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本顿直视着斯卡佩塔,“我们犯不着为这事争论。你显然早已为此事的暴露作好准备。公众由不知情变为知情,自然会去质疑你。发生了这种事……”接着他读起专栏,“真是一派胡言。教区学校,波莉修女。我都从来没听说过。”
斯卡佩塔只看了这一段,便觉得没有必要理会,于是对本顿说:“根本没有什么波莉修女,文章里描述的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不是那样的。斥责我的是另一位修女,但她当然不可能脱下我的衣裤,把我关在浴室里鞭打。”
“但里面确实有部分符合事实。”
“是的,迈阿密的那段真有其事。我小时候进过教区学校,我的父亲也是因为癌症去世的。”
“还有杂货店的。女同学们把你叫做好哭鬼吗?”
“本顿,这个我不想谈。”
“我想确定文章内容的真假。哪些人知道这些事?”
“你以为我可能知道泄密者是谁?我和你一样不知究竟。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让我莫名其妙。”
本顿说:“我对胡诌的那部分一点也不关心。我只想知道哪些是事实。另外,我还想知道这种专栏有没有公众的消息源。如果没有,那一定是你身边的人泄露的。”
“马里诺。”她不情愿地说,“他知道的比其他人都多。”
“看来这消息是从查尔斯顿传出来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个词。”
“本顿,哪个词?”
他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难以启齿?是‘强奸’吧,即便这事根本没发生!”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平静地说,“我的问题在于,我只知道你想让我知道的那一点情况。”
“如果那一幕恰好被你看见了,你是不是会感觉好一点?”
“天哪!”
“你希望知道所有细节,似乎那样就能让你解脱,”斯卡佩塔说,“是谁老是说已经释怀了?我想我们都会这样认为。但现在赢家却是专栏作者和透露消息的幕后黑手,我们光会心烦意乱、相互猜疑,甚至逐渐貌合神离。事实上,你对这件事的了解也许比马里诺更为透彻。我觉得他可能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记不太清了,毕竟他醉了。从他的立场出发,我希望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凯,我不想为这件事烦恼。但我也弄不明白,这件事会让我这样难以释怀,比你还难。”
“本顿,你当然知道原因。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一直放不下这件事。我已经把它置于记忆的最深处,尤其那些最让我感到耻辱的,我再也不会去想。”
他假装从头开始看那两篇文章,实则只是要平复心绪。
“他知道佛罗里达的那些事吗?”他问,“关于童年时代,你对他讲过些什么?我想再问一遍,”他指着电脑屏幕问,“上面的这些事你告诉过他吗?”
“马里诺认识我都快二十年了。他和我姐姐、母亲都很熟,当然知道些许我的成长经历。我记不清我告诉过他哪些事,但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出生在迈阿密的老城区,家境不好,我爸爸苟延残喘几年后死于癌症。另外,我在学校里表现得非常好。”
“折断你铅笔的小姑娘是怎么回事?”
“那是无稽之谈。”
“我倒觉得像真有这事。”
“可能真有个霸道的小姑娘这么对待过我吧,不过我早就把她的名字忘了。”
“学校的修女当众打过你耳光吗?”
“当时我和一个女孩对质,因为她在背后说我的坏话,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修女决定给我一个教训,就这么简单。浴室里绝没有发生过不体面的体罚,那番荒唐的对话更是无中生有。”
“我原以为我对你很了解。从互联网上看到一些陌生信息时,当然会觉得不那么开心。传言不管是否荒唐,都会不胫而走,可能已经铺天盖地了!媒体会争相而上,甚至连有你许多朋友的CNN也不会例外。当你成为新闻主角时,一定会有人迫不得已出来向你询问。我想你必须学会面对,我们都如此。”
斯卡佩塔从来没想过这种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而且还要去习惯的局面。她想起了马里诺。
“露西刚才给你打电话时谈的应该就是这件事吧。”斯卡佩塔说,“一定和马里诺有关。”
本顿不置一语。斯卡佩塔猜得没错。
“你说马里诺走投无路是什么意思?或许你说的是其他人?别再瞒我了,尤其是现在。”
“事发以后,马里诺就逃离了查尔斯顿。露西说的走投无路是这个意思。”本顿支支吾吾地说。斯卡佩塔一眼就能看出他在含糊其词。“因为他不见了,所以当露西指责我把马里诺逼得走投无路时,我费了一番口舌才让她相信马里诺的离开只是为了换个环境。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你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了解露西,她总是那样风风火火的。”
“我应该知道什么?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去向。他消失了。我觉得他不会选择自杀,他不是那种人。他虽然不聪明,但也不笨,此外他贪生怕死。他相信地狱真实地存在于地球的火核里,觉得自己死后肯定会落进地狱,被那里的永恒之火炙烤着。这番话是他有一次喝醉以后说的。他希望自己能活得久一些,尽量延后地狱之火的来临。”
本顿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传的悲伤神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会相信。”她说,“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他们互相瞪着对方。
本顿说:“马里诺在这里工作。从去年七月起,他就开始在这里工作了。准确地说,是去年七月的第一个周末。”
接下来他告诉斯卡佩塔,马里诺已经在伯格手下工作一年多了,伯格是今早从八卦专栏才得知了马里诺离开查尔斯顿的真相。现在连露西也知道了,因为她刚和伯格见过面,得知马里诺在这儿工作。
“所以露西打了电话给我,”他说,“我非常了解你,所以觉得你也许希望我能帮助马里诺。也许你希望我带他去治疗,然后开始新的生活,跟你不再有任何瓜葛。”
“你早该把这事告诉我。”
“我不能把相关细节透露给任何人,这和你与奥斯卡的关系是一个道理。我也有遵守医患间保密协议的义务。马里诺从查尔斯顿失踪后不久,就从麦克连医院打电话给我,让我把他送进那里的治疗中心。他请我同那里的诊疗师协商治疗方案,监督并参与治疗的全过程。”
“接着你就帮他在杰米·伯格这里谋了份工作,是吗?这难道也要保密?这和保密协议有什么关系?”
“他让我不要告诉你。”
本顿的声音异常坚定,似乎认定自己的做法没错,但游移的目光却暴露了他的心虚。
“什么保密协议和对他的保证,通通是借口,”斯卡佩塔说,“你早就预见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你知道他一旦为杰米·伯格工作,我总有一天会得知。你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得这么快。”
她开始看警方递交的调查报告,因为暂时不想看见本顿。她觉得有个人站在身后,转过身,被站在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这人穿着街头混混常穿的宽松大衣,戴着一根粗大的金项链,一副刚从监狱病区逃出来的犯人模样。
“凯,我想你和莫拉莱斯警官应该还没见过面。”本顿的语气并不是特别友好。
“我想你可能不记得了,不过我们确实见过一面。”莫拉莱斯大摇大摆地走进办公室,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斯卡佩塔。
“对不起。”斯卡佩塔表示她真不记得了,同时也没有准备和来人握手的意思。
“去年劳工节假期,我们在停尸间见过一面。”
莫拉莱斯的鲁莽使斯卡佩塔愈发不安,她觉得对方是那种过于率性的家伙。这种人无论到了哪里,都会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架势。
“当时你正忙着检查一具从东河上捞出来的尸体,我和你隔了好几张桌子。那具尸体是在沃德岛的岸边发现的,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他问,“我知道你一定不记得我了。关键在于他的死因:是厌倦了生命,从天桥上跳河自杀;还是有人想让他消失,在天桥边推了他一把;或者只是心脏病突发摔了下去。我记得这件案子一开始是交给莱斯特医生处理的,但她显然没有把尸身上的蕨形图案与死因相联系,竟然说死者是被雷电劈下的树枝击中而跌落东河的,因为她没有在袜子和鞋底上看见烧焦的痕迹,所以认为死者本人并没遭雷击。真是一派胡言。你借助指南针证实死者的皮带搭扣被磁化,从中得出死者死于雷击的结论。那天我在停尸房进出了几次,把从另一具尸体上取出的弹头送到实验室分析。你自然不会对我有任何印象。”
他从齐膝宽松裤的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证物登记表,展开后趴在桌子上填起表格来。写字的时候他的胳膊不时触碰着斯卡佩塔的肩膀,她只得把椅子往旁边挪。填完以后,他把钢笔和表格递给斯卡佩塔,由她填写完剩余项,并签名。莫拉莱斯接过奥斯卡·贝恩的证据袋便离开了。
“看出来了吧,伯格很信任这家伙?”
“他也是伯格手下的?”
“不是,否则事情还会简单些,伯格可以多少管着他。”本顿说,“一有重大案件发生,他总是会及时出现在现场,想尽办法找真相,就像刚才提到的那桩雷击致命案。顺便提一句,刚才他说了三次你不记得他的事,看来他是记上这仇了。”
13
本顿安静地坐在仿皮椅上。在满是疤痕的书桌的另一边,斯卡佩塔浏览着莫拉莱斯送来的报告。
他喜欢斯卡佩塔笔挺的鼻梁,喜欢她轮廓分明的脸庞,喜欢她做事时不显做作的优雅姿态,比如现在翻纸页的样子。在本顿的心目中,斯卡佩塔还像第一次照面时那般美丽,当时她突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金发自然地垂落着,没有化妆,白大褂的口袋里放满了钢笔、纸巾和几张还没来得及付费的粉色电话账单。
本顿当时就感受到了斯卡佩塔的强势和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也从她的眼中看到了真诚和善良。即使她正在气头上,即使她又一次受到了本顿的伤害,但目光中的真和善却没有改变。他不敢想象失去她会怎么样,心头涌动起一股对马里诺的强烈恨意。本顿好不容易才过上了想要的生活,马里诺却横插一刀让他们产生了隔阂,产生了一道本顿无从去弥合的裂痕。
“警方是什么时候到现场的?你为什么盯着我?”斯卡佩塔头也没抬就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大概是六点一刻吧。我有点理不清头绪。请别生气。”
“奥斯卡通知谁了?”斯卡佩塔翻过一页纸。
“打电话报了警,说在五点左右发现了特莉的尸体,但直到六点以后他才打电话报警,准确地说是六点零九分。警察没多久,最多五分钟,就赶到了。”
斯卡佩塔没有马上答话,本顿百无聊赖地拿起一枚回形针,把金属丝拉直。他不是那种静得下心的人。
“警察发现大楼的门锁着,”他说,“楼里还有其他三套公寓,但都没有人,楼里也没有门房,所以警察一时进不了楼。不过特莉的公寓在一楼,所以他们绕到楼后面窗户那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奥斯卡在浴室里,怀里抱着一个女人的尸体。她的身上盖着条蓝毛巾。他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不断拍打着尸身,像是要把她唤回来。警察猛敲了一会儿窗,才引起他的注意,开了门。”
他的话断断续续,显得思绪凌乱,可能是压力过大的缘故。他把注意力从回形针上收回来,看着斯卡佩塔。
一阵沉寂以后,斯卡佩塔抬起头来看着他。“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和他们谈话了吗?”
她在核对细节,本顿想。她想把我知道的情况和刚才奥斯卡向她交代的作个核对。她一点儿也没动感情,看来并不打算原谅我。
“对不起,请别生我的气。”他说。
斯卡佩塔迎着本顿的目光,说:“我不理解为什么除了胸罩和绳索以外,在她身上没有发现别的东西。如果叫门的是陌生人,她会穿成这样去应门吗?”
“这样谈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指的并不是案件,而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我们能不能暂且把这个问题撂在一边?”
当私人感情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影响到正常工作时,他常会借这种方式权作缓和。斯卡佩塔的目光不像刚才那样冷硬了,眼眸呈现出浅蓝色,本顿知道自己的话起了效果。幸而以对他的爱,斯卡佩塔不会对他穷追猛打。即便他永远配不上她付出的这份感情。
“她应门时身上究竟穿着什么衣服,这是个值得一提的问题。稍后等谈到这个部分时,我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他说。
“警察进了公寓后,奥斯卡干了些什么?”她问。
“他满脸泪痕,膝盖弯曲着,呼天抢地。当到场的警察试图让他说明情况时,他坚持要回浴室去,两个警察好容易才架住了他。他说他用剪刀剪断了戴在特莉手上的塑料手铐。警察到场时,那把从厨房刀具架上取下的剪刀孤零零地躺在浴室的地板上。”
“塑料手铐这个词究竟是谁先提出来的,是他还是警察?他在现场就提到塑料手铐了吗?我们得弄清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
“好吧,应该有人知道的。”
本顿把回形针拗成“8”字形,他知道虽然他们可以平心静气地交谈,但两人之间的裂缝恐怕不如骨头上的裂缝那样容易愈合。一个谎言总会带来更多的谎言。他的生活就是由一个个必不可缺的谎言组成的,他所从事的职业使他陷于谎言的世界不能自拔。这也是马里诺会对他构成威胁的原因。马里诺和斯卡佩塔之间就从来不存在谎言。马里诺宣泄自己的感情时,既没有表现出轻蔑,也没有表现出仇恨,他只是想得到斯卡佩塔不可能给他的东西,而采取这种极端手段,是因为他想把自己不能承受的这段单恋抹杀干净。他对斯卡佩塔的背叛是他这辈子做的最真诚的事。
“我们不知道她脖子上的伤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本顿说,“看来凶手在她死后把凶器从她脖子上拿下来带走了。警方怀疑它可能也是一个塑料手铐。”
“何以见得?”
“警方觉得凶手不太可能同时带着两种凶器。”本顿说。
他不断地把回形针拉直、折弯,直至断了。
“警方认为塑料手铐或手铐是凶手带来的,这种看法很自然,一般人怎么会把这种东西放在家里?”
“为什么凶手要把勒死她的塑料手铐带走呢?如果真如报告所记录,凶手为什么单单把手腕上的手铐留在现场?”
“我们无法揣摩凶手的想法。现场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线索。警方认为奥斯卡就是凶手,我想你应该不会对这个结论感到意外吧?”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要么杀手有钥匙,要么是特莉为他开的门。正如你所说,她身上只有一件胸罩。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这个问题了。为什么她会对来人如此信任?她怎么知道按铃的是谁?要知道,那幢楼没有摄像探头,也没有对讲系统。我觉得这意味着她当时正在等什么人。当楼内别的住户都不在,天黑后她打开了楼门,接着打开了自己的屋门,或许屋门是一个有她家钥匙的人开的。暴力罪犯最喜欢在假日做案,因为这不仅具有很强的象征意义,而且目击者不会很多。如果奥斯卡想杀她,昨晚是个非常理想的时间,特莉家又恰巧是一个绝好的舞台。”
“这正是警方的想法,你只是在鹦鹉学舌罢了。”
她又在作比较了,本顿想。她从奥斯卡那儿听到了什么?
“对警方来说,这个假设是最合理的。”他回答。
“警方到场的时候,她的公寓门上锁了吗?”
“锁着。奥斯卡进门后不知什么时候又锁上了门。有一件事让我纳闷,报警后他既没有打开楼门,也没有打开特莉的公寓门。我不知道他想让警察怎么进来。”
“我觉得这不足为怪。不管他做了什么或是什么都没做,也许都是因为当时他感到惧怕。”
“他在怕什么呢?”
“如果特莉不是他杀的,他也许害怕凶手会回到案发现场。”
“如果凶手没有钥匙,怎么进的这幢大楼呢?”
“人在害怕的时候,通常都不会想这么多。人在害怕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赶快把门锁好。”
她正在复述奥斯卡对她说的话。他肯定对她说他是因为害怕才锁上了公寓门。
“报警时他都说了些什么?”
“你自己听听吧。”本顿说。
电脑里已经放入了光盘,他打开语音文件,把音量调高。
报警电话接线员:“这里是911,您有什么紧急事吗?”
奥斯卡(歇斯底里地):“是的!警察……我女朋友……”
报警电话接线员:“先生,你遇到了什么事?”
奥斯卡(声音像蚊子一样轻):“当我走进……我女朋友……”
报警电话接线员:“先生,请问你遇到了什么事?”
奥斯卡(尖叫着):“她死了!她死了!有人杀了她!有人把她勒死了!”
报警电话接线员:“她被人勒死了吗?”
奥斯卡:“没错!”
报警电话接线员:“勒死她的人还在房间里吗?”
奥斯卡(轻声呜咽着):“没……她死了……”
报警电话接线员:“我们已经派人过去了。待在那里等着我们,好吗?”
奥斯卡(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他们……”
报警电话接线员:“他们?有人和你在一起吗?”
奥斯卡:“没有……”(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报警电话接线员:“拿着电话别挂,警察马上就到。发生了什么事?”
奥斯卡:“我到这儿的时候。她正躺在地上……”(气又接不上来了)
本顿关掉语音文件,说:“然后他就挂上了电话。接线员打回去时他也没接。如果他没挂上电话,警察就能顺利进入大楼,而不用绕到楼后,使劲敲打窗玻璃了。”
“听上去他确实非常害怕,甚至有点歇斯底里。”斯卡佩塔说。
“莱尔·梅嫩德斯发现父母被杀后报警时也是这种语气,我们都知道那件事的真相。”①
“那是因为梅嫩德斯兄弟……”她开始回忆那段往事。
“我知道。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就是奥斯卡杀了特莉·布里奇斯,但我们也不能肯定不是他干的。”本顿说。
“电话中提到的‘他们’,你怎么看?他是不是在暗示杀死特莉的不止—个人?”斯卡佩塔问。
“明显是他的臆想,”本顿说,“我想他可能真的认为特莉屋里有好几个人,但这并不代表警察也要这样看待。事实上,臆想狂经常因为幻觉而犯下杀人的罪行。”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斯卡佩塔问,“你真的认为这是件因为家庭纠纷而引起的谋杀案吗?”
她不相信我的话,本顿想,她认为奥斯卡没有杀人。那家伙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药?
他答道:“我理解警方为什么会这样想,但我需要一些铁证。”
“还有其他证据吗?”
“他说的话。”
“是在案发现场和警车里说的那些吗?那辆车应该是莫拉莱斯的吧?”
“他们一走出那幢房子,奥斯卡就不肯和警察配合了。”本顿说。
他把回形针的残段扔进废纸篓,它们在空空如也的金属篓里闪着光。
“从那时开始,他就一直吵着要到贝尔维尤医院来。他说除了我以外,他不会与任何人交谈。接着他又要求你过来。所以我们就出现在了这里。”
他又拿起了一枚回形针摆弄起来,斯卡佩塔看着他的手。
“他还在特莉住处的时候,有没有对警察说过些什么?”她问。
“他说当他到公寓的时候,所有的灯都关着。他打开了外面一扇门,接着按下了特莉家的门铃,门突然开了,他被一个不速之客打倒在地。那人马上逃走了。奥斯卡顺手锁上门,然后打开了房间里的灯,四处搜寻了一遍,最后在浴室里发现了特莉的尸体。他说他没有在特莉的脖子上发现绳索,但脖子上有条红印。”
“他知道特莉已经死了,却隔了一个多小时才报警,你能解释这是为什么吗?”斯卡佩塔问。
“当时他完全丧失了时间概念,处于一种癫狂的状态中。究竟是什么情况谁知道?但也确实没有逮捕他的理由,所以警察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他的要求,把他带到了这里。这家伙是个沉迷网络的小矮子,警察也拿他没办法。”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他的职业。你还知道些什么?”
“除了他有意隐瞒的那些事情以外,我们几乎对他了如指掌。他对你说了些什么?”这时手里的回形针又断了。“你有什么见解吗?”
“我只能从理论上加以分析。”
本顿没有接话,等待斯卡佩塔说下去。
“我处理过许多警方没有及时赶到现场的案例,她说,“在这类案件中,凶手有足够时间伪造现场,而发现者则试图遮掩真相,出于遮丑或者骗取保险金的目的。人在性爱或自慰过程中常会使用绳索来提高快感,因此而死于窒息的不在少数,但这通常只能算是意外。我们可以打个比方,有位母亲走进儿子的房间,看见儿子手绑着黑皮带,戴着面罩,身上绑着链条,乳头上夹着夹子,也许正在玩‘异装癖’游戏,房间里到处都是淫秽物品。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儿子是这么死的,所以销毁了现场的全部证据。”
“那么对这件事你怎么看?”
“奥斯卡经受不住失去至亲之人的打击,不愿爱人就这样离去,所以才会长时间待在遗体旁,一遍遍地搂抱、抚摸着她。他为特莉的裸体盖上毛巾,然后丢掉她身上的绳索。他想让特莉尽可能保持原样,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复活。”
“你觉不觉得他做得有点过了?”本顿问。
“我曾处理过一个案子,丈夫发现妻子服用毒品过量死在床上,他爬到床上躺在妻子身边,直到妻子的身体僵直冰凉以后才恋恋不舍地下床。”
本顿长时间地看着妻子,然后说:“罪犯在谋杀了亲人以后,经常会表现出极度的懊悔。比如说丈夫杀害妻子,孩子杀害母亲。无穷无尽的悔恨,难以诉说的悲伤,进而发展到癲狂的状态。罪犯一般不会马上报案,他们会长时间地搂抱、抚摸尸体,大声哭叫。他们失去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弥合。生活起了变化,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这是冲动犯罪的典型反应,”她说,“预谋犯罪则不然。这起谋杀案不像是冲动犯罪。如果罪犯带上强力胶和塑料手铐之类的凶器来到案发现场,那这肯定是一起预谋犯罪。”
本顿无意间用回形针戳到了指尖,一滴鲜血从指尖冒了出来。他用舌头舔去了血渍。
她说:“我的工具箱里没有配备急救包,现在这让我觉得有失明智。应该把手指清洗一下,再找个创可贴……”
“凯,我不想让你搅和进这件事。”
“是你把我拖进来的,至少你默许了。”她盯着本顿的指尖,“让血流出来也许会好一点,有时刺伤造成的后果反倒比割伤更严重。”
“我不想让你掺和这件事,让你过来并不是我的意思。”
他又在说他没想让斯卡佩塔过来了,明知这又是一个谎言。斯卡佩塔递给他几张纸巾。
“我讨厌这样,”他说,“我一直讨厌把我们的工作纠缠在一起。死尸不会依赖你,不会对你产生感情,你用不着对每具尸体都抱有责任感。我们不是机器人,不能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工作上。我跟一个把人折磨至死的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他是个自然人,仅仅是我的病人而已。当我在法庭上作证、让他明白对与错的区别以前,他一直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他也许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也许会被判处死刑,待在牢里等死。我的看法能起什么作用?我只要能在工作中尽责就可以了。我完成了法律授权我做的事情。法庭的判决不会让我感到不安。”
“我们不知道怎样才能心安理得地面对宣判。”她说。
本顿挤着受伤的手指,纸巾被染成了殷红色。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妻子,看着她那宽阔的肩膀,灵巧的双手,还有衣服下玲珑的曲线,突然产生了想和她做爱的欲望。在监区门口遇见她的时候,这种欲望便产生了,但在家他很久没碰过她了。他到底怎么了?他觉得好像遭遇了一起事故,把自己的身体机能完全打乱了。
他说:“凯,你应该回马萨诸塞。他如果遭到指控或者你接到传票了,你再回来这里,那时我们再看看怎么处理这件事也来得及。”
“我不打算见到马里诺就逃,”她说,“我不打算避着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他分明就是这个意思。“我担心的是奥斯卡·贝恩,现在他随时都可以离开贝尔维尤医院,我希望你尽可能离他远一点。”
“其实你是想让我和马里诺离得远一点。”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想和他这种人共事。”他直白地说,声调非常冷酷。“我没有说我想和他共事,我是说我不愿刻意避开他。我不是懦夫,他才是。”
“我希望再过几天就能结束这里的工作,”本顿说,“过些天我会辞去纽约警察局的那份兼职,天知道麦克连那里的工作我落下了多少,虽然我已经对期刊上要发的论文不抱什么希望了,但该干的活还得赶完。你也该马上辞去贝尔维尤医院验尸间的顾问工作,老帮莱斯特医生收拾残局也没什么意思。”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你想让我离开这里吗?在伯格向我求助的当口,你想让我半途而废?末班飞机已经在晚九点飞走了,你很清楚这一点。为什么还要这样说?”
“露西可以开直升机送你回去。”
“那边正在下雪,能见度可能只有两英尺。”
她看着本顿的脸,他很难掩藏目光中的情欲,因为他想要她。他现在就想要她,在办公室里。如果斯卡佩塔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会觉得厌恶,觉得这么多年来他还沉浸在曲解的幻想中,最终被感染。
“我忘了那里的天气和这里不同。”
“我不准备去任何地方,我就留在这里了。”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既然你把行李都带上了,想必已经作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斯卡佩塔的行李静静地立在门边。
“我需要吃点东西,”她说,“你用不着带我出去吃顿浪漫的晚餐,我们叫点外卖在这里吃吧,就和平时在家一样。”
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她提了个一直悬而未提的问题。
他说出了答案。“我对你的感觉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你应该能感受到我的爱意,我只是没有开口说而已。”
“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告诉我。”
“我已经在告诉你了。”
本顿现在就想要她,斯卡佩塔感觉到了这一点,不过并没有退缩,也许她也有相同的需要。他容易忘记斯卡佩塔之所以会如此漂亮优雅的一大原因便是,她是那种可以随意地把绳圈套在野生动物的颈项上、并与之携手同行的人,所以处理任何事她都能够做到举重若轻。虽然生活中她不会显得过于强势,但任何事情都不能让她却步。
“我觉得这个案子里有一点非常重要,为什么特莉·布里奇斯会死在浴室里,”她说,“换句话说,我们为什么会认定特莉死亡地点是在浴室?”
“警方没有找到她死在其他房间的证据,也没有找到死后搬运到浴室的证物。我们吃点什么?”
“就先把昨晚本来要吃的那些吃了吧。你说没有找到移尸的证物,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什么才能证明移尸的事实?”
“莫拉莱斯对我说没有找到搬动尸体的相关证据,我只知道这个。”
“他似乎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证物,”斯卡佩塔说,“如果她死亡不到两个小时,那么她的尸体提供不了任何线索。尸斑和尸僵现象至少在死亡六小时后才会出现,奥斯卡到场的时候尸体还有体温吗?”
“他说他到场的时候摸到过一阵微弱的脉搏,身体是温热的。”
“如果特莉并非奥斯卡所杀,那么凶手的动作一定很快,确认死亡后便马上离开了公寓。他的运气真是不错,因为没几分钟后奥斯卡就来了。当然,我的这番假设建立在凶手和奥斯卡不是同一个人的基础上。”
“如果他们不是同一个人,”本顿说,“你就会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还会有人知道特莉新年夜独自在家。除非这是个没有预谋的随机案件。大楼的正面看不到灯光,背面也只孤零零地亮着一盏灯。过新年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整天亮着灯,下午四点以后更是会灯火通明,因为那时太阳已经落了。特莉究竟是不是一桩随机案件的不幸受害人呢?”
“奥斯卡有没有不在场证明?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你没问他吗?”
本顿用力把污血从伤口挤出来,斯卡佩塔坐在一旁端详着他的动作。
“我在想你上一次打破伤风针是什么时候。”她说。
* * *
①1989年8月20日,美国埃里克·梅嫩德斯和莱尔·梅嫩德斯兄弟枪杀了他们的千万富翁父母。
14
找到纽约警察局实时犯罪中心和莫拉莱斯提到的两起案子并不难,不过从经办这两起案件的警察那里得到回复倒颇费了一番工夫。
六点二十手机响的时候,马里诺正在公寓里脱外套。打电话的女人自称是巴卡尔迪警官。听到这个名字,他便想起了常和鸡尾酒混饮的一种朗姆酒。他用座机回拨了过去,把特莉·布里奇斯一案的大致情况陈述了一遍,然后问她是否听说过奥斯卡·贝恩。当她表示没听说以后,他又问是否有一个符合他描述的矮个子在二〇〇三年夏天那起案件的案发时间在案发地巴尔的摩附近出现过。
“在我们把这两起大案并案调查以前,我想问一声,为什么你会觉得它们之间有联系?”
“首先我要声明一点,这并不是我的念头,而是相关警察迈克·莫拉莱斯的想法。他在我们的电脑系统上发现了这两起案件的关联点。你认识这个人吗?”
“一时记不起来了,所以我不能完全相信你,这个消息多半是未经确实的吧。”
“或许确实如此,但我觉得有调查的必要,”马里诺说,“在我和你侦办的案件之中有共同之处,格林尼治的那件案子也是这样,我想你一定也意识到了。”
“我把那两起案子对比了几百次,查得眼睛都快瞎了,甚至因此婚姻破碎。他去年死于癌症。我不是说我前夫,而是格林尼治的那个警察。你是哪里人?听口音像是新泽西那边的。”
“你说对了,我为那个格林尼治警察感到遗憾。是什么病?”
“肝癌。”
“如果我有老婆,恐怕也会是同样的结果。”
“对于我们警察来说,幸福往往是守不住的。我从前夫和前两个男友身上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马里诺不知道巴卡尔迪警官的年纪,听她的口气,也许她觉得马里诺一定事先调查过她的婚姻状况。
“我们再来谈谈特莉·布里奇斯的案子,可以吗?”他问,“她的左侧脚踩上挂着条金脚链,链子非常细,我在照片里见过它。我没有看见尸体,没有去案发现场和停尸间。”
“是真金的吗?”
“我刚才说了,我只见过照片,不过调查报告上说那是条1OK的金脚链。肯定是镀金的。不知道你怎么看。”
“让我瞧上一眼就能告诉你了。我能分辨珠宝的一切。真的,假的,好的,坏的,贵的,便宜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一阵子,我专门处理这类和财产有关的案子。另外,我喜欢那些买不起的东西,宁愿耗尽积蓄,也想把看中的东西弄到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马里诺知道自己身上的这件意大利名牌外套实际上是中国仿制品。他确信如果淋了雨,外套上一定会留下难以去除的水渍。他脱下外套,把它扔在椅背上。最后他一把扯下了领带,利落地换上了牛仔裤、毛线衫和那件他一直舍不得送到交易市场的绒衬里旧摩托皮夹克。
“你能给我寄一张特莉·布里奇斯的脚链照片吗?”巴卡尔迪警官问。她的声音欢快悦耳,听上去对马里诺和布里奇斯的案子都很感兴趣,让马里诺觉得轻松自在,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也许这是因为他已经许久不曾体会被人平等相待的滋味了。更重要的是,他甚至还从巴卡尔迪警官那里得到了被人尊敬的优越感。他很希望弄明白过去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他变得越来越没有自信。
他很清楚查尔斯顿的那件事迟早会发生,也终于发生了。这不是一时的冲动。当得出这个结论时,他和治疗师南茜之间产生了很大的分歧,为此还大吵了一架。那是疗程结束前不久的事。南茜坚持将他的不正常表现都归因于酗酒,一旦摆脱酗酒和吸烟,他便能重返正轨。
六月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当他们单独在礼拜堂的时候,南茜甚至还特意为他画了张图表。那时礼拜堂的窗户全开着,海风阵阵吹来,海鸥在岸边的峭壁上大声鸣叫着。这样的天气最适合钓鱼和骑摩托车了,就是跷着脚在酒吧里畅饮也比在礼拜堂受人责难要好得多。南茜用逐渐加深的黑白色块描绘了自十二岁和啤酒为友后的他生活逐渐败坏的过程:
打架
学习成绩下降
不合群
乱交
滥交
危险举动/拳击/枪械/袭警/飆车
南茜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用缩略语把他年少时的坏毛病列出来,以此向马里诺说明,自从他喝酒上瘾后,就变得易怒、狂燥、乱交,成年以后,则逃脱不了暴力和离婚的恶性循环。年纪越大,这种症状越明显,因为这种病的特征就是如此。一旦染上此病,你就会深陷其中,逐步失控至完全被它所控制。
接着她在表格上签上名字,写下日期,甚至在签名的下方画上了笑脸。最后她把表格交给马里诺。表格共有五页,马里诺问她:“你想让我怎么做?把它贴在该死的冰箱上吗?”
他从礼拜堂的长条椅上起身,走到窗口,窗外海涛冲刷着黑色的防波堤,浪花飞溅。海鸥尖鸣,鲸和海鸟尽情嬉戏,似乎在召唤他赶快加入它们的行列。
“你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吗?”南茜坐在长凳上对着他的脊背说。马里诺没有理会,完全沉浸在秀美的景色中,渴望能与之融为一体。“彼得,你不理会这番戒酒的提醒,我可是好意在帮你!”
“见鬼去吧,”他答道,“我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碰那该死的酒了,轮不到你来说我。”
现在,当和一个名字让他感兴趣的陌生女警官谈话时,他意识到自己在做警察期间的表现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离开里士满警察局以后,他先是为露西当私人侦探,然后又为斯卡佩塔做了段法医调查官。从那时开始,他便失去了执法权和全部的自尊。他再也不能逮捕任何人了。他甚至不能给那些该死的交通违章者开罚单。他能做的只是以魁梧的身躯唬人而已。他也许早该把鸡巴割了,那么去年五月的事也不会发生了。当时他只是想让斯卡佩塔知道自己也是个有种的男人,从而找回自尊。他从来没有狡辩说那种行为是对的,也不巴望得到任何人的原谅。他没有那样说过,更不曾那样想过。
“我会把你需要的都发过去。”他对巴卡尔迪说。
“太好了。”
想到莫拉莱斯的反应,他不禁感到几分兴奋。他已经和巴尔的摩的凶杀案调查员谈过了,到目前为止,形势尽在掌握。
该死的莫拉莱斯!
马里诺是宣过誓的纽约警察,另外,他还在位高权重的检察官办公室当过差。仅就这点来说,莫拉莱斯就根本无法和他相提并论。为什么会让这个饶舌的讨厌鬼主管这个案子呢?只是因为昨晚恰好他值班,首先赶到案发现场吗?
马里诺对巴卡尔迪说:“你现在对着电脑吗?”
“我一个人在家呢,祝你新年快乐。你大概正在观看纽约市的彩球下落吧?至于我嘛,我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小淘气》。你可别笑,我这有整套原版碟呢!”
“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你可以把‘饭桶’的称号加在任何人身上,没有人会说你有偏见。我就把我养的一只猫称为‘饭桶’。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它是白色的。”
他打开一个大信封,从里面拿出警方调查报告和尸检报告的复印件,接着打开装有照片的信封,把照片摊放在胶木台面上,正好盖住了上面的烟头烫痕。他翻找了一番,终于找到了想要的照片。他用下巴夹住无绳电话,把照片塞进一台与笔记本电脑相连的扫描仪。
“我想提醒你一声,这个案子比较敏感。”他说。
“什么意思?”
“为了安全起见,这件事现在仅是你知我知,我不希望其他人牵扯进来。如果有人打电话联系你,不管是不是纽约警察局的人,我都希望你别跟他们提起我,但事后最好告诉我一声,我会处理。打听这件事的人……”
“彼得,我知道你的意思,用不着担心。”
听到巴卡尔迪叫他彼得,马里诺觉得十分开心。他把照片转为图像文件,放在电子邮件的附件中。
“如果有人问我案子的事,我会第一时间让你知道,”她说,“作为报答,我希望能从你那里得到一些报酬。我和那死去的警察分别在巴尔的摩和格林尼治贷了点款,你知道人是多么热衷于贷款吗?我想这就是次贷危机发生的原因吧。每个人都想贷款,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特别要注意莫拉莱斯,”马里诺说,“没想到他到现在都还没打电话给你。不过,他本来就不是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哦,就是那种只知道出风头的人吧。这种人总会在重要场合现身,然后就消失了,让其他所有人替他擦屁股。就像个不负责任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