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室友后来怎样了?”
“这要看你怎么看了,”伯格说,“我是觉得,她一直都不顺。她的生活只会越变越糟,因为她生活在谎言中,她一直在演戏,无所谓生活。这样下去,她必定会越来越悲惨。我绝不会像她那样。你也许会觉得我谎话连篇,但我没有。我总想找出真相,不管对错,我尊重自己作出的每一个决定,实际上作每个决定都是艰难的。许多情况存在理论上的可能,你永远也分不出个真假对错。”
“你是说,你永远不会受人影响,永远秉持公正?”露西问。
“我不是主日学校的义务教师,我离他们的标准还远得很。”伯格说,“但是我的生活不会受制于人,我过得已经够糟了,不想让它继续这样下去。我不希望被你扰乱生活,我也不会扰乱你的生活。”
“你在每件事上都要和人分个清楚?”
“不是。”伯格争辩道。
“这次没关系,”露西说,“因为我也不想扰乱你的生活。”
伯格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露西的脸,接着把手伸向门,但没有马上打开。她回过身又摸了摸露西的脸,然后轻轻地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 * *
①原文为Lunasee,发音近似lunacy(精神失常)。
22
停车场在医院的正对面,与十九层的监狱病区遥遥相对。马里诺的身影在水力升降机的一侧若隐若现。这个时段大部分的升降机都是空的,连服务员都看不到。
他透过长焦单筒望远镜看着他们。他要先看看凯,在没人打扰时多看她两眼,确定她没有任何改变。那样,当她看见他时一定不会羞辱他,不会对他冷眼相对。虽然他也许不配,她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对他以礼相待。但是除了在报纸电视上的那些信息,他现在对斯卡佩塔了解多少?
斯卡佩塔和本顿刚离开停尸间,经由公园小径走回贝尔维尤医院。再次见到斯卡佩塔使马里诺感到一阵晕眩。镜头里的她非常不真实,像是死了很久。马里诺纳闷,如果斯卡佩塔知道他曾经离死神非常近,她会有何想法。那件事之后,他自觉没脸待在那里了。次日清晨躺在医生住处客房的大床上,他开始思索自己将会遇上的麻烦。突然一阵阵恶心汹涌而来,头痛欲裂。
他首先想到的是开着卡车或摩托车冲下桥淹死自己,但又觉得万一死不了,还得忍受呼吸不畅的滋味。窒息而死行不通,那么用塑料袋把自己闷死也不成。他又想到上吊,但脑子里出现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他就不寒而栗。那么也许可以赤裸着身体坐在浴缸里,往脖子上划一刀?但他知道,当第一股血从动脉里涌出以后,自己就会心生悔意。
一氧化碳呢?他琢磨良久也放弃了。服毒?这和一氧化碳中毒差不多,而且实在太痛苦了。万一被别人发现了报警,他不仅要忍受洗胃的痛苦,还将颜面尽失。那跳楼呢?想也不用想。凭他的那点狗屎运,多半会逃过死劫,落个半身不遂的下场。最坏的计划是饮弹,但斯卡佩塔已经把他的枪藏起来了。
他躺在床上凝神静思,试图想出那把枪的下落,但最终放弃。他的身体非常弱,无论精力还是体力,他都无力去找到。再说,开枪自杀的机会多的是,因为他在鱼棚里还藏着两三把枪。但是饮弹必须做到一击致命,否则下半辈子得靠人工呼吸机。
他最终还是联系了本顿,坦承了自己的恶行。本顿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他还在考虑人工呼吸机,那就别去考虑自杀了。他警告马里诺,自杀时这么举棋不定,最有可能陷入半死不活的假死状态,大脑基本损坏,仅存的部分会一直懊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最坏的结果是沦为在高等法院里讨论过的脑死亡状态。本顿说,人们会为马里诺的生存权而争执不休,但他本人却无从知道这些是是非非,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死。最后本顿总结道,他可能知道周围的人想对他做些什么,却无力改变他人安排的命运。
“你是说,我可以听见他们在我身边谈论着怎样让我死,但什么也做不了?”马里诺问。
“这就是所谓的‘生命维持’”。本顿回答道。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决定撤去我的呼吸机,我清楚他们的行为,但他们却以为我不知道。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他们可以决定你的生死,决定让你停止呼吸。他们不必征求你的意见就停掉呼吸机。换句话说,他们只要把插头拔掉就可以了。”
“按照这个说法,我会看见工作人员走到墙边,把插头拔下来,是吗?”
“很有可能。”
“然后我马上窒息而死?”
“你没法继续呼吸。爱你的人会陪你度过这个阶段。但他们不知道你对周围的一切心知肚明。”
马里诺于是更加深了对窒息的恐惧。让他痛心的是,这个世上最在乎他的人恰恰是他刚伤害过的那个人,美丽单纯的斯卡佩塔医生。和本顿进行的这番对话是在波士顿家庭娱乐中心进行的,得益于他的心理疏导,马里诺抛开了自杀的念头,决定开始人生中最长的一段假期,去马萨诸塞北部诺斯海滩的诊疗所接受心理治疗。
一旦有了好转,比如说摆脱了酒精和激素的纠缠、能做到持之以恒地进行治疗,就该去找一份工作了。这也正是一年后的今天,他在纽约为伯格工作并利用工作之便得以再见到斯卡佩塔的原因。再过一会儿,斯卡佩塔就会和从前一样登上他的汽车,和他一起前往犯罪现场进行侦查鉴定。
马里诺看着斯卡佩塔在淡绿色的视野里安静地移动着,看着她说话时的手势,每个动作都是那么真切又遥远,他觉得自己像恶魔一般罪不可恕。他看得见斯卡佩塔,而斯卡佩塔看不见他。没有他,斯卡佩塔的生活仍然在继续。看到斯卡佩塔的淡定自若,马里诺知道自己对她造成的伤害已经被时间冲淡。也许自己不声不响地从查尔斯顿离开的举动反倒更让她介怀。或许他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斯卡佩塔早就把他抛到了脑后,若再见面,她不会有任何感觉,她可能早就忘了那件事。
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她和本顿结了婚,然后离开查尔斯顿。现在她在波士顿郊区的一间大办公室当主管,和本顿像寻常的夫妇那样住在一起。她和本顿在纽约的贝尔蒙特有一座漂亮的老房子,夜间他曾开车路过。他也在纽约找到了一个固定居所,有时候他会从中央公园往西,沿着哈得孙河走过几个街区,来到本顿和斯卡佩塔的公寓附近。他会看着这幢楼,然后一层一层往上数,直到确定他们所在的楼层。他时常会想象房间里的布置,想象着那儿看到的窗景。她最近时常在电视上露面,已经相当出名。但他不记得斯卡佩塔给谁签过名,至少他就从来没有得到过。斯卡佩塔不是高调的人,至少他不希望她是那种作风。如果她现在想要博人眼球,那就说明她变了。
他用两年前露西送的生日礼物强力夜视镜观察着斯卡佩塔,但听不到她的声音。通过步态和手势,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她还和以前一样低调。到处都在议论着斯卡佩塔,低调的特质反而使她的观点更为深入人心,因为大家了解她不会装腔作势。实际上,当伯格谈到斯卡佩塔在证人席上的表现时,曾用到过这个词,不过仅有一次。斯卡佩塔从来不在证人席上提高声调或是指手画脚,她只需静坐在那里,目光直视着陪审员,就能震慑住对方。他们信任她。
马里诺注意到斯卡佩塔的长大衣和梳理齐整的金色长发。头发比原先长出一点,刚刚没过领子。他也可以看清她健美的身材。她的身体曲线是马里诺认识的女人中最匀称的。她很漂亮,但不因此得意。那张瓜子脸,配上时尚大师精心设计的服装,走在T型台上最合适不过。
他想他可以像一年前的那个早晨一样,再次从斯卡佩塔身边逃跑。他感觉到心脏猛跳,仿佛要飞出身体。他不能再这样伤害自己了。
他躲在充斥着铁锈味和垃圾的阴暗角落,渴求着能再次回到斯卡佩塔的身边,但是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不再那么爱她了。他把一直隐藏着的满腔爱火发泄了出来,付出了毁灭的代价。他不再希冀斯卡佩塔有一天会爱上他。她已经结婚,他没有希望了。即便没有本顿,他也不再有什么希望。是他自己扼杀的,是他自己粗暴地扼杀的。马里诺从没做过这么粗野的事,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伤害了最为珍视的斯卡佩塔医生。
即便在人生中最不如意的日子里,他也没对女人使用过暴力。
亲吻时如果对方不想舌吻,他不勉强。如果对方把他的手推开,他不会再碰她一下。如果他碰巧不举,对方也兴味阑珊,他不会压在对方身上获取快感或是让对方用手为他助兴。如果对方发现他的命根子开始不安分了,他通常会讲起那些老掉牙的笑话:亲爱的,它正在向你致敬呢,一有女人进屋,它总会站起来问好:宝贝,拿到我的手动变速杆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开上我的车了。
马里诺也许是个莽撞、没受过多少教育的粗人,但绝不是个性侵犯者。他不是恶人,但斯卡佩塔又何从知晓呢?第二天早晨她端着烤面包和咖啡走进客房时,他也没作出悔罪的表示,丝毫没有。他做了什么?只是对着斯卡佩塔装傻充愣。他抱怨着酒柜里的那瓶威士忌,似乎错在她把一瓶会引起冲动、导致宿醉的烈酒放在家里。
羞耻和惊惧使他失语,因为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也不打算开口问。他觉得如果凭自己的力量去调查,没准儿几周或几个月之后会知道个大概,那样对大家都好。他应该没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因为醒来时他穿戴整齐,身上唯一看得到的体液是冰冷湿臭的汗水。
清醒过来以后,他只能回忆起片段:他把斯卡佩塔按在墙上,听到衣物撕裂的声音,感受着皮肤的温热。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说“你把我伤着了”,不过他觉得斯卡佩塔应该知道他不是成心的。他清楚地记得,在他犯混的时候,斯卡佩塔一动都没动,现在他知道她的用意了,并为她那敏锐的直觉惊诧不已。他那时已经完全失控,斯卡佩塔知道反抗只会更糟。他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包括斯卡佩塔的乳房。他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似乎不如他想象的丰满。十几年来,他一直幻想的对象。它们不那么丰满,但还是没几个人能及。
男人的成熟只是一刹那的事,和直觉及常识没有太大关系。刚成年时,他唯一能得到的是工具棚里那些脏乎乎的黄色杂志,女性器官只存在于想象之中。乳房和指纹一样带有鲜明的特征,隔着衣服很难区分不同。他爱抚过的乳房大小、形状和对称性各不相同。形状有异的乳房对男人来说更是有着永恒的吸引力。马里诺自诩为乳房鉴赏家,还没接触到女人时,他一直觉得硕大的乳房才算完美。投入风月场后,他才知道能含在嘴里、吹弹可破的幼乳才是绝品。
在单筒夜视镜中,斯卡佩塔和本顿出了公园走上人行道。她的手插在口袋里,什么也没带,这意味着她和本顿还要去别的地方,很可能是本顿的办公室。他注意到两人几乎没有交谈,不过他们好像知道了马里诺的想法似的马上把手挽了起来,接着本顿弯下腰,吻了斯卡佩塔。
上街以后,他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非常近,不借助望远镜也能分辨出两人的脸。他们深情款款地对视着,马里诺觉得他们很可能还会拥吻,但是他们却相扶着走上了第一大道,渐行渐远。
马里诺正准备从水压升降机旁的安全港里离去,突然注意到一个身影敏捷地穿过公园,接着另一个人从DNA检验大楼走进了公园。他又举起单筒夜视镜,看见迈克·莫拉莱斯警官和莱诺拉·莱斯特医生走到一起,坐在了公园的长凳上。
马里诺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只看见莱斯特医生把一个大信封交到了莫拉莱斯的手里,想必里面放的是特莉·布里奇斯尸检的相关信息。但他们的举动非常可疑,像是在进行某种间谍行动。他在脑子里想象着这两人交欢的场景,但一想到莱斯特医生那张冷酷的脸和在被单下鸟一样瘦小的身体,他的胃就不禁紧缩。
不过这种场景是不可能在他面前上演的。
斯卡佩塔一离开实验室,莱斯特医生大概就打电话给莫拉莱斯,尽快把斯卡佩塔在实验室里的发现告诉他。莫拉莱斯也想先于所有人,包括马里诺,掌握尸检的最新进展,关键是要赶在伯格之前。这意味着斯卡佩塔发现了相当重要的信息。马里诺一直观察着两人,直到他们离开。莫拉莱斯消失在DNA检验大楼的一角,莱斯特医生则径直朝马里诺的方向走来,像往常一样快步上了东二十七街。她盯着手里的黑莓手机,丝毫没注意周遭的情况。
她顶着凜冽的寒风朝第一大道走去,然后可以叫辆出租车,再转巴士回到新泽西的家里。看来她正在给人发短信。
博物馆大道是泼妇最喜欢的一条马路,她带着一瓶水和一条燕麦面包离开了公寓,出门后便转上了麦迪逊大街,边走边浏览琳琅满目的商店橱窗。
这条路上最令她心动的是古根海姆博物馆,那里陈列着克里福特·斯蒂尔、罗伯特·劳森伯格的画作,当然最珍贵的还是毕加索的作品。她上一次在那里参观的是杰克逊·波洛克的素描展,距今已经整两年了。
两年间都发生了什么?
她不再像上班族那样掐着钟点庸庸碌碌地过日子。但也相差不多,自从有了这份工作后,去博物馆、剧院、展览馆的次数越来越少。至于邦诺书店,更是很长时间没有光顾了。
她不记得上次着迷于一本好书是在什么时候,不记得上次做字谜游戏、在公园里欣赏流浪艺人的演出是在什么时候,更不记得上次沉醉于电影或是诗歌是在什么时候。
她变成了困在琥珀里的一条虫,过着不知所谓的生活,整日被谎言包围,看到的听到的都是一些无耻小人臆造的低俗信息。为什么她要关心迈克尔·杰克逊穿着什么衣服上法庭?麦当娜从马背上摔下来和她有什么关系,和其他任何人有什么关系?
放着伟大的艺术不看,泼妇竟去关心别人的阴暗面,以别人的痛苦为乐。当黑色凯迪拉克在暗夜里沿着莱克星顿大街疾速奔驰的时候,她想明白了一些之前未曾想过的问题。戴牛仔帽的人很好,在她下车的时候甚至拍了拍她的膝盖。不过他没有提自己的名字。按常理,泼妇觉得不问为好。
这一天她没碰上一件好事,先是玛丽莲·梦露的验尸照,接着服务器中毒,最后又遇上了宠物店地下室的倒霉事。也许上天是想通过这种精神上的电击疗法,让她知道这两年过的是怎样一种没头没脑的生活。丈夫离开以后,她第一次打量着这套租来的豪华公寓,觉得一切似乎都未曾改变。
绒布沙发和几把配套的椅子放在房间很和谐,坐上去又舒服。破碎的绒布仿佛把丈夫带回了客厅,她看见他坐在躺椅上悠闲地看着《泰晤士报》,嘴里嚼着烟叶,直到上面沾满唾液。她甚至还闻到了那股深入骨髓的烟草味,几年来这股味道一直挥之不去,似乎从没请过保洁员来打扫房间一样。
不知何故,她无法鼓起勇气把他的衣物清理出去,她甚至无法把那些不想看见的私人物品收起来。
她都记不得自己告诫过他几次,别因为闪着黄灯就大胆地横穿马路。
她也曾告诉他,如果街上没有车,或是马路上横着路障,即使对面亮着红灯,也不必傻乎乎地等。
最后,他还是没有记住泼妇的话,抵挡不住黄灯的诱惑离她而去了。前一天她还跟在他屁股后面让他少抽点烟,别在家乱扔东西,后一天家里就只剩下他的气味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他出门时的话还一直在她耳边回响。
“我们拿那些咖啡奶油怎么办?”他说着戴上了那顶笨重的棉帽子。
帽子是十来年前泼妇特地从伦敦带来的,他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帽子不是用来让他戴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你,没有人会往咖啡里加奶油。”这是她对丈夫说的最后一句话,同样也是他听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样,在那个严酷的四月,泼妇受到了双重打击。丈夫离开前,泼妇所在的公司把她的工作外包给了一个住在印度的家伙,他们夫妇只能缩在那套小公寓里,日复一日地为生计发愁。她丈夫是个会计师,比较擅长算术。
她回忆起他们相处的最后时光,觉得自己的态度简直是太消极了,如果那时她能主动做些什么,不知道命运会不会有所改变。如果她告诉丈夫她爱他,如果晚饭做他最喜欢的炖羊排和烤甜土豆,如果在桌子上的花瓶里插一束风信子,或许他就不会左顾右盼,而是把心思放在她一个人身上了吧?
泼妇那番对于咖啡奶油的唠叨是不是让他感到了厌烦?
如果她转而用和善的态度关照他出门在外要小心,他们两人以及这段婚姻的命运会不会有所不同?
她看着平板电视,脑海里浮现出丈夫叼着雪茄看新闻的样子。这种时候,他总是一副怀疑的表情。她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形象便出现在面前,她看到人影和椅子上叠好的衣服或是忘了戴眼镜时,视野中也会朦朦胧胧地出现他的形象。她经常后悔没能在他离开之前好好看上他一眼,然后意识到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看到泼妇最喜欢的平板电视时,他会说:亲爱的,为什么要看这种电视?谁会需要这样的电视?它甚至不是美国制造的。我们可买不起。
他不会同意的。天哪!他走以后,泼妇买的任何东西、做的任何事,他都不会认同的。
自从他离开后,躺椅上就没坐过人。一看到椅子上那块被他磨破的地方,泼妇就会感到心碎,万千思绪同时涌来。
有时她会产生报警的念头,不知道把丈夫列为失踪人口会不会有所帮助。她会觉得自己可能像上百部电影里演的那样,歇斯底里地握紧话筒,乞求警察相信她的话。
相信我,请你们千万要相信我。
她告诉操着官腔的女警察,丈夫不会去酒吧,也不会在城里迷路。他的脑筋没问题,也没传过什么风流韵事,下班后他总像童子军一样直接回家。如果他遭遇意外或是有人找碴儿,会给她打电话,通知自己要晚些回家。
他会让我别再等他了,事情一处理完他就会回来,就和上次他被一个蛮不讲理的人缠上时一样。泼妇对那个女警察这样讲,对方显然还在嚼口香糖。
没有人像泼妇一样惊恐。
没有人关心她丈夫的死活。
终于,纽约警察局不知哪个部门的警察带来了那个令她悲痛万分的消息。
夫人,很遗憾通知你……在下午四点左右……从现场得到消息……
警察的态度很礼貌,但他显然非常忙碌,只是连说了几声对不起,并没有像殷勤的侄儿护送吓坏的姑妈去墓地或教堂那样,提出要陪泼妇赶往停尸间。
让我去停尸间?你说的停尸间在哪儿?
在贝尔维尤医院附近。
哪个贝尔维尤医院?
夫人,纽约只有一个贝尔维尤医院。
你说的肯定是老贝尔维尤医院,现在又建了一个新的。停尸间靠近哪个?
她可以在上午八点左右去贝尔维尤医院的停尸间认尸。那个警察把地址告诉了她,不然她肯定会把两个医院弄混。法医的名字也告诉她了。
法学学士、主任法医莱诺拉·莱斯特医生。
这个念了不少书的女人对她很不友好,粗暴地把她赶进小房间,一把拉下了布帘。
丈夫的眼睛闭上了,脸的下半部盖上了一块纤薄的蓝布。
他身上没有被伤害的迹象,没有抓伤,没有青肿,泼妇一时间懵了。
他身上没有伤。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怎么了?他不能死。他的身上没有什么不对劲,他看上去很好,只不过皮肤苍白了一点……确实苍白了,脸色不好,但也不至于是死了啊!
莱斯特医生是个戴着眼镜的冷血动物,她的解释非常简短,说话时嘴唇一动不动。她告诉泼妇,她丈夫在走路时受到了致命一击。
他被汽车撞上了。
从出租车的车顶翻了过去。
后脑勺正中挡风玻璃。
脊椎发生了大面积的骨折。医生说话时的面容仍然十分僵硬。
剧烈的撞击折断了他的下肢。
冷冰冰的话语让泼妇揪心。她竟然把腿称为下肢。
丈夫穿着她精心挑选的裤子和鞋。四月的这天下午,她特意让他穿上了黄褐色的休闲裤,这样就与沙发躺椅相配了。这条裤子可是她精心从萨克斯公司挑的!
僵脸女人的话言犹在耳:他看上去还不错是因为伤都集中在下身。
盖在下肢上的——盖在丈夫下肢上的——竟然还是那种冰冷的蓝布。
离开停尸间的时候,泼妇给莱斯特医生留下了自己的邮箱地址,还给医生开了张支票。莱斯特医生答应五个月之后毒理报告出来时,寄一份给她。这份官方验尸报告至今还封在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的信封里、装着丈夫香烟的冷藏包正下方。她不想再闻烟味了,虽然她偶尔会突然有把烟扔掉的冲动。
她又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把它放在电脑旁,然后坐到了椅子上。她今天工作开始得晚了,但并没有睡觉的欲望。在收到那张梦露的照片之前,生活风平浪静。但在那之后,噩梦便开始了。
她回忆起那个长着络腮胡、身上戴满金饰的宠物店店主。他许诺让泼妇在长毛垂耳狗、狮子狗、达克斯猎狗里随便挑一样,然后又把她送回了家。但她觉得这个男人和恶魔一般。他试图通过行贿让泼妇闭嘴,还暗示她如果不照做会有麻烦。她抓住了这对老夫妇的把柄,这一点双方都很清楚。显然,为了双方的利益,老头希望她能接受他的示好。
她上网搜索起来,没过多久,就在三周前的《泰晤士报》上查到了相关报道,正是老板为莱克星顿大街上的“宠物皇宫”大唱赞歌的那周。文章还配发了一个面容苍老、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照。
他的名字叫杰伊克·洛乌丁。
去年十月,警方突击检查了他在布朗克斯的一家宠物店,随后他被控以八项虐待动物罪名。但在几周之前的十二月上旬,检方撤回起诉。
检方撤销对宠物店店主的指控
纽约市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撤销了对密苏里商人的八项虐待动物指控,动物保护主义者把此人称为“动物屠夫”,把他和杀害了成千上万柬埔寨人的红色高棉相提并论。
如果八项罪名都成立,洛乌丁将面临最高十六年的监禁。“无法证明宠物店冰库里的八具动物尸体在放进去时还是活的。”检察官杰米·伯格说。正是她在去年十月,组织了对宠物店的突击搜查。她还说,法官认为警方没有搜集到充足的证据证明洛乌丁对这八只小狗实施安乐死是非法的,这些小狗年龄从三到六个月不等。
伯格说,有些宠物店“消灭”那些卖不出去或由于某种原因滞销的小猫小狗是人所共知的事。
“病狗和那些三四个月大的小狗在店主眼中失去了‘存在价值’,”她说,“这些宠物店不仅缺乏必要的医疗手段,暖气、干净的铁笼等基本设施,有的连水分和食物都无法保证。我组织这次突击检查是因为这种情况在纽约太普遍。我发誓要把这样的人一一送入监狱……”
泼妇在同一个夜晚第二次拨通了警方电话。
只不过醉意更浓了。
“我亲眼目睹了几起谋杀,”她向值班警察报出了莱克星顿大街“宠物皇宫”的地址,“关在那里的小狗……”
“夫人,您还好吧?”
“事后,他还强迫我上了他的车,我吓得魂都快没了……他有张红肿的脸,面色阴沉。”
“夫人,您需要什么帮助?”
“你们以前就曾因为同样的事试图把他关进监狱!他是希特勒!是的,他就是红色高棉!但他却逃过了惩罚。请你们马上把这事告诉伯格女士,求你们了。”
“夫人,需要我们派个警官上门了解情况吗?”
“请把伯格手下的警官派过去。快让他们去吧。我没疯。我可以向您发誓我没疯。我的手机拍到了他和那个虐杀动物的冰库。”
实际上她并没有拍照。
“它们还在动!”她扯着嗓门,“那些动物还在动呢!”
23
当本顿和斯卡佩塔从明亮的医院大楼走入漆黑的夜色时,深蓝色的雪佛兰英帕拉已停在大楼的入口处。
斯卡佩塔一眼就认出了那身羊皮夹克,意识到这人正是久违的马里诺。他打开汽车的后备厢,从本顿手里接过现场工具包放了进去。然后他又说为他们准备两杯咖啡,放在汽车的后座了。
这就是发生了那么多事、隔了那么长时间以后,马里诺的问候。
“我顺便去了趟星巴克,”说着他把汽车后盖重重地合上了,“买了两杯超大杯咖啡。甜味剂放在黄色的调味袋里。”他紧张得有点口齿不清。
他指的是蔗糖。他一定还记得斯卡佩塔不碰糖精和甜味素的习惯。
“我没有拿咖啡伴侣,他们把咖啡伴侣放在高脚罐里,我没特地过去拿。再说我记得你们喝咖啡时是不兑伴侣的,除非这段时间你们的习惯改变了。你们也许还没看见杰米·伯格,她坐在后面那排。这里实在是太黑了,你们可别以为她不在就说三道四。”
马里诺正极力使气氛愉悦起来。
“谢谢你,”斯卡佩塔说着和本顿上了车,“近来怎么样?”
“还不错。”
他滑坐在方向盘后,驾驶座的椅背放得很低,甚至碰到了斯卡佩塔的膝盖。伯格转过身,跟她打了个招呼。伯格的神情没有什么异样,这样最好,可以让所有人都放松一些。
马里诺把车开出了医院。斯卡佩塔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那摩托车手式的黑色皮衣领。这是标准的“霍根英雄”①式衣领,露西总拿衣服上半新不旧的皮带、袖口上的拉链和形状各异的铜饰嘲笑他。过去的二十年里,他们断断续续地共事,因此斯卡佩塔对他的状况了如指掌。这几年他发福得厉害,这套皮衣对他来说有点小了。也许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去健身房了,或者治疗期间服用了过多的激素。
在没有马里诺相随的这段日子里,斯卡佩塔终于有机会思考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发生。不久前,斯卡佩塔与之前的副手杰克·费尔丁重逢,并再次雇用了他。有了费尔丁这个绝佳的参照物,斯卡佩塔终于有了一些明确的看法。在她看来,费尔丁的生活就是被激素毁灭的,她和马里诺都见证过费尔丁的种种不如意。但是当马里诺屈服于自身的软弱时,斯卡佩塔却束手无策,放任他借助于自己的蛮力。
马里诺一向很欣赏费尔丁和他那雄健的体魄,不过始终对他为了保持健美而采取的破坏性行为持批判态度。斯卡佩塔怀疑马里诺在服用壮阳药的几年之前就开始接触激素了。这正好能解释他为何会变得如此具有攻击性,最终引发了去年春天发生在她家的那场不可挽回的暴力事件。
斯卡佩塔没有料到自己再见到马里诺会这么伤心,她都说不清其中的原因。她回忆起他们一起工作时的场景,她记得有一阵子马里诺故意几个月不去理发,好把那头灰白的头发盘成地产大亨唐纳德·特朗普的发型。不过马里诺不爱用凝胶或定型剂,所以最微弱的风也能把他的头发吹向耳际。后来,他开始不时地刮起毛发,并在头上裹了块恶形恶状的头巾。现在他的头上蒙着一层半月形的绒毛,耳朵上也没有挂环,不再是先前那个桀骜不驯的飞车党模样。
他还是那个马里诺,虽然又长了一岁,体形倒匀称了。他的行为好似“模范生”,似乎正在接受假释委员会的审查。
他把车驶上第三大道,径直朝特莉·布里奇斯的公寓开去,那里离医院只有几分钟的车程。
伯格问斯卡佩塔,去年春末夏初或是其他时候。特莉有没有和查尔斯顿的办公室联系过。
斯卡佩塔回答说没有。
伯格玩着黑莓手机,不停地嘟哝着,像是在抱怨露西。接着她又给斯卡佩塔读了特莉去年写给她的那封信。
“邮件是七月二号发给我的,”伯格说,“发到了纽约市政府的公共邮箱,因为她一直没有得到你的回复。看来,她一直没能联系上我们两个。”
“这并不奇怪,谁会注意那种用户名是‘露娜茜’的邮件啊。”窝在后座的本顿看着窗外的默里山,突然冒出一句。山离公路有一定距离,斯卡佩塔只看见一个遛着拳师犬的老人。
“我倒是常收到来自‘教皇’的邮件,”伯格笑着说,“但是真没收到过特莉的。凯,你真的肯定她没给查尔斯顿的办公室打过电话吗?”
“我确信没听说过这码事,”斯卡佩塔说,“不过去年夏天我忙得很,漏掉一两封邮件也属自然。”
鉴于马里诺也在场,她不想将去年夏天的情况一一道来。马里诺怎么会想到自己一声不吭地走了以后,留下斯卡佩塔面对诸多杂乱的情况。马里诺刚走没两天,罗丝的病情便急转直下,不再拒绝斯卡佩塔的照顾。斯卡佩塔整天陪着她,后来开始拿着勺子喂她吃饭、帮她换贴身衣服和被褥,甚至还用上了吗啡和输氧。罗丝受够了苦,最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一切马里诺又怎会知道?
罗丝在马里诺抛下所有人独自离去时的怒气要是让马里诺知道了会怎么想?他明知罗丝将不久于人世。罗丝说马里诺这次做得大错特错,嘱咐斯卡佩塔转告几句话。
罗丝说:告诉他,我要把他的耳朵揪下来。
似乎说话的对象是个三岁孩子。
你替我告诉他,我对露西也非常生气,我对他们两个真是受够了。你告诉他,露西的所作所为都是他的责任。不声不响地去了布莱克沃特的夏季训练营,像个野男人一样打靶、肉搏,她还真把自己当成史泰龙了吗?我知道,她只是怕得不敢回家而已。
在生命的最后两周里,罗丝变得十分狂躁。她的言语随意而零乱,但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
你告诉他,到了那头后找他就更容易了,我会好好跟他了结。你瞧着好了,我会帮你讨回公道的。
斯卡佩塔在客房里搭了张钢丝床,一直开着那扇玻璃拉门,好观察院子里的花朵和小鸟,聆听微风吹拂橡树叶的沙沙声。她们有时会到斯卡佩塔的卧房,煞有其事地点评着房间装饰。壁炉架上的座钟指针像节拍器一样有节奏地跃动着,像是在为她们最后的相处计时。斯卡佩塔从来没有把那件事的细节告诉罗丝,只说了个大概。除了罗丝,她对任何人都守口如瓶。
斯卡佩塔对罗丝说:你知道,常言道,往事若能重历!
我永远都不会说这样的话。罗丝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床单被初升的阳光照得耀眼。别再有这么荒唐的幻想了。
好吧,反正再怎么想也于事无补。你是对的。我不会再纠结于那晚的事,因为事实不会有丝毫改变。马里诺还是会做出那番举动。如果想要改变已发生的一切,必须从头开始。也就是说,早在十年二十年之前就应该有所改变了。我的过失在于平时对他太大意了。
她对马里诺所做的与马里诺和露西对罗丝所做的没什么两样。斯卡佩塔没有发现,干脆点说,是装作没注意到自己已经陷入感情的漩涡中。她总是以工作忙为借口避免与马里诺面对面。她应该向杰米·伯格学一点,若有好色的男警员用贪婪的目光打量着她的罩衣和裙子时,毫不犹豫地与对方交涉,断了对方的念头。她不会成为对方的性伙伴、情人或妻子,更不会成为对方的母亲。而上述种种恰巧是那些臭男人的梦想。他们只会这样想,因为他们想把女人变成自己的奴隶。
二十年前在弗吉尼亚受聘成为主治医生的时候她就应该那样做了。当时马里诺匆匆出现在过道上,面对着她,局促得像个小男生。她很害怕伤到马里诺,因为她最大的弱点就是尽量不去伤害他人。但到头来,她把自己和马里诺都伤了。
最后她不得不承认,她实际上是个很自私的人。
斯卡佩塔曾经对罗丝说过这样一段话:我是世上最自私的人。我为自己的过去感到羞愧万分。我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我独一无二。我知道被人排斥羞辱是什么滋味,从没想过要置别人于这样的境地。我也避免遇到这样的麻烦。最后一点最为重要,我最不想做的就是让别人难堪,这会让人觉得心寒。
你的确独一无二,罗丝说,所以我知道那些女孩为什么不喜欢你,也知道大多数人过去乃至现在为什么不喜欢你。因为大多数人品行不是那么高尚,看到你,发觉了自己的渺小。贬低你可以抬高他们。你对一切了然于心,但是又有几个人能明白你?但我很喜欢你。你是我最爱的人。
我可能不配你垂青。斯卡佩塔说。
怎么不配?我跟你搭档了差不多二十年。你为我提供了宽松的工作环境,送我珠宝和毛皮大衣,还带我去国外旅行。即使没有这些,你也是我最倾心的人。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走进那间办公室的情形吗?在那之前,我没见过女法医,心想你一定是个难缠无礼的人。为什么女人要做法医?我那时没见过你的照片,把你想象成一个刚刚爬出沼泽的怪物。那时我正在筹划未来,想去医学院找工作,也许有熟人会雇用我。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和你共事的可能。我不想让你形单影只,但是现在不得不把你丢下……
“我想我们可以回医院查看电话记录和发给办公室的电邮。”斯卡佩塔对另外三人说。
“没必要这么急,”伯格转过身来,“不过你有空最好先看看露西发给你的那些消息,看看特莉·布里奇斯在给你的信里写了些什么。我们假定那封邮件是她写的,但奥斯卡·贝恩甚至是那个‘露娜茜’同样有机会接触那台电脑。”
“我拿到了一份发现于现场的证物清单,”马里诺说,“还有现场的示意图。我给你们每人都准备了一份,所以你们可以清楚地知道证物的来源。”
伯格把两份资料向后递。
马里诺驱车驶上一条两旁树木、砂石房屋林立的漆黑小路。
本顿向外看了一眼,“这些楼里没几户亮着灯,看来大多数人还没度假回来,不像是个高犯罪率的地区。”
“你说得不错,”马里诺说,“这片地区非常荒凉。这起谋杀案发生之前,只有一户人家投诉隔壁的音响开得太大。”
他把车停在纽约警察局的巡逻车旁。
“根据我和露西看过的那些电子邮件,我们有了一个新发现,”伯格说,“我们怀疑特莉也许在和另外的男人交往。”
“看来没人想到要把警车藏起来。”马里诺抱怨了一句,关掉了引擎。
“为什么要把警车藏起来?”
“莫拉莱斯说他不想让警车停在显眼的位置,怕那个怪物会回到现场。也许他忘了通知相关人员。”
“你的意思是想制造假象诱骗奥斯卡?”本顿说着打开车门,“也许特莉一直都在欺骗奥斯卡吧?我想我们可以把外套留在车上。”
斯卡佩塔脱下大衣,套装领口和发梢在寒风中抖动。马里诺也下了车,他对着手机说着什么,显然是在通知楼内的警官出来开门。犯罪现场的搜查工作还没有结束,所以里面的情况应该和凌晨一点警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根据调查报告斯卡佩塔作出了这样的推断。
门开了,一行四人相继登上了五级台阶,进入门厅。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官神色肃穆地站在门口,表现得尽职尽责。
马里诺对他说:“你的车停在大楼的正门口。你是没有接到总部的命令,尽量做好隐蔽工作?”
“前一班的同事觉得不大舒服,我想应该是气味的原因。不过现在气味应该快散尽了,”那名警官说,“我接班以后,还没收到隐蔽车辆的通知。你要我把它挪走吗?”
马里诺对伯格说:“你觉得该怎么办?莫拉莱斯希望不要让外人知道警察在场。我已经说了,他觉得凶手很可能会回来。”
“他在楼顶装了台摄像机。”警官说。
“看来这已经成了尽人皆知的秘密。”马里诺刻薄地说。
“会回来的人只有奥斯卡·贝恩,”本顿说,“除非还有人持有特莉家的钥匙。我不大相信奥斯卡这样的妄想狂还会出现在这里,并试图冲进公寓。”
“像他这种心理状态的人倒是很有可能出现在停尸间,为了看上爱人最后一眼。”斯卡佩塔说。
她觉得自己闭口的时间够长了,在不违反医患保密协定的前提下,也有与人交流信息的办法。
马里诺对警官说:“也许开着巡逻车在法医大楼附近绕上一圈是个不错的主意,奥斯卡·贝恩很可能会在这一带出现。你务必要警惕,不要和任何人提奥斯卡。万一被记者听见就不得了了,出现在东区的每一个侏儒都会被他们拦住当街盘问。”似乎法医大楼附近是矮人出没的场所一样。
“你可以去吃点东西,或者办些私事,反正现在时间还早。”马里诺说。
“我还是把你们带上楼吧,谢谢你的好意。”说话间警官瞥了一眼伯格,“我受命留在这里,另外还要你在日志上签个名。”
“别那么死板。没人会深究,即使伯格女士也不会,”马里诺说,“我们需要一点私密空间。你可以留在门厅休息会儿,或出去给车加油。我们离开之前,我提前十五分钟通知你。别去佛罗里达度假就行了。”
警官打开门,斯卡佩塔马上就闻到了一股变质烤鸡的气味。警官从一把折椅背上拿起夹克,然后从橡木地板上拾起菲利普·梅耶的《生锈的美国》。在这之前除了看看书,他无法做任何事情。不能进入用橘黄圆点标出的区域。如果他需要水和食物或是要上厕所,必须呼叫后备警员顶上他的位置。如果忘了自带椅子,他甚至不能坐下来歇一会儿。
—进门,斯卡佩塔就打开现场工具包,取出数码相机、笔记本和钢笔,然后给每人发了副手套。她还是和往常一样,不马上靠近现场,而是扫视周边的环境。除了警方标出的橘黄色记号,屋里没有什么异常,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发生过暴力事件。房间里一尘不染,目之所及都非常干净。女主人真是有近乎偏执的洁癖。
客厅里放置着一套花纹布艺沙发和几把直背椅,中间是张枫木咖啡桌,桌子上散置着几本平整的杂志。沙发正对面是台崭新的先锋平板电视。壁炉里放着一些绢花,橡牙色的柏柏尔地毯平铺在地上,显得非常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