼓楼一带围捕解世海,但卞思诚不让她打,仿佛赤手空拳就能把那个东西夺回来。
爱情中的女人没理智,助卞思诚一臂之力,是王嘉怡此时此刻的全部念头;情愿得罪谢子维,坏了警察的事,也要帮卞思诚的忙。王嘉怡心里明白,只有把那个东西拿到手,送到丹阳去,完成这个心愿,卞思诚才会答应她的求婚,许她嫁给他;两个人才会彼此相亲相爱,白头偕老,一举结束自个儿的乱七八糟的单身生活。
车子到了鼓楼跟前,马路上一个人影也不见。
上哪去找那个姓解的呢?
这二人立在马路牙子上茫无端绪,一时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
2
解世海并非职业杀手,今晚举枪射击那个司机的脑袋,是一时慌了神。此前在朝天宫上了车,跟雪雁道了别,待车子一启动,才明白雪雁刚才所通的那个电话,不是跟她的男朋友通话,而是跟警察通话。她讲的朝天宫大门,是告诉警察此时她跟自己的碰头地点。也就是说,现在警察已知晓自己的行踪,并晓得自己搭乘的出租车,于是急了眼,要干掉出租车司机,怕司机给警察报信。
车子走到莫愁湖那边的一个僻静地方,叫司机停车,给司机吃枪子;并扒了他的衣服,穿到自己身上。
正要下车逃走,司机的手机响了。果然是警察打来的,说乘客是一名持枪嫌犯,叫司机先稳住这个人,并注意自身安全。正巧前面来了一部空的士,就以司机的口气跟警察通电话,称嫌犯已下了车,钻到对面的巷子里了,自己则拦了那部空的士,往鼓楼方向走。警车迎面而来时,竟吓得魂飞魄散呢。
现在才明白,杀司机是鲁莽之举。司机是目击证人没错,杀了他,警察就失去追捕方向,自己就能从容逃走。可现在出了人命案子,警察将大规模出动,封锁车站、路口,叫你插翅难飞;即使逃出这座城市,也会穷追不舍。
而一错再错的是,不该说出租车在莫愁湖。这样讲了,把警察引到那边去了,是金蝉脱壳了。可偏偏剥了司机的衣服穿到自己身上,就让他赤裸着上身倒在车子里,哪有赤膊开车的呢?再说自己的衣服,那件白衬衫,该拿走才对,结果慌里慌张落在现场了,给警察留下了重要的物证线索。其实,穿司机的衣服是多此一举。既然报案的雪雁已看到自己和司机穿的是什么衣服,那么警察会从她那里知道你换了什么衣服。
怎么办?到鼓楼下了车再说。
这时手机响了,是宗天佑打来的。宗天佑说:“张宗民手里有把枪。”又说:“那东西碰不得,怕你出事呢,刚才打不通你的电话,就心神不安,睡不着。”又说:“没成交是好事,东西到了你的手里,怕是凶多吉少呢。”
挂了电话,才意识到警察会跟踪手机信号,于是下车前,故意把手机落在的士上,让警察追这部的士去。
这深更半夜的,街头一个人影也不见,独自在路灯底下徘徊,容易让巡夜的协警员起疑心。若再次打的,连夜出城,准给守在路口的警察逮个正着。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出租车能带你迅速逃离本地,却也容易暴露你的行迹,给警察追踪到。
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
在这座城市里,这么多年了,认识几百个男人女人,有一同喝酒吃饭的,一同寻欢作乐的,一同谈天说地的,却没一个十分信赖的。
谁住在鼓楼跟前呢?
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电视台的韩雅媛。
这个女人做文化类访谈节目,作为香港文化名人、士林雅阁的会员,解世海曾多次接受这个女人的采访,也多次单独请她吃饭,两个人谈得来。也许韩雅媛比一般女主持年龄大,成熟些,虽熟悉到请他去她的单身闺房做客,却不曾有过任何亲昵举止。这样的女人,才值得信赖。躲到她的家里,比其他地方保险。
手机丢在的士上了,又记不住电话号码,幸亏手提电脑里有电话备忘录,查得到她的住宅电话。旁边有个投币电话机,直接打到韩雅媛的卧室里。
“抱歉,这半夜里把你吵醒……”解世海忐忑不安。
“没事。”韩雅媛说,“我已经醒了,醒得早。”
“今晚我碰到了一桩麻烦事情,你能否开车过来接我去你家?”
“你在哪里呢?”
“鼓楼西门。”
“好的,我马上来,十分钟就到。”
若是别的女人,准会盘根究底一番,问清楚了,才决定答不答应你。显然韩雅媛明白事理,懂得轻重缓急,晓得你深更半夜找她是情非得已,不问事由便答应了。
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这个女人身穿长裙,驾了她的红波罗,停在解世海跟前,请他上车。
这车子很快就驶入山西巷那边的一幢高层建筑,停到地下车库里。
这二人由车库入电梯间上楼,至三十二层出电梯,走到最里头的一套房子里。
门合上了,走道里静悄悄的,正万籁俱寂。
谢子维朝雪雁道了谢,也放了柯兴华和小青,忙叫小仲驱车往鼓楼方向走。解世海的手机,现在已处于警方设置的被监听状态,并直接连接到谢子维的手机上。所以此后不久,谢子维便听到了解世海跟宗天佑的那段对话,也听到了出租车司机跟王嘉怡的对话。
因为鸡鸣寺差转站的信号越发增强,所以车子刚才过了鼓楼,就朝鸡鸣寺方向走。听到出租车司机对王嘉怡说,落下手机的那个乘客,是在鼓楼西门下的车,忙叫小仲调头回鼓楼。
指挥台跟那个司机通了话,得知那人穿一件廉价的红T恤,背一个黑颜色的电脑包,手里拎一个黑塑料袋,衣着、体型、身高,跟解世海完全一致。
到了鼓楼西门,夜静更深,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且这边没公共探头,查不到解世海的行踪。小仲行动敏捷,才两分钟就南头、北头跑了一遭。居然在一株雪松底下,看到一个抽烟的流浪汉。问这个露宿街头的汉子,见没见到一个穿红T恤的男人。流浪汉点了点头,说那个男人在那边打了一个投币电话,后来就来了一个红车子把他带走了,开车的好像是个短发女人,车牌号看不清。
赶紧叫指挥台查这个投币电话,果然下半夜有过一次通话,被叫机主是一个叫韩雅媛的女人。这名字怪耳熟的,谢子维一时想不起来。小仲记性好,说她是电视台的著名主持人,每周的名人访谈,就是她做的。
指挥台已查出韩雅媛的住址、电话、车子等信息,赶紧去山西巷那边的万科小区。
到了小区门口,忙问值班保安:“半小时前,是不是有一部红波罗进了小区?”
保安点头说“是”。
接着又问:“那个红波罗,是不是刚出去不久,就回来了?”
保安又点头说“是”。
继续问道:“回来的时候,车子里是不是有一个穿红T恤的男人?”
保安摇头道:“只看到开车的那位女士,车子里好像没其他人。”
于是去探头机房,叫值机员调车库探头录像。
谢天谢地,韩雅媛的停车位,正好在探头跟前!
韩雅媛跟解世海一前一后走入电梯间的镜头,竟十分清晰!
再调电梯间探头录像看,解世海是一脸疲惫表情。
小仲守在大楼跟前,增援的警员正朝这边赶来,保安已得到设卡指示,阻止一切行人、车辆出入,谢子维本人则反复跟指挥台那边的谭局长讨论案情。
在他们看来,刚杀了人的解世海,此刻成了惊弓之鸟。这家伙没脑子,居然想都没想,就举枪朝司机脑袋打。也是利令智昏的缘故,一拿到那个东西,就立刻没了理智。现在才晓得,这个人不是什么香港文化名人,而是常年出入赌场的赌徒,偷鸡摸狗的骗子,鲁莽杀人的凶手。
抬头往上看,拿了望远镜看,确认那个屋里有灯光,客厅和卧室都亮着灯,女主人韩雅媛和解世海,应该在里头。若现在进屋去,必定惊动解世海。这家伙若狗急跳墙,就会拿韩雅媛当人质,再次粗莽开枪。为保险起见,应该守在外头,待天亮后,由小区保安去敲门,让特警冲进去,这样才万无一失。
给解世海下药迷倒的张宗民,已被带到队部,刚从昏睡中醒来。他承认抢了那个东西,并杀了那对搭车的男孩女孩,说那把六四手枪里头,还有五颗子弹。
这五颗子弹中的一颗,已经射穿了那个出租车司机的太阳穴。
也就是说,那把枪的弹夹里,现在还有四颗子弹哩!
一坐上韩雅媛的红波罗,解世海就想好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你三更半夜打扰一位单身女士,应该有充足的理由才对。就说自己得了和氏璧了,东西就在手里,不妨拿出来给韩雅媛看;手里有枪,不怕韩雅媛起贪念。并说自己被黑社会盯上了,黑社会突然开枪,打死了一名出租车司机,也差点打死自己。按理说,出了人命案,应该打110报警,可又怕警察将和氏璧当赃物没收,也怕警察把自己当杀人犯抓走;而打算回酒店呢,又怕再次给黑社会盯上。逃到鼓楼,竟没了主意。徘徊街头,不知去哪里好。忽然想到雅媛住在这边,就求救于雅媛,来雅媛家躲一躲。待天亮后,再决定报不报案。如此自圆其说一番,看韩雅媛有何反应。
进小区时,趴在后座上,没给保安看到。进了电梯间,发现这里有探头,吓得脸都白了。走进韩雅媛的屋子,将手里的塑料袋搁茶几上,并摘了身上的电脑包,一屁股坐到白沙发上;且脸上表情麻木,两眼发直发呆,心里怕得要命。
这屋子温馨宜人,韩雅媛给他沏了一杯绿茶,叫他喝口水安安神,并去里屋找来一身干净衣服,叫他先冲个凉,换掉脏衣服,然后好好睡一觉。
解世海穿的是那个司机的红T恤,此刻突然看到T恤上有一摊血迹,并闻到一股血腥味,惊得目瞪口呆。刚才想好的那套说辞,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我……”一向能说会道的解世海,这会儿却张口结舌,一脸恐怖表情。
“出了什么事?”女主人坐到他旁边,叫他慢慢讲。
“我……杀了人……我是……鬼迷心窍……我该死啊……我该死……”
解世海抱头痛哭,哭出声音来,竟没了素日的绅士样子。就像一个闯了祸的小男孩,既不知所措,又极度恐惧。他靠在韩雅媛身上,偎在她的胸口,竟抽泣不止,肩膀剧烈抖动。这时候,韩雅媛搂住他的头,用手抚他的头发,抚他的后背,不在意他身上的血迹会不会弄脏自己的蕾丝睡衣。
持续了好几分钟,解世海才直起身子,停了哭泣,一面给韩雅媛讲这件事,一面将那把六四手枪,从电脑包里取出来。那个花梨木盒子,也从塑料袋里取出来,给韩雅媛看。
韩雅媛劝他向警方自首,握着他的手对他说:“一者,警方已启动追捕程序,你很难逃出这座城市;再者,即使逃了出去,你也没有足够的意志,使自己心安神定,从此你将惶恐忧惧,生不如死。你若主动自首,就有从轻处理的可能。我替你找本市最好的辩护律师,争取最好的结果……”
解世海泪流满面,一面听,一面点头答应,且心里是十分的羞愧,想不到自己竟如此脆弱。韩雅媛叫他冲个凉,吃片安眠药,好好睡一觉,待天亮后,吃点东西,精神恢复些,再跟警方联系。
解世海不想冲凉,吃了安眠药,就倒在沙发上。韩雅媛替他盖了毛巾毯,关了客厅里的灯,让他安静入睡。走入卧室前,将那把手枪带进去。
卧室中有一幅小油画,是她喜欢的一位北京画家送给她的。这幅画的背后,有一个用钢筋固定在内墙中的小号保险箱。她打开保险箱,将手枪搁到里头去。合上保险箱的金属门,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位知性女人,今晚用自己的温厚和智慧,使自己化险为夷。
接着她换了一身衣服,坐到桌前看书,书名是《中国现代性与德意志文化》,字数是一百万字,分上中下三卷,是作者昨日签名送她的。
看导言才看了两三页,就有短信过来,竟是王嘉怡发来的。这个闺蜜死党,果然如蝇逐臭,盯住那个东西瞎起劲,有这个闲工夫,多看两本书不好吗?本想打电话的,可又怕吵醒解世海,这才费事拿拼音打字。
王嘉怡:“想过来看你呢媛姐姐。”
韩雅媛:“找你的女同志去。”
王嘉怡:“你就是我的同志呀。”
韩雅媛:“想什么时候来?”
王嘉怡:“就现在好吗?”
韩雅媛:“这刻儿我屋里有客人呢。”
王嘉怡:“你的客人是解世海,对不对?”
韩雅媛:“你怎么知道解世海来我这里了?”
王嘉怡:“鼓楼那边有个流浪汉,看到你开红波罗接走了解世海。”
韩雅媛:“你呀嘉嘉,成天盯梢猎奇,累不累啊?”
王嘉怡:“我是哪里热闹往哪里去,不然闲得慌。”
韩雅媛:“你写那个骗人东西,非但扰乱了人心,连你自己都走火入魔了。”
王嘉怡:“讲正经事,解世海刚杀了一个人,他手里有一把六四枪。”
韩雅媛:“那把枪,给我搁保险箱里了。”
王嘉怡:“他人呢?”
韩雅媛:“刚吃了一粒安眠药,睡着了。”
王嘉怡:“快开门,我就在你家门口哩。”
韩雅媛:“好讨厌啊!”
3
门开了,王嘉怡侧身闪入屋内。客厅没亮灯,但卧室那边有灯光照过来。亲了亲韩雅媛的脸,果然看到解世海曲身蜷在沙发上睡着了。三步并两步,奔到茶几跟前,拿到那个花梨木盒子,摇了一摇,知道里头有东西,便把它抱在怀里,拉韩雅媛到里屋说话,怕吵醒解世海。
关了里屋的门,王嘉怡拉韩雅媛坐到床上,怀里仍抱着那个木头盒子,仿佛这是她的东西,怕人抢走似的。这时候,她把解世海今晚如何下药迷倒张宗民,柯兴华如何跟踪解世海,而解世海又如何杀了那个出租车司机,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这东西,原本是金陵卞氏家族的,我答应一个姓卞的代他找回来。”王嘉怡最后说,“这会儿,那人就在楼底下。”
“你讲这东西是解世海抢来的,那么它就是解世海作案的重要物证。”韩雅媛冷静分析一番,“同时,它也是一件重要赃物。应该等解世海自首时,把它交给警方,再叫那个姓卞的跟警方交涉去。”
“这东西到了警方手里,就拿不回来了。”
“物归原主是警察处理赃物的原则,哪能随便没收呢?”
“你没看到我在《早报》上发的文章?”
“不好意思,只看了一行标题。”
王嘉怡生气了,嘴里嘟哝着:“以后也不看你的节目。”一面拿起挂在木盒上的小钥匙,打开这个盒子,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递给韩雅媛看。“这就是中国第一古董和氏璧!”
“一块白石头罢了。”
“我是鸡对鸭讲。”
“你是鸭子吵塘。”
这时候,王嘉怡的手机响了。
楼下的卞思诚发来短信:“谢子维上来了!”
王嘉怡回复道:“我马上把东西带下来。”
收了手机,她立刻将那个白石头搁到盒子里,迅速合上盖子,锁上锁头,拿起电脑桌上的一个绣花布袋,把它装到里头,拎起布袋就走。
韩雅媛一把拽住她,不让她走。“等解世海睡醒后,我们一起吃点东西,送他去派出所自首,你叫那个姓卞的去跟警察讲。”
讲又讲不清楚,又不好发脾气,眼看着就要给谢子维堵在这屋里,王嘉怡急了,急出眼泪来:“我跟人家讲好的呀,我代他找回这个东西,他娶我做老婆。媛姐姐,你可要坏了我的好事了!”
听了这话,韩雅媛松了手。王嘉怡想嫁人了,韩雅媛吃惊讶然,给愣住了。若毁了王嘉怡的百年好事,要给她数落一辈子哩!不过这事也好办,让她写个纸条,讲明这东西是她拿走的,到时候叫警察找她去。
“写什么纸条啊?这么啰唆!”王嘉怡叫起来。“你拿手机录音,把我的话录下来,交给警察去。”
王嘉怡录了音,迅速闪出屋子。
韩雅媛刚关上门,就有警察来了。
那警察说他姓谢,亮出他的警官证,要韩雅媛配合警方调查。
谢警察一面问:“是不是有个叫王嘉怡的来你屋了?”一面朝屋里探了探头。看到解世海正躺在沙发上,便冲过去给他铐手铐。解世海嗯了两声,扭了两下身子,又睡着了。
谢警察又问:“看没看到一把枪?”
韩雅媛进了里屋,打开她的保险箱,从里头拿出那把枪。她的动作有点慢,给王嘉怡争取时间呢。且心里暗自寻思,只要王嘉怡到了楼下,把东西交到她的卞姓男友手里,就算成全了她。
“看没看到一个木头盒子?”谢警察更关心那块白石头。
韩雅媛将她的手机,从床上拿起来,给谢警察播放一段有声录像:
“我是《早报》的王嘉怡。我从韩雅媛手里,拿走了解世海抢来的这个东西。这东西原本是金陵卞氏家族的传世之物,我代这个家族取回它,物归原主,请警方谅解。”
谢警察看了这段录像,看到了录像的时间显示,就掉头跑出屋子,顺电梯间旁边的安全通道往下跑。一面给小仲打电话,叫他在底楼守住安全通道的出口,说王嘉怡是从步行楼梯下去的。
“截住她!”谢警察一面跑一面说,跑得气喘吁吁,“东西在她手里!”
韩雅媛在走道上做了一个祈祷动作,祈望谢警察比王嘉怡跑得慢。
王嘉怡挥手叫韩雅媛关门,一面跑到电梯间。发觉左电梯正往上升呢,都升到二十二层了,想必是谢子维上来了。已经按了右电梯的下行键,它正从一楼启动,等不及了,于是转身闪入旁边的安全通道门,躲开谢子维。
躲在这边的时候,不但听到了谢子维走出电梯的声音,还听到了他跟韩雅媛的那段对话。待谢子维扑过去铐解世海时,王嘉怡闪出安全通道,右电梯正好上来了。进了电梯间,按了负一楼,才给卞思诚打电话,叫卞思诚把车子开到车库门口等她。
卞思诚启动车子,让车子从树底下慢慢驶往地下车库的出入口。那边有个保安,手里拿一根电棒儿。王嘉怡在电话里说,谢子维是一个人上了楼,那么那个小仲,肯定守在底楼的走道间。王嘉怡从地下车库出来,无疑是聪明之举。
小仲待在底楼的楼道暗处,手里拿着枪。这边既能看到左电梯和右电梯,也能看到安全通道的出入口。刚才在探头机房里,不但看到了韩雅媛、解世海在电梯间上楼的镜头,也看到了王嘉怡的身影,时间相差半小时左右。不明白这个美女记者是怎么盯过来的,谢子维疑惑不解。
小仲反应快,突然有了一个主意:“现在就上去敲韩雅媛的门,就讲找王嘉怡,就不会惊了解世海;既然王嘉怡敲得开门,我们也敲得开。”谢子维觉得这个主意好,叫小仲守在底楼,以防解世海这时候下楼溜走;他一个人上去,也免得人家紧张。小仲叫谢子维守在这里,他上去会解世海去。谢子维绷起脸喝问一句:“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左电梯升到二十二层时,右电梯也启动上行。左电梯在三十二层停住,静止不动。右电梯一直往上升,也停在三十二层了。片刻后,右电梯便下行,楼层数渐次往下跳。这时候,小仲忙躲到隐蔽的暗处,持枪对着右电梯。可气人的是,右电梯到了底楼并未停住,而是往负一楼的地下车库去了。小仲赶紧跑出大楼,往车库出入口跑去。赶到那边,挥手叫保安躲起来,注意自身安全,以为下电梯的是持枪的解世海呢。
等了一会儿,看到一个眼熟的女人沿坡道从里头跑上来。
这就是今晚在三凤桥茶楼碰过头的王嘉怡!
她竟一手拎一个布袋,一手拎一双高跟鞋,赤着脚,跑得气喘吁吁。
这时候,谢子维打来电话,声音气急败坏的样子。他说王嘉怡走安全通道下来了,截住她,东西在她在手里。
王嘉怡听到上面有动静,听出那是警察小仲的声音,心想若掉头往回走,回到车库里,里头没第二个出口,警察正好瓮中捉鳖呢。于是放慢了脚步,硬着头皮迎过去,一面跟小仲打哈哈:“你们也来了啊?够快的,不愧为敬业尽职的好警察,要给你们写文章呢。”一面说,一面走过小仲身旁,朝右手走去,那边有一部车子,正加速驶来。
见此情形,小仲急眼了,举枪叫喊,喝令王嘉怡站住,不然要开枪了;一面伸手去拉王嘉怡的衣服,要缴下她手里的那个东西。
王嘉怡突然一个转身,用力扔出右手拎的高脚鞋,将它砸到小仲脸上,然后拔腿就跑,赤脚跑到车子跟前。卞思诚已开了右车门,王嘉怡一个趔趄,跌在车门前,手里的绣花布袋也掉地上了。
这时候,小仲朝天鸣枪警告,叫王嘉怡别动,叫车子赶快停住。
车子已经停住,王嘉怡抬头看到卞思诚急切的目光,心里涌动起怜爱的波涛,毅然抓起那个布袋,跃起身子,爬到车门上,拉住卞思诚伸出的胳膊。眨眼间,大半个身子上了车。
车门没法关住,车子开始加速。
驶过小仲身旁时,小仲连开三枪:一枪擦过卞思诚的头皮,两枪打在王嘉怡的身上,枪窟窿顿时血流如注。
卞思诚赶紧停车,丢下驾驶盘,抱住王嘉怡的头,拼命喊“嘉怡,嘉怡”,一面拿一沓纸巾堵她胸口上的那个枪窟窿,心里后悔极了,明白不该如此莽撞,一时泪流满面。
小仲也后悔了,明白除了开枪,应该有更多的办法阻挡这部车。
赶紧打120叫救护车。
一枪打在腿上,一枪打在胸口,不知能否救活她。
倒是王嘉怡本人神色安详,仿佛累了,困了,要睡觉了,偎在卞思诚的怀里,脸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呢。取那个东西,她是尽了力了。好像枪子打到了肺叶,胸口疼得说不出话来。这时她慢慢抬起手臂,用手摩挲卞思诚的脸。看到自己手上的血,把卞思诚涂成了大花脸,竟笑出声音来。
小仲从车子里拿起那个绣花布袋,等救护车过来,等谢子维过来。他心里难受极了,今晚还一起在茶楼里讲事情,谈笑风生,她跟自己一人讲了一个段子呢,讲到在场的都哈哈大笑,可天还没亮,自己就开枪打了她,在她身上打了两个洞。
听到救护车声音了,听到增援的警车声音了,忐忑不安的小仲,紧张感稍有缓解。按理讲,应该拿手铐铐住夺赃物的卞思诚,但看到这个男人伤心欲绝、追悔莫及的样子,于心不忍,只好小心看住他,不能再出意外了。
谢子维跟小仲通了电话,才明白王嘉怡是搭了右电梯下去的,已经跑到三十层的他,赶紧去电梯间搭电梯下去。幸好左电梯还停在三十二层,很快就下来了,很快就把谢子维送到负一楼。持枪沿坡道上去,便看到一部救护车闪着急救灯,两部增援警车闪着红蓝警灯,随车护工将王嘉怡抬到担架上,抬到救护车上,救护车一路鸣笛而去。
小仲手里拿着一个绣花布袋,低头朝谢子维走来。他对谢子维讲了这件事的经过,一脸痛苦表情。那名手拿电棒的保安,也补充了几句,强调当时的千钧一发、刻不容缓,替小仲说情。这时候,增援警员有的上楼去抓解世海了,有的散开来围住大楼形成警戒线。
卞思诚则站在他的车子旁低头垂泪,茕茕孑立,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谢子维理解这个既斯文又固执的教书先生,人家是维护家族利益,无愧于祖宗先人,才信守承诺,百折不回;这固然迂腐,却也高尚。
从布袋里拿出花梨木盒子,将这个绣花布袋递给小仲叫他拿着。用小钥匙打开小锁头,便看到了里头的那个东西。这是谢子维头一次亲眼看到它。果然跟王嘉怡头一次登到报纸上的图片一模一样。那张图片,就是父亲拍的。拍它的时候,谢子维还在娘肚子里呢。
拿起这个东西,感觉温润清凉,谢子维心情激动,不禁摩挲起来。当年父亲要卞克润把它拿出来交给国家,结果因知晓了卞氏家族的秘密,遭暗算英年去世。现在由自己把这个东西交给国家,也是告慰了父亲的在天之灵。母亲对大成巷的卞克润耿耿于怀一辈子,疑心他是杀害父亲的凶手或主谋。如今卞克润也死了,凶手是谁也查不出了。即使查出来,恐怕凶手也不在世了。
把它搁回盒子里,合上木盖,锁好锁子,把盒子搁回布袋里头。这个绣花布袋蛮好看的,好像是自己绣的,不是店里买来的。手里拎着这个袋子,走到卞思诚跟前。知道这个教书先生死板,要跟他单独讲几句话。
“若有人问你,就说你是坐在车子里的,车子是停在这里的。”见卞思诚两眼茫然,发呆一样,谢子维不得不解释下。“若讲你驾车冲关,不顾警方鸣枪示警,我带你去刑警队做了笔录,就没法放你了;以后法官审这个案子,也会判你刑,叫你坐牢去。”
鼓不打不响,话不讲不明,且话不在多,点到为止。卞思诚是聪明人,假如他想救自己,会明白应该怎么说怎么做。他若听劝,按他谢子维的说法说,只要跟小仲打个招呼就行。如今王嘉怡挨了枪生命垂危,若把卞思诚再送去坐牢,就太过残忍了。
见卞思诚仍低头垂泪,一语不发,谢子维只好掉头走开,尽人事,听天命,由它去。刚走出两步,便听到一声枪响,感觉右手松开,布袋掉地,回头见卞思诚拾起布袋就走,才发觉自己的右臂挨了一枪,顿时血流如注。
车子没熄火,卞思诚跳上车便启动加速,朝小区北门疾驶而去。
谢子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旁边一部警车跟前,坐到副驾驶座上,一面叫车上的年轻警员赶紧驾车追,一面拿牙齿撕了自己的T恤,给自己扎胳膊止血。
年轻警员开车鸣笛,沿林荫道冲向北门时,看到卞思诚的车撞断小区门口的挡车杆,向左拐上中山路。谢子维拿车用对讲机跟指挥台联系,报告卞思诚的衣着、身高、体型,所驾车辆的车牌、颜色、车型。正要取消的设卡拦截程序,再次更换堵截对象,由持枪的解世海,变为持枪的卞思诚。各个出城道路的设卡人员,再次紧张起来,个个严阵以待。而鼓楼地区的巡逻警车,全往中山路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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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绣花布袋和那把左轮手枪,都扔在副驾驶座上。此刻卞思诚正手握驾驶盘,全神贯注地盯着路面,小心不撞到行人及车辆。他是先往北走,似乎走一桥过江,朝合肥方向跑。不久又往东走,似乎走三桥过江,朝江都方向跑。后来又往南走,似乎走聚宝门或光华门出城,朝高淳方向跑。
就像一台运行良好的计算机一样,卞思诚的行车路线,是他在车子里头等王嘉怡时精心设计的,不论前面有无警车拦截,都严格执行预置程序,不走一条有探头的路,不过一个有红绿灯的路口,只在小巷中穿行,只走小车能走的小巷裆。凭着他的冷静坚定,凭着他对本市街巷的了若指掌,也是后半夜了,行人、车辆稀少,他的车子竟几次冲破警车的合围,来到城南地区,进入迷宫般的剪子巷一带。
跟在后面的谢子维,很快就跟丢了卞思诚。这家伙刚上了中山路的右匝道,就拐到棉花巷里。棉花巷的宽度,能否走小车,连谢子维也吃不准,偏偏卞思诚有把握开进去。指挥台已经叫警车堵在棉花巷那头了,眼看卞思诚前后被堵,抓他是十拿九稳了,可偏偏他又拐入更窄的沈家巷,穿过学前街钻到东面的巷子里。
驾车的警员是东城区的,刚从警校出来,虽然驾车技术不错,但对本市的小街小巷很陌生。他姓缪,叫他小缪,叫小缪过了学前街往东走。幸好指挥台随时有新情况通报,卞思诚行车线路的大致走向,是越发明显的。
南面出城的路口,聚宝门和光华门,都有拦截警车以逸待劳,警员均荷枪实弹,都晓得卞思诚手里有一把左轮枪。谢子维暗忖,既然卞思诚是穿小巷走之字线出逃,他走聚宝门或光华门出城的可能性不是很大。通济巷那边的城墙坍了一段,护城河也给填了一截,有老百姓图方便走那边走。那地方正拆房子呢,怕是地图上没标注。
谢子维叫小缪往通济巷那边开,小缪去过通济巷,不用他指路。拿起手机,打卞思诚的电话,这家伙关机了,显然他也知道警方会跟踪手机信号。假若接通电话,叫卞思诚停车自首,回头是岸,还能救他呢。显然这家伙是手下留情,只打了你的胳膊,叫你拿不住那个绣花布袋,不然一枪打中你的后背,枪子穿过心脏,就像你父亲挨黑枪那样,那么这会儿,自己就躺在太平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