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身上的那些伤口至少有二十四小时了,但这并不表明他说的都是真话。
“你的外套现在在哪儿?”斯卡佩塔问。
奥斯卡盯着墙壁,什么话都不说。
“奥斯卡?”
他仍然紧盯着墙壁。
“奥斯卡?”
他终于开口了,眼睛却仍然盯着墙壁。“他们一定把我的外套放在了什么地方,哦,我指的是警察。我同意他们带走我的车随便搜查。总之,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他们不能对我动一个指头。我告诉他们必须把你叫到这儿来。我不会伤害你的。”
“把你和那个男人在特莉房间里搏斗的情况告诉我。”
“我们在靠近门的地方,那里一团漆黑,他用塑料手电筒打我,并扯破了我的T恤衫。T恤衫被他撕得粉碎,上面满是血污。”
“你说屋子里一片漆黑,那你怎么知道打你的是只手电筒呢?”
“他开门的时候用那只手电筒照我的眼睛,把我的眼睛弄花了,然后开始攻击我。当然我也还手了。”
“他说什么了吗?”
“除了沉重的呼吸声,我什么都没听到。然后他就跑了。他穿着一件大号的皮外套,戴着一副皮手套。他大概没受什么伤,也没把DNA和纤维留在现场。就是这么回事,他是个聪明的家伙。”
奥斯卡也是个聪明的家伙,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显然是在说谎。
“我关上门,把门锁上,然后打开了所有的灯。我大声喊着特莉的名字,脖子后面被他挠过的地方像猫抓了似的难受,希望别感染上病菌。也许你能为我打上一支抗生素。我很高兴你能来这里。我告诉他们你必须到这儿 来。这一切简直是太突然了,天又那么黑……”眼泪从他脸颊上滚滚而下,他又开始抽泣。
“那支手电筒呢?”斯卡佩塔提醒道,“搏斗时你注意过手电筒没有?”
他迟疑了一下,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定把手电筒关掉了,”奥斯卡说,“或许是在打我的时候弄坏了,也许他是某个暗杀小组的一员。我说不太清楚。我不关心他们有多聪明,反正世上不存在什么完美的犯罪。你经常会引用奥斯卡·王尔德的那句名言:‘没有人能在犯罪时不出愚蠢的错误。’只有你,只有你才能逃脱惩罚,只有像你这样绝顶聪明的人才能做到完美犯罪。从你在电视里的那些讲演就看得出来。”
斯卡佩塔记得从没引用过奥斯卡·王尔德的话,更没有说过自己能犯下完美的罪行,任谁也不会如此出言不逊。她检查着奥斯卡强劲有力的左肩上那道银月状的指甲印。
“他肯定有疏漏,至少有一处。我知道你迟早会把它找出来的,你总是说任何事都瞒不住你。”
这话她也从来没说过。
“也许你的嗓音或动作传达出了这层意思,你不会作假,干什么都很漂亮。”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拳头。
“现在我终于和你面对面了。没有造型师修饰,没有摄影师加工,我希望看见的就是真实的你。”
奥斯卡那对一蓝一绿的眼睛紧盯着斯卡佩塔的脸庞。
“你有点像凯瑟琳·赫本,只不过是金发,个子也高一点。”
奥斯卡紧握的双拳颤抖着,好像在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让它们做出些难以弥补的事来。
“你穿休闲裤很好看,这也和赫本很像。实际上,她大部分时间都会穿裤子,我没有任何恶意,并不想占你便宜。我只希望你抱抱我。我需要你的拥抱。”
“我不能抱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总是说你对死者很温柔。你很体贴他们,把他们当活人一样对待。你还会跟他们轻声说话,好像他们能感受到似的。尸体总有着独特的魅力,也因此恋尸癖会对尸体,特别是略带余温的尸体情有独钟。如果你连尸体都可以温柔对待,为什么就不能碰碰我呢?你为什么不愿抱我?”
她从来没说过自己碰尸体的时候会当他们好像还活着一样,也没说过和尸体说话。她从没说过尸体别具魅力,更别提对恋尸癖的理解。奥斯卡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袭击你的那个人掐你脖子了吗?”她问。
奥斯卡脖子后面的那条伤痕呈笔直的垂直状。
“他一度用手掐住了我的脖子,用指甲在上面狠狠地抠着。我拼了命推他才挣脱出来,”奥斯卡说,“幸好我很强壮,否则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你说和特莉热恋以后就被人盯上了,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呢?”
“当然是在网上。有一段时间她曾是我的学生。但我知道,你不能谈论这件事。”
“抱歉,你在说什么?”
“别在意,我不计较。”他说,“她报名参加了我教授的精神病学历史的课程,希望能成为犯罪心理分析专家。我很奇怪,竟然会有这么多女性会对犯罪心理学感兴趣。这个医院就有许多来自约翰·杰伊学院的漂亮女生。你觉得那些女医生,尤其是颇有姿色的,会怕这里的病号吗?”
斯卡佩塔开始检查奥斯卡宽阔无毛的前胸,测量胸脯上星星点点的微小伤痕。她触碰着这些伤痕,奥斯卡把被缚的手腕放在了腹股沟上,两只贼溜溜的眼睛像不安分的手一样探索起斯卡佩塔白大褂的内部。
“你觉得女人不怕在这里工作吗?”他问,“你害不害怕?”
一年半以前泼妇接到那个神秘电话时,压根儿就没想到自己的生活会因此改变。
那个意大利口音的男人说自己是英国某信托公司的职员,从泼妇曾任职数据库市场经理的那家公司间接获得她的资料。他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说想给她电邮一份职业介绍书。随后泼妇把这份文件打印出来,直到今天,它还贴在她家的冰箱上。一看到它,她便会对生活的无常感慨万千。
招聘一名网络管理员:必须有积极主动的工作精神,需要时可以外出工作。拥有良好的交际能力,对戏剧作品和报刊文章见解独到。无须过高的专业技能。禁止泄露工作内容。其他注意事项有待进一步讨论。报酬丰厚!
她马上就回了信,说自己非常感兴趣,但还需要知道些许信息。那名职员在回信中除了回答了泼妇的提问外,还用有限的表达能力说明了所谓的“交际能力”只是要求她对报道中的人物感兴趣而已。她无法和那些人交谈,但需要知道他们的“本能反应”。她马上知道自己的工作类似于“窥阴癖”,可以从别人的隐私和不快中得到极大的满足。
泼妇用应征函的格式回了邮件,并把它也打印下来贴在了冰箱上。
我认可所有条件,同意接受这一职位。可以马上投入工作,全天候地进行服务,包括周末和假日。
在某种程度上,泼妇觉得自己成了网络上的凯茜·格里芬。凯茜是泼妇最崇拜的滑稽女星,她的单口秀让她尤为痴迷。在世风日下的现代社会,凯茜总能适时抛出一两个嘲笑权贵阶层的独到观点,迎合贪婪观众的需求,让他们情不自禁地大笑,暂时忘掉烦恼和忧愁,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富人身上。泼妇认为上流社会也许会对凯茜的单口秀感到愤怒,但又绝不会被嘲讽所伤害。
毕竟,有什么能对帕里斯·希尔顿或玛莎·斯图尔特造成伤害呢?流言飞语、冷嘲热讽、恶意攻击乃至监禁都只会提高她们的知名度,使她们更受人艳羡与追捧。
最残酷的惩罚是被忽略、被抛弃,觉得自己被天下人无视。当初公司把泼妇的电脑技术支持和市场管理职务外包给印度人时,她就尝过这种滋味。她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扫地出门。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带着个纸板箱落寞地走出公司大楼的一幕。电影里常有这样的画面。正当她发愁付不起默里山住宅区昂贵的祖金,要在贫民区找房子时,那个意大利口音的英国公司雇员奇迹般地来了电话。
如果说泼妇对这份工作有点小牢骚,可能是长久以来的孤独感使她对连环杀手和职业杀手产生了共鸣,她常常为他们惋惜。当赌注很大时,保守秘密会造成多大的压力和隔绝感啊!泼妇在超市和食品店排队时就时常会想,如果这些购物的人知道她是最风行的网上八卦专栏的系统管理员,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但她不能吐露秘密,甚至连刚才来的探员也不能知道,她担不起这个风险。她不能交朋友,怕说漏嘴。两个女儿也不能完全信赖,所以她日渐疏于和她们联系。也许她再也不会约会、结婚了。即便有一天她辞去了这份工作,也不会对此泄露一个字。她签署过多份防泄密和保密协议,这辈子都要生活在牢笼里。如果她犯了傻,哪怕泄露了一点点信息,都很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但说穿了,她又能泄露什么呢?
她不知道操纵“高谭百事通”的究竟是什么人。撰文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不是本国人,她一概不知。当然,专栏作者也很有可能是一群人,可能是麻省理工学院的青年才俊,可能是来自中国的间谍,也可能是麦加网络技术公司的天才程序员。泼妇收入颇丰,对自己扮演的这个网络匿名管理员的角色感到深深的满足,但正渐渐陷入未曾预料到的局面:她开始怀疑起自己存在的价值。马里诺探员上门探访期间她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也许正是基于这个原因吧。
这些年来,泼妇一直盼望着与人交流和对话,希冀引起他人的注意,但她已经忘了该怎样与一个真实的人进行面对面的实质性谈话了。对她来说,有个人坐在她家里,发现地毯上粘着狗毛,觉察出她的毛料西装因为漂白而呈现淡粉色,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马里诺离开时她觉得有些遗憾,同时也大大松了口气。但渐渐地,这种感觉越来越浓厚了。起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郁闷,现在很清楚其中的原由。到了这种地步,她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每隔两周,她的账户里就会多出一笔来路不明的款项。她还不时会收到不知长相姓名的雇主发来的各种语气生涩的注意事项和命令。有时她会想,这些也许都是上帝发过来的吧,于是会稍感宽慰。但赞扬、肯定或是生日礼物、加薪之类的待遇,那是妄想,上帝或老板都不可能理会。
她觉得自己也许会原谅上帝,因为他有太多门徒和雇员需要照料,哪里能顾得上她。但是只有她一个雇员的老板却委实抠门了。马里诺探员今天的到访使她看清楚了一些事情。虽然她曾对改变她生活道路的老板感恩戴德,现在却有了一些不满,毕竟她全身心押在了这份工作上。没有狗,没有朋友,不敢出去旅游,尽量避免与人交谈。除了一两个不速之客,再没人会上门造访,唯一能过来聊会儿天的人昨天晚上又被杀害了。
泼妇承受的是怎样悲惨的生活啊。生命是短暂的,很可能转瞬间消逝——过程大多十分可怕。老板是自私的雇主,从不知道关心下属,而且极不公正。要不是泼妇,老板怎可能从读者的成千上万封邮件中挑选精彩评论和美妙图片传播出去。泼妇揽下了所有工作,得到赞誉的却是老板,尽管没有一个读者知道藏在幕后的他是何方神圣。
泼妇坐在电脑桌前的凳子上,窗帘放下了,所以不必担心会和街对面的房子对视,从而联想到恐怖谋杀案。泼妇希望警车已不在特莉公寓前的马路上,否则警察也许会向马里诺报告,住在对面的女人曾向窗外张望。虽然她喜欢马里诺的陪伴,但绝不想让他再来一次,因为看得出他开始怀疑她了。泼妇觉得马里诺认定她昨晚看到了一些事情,离开她家后已经在网上作过些调查。她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特莉死亡案既丑陋又神秘。没人说起她是怎么死的,只是前不久和泼妇打过招呼的那个黄玫瑰金发男人被关进了贝尔维尤医院,当时他的样子和连环杀手没什么两样。为特莉验尸的法医没有发表任何见解。但情况一定非常可怖,连斯卡佩塔也被叫去了,这起案件可想而知是多么重要!这个消息已经被验证了,因为斯卡佩塔今天下午先后在洛根机场和拉瓜迪亚出现过,然后有人看见她拉着一只摇摇晃晃的拉杆箱走进了贝尔维尤医院,显然是去同她在精神病监区的丈夫会面。特莉的男朋友也正收押在那里。
无疑,老板马上会再出一份有关斯卡佩塔的专栏,形势将更糟糕。许多博客对今天发布的两篇专栏文章作出了回应,大家众说纷纭。虽然多数人认为公布斯卡佩塔被马里诺探员性侵犯一事的做法非常不齿,但还是有不少人想知道更多的细节。
详细点!再说得详细点!
斯卡佩塔为什么会受到那样的对待?
那种女人活该倒霉,谁让她一天到晚和罪犯搅在一起!
真是奇怪,马里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不过我早就料到那个假装正经的女人会落得这种下场。
自从马里诺探员离开以后,泼妇就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惶惶不安,她觉得自己最好能马上克制住这种情绪,把读者刚发的邮件和图片浏览一遍,说不定能从中发现什么上传到老板的调查专用文件夹呢!
她打开邮箱,连续删了十几封尽是无聊传言、无端谩骂和手机拍图的邮件,突然注意到一封几小时前收到的邮件。她马上被其耸人听闻的标题吸引住了:
从没公布过的照片!停尸间里的玛丽莲·梦露!
邮件没有内容,只有个附件。泼妇把附件图片下载下来,图片非常清晰地展开在屏幕上。她感觉一阵战栗,终于体验到了所谓的“毛骨悚然”。
“我的天哪!”她喃喃地说,“哦,天!”她大叫着。
玛丽莲·梦露缝合过的身体像个破碎的布娃娃一样平躺在锃亮的不锈钢验尸台上,潮湿的金发环绕着略微肿胀、依稀能辨的脸。泼妇局部放大着图片,像狂热的影迷般疯狂地点击着鼠标。盯着看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大,再看一会儿,渐渐把注意力集中在从锁骨到乳沟的V形缝合线上。泼妇不由得暗自感叹道,这就是被千万观众膜拜的那对乳房啊!随后鼠标沿着银屏女王完美的身形而下,经过手术伤疤,消失在细密的耻毛中。她的嘴唇和蓝眼睛都是闭上的。当图像放到最大时,泼妇突然发现了这个亿万人心中的宠儿的秘密。
原来是这样。她知道了真相,而且她有证据。
再没有比这更明显的证据了。
照片上身体的所有细节一目了然。例如:刚染过的金发看不出一点黑色的发根。眉毛修得无可挑剔,手脚的指甲修得又平又亮,腿上找不到一根汗毛。身材曼妙,没有一点赘肉。
玛丽莲对衣着和食物非常讲究,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悉心控制体重。重度忧郁症患者才不会这样做呢。这张照片印证了泼妇一直以来的猜想。
她开始激动地写起引语来。不能写得过长。和泼妇不同,老板可是个作家,他不允许泼妇把超过十五个词的标题和过多的文本内容放到网站上。
玛丽莲·梦露是被人谋杀的
(请读者自行判断)
一张从未公之于世的验尸照确定无疑地证明银屏女王玛丽莲·梦露在死亡的时刻心情并不沮丧,她不是自杀的。
这张照片是1962年8月5日洛杉矶法医鉴定所在验尸过程中所拍,尸身上的细节呈现非常清晰,它无可辩驳地说明玛丽莲·梦露既非死于事故,也不是自杀身亡。
无论如何,她都应该就此打住了。毕竟,她已经写了六十来个词,几乎五倍于老板的规定。但她知道老板对这个案子投入了非比寻常的热情,也许会破天荒地给她发笔奖金或是给予一番夸赞呢。
她打开搜索引擎,轻松地找到了当年的化验结果以及托马斯·诺古奇医生验尸报告的概要。她仔细阅读着这两份资料,但对许多单词和词组的含义不甚了了,还拿出词典查阅了“尸斑”、“浅瘀斑区”和“在胃部和十二指肠均未发现有折射力的晶体”的含义。了解得越多,她就越愤怒。
那帮争权夺利、玩弄女性、心胸狭窄的臭男人怎能对梦露做出这样的事!把真相写出来,大家就可以停止无休止的猜测了!想到这里,泼妇的手指在键盘上跃动起来。
验尸报告中的机密内容与这张完美验尸照呈现出的情况出乎意料地吻合。赤身裸体的玛丽莲·梦露被无助地按在床上(这正好解释了她左侧臀部和后背下方的瘀伤),杀手同时在梦露常用的巴比妥①里掺入了大量灌肠药。
显然,她并非死于过量服用镇静剂,否则胃部和十二指肠中必然会发现胶囊的痕迹和黄色残渣——但这些都没有在她的体内发现。加之报告表明她的直肠呈褪色扩充状,可见死前灌过肠。
顺便提一句,如果她是自己灌的肠,那么胶囊壳哪儿去了?灌肠药瓶又到哪儿去了?
根据常识,一旦灌肠药进入体内,她便不可能跑出屋把证据扔掉,再回到屋里,脱下衣物爬上床,齐整地盖上被子。事实上,在用大剂量灌肠药后。她会马上失去行动能力,不省人事。然后迅速死去。事实上,她连厕所都没去过,膀胱里充满了尿液。
梦露因为没能保守秘密而遭到杀害——不管幕后主使是谁。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 * *
①一种镇静剂。
10
从杰米·伯格的八楼办公室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对面那幢基座上刻着狮子的花岗岩大楼。
当美国航空公司十一号航班反常地在低空中呼啸,一头撞进世界贸易中心的北塔时,伯格正巧透过这扇窗目击了那惨绝人寰的一幕。十八分钟后,又一架飞机冲向了南塔。在巨大的震撼中,她看着心中权力和财富的象征起火,化成一片废墟。整个下曼哈顿区笼罩在烟尘之中。当时她觉得世界似乎到了尽头。
从那时开始,她就经常问自己,那个周二的早晨,如果她没有坐在这间办公室和独自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旅行的格里格通话,事情会不会有所改变。她因为一个案子不得不留在纽约,尽管现在说不出是个什么案子了。
当格里格带着前一次婚姻留下的两个孩子到国外旅行时,她总会被一件当时反响极大、过后却完全回忆不起来的大案子陷在纽约脱不开身。他说他非常喜欢伦敦,所以在那里买了套公寓,其实是为了养情妇。几年前一个年轻貌美的律师为一桩大案在伯格办公室待了两周,和偶然遇见的格里格擦出了火花。
当伯格夜以继日地工作时,格里格和女律师却在共进晚餐。知情以后,伯格也没起疑,格里格最擅长场面事。
直到去年冬天,她还对婚姻危机浑然不觉。突然有一天,格里格出现在她的办公室,带她去吃了顿饭。他们步行去了政客和司法界的人物云集的高雅的佛里尼餐馆。他们面对面坐着,周围是暗色的幕板和东方的重彩油画。他没说自己有了情人并相好几年了,只是说他想离开,该了结这段婚姻了。他还说了些别的,但伯格的思绪却转到了凯·斯卡佩塔的身上。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刻想到凯,现在想来也并不奇怪。
佛里尼餐馆的小套间是以社会名流的姓名命名的,他们所在的套间正好叫尼古拉斯·斯考佩塔,他是纽约现任消防署长。一看到“斯考佩塔”,伯格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斯卡佩塔。她相信如果换作斯卡佩塔,肯定会马上从餐馆灰暗的皮椅上一跃而起,满面怒容地冲出餐馆,而不是像她这样缩在椅子里听格里格明目张胆的谎言,受这个无耻男人的羞辱。
但伯格既没有动,也没有反驳。她若无其事地端坐着,克制着听格里格说不再爱她了。他说自从9·11事件后他就不再爱她了,也许是因为他患上了灾难后创伤综合征,虽然恐怖袭击发生时他并不在国内,但电视上重复播出的画面却让他感同身受。
他说9·11和国内持续发生的这类恐怖事件,对他的不动产投资以及此前一直稳中有升的储蓄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所以他想搬去伦敦。他希望能和平分手,避免不必要的纷争和不快,双方也好迅速得到解脱。伯格问是否有另一个女人介入了他们的婚姻。她只是想看看他能否坦城相待,但他却说这种问题对不再相爱的夫妇来说毫无意义,接着暗示伯格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还说他指的不是伯格在工作中碰到的那些男人。她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辩白,甚至连自己从没违背过婚约盟誓的证据都不想拿出来。她觉得这一切真是无聊。
伯格平静地离了婚,财富增加了不少,却越发孤独了。这个下午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元旦是节日还是灾难日,取决于你的心情。不过伯格不想待在家里,手头有太多工作。既然丈夫已经离她远去,孩子们也都长大,举目无亲的她就只能待在阿特德科大楼冰冷的办公室里,连个可以打电话说话的人都没有。
下午五点,电话铃响了,正好与奥斯卡·贝恩声称自己进入特莉·布里奇斯寓所的时间隔了一天。伯格知道是谁打来的,拿起了话筒。
“不,用不着去会议室,”她对露西说,“就我们两个,直接在我的办公室谈。”
奥斯卡看着嵌在墙上塑料格里的大钟,然后用戴着手铐的双手蒙住了脸。
昨天下午的这个时候,特莉本应为他开门,也许她真的为他开门了呢。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个时候特莉应该已经死了。钟上的分针悄无声息地移了一格,指向了一分。
斯卡佩塔问:“特莉有什么朋友吗?”
“可能在网上有一些,”奥斯卡说,“她只在网上和人交往,学会了信任别人,不然她永远都不敢信任人。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不敢承认?谁阻止了你?”
“我不知道你要我承认什么。”
“你被人操纵了。”
“什么使你觉得我被人操纵了?那些人要我做什么呢?”
“算了,”奥斯卡烦躁地说,“我越来越厌倦这个游戏了。但我还是要把真相告诉你。我必须相信你是在保护我,相信你的敷衍推托是因为一心想保护我。我会配合你,回答提问。特莉只在网上交朋友。如果你个子很矮,又恰巧是个女人,那么你就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人了。”
“你们是在什么时候相遇、开始约会的呢?”
“通了一年的电子邮件以后,我们发现各自在同一时间前往同一地点参加了同一次会议。那是在奥兰多举行的‘美国矮人协会’的年会,让我们意识到我们两个都是软骨发育不全症的受害者。从奥兰多回到纽约以后,我们开始相互上门拜访。让我算算,那应该是三个月之前的事。”
“为什么要先在她的公寓约会呢?”
“她喜欢待在自己住的地方。她非常爱干净,说是有洁癖也毫不为过。”
“她怕你的公寓会很脏?”
“她觉得世界上大多数地方都很脏。”
“她是不是有某种强迫症?是不是特别害怕病菌?”
“每次外出回家以后,她总是说要把我们的身体好好洗洗。开始我还以为她想要我,我当然觉得很开心,后来才知道是出于清洁方面的考虑。我必须非常干净。我过去留长发,但她让我马上剪短,因为比较清爽。她说头发里的灰尘和细菌最多了。我是个容易受人摆布的人,只是坚持留下了一处体毛,没人能碰到我的那个地方。”
“你是在哪里修体毛呢?”
“是在东区第七十九街的一家皮肤病诊所里,用的是激光除毛术。这么痛苦的事我这辈子不想再做了。”
“特莉呢?她的体毛也是在那儿去的吗?”
“她告诉我她会去伊丽莎白·斯图亚特医生那里做除毛术。斯图亚特医生有个很大的私人诊所,她本人名气也很大。特莉几年来一直在她那里处理体毛。”
斯卡佩塔记下了斯图亚特医生的名字,接着问奥斯卡知不知道特莉还在哪些医生那里看过病,奥斯卡说他不知道或是不记得了,不过他确信可以在特莉的公寓找到她的医疗记录,他说特莉把所有物品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她从来不扔那些不知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的东西,都妥善存放着。如果我把衬衫挂在椅背上,她会马上帮我挂起来。我一吃完饭,她就把碗碟都放进洗碗机了。她最讨厌把东西到处乱扔。她的皮夹、雨衣、防滑靴,不管什么物品,哪是五分钟以后就得再用,也会先放归原位。我觉得一般人绝不会这样做。”
“她的头发是不是剪得和你的一样短?”
“我差点忘了,原来你没见过她。”
“不好意思,但我确实没见过她。”
“她没有把头发剪短,不过打理得非常干净。如果她去了某个地方,回家后会马上洗澡洗头。她从不洗盆浴。‘因为这样就会把身体浸在脏水里。’这句话我听她说过好几遍。毛巾用过一次后也会马上被放在清水里搓一遍,我知道这谈不上正常。我告诉她也许应该找个人谈谈这种焦虑反应,我知道她有强迫症,虽不严重,但症状不是不明显。她不会每天洗一百次手,不会在人行道上缺失的砖块边走来走去,也不拒绝吃外卖食品。我指的不是这方面。”
“你们做爱时怎么样?有没有因为她对干净的过度要求做过什么特殊的防护措施?”
“只有在我把身体洗得非常干净时我们才会做爱。之后我们也会马上洗澡,洗净对方的头发,经常会在淋浴时再做一次爱。她喜欢洗澡时做爱的感觉,把这称为‘干净的性爱’。我希望能常见她,但她只允许我一周见一次,而且经常是在同一个时段。也许是她计划性太强的缘故吧,每周六五点我们才能见面。—起吃顿饭,然后开始做爱。有时候我一到就开始做爱。我从不留宿。她喜欢醒来时独自一人,便于马上投入工作。我的DNA在她房间里到处都是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你昨天晚上没有和她做爱。”
“你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
他握紧拳头,细密贲张的血管在满是肌肉的手臂上暴露。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只是想弄清楚而已。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问你。”
“我总会用避孕套。你们可以在床头柜里找到一些。另外,在她的身上也许会发现我的唾液。”
“这是因为……”
“因为发现她以后我马上就搂住了她,我试着为她做人工呼吸。当我明白她死了的时候,我吻了她的脸。我抚摸她,把她抱在怀里。所以,她的身体上满是我的DNA。”
“这里的伤不轻。”斯卡佩塔触碰着奥斯卡胸骨上的瘀伤,“他是什么时候用手电筒打你的?”
“我不知道。有些伤是被手电筒打的,还有些可能是摔在地板上时弄出来的。”
瘀伤的颜色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地变化着。根据伤口的状态可以判断出凶器的形状和大小。奥斯卡身上的伤痕呈现出紫红色,胸口上有两处,左侧臀部有一处,都只有两英寸长,边缘也都有些参差。斯卡佩塔觉得造成这种伤口的很可能是手电筒,所施力气并不大,它们和奥斯卡身上的其他几处伤口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形成的。
斯卡佩塔为伤口拍了些照片。她发现奥斯卡的前臂非常粗壮,稍一用力就能让特莉透不过气来,特莉连尖声呼救的机会都不会有。没几分钟,她就会气绝而亡。
她感觉到奥斯卡的体温,闻到他的体味。接着她后退几步,回到长台子那里,气氛又冷淡下来了。斯卡佩塔开始在记录簿上记录伤势和其他一些情况,奥斯卡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她能感受到那对颜色不一的眼睛一直在看着自己,只是它们冰凉如水珠,远不如刚才那样温暖。他的信仰,他的理想,似乎都烟消云散了。对于奥斯卡来说,斯卡佩塔的形象远不如CNN节目上的那样高大。她是个女人,是个背叛他、令他失望的女人。他总会把电视上那些侃侃而谈的人物当成偶像,但最终收获的只有无言的失望。
“现在的一切和几千年前相比根本没有什么不同,”奥斯卡对着斯卡佩塔的背影说,“各国还在不断争战,人性还是一样丑陋,世间充满了谎言和仇恨。人类和那时相比没有任何改变。”
“那你为什么还要从事心理学研究呢?”
“想要了解人性中恶的一面,一定要追根溯源。”他说,“人性的丑陋会因为一处刀伤而告终吗?会因为砍下一个路人的脑袋而告终吗?会因为区别对待而告终吗?在暴力不断、憎恶丛生的当今世界,人类大脑中的哪个区域还保持着原始状态?为什么我们不能像破译白鼠的基因密码一样破译人类的基因密码?我知道你丈夫的工作。”
这番话说得像连珠炮似的,语气又非常强硬。斯卡佩塔拿出硅胶枪,把从犯罪现场寻获的聚乙烯硅氧烷注入了枪膛。
“他在哈佛大学附属麦克连精神病医院就是研究那些东西的吧。使用磁照影,说全点,应该叫功能性磁照影。我们现在离人类的本源近一些了吗,还是要继续忍受折磨、凌虐、杀戮、强奸,并把战争和消灭种族的状况继续下去?有些人是不是生来就没有人权?”
斯卡佩塔把弹仓归回原位,揭开粉色枪套,按下扳机,把白色的基质和纯净的催化剂挤在纸巾上,直到药膏开始稳定地从枪口流出来。然后她在枪口附上调配枪头,走到诊疗台旁边,跟奥斯卡说她要把硅胶化合物涂在他的指尖和伤口处。
“无论表面是否光滑,用硅胶化合物来提取弹性印模都是最佳选择,比如说你的指纹和掌印。”她说,“使用硅胶化合物不会产生任何副作用,皮肤也不会出现任何不适。抓伤和指甲印会自然结疤,硅胶化合物不会对它们造成任何影响。如果你不想让我在你身上继续抹下去,只要跟我说一声就行。这种药品的使用必须征得当事人的同意。”
“好的。”他说。
斯卡佩塔触碰奥斯卡的双手时,他变得异常平静,很在意自己受伤的拇指。
“我会用异丙醇非常小心地洗净你的手指和身上的伤处,”她说,“这样你身体的分泌物就不会影响愈合了。最多会有微弱的痛感,如果觉得不舒服,请你马上跟我讲。”
奥斯卡安静下来,看着斯卡佩塔一一清洗着手指。
“我想知道你怎么会对韦斯利医生在麦克连医院的研究课题这么熟悉,”斯卡佩塔说,“他还没就此发表过论文呢。不过我听说招募研究对象的活动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宣传单和广告也做了不少,也许你是从宣传单上知道的吧?”
“从哪儿听来的根本无关紧要。”奥斯卡盯着自己的手说,“没有任何改变,人们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相互仇恨,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你改变不了人们的感受。任何一门学科都改变不了。”
“我不认同你的观点,”她说,“因为害怕我们才会仇恨。如果恐惧能少一点,我们心中的恨意自然会相应消除。”
斯卡佩塔把没有气味的药膏挤在奥斯卡的指尖上,随着扳机的按动,挤压枪不断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但愿随着文明的不断进步,人类心中的恐惧和憎恨会越来越少。我把药膏涂到每根手指的第一个指节处。药膏干了以后,会像人们数钱时用的橡皮指套一样自然脱落。这种材料最合适用显微镜观察。”
她用一把木质刮刀把药資抹平,处理奥斯卡身上的多处抓伤时,涂在他指尖的药青已经生效。她之前问过奥斯卡,药膏涂在指尖上,特别是指甲上是什么感觉,他竟然没有提出异议,真是有趣。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斯卡佩塔只是随便问问,并不打算对他的感觉进行仔细研究。
“不介意的话,请把你的手臂抬起来。”她说。
那两只颜色不一的眼睛又盯向她。
“这里有点凉,”她说,“我估计只有二十来度。再坚持四五分钟。我会马上帮你把病号服拉下去,让你觉得舒服点。”
她闻到奥斯卡身上散发出一股夹杂着恐惧和监禁的冷汗味,又依稀闻到了许久没刷的牙齿发出的酸味和古龙香水味。她不知道一个要去杀害爱人的家伙出门前会不会喷香水。
11
露西把皮夹克挂在衣帽架上,然后自作主张地将一把椅子放在了伯格身边,打开苹果笔记本。
“真抱歉,”伯格说,“不过我比较习惯别人坐在我的对面。”
“我需要给你看点东西。”露西说,“你看上去和过去一样棒。”
这是明目张胆的评头论足。
“不,我说错了,”露西又说,“你看上去比八年前我们初次见面时更精神了。那时几个街区外还有两幢摩天大厦呢。搭乘航班或者驾驶直升机进入纽约时我都会看到它们像城市的两颗门牙一样突出。然后我会把飞机控制在八百英尺的高度,沿着哈得孙河前行,通常都会经过这里的法院大楼。在飞机上看,这里仍然简陋得像个破洞。”
“别低估了这里。”伯格说。
“岂敢低估。我只是希望这里能有所改变。你应该明白,我不喜欢歹人横行的感觉。”
在伯格的印象中,露西总是穿着长裤。眼前的她穿着紧身牛仔裤和黑色T恤衫,看来不可能藏有任何武器。这身装束除了少量钱以外,什么都藏不了。她的腰部系着一条鳄鱼牌皮带,皮带扣是温斯顿牌,用珍稀金属和宝石制成。项链和蓝玉吊饰同样是温斯顿的。这身服饰不但价值不菲,而且极具艺术性。她身材高挑,体格强健,粉红色的头发剪得相当短。除去胸部,她扮英俊男模足以以假乱真。
伯格说:“那是特莉·布里奇斯的笔记本电脑。”她指着门边桌子上用红色封条严密紧封的淡黄色纸包。
露西瞥了纸包一眼,好像那东西再平常不过。
“我想你一定拿到搜查证了吧,”她说,“有人查看过硬盘了吗?”
“没,我把这些都留给你了。”
“等我找到她的邮件账户,还需要得到法庭的允许才能浏览邮件。这些也许会进行得很快,取决于她在贝尔维尤医院治疗的男朋友,以及她还在和哪些人联系。”
“完全正确。”
“一旦确定了她的邮箱运营商,核实过她的通邮记录后,我还需要她的邮箱密码。”
“不管你信不信,我对这套流程还是清楚的。”
“除非你想让我入侵。”露西开始打起字来。
“露西,别提这词。实际上,以前你没说过。”
露西敏捷地敲打着键盘,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她开始演示一个幻灯片。
科内逊公司——神经网络解决方案
“我的天哪,你没准备干这个吧?”伯格说,“你知道这事我见过多少?”
“这个你从来没见过,”露西又敲了一下按键,“你对计算神经科学了解多少,对神经网络依托的相关技术又了解多少?通信技术提供信息的方式和我们的大脑酷似。”
露西的食指敲击键盘,戴着的纯银戒指非常显眼。伯格看不出她的手表是什么牌子的,不过从它那乌黑的表面、闪光的指针和橡皮表带来看,大概出自部队。
露西发现伯格在看她的手表,便问:“你熟悉照明技术吗?这是一种光源技术,利用放射性同位素的衰减使表面上的数字和其他标志物发光,便于黑暗中看。这表是我自己买的。你的宝铂表也是自己买的吗,还是别人送的?”
“是我送给自己的。它时刻提醒着我时间的珍贵。”
“我的表提醒我要充分利用别人的恐惧,因为只有足够强大,你才能无所畏惧。”
“我觉得你不必为了证明一个观点而强迫自己戴放射性的手表。”伯格说。
“这只表的辐射最多二十五毫居里,一年下来,也不会超过零点一微希沃特,是正常的量。换句话说,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大多数人之所以会怕这怕那,说穿了是因为无知。”
“人们对我的评价五花八门,但不包括无知。”伯格说,“我们还是来看看电脑吧。”
“我开发的人工系统——事实上它还在不断完善之中,”露西说,“因为世上存在着无穷的可能性。一提到无限性,人们便会问,通过人工手段能不能把无限的可能都变成现实?对我来说,人造的终究是有限的,所以无限的人工系统终究不可能实现。”
“我们需要看着死者的电脑。”伯格说。
“你必须知道我们究竟在做些什么。”露西说,她那双绿色的眼睛紧盯着伯格。“因为出庭解释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她开始放起幻灯片,这次伯格没有打断她。
“湿脑①是另一个你陌生的名词,”露西说,“大脑通过它可以辨认出声音、脸形、物体,然后把这些东西化成生动而有意义的图像。我敢说,你看到听到的与真实所感是有差距的。”
她把手从键盘上收了回来,然后审视着伯格,似乎想解答她身上的某个问题。
“我想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伯格说,“检查她的电子邮件和各种文件,然后把所有删除的文件恢复,分辨出与案件的时间、地点、人物有关的行为模式,哪怕是最微小的线索也不要放过。如果她是被认识的人杀害的,那么电脑上很可能存在相关线索。”她指了指门边的证据箱,“即便她与杀手素不相识,也未必没有线索。你知道调查案件的方式,你好歹也算一个老资格的调查员。”
“不尽然。”
伯格站了起来。
“我会开张收据给你。”她说,“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你没有直升机,所以我只能打了辆出租车。”
露西进屋的时候关上了门,现在她们俩都站在了门口。
“我想你可以派人把我送回去,让他把这些电脑带上楼,直接送到我的办公室,”露西说,“我会签署所有必需的书面文件。你知道,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要保持线索的完整性,这是进入执法机构时上的第一课。”
“我会帮你安排好的。”
伯格打了个电话,然后对露西说:“还有件事我们要商量一下。”
露西双手插在裤袋里,背靠住门说:“让我猜猜,你一定想跟我说那个八卦专栏的事吧。我觉得那些文章太缺乏想象力了。你相信所谓的金科玉律②吗?”
“我并不是要说‘高谭百事通’的事情,”伯格说,“不过和它息息相关。马里诺正在为我工作。我要确认你能并且会处理好。”
露西穿上外套。
“我需要得到你的保证。”
“你现在才把这事告诉我吗?”
“今天下午我才决定要告诉你,我本觉得没必要。直到下午我们决定碰面时,我才想起了这件事,所以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