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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房老板的保险箱

作者:阿福 当前章节:149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19

1

老陆是相信谢子维的,所以听谢子维讲卞克润、卞思伍的事越发认真,不过谢子维没讲当年穿海军衫给卞克润还莱卡相机的那个人是他的父亲。若老陆认为他是要查出凶手,报杀父之仇,那么他所提供的任何证据都会受到质疑,甚而有公报私仇之嫌。

谢子维拿出两个U盘,同时插到老陆的手提电脑中。老陆很快就看到了两组疑似和氏璧的图片,一组是谢子维从沈小禾电脑里拷来的,另一组是一撮毛从沈小禾电脑里拷来的,均为上下、前后、左右六张。两次拷贝的时间,才相隔三四个钟头,这期间没有一个人碰过沈小禾的电脑,结果就老母鸡变鸭,不一样了。

关键是这些图片跟银行失窃案并无直接关联,此刻追究这两组图片为何不同,似乎多此一举。显然老陆对图片及和氏璧的真伪不感兴趣,只知道银行失窃的是金陵卞氏家族的一样东西。是其始迁祖用过的小瓷碗也好,是神乎其神的和氏璧也好,反正这东西给小偷看上了,就对它采取了胆大而缜密的偷盗行动。

令人惊讶的是,小偷手里居然有C4胶泥炸药,其炸药爆炸的时间,均精确到0.1秒;炸药的用药量,均精确到0.1克。这件事比较大,因为这是本市第一次出现走私入境的C4炸药。查了探头录像才知道,小偷今晚对银行实施了四次精准性爆炸,这可是刑警界闻所未闻的事。

前两次爆炸,一是炸地下库房314号箱的锁栓,二是炸洗手间里头的TOTO水箱,几乎是同一个时间起爆;前者是19∶30∶30.05,后者是19∶30∶30.13。因为炸洗手间水箱声音大,炸保险箱锁栓声音小,所以保安先往洗手间跑。

第三次爆炸,是炸二楼走廊里的一个电闸箱,时间是19∶31∶00.25。即过了三十秒钟,小偷在紧急关闭库门之前,抽出了金属箱子,验明了手纹,溜到了门外头;只是背包带子给夹在门缝里,拽不出来,有刀子割断的痕迹。地下室断电后,探头看不到下面的情况,小偷跑入疏散通道,未被看探头的及时看到。

第四次爆炸,是炸三楼的走廊门,时间是19∶32∶00.18。即又过了六十秒钟,小偷成功溜到三楼走廊里。那是一条备用通道,平日没人往那边走,门上和地上都积了灰,小偷的鞋印子清晰可辨。虽然楼上有电,但这里没安探头,看探头的看不到小偷闪入哪个空房间。

警察是先下到地下室去抓小偷,后来听到三楼上有爆炸声音,接着有保安在那边喊叫,才知道三楼验手纹的走廊门给炸开了。这时候,小偷已经从那个空房间顺绳子溜走。绳子是灰色轻质涤纶多股绳,只见过空降兵用这种绳子。

单是小偷手里有C4炸药,就得当大案重案来查。何况炸的是银行库房,其爆炸手法又如此娴熟,而偷走的是小瓷碗还是和氏璧,委实无关紧要。老陆派人查各个路口、各个车站。协查通报马上发出去,发到全市各个派出所,发到全国各个公安局。小偷虽然用的是假身份证租用银行保险箱,但留下的手纹及影像都十分清晰,胆子太大了。

另一件事也特别重要,即小偷对银行的大楼结构十分熟悉。哪块有探头,哪块有走廊门,哪块有空房间,哪块有电气箱,全知道得一清二楚。三楼和二楼的这一边没办公人员办公,一个探头也没安。后来是调了马路那边的探头录像,才看到小偷抓住绳子溜下来的一个模糊镜头。赶紧往前面去查,查到昨晚十二点三十分左右,有个人影像蝙蝠侠一样贴在大楼外墙上。赶紧对这两个影像作技术分析,虽然模糊难辨,但仍可确定这是同一个人。

也就是说,这个银行失窃案是一人所为。

现已查明,这个小偷来银行来过五次。第一次是前天下午来的,来租保险箱,租到325号箱。第二次是昨天晚上来的,把一个什么东西放到保险箱里头。第三次是昨天夜里来的,扒墙头进来的。第四次是今天上午来的,又把什么东西放到保险箱里头。第五次是今天晚上来的,拿C4炸药炸了314号箱。显而易见,楼上两处定时炸药是昨天夜里安放的,地下室洗手间的是今天上午安放的。

老陆对这个小偷有手到擒来的自信。

留下这么多痕迹还捉不到,就辞职回家抱娃娃得了。

老陆点了烟说:“捉到了这个家伙,就晓得他拿的是不是你讲的和氏璧了。”

谢子维呼了一口烟说:“问题是什么时候能捉到他。”

昨晚跟同学喝酒喝多了,荀逸中有点头晕。醒来的时候快八点半了,赶紧给王嘉怡打电话,果然她搭了地铁正往火车站走。草草洗漱下,慌慌张张下楼,也没有吃东西,也没有拿水果,就跑出巷子打了的,往火车站赶来。

王嘉怡足足等了他三刻钟,却并未生气。上海那边也通情达理了,把碰头时间从上午九点改到下午四点半,时间就充裕了。因为来火车站晚了,只买到十一点三十二分的高铁票,两个人就到后湖这边遛遛,省得闷在候车厅里头无聊。昨晚下了雨今天气温不高,坐到凉风习习的曲柳底下,看湖对面的明代城墙,颇有闲情逸致的样子。

荀逸中顺口背出一句唐诗:“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王嘉怡背了这首诗的底下两句:“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嘉怡我要考你一下,唐人所讲的六朝,指的是哪六个朝代?”

“东吴、东晋及宋、齐、梁、陈。”

“看来嘉怡的名记者头衔名不虚传。”

“荀老师底下要问,卞和璧在本地的一次失踪,是在哪个朝代,对不对?”

“嘉怡果然聪明,难怪端木教授喜欢你。”

“以后不要讲他了好不好荀老师?说不定这刻儿他正在床上跟另一个女学生在吃早餐呢。”

“不要把老师讲得这么坏。”

“可我的老师就这么坏呀。”

被刻为传国玺的和氏璧在本地的一次失踪,是南朝宋、齐、梁、陈的梁武帝时期。当时有个将军叫侯景的反叛朝廷,夺了这个传国玺要做皇帝。可好梦不长,很快侯景就兵败身亡。临死前,他把传国玺扔到了栖霞寺里头的虎跑井里,给一个和尚看到了,捞出来秘密收藏。这个和尚没野心,丝毫没有做皇帝的念头,所以后来等到陈霸先登基当了陈武帝,就把传国玺献给了陈氏朝廷。

“嘉怡知道秦淮八艳的卞玉京吗?”

“是不是跟明末诗人吴梅村有过一段才子佳人故事,后来去了苏州做尼姑,自号玉京道人,其后又隐居无锡,葬于无锡惠山的那个女人?”

“是的是的,就是她。当年吴梅村在苏州虎丘重逢卞玉京时,看她焚香,听她鼓琴,给她写了一首诗《听女道人卞玉京弹琴歌》,写得悲凉凄恻。”

“荀老师为什么突然讲到她?”

“因为卞玉京就出自金陵卞氏家族,卞和璧在明末的一次失踪,是卞玉京费了力把它找到的。”

“上次荀老师没讲到这件事。”

“我的外甥已经把美国国会图书馆收藏的那套《金陵卞氏堂谱》给我翻拍了一份,昨天下午传到了我的电脑里。我挑了几段看看,就看到了这段故事。”

“荀老师不愧是学识深厚的研究家,什么事情都研究得如此细致入微。”

王嘉怡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您哪位?是谢先生啊?原来是谢警官。昨晚正要给你打电话呢,突然有事情就忘了这个茬儿。《早报》上的和氏璧文章是我写的。我喜欢写大块文章。字写得多,钱就拿得多,不是多劳多得嘛。沈小禾跟我讲,你不许他再动他的硬盘。呵呵,原来是黑客捣的鬼。谢警官是要我跟你碰个头?好呀好呀,我在火车站前面,后湖十里堤这块,正坐在湖边等高铁去上海哩。”

挂了电话,王嘉怡心里有些纳闷,这个谢警官为何对和氏璧如此紧追不舍。

荀逸中说这个警官叫谢子维,怀疑卞克润老人是他荀逸中杀的,所以当杀人案仔细调查。

“事情没这么简单,因为谢子维找沈小禾查卞和璧的时候,卞克润还没出事哩。”

“那就是谢子维读了你的文章后,也认为卞和璧是确有其物,并非向壁虚造,身为国家公职人员,他认为代国家找到卞和璧责无旁贷。”

宗天佑每日上午九点钟准时达到他的工作坊。

宗天佑自称是一名工匠,工于玉器买卖,所以称自己的玉器店为工作坊。

这里距朝天宫只一箭之遥,有一条弯了几道弯的麻石小巷,从那边通过来。几乎每个小时都有买家或卖家从朝天宫那边来这里找他,不是看他的玉,就是给他看自己的玉。那些在朝天宫摆摊卖玉的,全是微不足道的小买卖。本市做玉器生意的,谁都晓得宗天佑在这里有一个明代万历年间的老房子,有全套沉得抬不动的红木家具,里头的一应摆设均古色古香,尽显富商巨贾气派。

工作坊女孩个个高挑标致,穿云锦旗袍,着绣花布鞋,斟碧螺春茶,仿佛古装展示,又像茶道表演,感觉假便假,感觉真便真。宗天佑朝斟茶的女孩点了点头,那女孩便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轻轻带了下门。

他打开办公桌子上的电脑,输入八位数密码,调出一组图片仔细看。

这是昨天在网上刚出现的另一组和氏璧图片。

宗天佑拿起电话给房姓上海人打过去。

“老房我跟你讲,王嘉怡是一个记者,陪她过来的荀逸中是一个自称懂和氏璧的家谱学家,他们代一个姓解的来看货。姓解的叫解世海,是香港人,本地坊间有传闻,讲他的身价至少五个亿。不过究竟这个解世海对和氏璧有多大兴趣,对王嘉怡、荀逸中有多大信赖,仍不得而知。”

“我把碰头时间已改到下午四点半,因为热释光检测报告到下午两点才拿得到。”

“假如王嘉怡、荀逸中相信这就是和氏璧,成交的可能性就会有。”

“这东西蛮吓人的,不敢拿出来看。”

“你不要怕,只在你那边过一下手,有点赚头儿就卖掉它。让人家讲价,不怕跌得低,只要没低于我给你讲过的那个底价,就赶紧卖了得了。”

“知道知道。”

“你这是恐惧心理,不过一块石头罢了,哪能出鬼作祟?”

到了十点半的时候,姓房的打来电话,说王嘉怡要带一个姓谢的来,而姓谢的是什么人,她讲得很含糊,所以当即拒绝她,情愿不做这笔交易。

“没错老房,节外生枝的事越少越好。”

“我的感觉是,王嘉怡只想猎取一点新料,用来写新闻报道,怕是害我白折腾一回。”

“她若写出报道来,讲到和氏璧在上海,就会有更多的买主来找你。”

“这倒也是。”

2

湖边的风很大,远处有一只渔船停在荻芦岸边。戴立在阁楼上再次望了一下外头,湖堤那边看不到一个人影儿,只有一行柳树随风婀娜摇曳。后面是一个荻芦塘,隐约看见荻芦中那只看鸭人的小木船,两只水鸥在船边飞来飞去。现在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下去吃点儿东西就睡觉,睡它十七八个钟头,睡个够。

昨晚把车子停在高淳老街那边的停车场上,换了车牌才走。幸好雨停了,月亮出来了,跟戴正两个人往这边走的时候,不用打伞打电筒。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一个多钟头,走过两道山冈、三片竹林、五个茶亭、八座石桥,才走到湖边,才走进这座带阁楼的老房子里。银行保险箱的那个金属盒,给远远扔到湖中间。

已经跟戴正讲好,至少两周时间都待在这里,不走出这屋子半步。大门外面仍挂着那把沉重的铁锁,连房东也不知道这屋里有人。有后门通后面的荻芦塘,后门从里面拴着门闩。

戴正在楼下的东面房间里摆弄他的定时器,又说他的自动断电装置万无一失。戴立不肯冒险去试,假如要断电的时候这个装置出故障,没把电断掉,给看探头的看到,就插翅难飞了。还是拿炸药炸稳妥,就一个小小的电器盒,用不了多少炸药。再说,现在弄C4炸药比以前容易得多,价格也便宜。

其实心里还是挺害怕的,这种事情应该到此为止。不管这个花梨木盒子里的东西能否卖大价钱,都要金盆洗手,以后不做炸银行的事,手头的炸药也全扔掉,免得成天提心吊胆过日子。假如真的卖掉这个东西,得到二百万美金,就去泰国找尤阿鼠去,跟戴正一人找一个会讲中国话的泰国女人结婚,做一点小生意,从此改邪归正做本分人。

戴立吃了一碗鸡蛋挂面,就拉来一条凉席铺在方砖地上,躺在有穿堂风的走廊里睡觉。

他很快就睡着了,又很快就醒了。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梦。在梦里看到一个青面獠牙的怪兽。这怪兽很高,前腿抬起来的时候,兽角插到了乌云里。戴立是眼睁睁看着这个怪兽朝自己身上倒,仿佛一座高山斜斜地压过来,幸好这是在梦里给压死。醒来后惊出一身冷汗,就再也睡不着了。

戴正还在里头房间里摆弄他的定时器,一面给集成块焊蜈蚣脚,一面翻一本破破烂烂的书。昨晚一到这里,戴正就倒头大睡,一点心事也没有。因为夜里睡得香,现在有精神玩定时器。戴立睡不着,点了蚊香,上了阁楼,一直守在窗口听外面是否有动静。而且,一直觉得有件事没安排好。做事情要做到滴水不漏才行,判断事情要相信自己的直觉方可,而究竟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一定要把它想出来,不然容易出纰漏。

“那个花梨木盒子……”戴立自言自语。

“不是把它摆到阁楼上的二梁上了吗?”戴正觉得奇怪。

“应该把它埋到地底下。”

“为什么?”

“刚才睡觉的时候,好像那东西从上面掉下来,压住我的胸口,害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是讲那东西要入土为安?”

“没错没错。”

戴正不信邪,不怕那东西出鬼作祟,但戴立非把它埋到床底下不可,只好跟他一起去西屋搬踏板儿,抬雕花牙床,撬起几块地砖,往下面挖了三尺深,然后把那个花梨木盒子从阁楼上取下来,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埋到了地底下。

折腾了两个多钟头,才铺回了砖,搬回了床,把泥土扫干净,看不出一点痕迹。

又吃了一碗鸡蛋挂面,又躺到走廊里吹穿堂风。

这回戴立就睡得香,呼噜也打得响。

谢子维朝王嘉怡笑了下,然后就一直看着车窗外面发呆。他缺乏跟年轻女孩儿单独相处的经验,也没有闲情逸致说诗词典故跟女孩闲聊,所以两个人都闷得够呛。而且,谢子维心情很差,觉得哪桩事情都是疙里疙瘩的不和顺,好像这辈子就一直这样子没名堂。

昨晚跟市局的老陆商量,叫老陆去跟城南分局讲,把自己调过来,加入银行失窃案的专案组,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查和氏璧。老陆虽然不相信和氏璧的故事,但知道谢子维先前对卞克润、卞思伍的调查并非没有价值,愿意接受谢子维的加入。这个案子说大也大,若查明C4炸药的来源,就会升格为公安部的大案要案;相反说小也小,因为银行失窃的东西,除保险箱租用人的口头说明外,无任何直接证据证明它的有无。至于失窃的东西值多少钱,如何确定其立案的案值,均无从谈起。

城南分局的分局长同意让老谢过来,没想到刑警队的马队长坚决反对。

马队长说:“老谢刚接了一个杀人案子,怎么可以一甩手跑到市局去?”

“再说,”马队长又说,“老谢查银行失窃案是假,查他父亲的死亡原因是真。”

这件事就小杨知道,显然小杨给马队长讲了,谢子维不便否认。

老陆问明了情况,明白不好坚持问马队长要人。

“动用国家刑警查案子,要立了案才能查,对不对老谢?”

谢子维无话可讲。

上午碰到小杨时,小杨的言行举止蛮自然。现在的年轻人是厉害,当面尊敬你,背地里搞你,还一点儿声色不露。看来小杨很快会升科长坐办公室,不用成天看探头录像、跟踪嫌疑人、跟杀人嫌疑犯面对面拔枪打枪了。假如自己年轻时也会这样给领导打小报告,讨好巴结领导,现在当队长的,就不是姓马的而是谢子维。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也塞牙。

偏偏上海那边不让王嘉怡带他来。

那边说,假如带一个不相干的人过来,情愿不做这笔生意。

没办法,只好跟荀逸中商量,让他冒充荀逸中去上海看那个和氏璧。

还是当记者的厉害,经不住王嘉怡反反复复地追问,谢子维才讲出了他埋在心底里的那个隐情:“我觉得我父亲的死,跟这个和氏璧有关。”

在后湖十里堤的曲柳底下,谢子维干脆一五一十地讲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及前因后果,还给荀逸中、王嘉怡看了他手机里的一张图片,那是他父亲出事那天晚上所穿的一件海军衫血衣。见谢子维情绪激动,说话声音都变了,眼眶也湿了,荀逸中便答应了他的要求,让他冒名顶替自己,将两张高铁票递到他手里;与此同时,也将陪伴王嘉怡的幸福感,延伸到自己的想象中去,而不是真实的旅途中。

高铁列车在两边是杉树林带的铁道上急速奔驰。王嘉怡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个眯缝眼的谢警官。好像没睡醒一样,老是睁不开眼皮。也不讲话,没了刚才的那种激动样子。也不解风情,一直把身子歪到另一边去。窗外是无穷无尽的杉树,密密匝匝把两旁的水乡风景遮得一点都看不到。列车到上海是一个半钟头,难道两个人都要装哑巴装这么久不成?

“谢警官小孩多大了?”

“没有小孩。”

“不曾结婚?”

“结过一次婚,但半年不到就离了。”

“两个人感情不好?”

“不够好。”

当时感情不好的两个人,是他的娘和他的新娘子。婆媳矛盾大,帮了娘是新娘子生气,帮了新娘子是娘生气,直到离了婚才安顿,没了那些鸡巴啰唆的口角。现在娘走了,屋里没人说话了,才想到王菲的好。人家到现在还是蛮漂亮,当初肯嫁给他是他的福分。就是到了现在,都当了主任享受处长待遇了,仍对他有求必应。若不是她给他找来内战期间服务于美军顾问团的中国职员名单,他就查不到卞正昌、卞思伍父子二人。

从昨晚到现在,谢子维给卞思伍打了五六个电话,都是没人接听,不知什么原因。

此刻手机响了,是马队长打来的。

“你在哪里呢,怎么丢下小杨一个人跑了找不到你?”

“我在去上海的火车上。”

“你找到了新线索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就自作主张到上海去?”

“对不起马队,我是自己的事要去上海一趟,今晚就回来。”

“现在火车到了哪里?”

“前面一站是无锡。”

“到了无锡你下车,赶紧搭回头的车子,回来查贡院西街那个案子。”

“我……马队……”

“不要鸡巴啰唆了,你给我马上回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不追究你的无组织无纪律。要是你今天硬要去上海,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马队长的嗓门很粗,声音很大,他讲的每一句话,不但把谢子维的耳膜震得嗡嗡响,而且给坐在旁边的王嘉怡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姓叶的真的很有钱,别墅房子买到前湖这边。这儿背靠梅花山,除了梅花盛开的那几天有游人游来晃去,平日就幽静得只看到苦鸽子飞,只听到黄莺儿叫。一只油葫芦呼啦一声,从水里钻出来,把卞思诚吓了一跳。

今非昔比,桑佩兰跟以前大不一样。走路的步态就像经常出入凡尔赛宫的法国贵妇人,衣服却是波希米亚风格,颇有艺术家气质。现在她不去图书馆看阅览室了,而是成天待在别墅房子里画画儿。跟她结婚有十八个年头了,不知道她会拿画笔画油画。若不是有人拍到她的画室照片给卞思诚看,还真的不敢相信呢。那些画儿,真的还画得不赖呢。

走到湖边,桑佩兰才朝他瞥一眼。

单凭你给人家娃娃一周教几个钟头奥数课挣几个小钱,能给她过这种生活吗?

“卞思诚我跟你讲,你不用声东击西跟我玩花样,你要我给你多少钱才肯签字,讲个数目出来就行。”

“我是过来问你安蕾是不是来你这块了。”

“别跟我耍小聪明好不好,你那两下子我还不清楚?你把安蕾藏起来,讲她在我这里,来跟我讨价还价。”

“我在电话里跟你讲了,安蕾昨晚出去后一直没回来,打她电话她关了手机,到现在没一点儿音信。”

“你是讲安蕾真的离家出走了?”

“从昨晚十二点半找到现在,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就是找不到她。要是安蕾不在你这块,这刻就去派出所报案。”

卞思诚从衣袋里掏出安蕾出走前留在家里的那张纸条,桑佩兰自然认得姑娘的字,这才相信姑娘是真的离家出走了,才坐上卞思诚的车,回她以前的家。

桑佩兰心里明白,假如父母闹离婚,自己也会离家出走。安蕾是自己的姑娘,多半像自己。没错,她知道安蕾的电脑密码,打得开她的电脑,查得到她的QQ聊天记录。

回到家里,推开安蕾的房间门,开了安蕾的电脑,查到安蕾的QQ聊天记录,这才发现安蕾跟一个自称是少女杀手的人聊得热乎。而这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住在哪里,电话多少,看了一周的聊天记录,却丝毫看不出来。

卞思诚急了,一面怪姑娘跟桑佩兰一样任性,一面怪自己不该跟桑佩兰闹离婚使姑娘走极端。不过他也确实给不了桑佩兰想要的那种生活,桑佩兰要姑娘的抚养权也确实能够使姑娘到巴黎或伦敦去读书,所以他就认倒霉签字离婚,也不要姑娘了,也不要老婆了,死了心算了。

“现在要找到这个少女杀手。”

“怎么找啊?”

“你不是讲过姓叶的跟电信很熟吗?”

“熟又怎样?”

“拿了这个IP地址去,电信那边就能查到这个人。”

桑佩兰急得哭起来,说不定安蕾已被这个杀手控制,正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呢。赶快给叶玺宇打电话,叶玺宇说立即跟电信那边的朋友打电话,马上往电信大楼去,叫桑佩兰也赶快去那里。

卞思诚要桑佩兰把少女杀手的IP地址输到自己的手机里,还替她检查了一遍。OK,正确,这长长的一溜阿拉伯数字,错不得一个符号。从聊天记录看,这个人是本地人,用的是自己家里的电脑,找电信查肯定查得到,且比找公安查来得快。

桑佩兰走了,卞思诚才觉得肚子有点饿。快中午时间了,还没吃早饭。一面给自己泡方便面,切几段红肠进去,一面想另一件事情。

昨晚看了卞思伍的手机短信,已知道卞思伍正叫人跟踪抢银行的那个小偷。把卞月萍送回家后,又去了一趟鼓楼医院,结果护士说卞思伍不见了,可能回家了。冒雨去大成巷敲祠堂门,敲了两下才看到大门上挂了大铁锁。然后去卞思伍家,他儿媳妇讲公公刚抽了骨髓在医院呢。于是给卞思伍打电话,手机一直无人接听。

赶快跟三叔卞正杰联系。

老人手机关机,打他家老三家里的电话。老三讲,他爹给战友拉出去吃馆子住饭店了,不知吃的是哪家馆子住的是哪家饭店。

这件事也是十万火急。应该找到三叔当面跟他商量,讨论下面该怎么办。没三叔的同意,不能跟江都那边讲银行失窃的事。

后来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十二点钟,这才发觉安蕾没在自己房间里。这丫头离家出走了,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说她不回来了,不用到处找她。怕是存心要气死卞思诚,居然把那本乙种堂谱带走了,没准已扔到外面的垃圾箱里了。真是拿她没法子。

3

高铁列车到了上海,两个人从虹口站出来。时间还早,王嘉怡带谢警官到常熟路一家小饭馆吃西餐。那是两个法国女孩开的,虽然面积不大,但装修风格别致,细部的形状、色彩、光线、空间,均呈示现代实验艺术的那种令人陌生的小资氛围。王嘉怡穿一条鲜亮的橙黄裤子,衣着别样,人也高挑,很符合这里的先锋环境,仿佛回到自己家里一样随便。谢子维却觉得别扭,认为牛肉面馆比这里好,呼啦呼啦吃一碗刀削面,搁一匙子油泼辣子,再来两个肉夹馍,多爽。而这个地方,连刀子、叉子怎么拿都不知道,更不晓得这几片鹅肝多少钱。

现在王嘉怡对谢警官有了好感。这个身上带枪的眯缝眼男人,细看却是男人味儿十足。他体格魁梧,嘴唇肉红,手掌粗大,只要眉毛再粗一些,眼睛再大一些,便是女人趋之若鹜的那种帅气汉子。关键是这个人有血气,不怕给开除公职,也要查出凶手,报杀父之仇。可惜杀他父亲的那个人已经死了,英雄没了用武之地。

“荀老师昨天收到一封匿名信,写信的讲卞克润是畏罪自杀。讲当年卞克润杀了你父亲,知道很快就要给你查出来,就一死了之,免了牢狱之苦,保了好名声。”

“但卞克润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我在大成巷找到了一个老婆婆,她家跟祠堂是门对门。当晚她看到卞克润跟族长一起走出祠堂时,我父亲已在太平井遭枪击。”

“那么有人讲你父亲是中了流弹意外身亡是真实情况。”

“可子弹是对着他的后背打过去的,打断了胸肋,击穿了心脏,子弹窟窿周围有焦黑痕迹。”

“你是讲,凶手是贴近你父亲的后背开的枪?”

“枪口距后背不超过五十公分。”

“你认为凶手另有其人?”

“是的。”

“查明了和氏璧就能查出凶手是谁?”

“是的。”

这是一个恋母情结强烈的男人,为了母亲的事,杀人放火都敢呢。而那个母亲也有问题,临终前拿这件事搅乱儿子的心,叫儿子永不释怀。嫁给这样的男人就倒了霉了,显然他的前妻,就是恨他只听老娘的不听老婆的才跟他离了婚。

那个写匿名信的人是谁呢?

可能他就是杀害谢子维父亲的凶手。

不过,假如大成巷祠堂有边门出入,卞克润杀了人,再回到祠堂里,也完全可能。

显然,写信的那个人知道荀逸中跟谢子维见过面,会把这封信的内容告诉谢子维,目的是阻止谢子维查这件事。谢子维在卞克润的灵堂前,盘问过荀逸中好一阵子,连王嘉怡也知道这个情况。

此时此刻,王嘉怡才说明荀逸中有确凿证据证明和氏璧曾在金陵卞氏家族手里。

什么证据?

拍摄于美国国会图书馆的异本《金陵卞氏堂谱》。

在这本堂谱中,有一卷号称乙种谱牒的文字,专门讲和氏璧跟金陵卞氏家族的种种关联;还讲到明末一次被盗后,金陵卞氏的卞玉京冒了多大的风险去找,竟失而复得。

田小姐来电话了,她是房姓卖主的秘书,对王嘉怡是否到了上海确认一下。都到了这刻儿了,也不讲碰头地点,神乎其神的。常熟路田小姐自然知道,塞纳餐馆也知道,她说四点以后会再次打电话来,这说明碰头地点离这块不远。

时间还早,才三点不到,这顿饭就慢慢吃呗。不晓得兜里的钱够不够埋这顿西餐的单,谢子维不由得摸了摸裤兜里的瘪钱包。

餐馆里就他们两个吃饭。挨着隔音很好的窗玻璃,茶色窗帘呈人字形敞开。外面的人把他们当临街的橱窗看,他们也把外面当橱窗看。

昨晚新街口银行的失窃案,显然是一个多人行动且彼此默契配合的犯罪行为。先是有人把梨木花盒子的图片给了宗天佑,让宗天佑寻找和氏璧的买主。后是小偷从银行偷走保险箱中的和氏璧,连夜把它送到房姓上海人手里待价而沽。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房姓商人手里的和氏璧,是网上两组图片中的哪一种?

前一组图片是来自卞克润所拍摄的、谢子维父亲冲洗的、并委托沈金海保管的、已经到了谢子维手里却给小偷偷走的那卷底片,其中一张由沈金海的孙子沈小禾送到网上去,结果掀起了始料未及的和氏璧风波;后一组是有人利用黑客手段,把另一种和氏璧图片移植到沈小禾的电脑里,且在网上广为传播,大有取代前者之势。

这个悬念很快就会揭晓。

若房姓卖主手里的和氏璧与前一组图片吻合,就说明它是小偷从银行偷来的;若跟后一组图片吻合,就是不法商人制假售假。

无论哪一种情况,宗天佑均有违法嫌疑。虽然对宗天佑不无好感,觉得他知识广博,举止得当,更像一位教授而不是商人,但无商不奸的说法,最终使王嘉怡对谢子维的这段推理分析表示认同。

现在的这个推断,应接近于事实真相。两个人仔仔细细讨论了一番,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起看窗外的车水马龙。

卞思伍已经完全绝望。

戴氏兄弟的那部黑丰田仍停在窗口底下,但始终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两旁是食肆茶楼,中间是麻石路的高淳老街,都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问了好多个店主及茶客,却没人认得出手机图片里的戴氏兄弟。街上的及周边的每一家旅馆,都一家家查访过,也没一点线索。

虽然这车子已换过车牌,但卞思伍给它做了记号,认得出来。后来才想起应该去银行给柯兴华的账户打钱进去,赶紧办这个事,不能失信于人。昨晚下雨打雷,都跑到茅山那边了又拐过来,难为他没跟丢这辆车子。

这会儿怎么办呢?只能守株待兔。

就待在这个房间里,房钱也不贵,多住几宿没关系,反正戴氏兄弟要过来取车的。也跟旅馆老板娘打了招呼,麻烦她捎带看下这个车子。又给孙子打了电话,说爷爷有事情在外地待两天,一旦医院决定做手术,立马赶回来给医院付手术金。

很快柯兴华就来了短信,说钱已收到,给您鞠躬,万分感谢。

昨晚应该叫柯兴华去跟踪戴氏兄弟,而不是一直守住这个车子。不过当时的想法也有道理,夜深人静跟过去容易被发现。卞思伍心里想,戴氏兄弟两个无非是找一家旅馆住一宿,第二天准会来停车场取车。也怪思谋不够周密,为了省几个钱,看到了车子就把柯兴华打发走了。也没跟柯兴华见面,怕给他认出来。

不过有些人就是厉害,比别人多一个心眼。又解决了人家的困难,又给自己多挣了钱。柯兴华就是这种人,他在短信里说,假如再给一点儿辛苦银子,你就会知道戴氏兄弟昨晚是在哪块过夜的。

听了这话,卞思伍喜出望外,答应再给五百块钱。于是柯兴华就讲了湖边的那个老房子,告诉他怎么走怎么走最近。并说那个房子前门对着湖,后门有池塘,那池塘里有一只看鸭人的小木船。还说那个房子的阁楼,前后两个窗子,都是戴氏兄弟的瞭望点。还讲那个房子的房东,就住在池塘后面的荷叶村的村头,隔了两块水稻田。看到这些短信,卞思伍才明白柯兴华是连夜跟过去的。现在那个房子是前院的门上了锁,后院的门插了门闩。

卞思伍赶紧退了房间,打了摩的,叫摩的佬带他去固城湖边的荷叶村。十块钱就十块钱,立即去,赶快走。摩的佬也不讲话,给了卞思伍一个黄头盔,摩托车突突突突飞起来。走大路才二十分钟不到,就到了荷叶村。

绕过村子走到南面,果然隔了两块水稻田有一座老房子隐在枝叶茂密的楝树丛中。尽量避开那个阁楼窗子,卞思伍绕了很大一个圈,才走到房子跟前。

轻轻推一下后院的门,推得动,果然门闩已被柯兴华打开。四下里瞧一下,看不到一个人影。此前他曾用短信吩咐柯兴华爬墙头进去,把后门的门闩拔了,然后赶紧离开,不要给任何人看到。

此事已刻不容缓,做到不露蛛丝马迹已不可能。他来荷叶村不但有那个摩托佬知道,更有柯兴华知道。不过假如不出人命案子,手里有枪也不拿枪打人,警察就不会来荷叶村查访,就出不了事。

悄悄推开门,门臼发出吱呀的轻微响声。后院里有两株茂盛的樱桃树,树那边的老房子有两个后门;一个是拴死的,一个是虚掩的。悄悄推开虚掩的那个门,就听到戴立的打呼声音。

戴立裸身躺在走廊里睡觉,赤条条地睡在一条铺在地下的凉席上。戴正在东面房间里看书,闻得到里头有松香味,好像在焊什么东西。那个房间掩着门,但门缝很大,看得到戴正的大脑袋。

推了门进去,拿枪对着戴正的脑袋叫他不要动,以免枪走火发生意外。

戴正一下子惊呆了,眼珠子发直,身子打了个哆嗦。眼前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儿,身子骨看上去还蛮结实,骨骼也大,手也大,手里握一把左轮手枪。不知道这枪是真是假,不知道枪里头有没有子弹,这会儿这把枪就对着自己的脑袋瓜儿一触即发。只好搁下手里的烙铁,推开正在改变线路的定时器,看这老头儿要干什么。

“你叫戴正对不对?”

“没错。”

“你出去把你哥叫醒,咱爷儿三个一道商量个事。”

“老人家怎么认识我们?”

“有缘分就认得到。”

“有事好商量,老人家不必拿家伙出来,吓人巴拉的。”

戴立给戴正推过来推过去,推了好久才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就明白出事了,心想警察跟过来了。后来才看清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手里拿一把左轮手枪。

鱼有鱼路,虾有虾路。

既然你能弄得到C4炸药,那么人家弄一把左轮也不足为怪。

戴立叫戴正给老人家沏个茶,大家坐下来谈。既然老人家知道了这个事,那么商量比不商量要好得多。若硬碰硬地来,你把左轮枪夺到手,拿枪把老头儿打死,即便你逃到天涯海角,警察也迟早会捉到你。更糟的是,还没动手呢,老头儿就开枪了。不但打死了你,也打死了你的兄弟,也没人听到枪声,也没人过来捉他,老头儿可以消消停停找那个盒子,说不定就会给他找到。

这老头说,他的孙子得了白血病,给他们看孙子住院的手机照片。又说了他爷儿两个的骨髓配型,给他们看了配型报告。还讲了他对他们的一路跟踪,并提及他们停在高淳老街的黑丰田。最后才说他的一个想法,问他们同不同意。

枪口是一直对着戴正的脑袋,显然他明白兄弟两个是戴正做主。

给他沏了茶也不喝,怕茶水里搁迷魂药呢;戴正手脚快,还真的搁进去不少。

“我已经联系好了买主,今晚就能成交,就能拿到钱。”

“老人家做事情周密,佩服佩服。”

“我们爷儿三个三一三十一,一人得一份钱,拿到手就各奔东西,这样子好不好?”

“老人家通达义气,如此最好不过。”

假如说没去银行拿那个东西,或者说拿了那个东西把它藏到别处去了,或者说那东西已经转手到了别人手里,都不及现在拿出来好。给他看到那个东西,至少不会挨枪子。戴正阅人无数,看得出这老头是救孙子心切,不是贪财图钱。

“老人家孙子叫什么名字,住哪家医院?”

“我孙子叫卞岚钧,住鼓楼医院十五病区1512床。”

戴正叫戴立给医院打电话查证这件事。十五病区的护士站,果然说这里有一个叫卞岚钧的男孩,正准备做骨髓移植手术。显然这老头讲的是真话。现在讲真话的人实在不多。只要这老头不开枪,就有办法让他吃老鼠药,叫他偷鸡不成蚀把米,拿不到东西还丢了枪。不过戴正对枪不感兴趣,手里拿了枪,一是容易被发现,二是容易出人命案子,呆子才喜欢玩枪哩。

一道去西面房间,在老头儿的枪口底下,兄弟两个把踏板儿搬走,把雕花牙床抬开,把罗地砖撬起,往下面挖三尺深,把那个东西取上来,搁到窗前的写字台上,摘了一层又一层的塑料袋。

卞思伍多次见过这个盒子,不但用手机给它拍过照,而且拿小刻刀刻了记号,一眼就认得出来。盒子上仍封了黄表纸封条,封条日期仍是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二日。

里面的东西卞思伍也没看到过。

现在就拆封,把它打开,看到东西再说。

那是一把小金锁,摸上去不是很软,含金量不会高。

戴正拿了一个小竹签,就把锁头捅开了。

又拿竹签小心划开封条,揭开盒盖,打开盒子。

这盒子里头应该是一个叫和氏璧的东西,没想到只瞧见一块极普通的雨花石,顶多值十块钱。这时候,不但卞思伍傻了眼,戴立、戴正兄弟也傻了眼,谁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田芸给王嘉怡打最后一个电话时,仍不知道房老板为何如此紧张。房老板手里好像有一样重要东西要给人家看,这东西就藏在里屋的保险箱里。房老板一根接一根抽烟,从上午抽到现在。中饭是叫肯德基送来的,一直待在里屋没出来。

碰头地点仍未确定,只是叫王嘉怡站在徐家汇地铁站八号出口等候。现在才看到房老板拿出一个木盒子,上面贴了一段黄纸条。猛一瞧觉得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房老板把那个木盒子摆到自己的手提箱里,拨了一下密码鼓,拿密码锁把箱子锁住。上了车,就一直把那个手提箱抱在胸口,怕它不翼而飞。

田芸一面开车,一面想那个盒子。到了徐家汇,进了港汇酒店,走入1808号房间,才猛然想到这几日网上的一个热门话题:“和氏璧再次出现”。昨天晚间上网时,看到过这个木盒子的图片,就在天涯网站首页,刚贴出不久,新鲜夺目。据说这是花梨木做的,单是这个盒子及锁盒子的金锁头,就值很多钱。原来房老板抱在手里的这个东西,就是鼎鼎有名的和氏璧,怪不得他紧张到额脑壳冒出汗珠子。

网上有人说,自古至今,中国只有两样古董最值钱,一是随珠,一是和氏璧。田芸读中学时古文学得好,至今仍背得出李斯的《谏逐客书》全文。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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