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方思呆立良久,试探着叫了一声:“暖丫头?”只见面前那个不断在絮絮叨叨的身影猛地震了一下,显然被他吓到了。
他扬起嘴唇:“还真的是?”他迈开脚步,朝他们走去。
话说宵冰和唐暖今日刚赶到月栖,准备先吃点东西,再作打算。人才坐下,居然就见到了意外的人。宵冰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顾方思是怎么找到他们的?这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碰巧路过。更何况,唐暖现在这个身子,不论身高体态声音相貌都与原先的不一样,他又是怎么认出她的?宵冰想得入迷,没注意唐暖正不断向他使眼色。
此时的唐暖很是纠结,她现在这张脸,到底是认还是不认呢?说实话她真的好想认啊,可是就怕四爷看到她这张脸会不认她呀。他走过来了,走过来了!宵冰,你死了是不是,给点反应呀!
一个黑影笼罩过来,唐暖两眼一闭,豁出去了,打死不认。
“妾身…”“嫂子?”两个声音几乎一同响起。唐暖又愣,刚要出口的胡话再次咽入腹中。
顾方思看着眼前这张脸,久远的记忆再次苏醒。十九年前那个背叛了大哥的女人,那个眼睁睁看着小玉被扔在地上的女人,那个已经上了吊死去的女人,现在竟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
可是,仔细看也不对!这个女人虽说不像易了容,但也绝对不是苏婖,别说她已经死了,就算活着也年过四十,不会还是这副模样,更何况……他低头朝她脚边看去,眉头皱的更深了些。
三人就这么对峙着,气氛古怪的惊人。
终于,顾方思打开话匣,脸色却不太好:“暖丫头,小玉为了找你又受了重伤,旧病新伤,也不知道还能熬多久。”
唐暖大惊,猛地立起来,眼里惊恐万分。她扯住顾方思的衣袖,声音也开始颤抖:“三公子?”
顾方思沉着脸,朝她点点头。
见状,唐暖转头就要往外跑。刚迈出一步,手臂却被一把拉住,回过头去,见到宵冰坐在原地,一手牢牢抓住她的右臂。
“放手!”她叫道。
宵冰没放,叹气道:“你冷静点,顾随玉没受伤。不信你问他!”顾随玉若当真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不可能不知道。从顾方思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就知道唐暖要被讹了。
唐暖微怔,转头看向顾方思,对方果然一副气定神闲,了然于胸的样子。
“还真的是暖丫头。”顾方思笑道,“你这个样子,难为我还能认出来。”他左右打量着两人,“你们没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宵冰放开唐暖,起身道:“顾四侠借一步说话。”
顾方思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前面带路,宵冰颔首,在桌上放下一两银子率先出了酒楼。顾方思紧随其后,见到唐暖还在发呆,又伸手拉了她过来。唐暖默然,此情此景,她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就让宵冰和四爷自己折腾去吧,她不舍的回头,点了那么多菜一口也没吃上,还要白付那么多银子,她可不可以打包啊。
三人沿着街道走了有一刻钟,眼前便是波光粼粼的月栖湖。宵冰走到岸边,丢出一锭银子:“画舫我包了。”
船家眉开眼笑:“公子,五两银子足够买下小人的画舫了。”
“那我买了,你下船吧。”说着一脚跨上画舫,转身朝唐暖伸出手,“上来。”
唐暖诧异的盯着捧了银子欢天喜地离开的船家,不由感叹道:“你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吧,给他还不如给我呢。”自从离开闻人谷,一路上宵冰花钱都有些大手大脚,唐暖以为他一贯如此,也没问什么。可是最近似乎越来越有了挥霍的倾向。
宵冰引顾方思进到船内,转身回道:“好,我用不完的都给你。”反正他活不过一个月,这些酬金再怎么挥霍也是用不完的,就送给唐暖好了,就当——就当提前送了大哥大嫂新婚彩礼也好。(宵冰,乃想得太远了。)
唐暖一时语塞。人家都这么说了,她还接得上话么,只得干笑两声跟进船舱。
顾方思在船内坐定,他无法确定这个易容男人的身份,但是眼前两人的相处方式,还是很容易的让他联想到了自己的侄子和暖丫头。
宵冰在顾方思对面坐下:“听说顾四侠一直在找我。”
顾方思一愣,恍悟道:“宵冰?”
宵冰点头:“有人出钱要我去鄠国救唐暖,今日刚回来。”
顾方思眼睛一瞟:“然后你就救了这个东西回来?”
唐暖怒,什么叫这个东西?!就算是醋瓶里装的酱油,她也是堂堂正正的酱油!
宵冰嗤笑了一下:“我不知道顾四侠怎么认出的她,倒省了些解释的工夫。唐暖的确被抓了,但你也看到了,她占了别人的身子就坐在我们面前。”
顾方思若有所思的端详了唐暖一阵:“你怎么会到了鄠国?”
唐暖眼睛一亮,似是终于找到人诉苦般把事情从头到尾一股脑全说了一遍,说完还不忘带着哭腔抱怨:“四爷,你不知道,那些鄠国人都是变态的,整个宫里没一个正常人。”
这种带着撒娇意味的言行,当真许久没见到了,顾方思大笑道:“暖丫头,皇宫里的人本来就不正常,不是只有鄠国而已。”唐暖失踪的事大概也了解的差不多,是时候分析另一个问题了,“这个身体,你说是从闻人谷发现的?”
唐暖点点头:“一个瀑布后面的山洞,里面有一口冰棺。”
顾方思皱眉,朝她脖子看去,果然有道勒痕,不禁感慨起来:“想不到啊,十九年了……”
唐暖这才想到,这身体是宵冰和三公子的娘亲,那四爷理应认识的。怪不得见到她脸的时候会叫出“嫂子”,只是四爷到底知不知道三公子还有个孪生弟弟呢?这个秘密宵冰自己没提起,她自然也不好开口说。
宵冰垂着眼睑,每每回想起那些画面,眼睛还是会有点酸。
“那么,”顾方思突道,“你现在带着她来月栖,莫非本来就打算来找我们?”
宵冰略点点头,嗯了一声。
顾方思盯住宵冰,手指又无意识的击打起桌面:“那就怪了,若是平时,完不成的任务,你会怎么做?”
“要么不接,要么退还酬金。”
“那这次何必那么拼命?”顾方思反驳,言辞中带着不信任,“暖丫头说你中了桂竹渡,此毒只有奚白凤能解。莫不是你和奚白凤还有什么交易?”比如把他们引到奚家鬼堡之类的。
宵冰闻言却没有生气,反而露出难得的笑容:“顾四侠说的有理。只是,我有必须救她的理由。”
“愿闻其详。”
宵冰沉默片刻,转头道:“唐暖,你去月栖城里转转,要是累了,自己开间房休息也成。”他摸出一袋银子递给唐暖。
唐暖接过沉甸甸的袋子,乖乖出了船舱:“那我就在刚才的酒楼等你们。”
见她上岸离开,顾方思抿嘴笑道:“她到底是舍不得那些吃的,还是当真变聪明了?”
“唐暖她不笨。”宵冰接道,将目光转回来。
顾方思怔了怔:“说的是,暖丫头在宫里混得像模像样的。”话锋一转,“你有话要单独和我说?”
宵冰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两块铁牌摆在桌上……
唐暖下了船,没往酒楼去,直奔踏月朱楼。没有什么原因,只是想要去而已,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了那里以后要做什么。在楼前徘徊了好久,终究没敢踏进去。
“姑娘是想定制兵器?”她不进楼,楼里的人却出来了。这个人她认识,就是头一天引他们来踏月朱楼的小厮采绿。
唐暖诧异:“什么兵器?”
采绿笑笑:“姑娘不想定制兵器,那是要住宿了?”
摸了摸手里鼓鼓的钱袋,唐暖却还是摇头:“不住,我就想借厨房做点吃的。”见采绿有些疑惑的看她,忙问,“不行吗?我会付银子的。”
采绿恢复笑意,伸手相邀:“当然没问题,姑娘这边请。”踏月朱楼的宗旨是什么?多赚一分是一分。至于这人有什么企图,会不会在哪家食物里下毒,那就不是他们该管的事了。
唐暖随采绿走到后院,栀子花的花期未过,仍旧开得浓密。她走过去嗅了嗅,回头犹豫道:“这些花,能采一些吗?”
采绿点头:“只要姑娘付钱。”他抬手一指,“那边就是厨房,姑娘采好花自己过去就是。就算姑娘五百文。”
真能宰人。唐暖无奈,拿出点碎银子交给他。采绿掂掂分量,笑着出了后院。
望着满眼的白花,唐暖再度回想起自己采花做汤的那一天,三公子就在这个位置送了她七叶花银簪。她咧嘴痴笑起来,向后伸手摸去,笑容立马僵住了,顿时泄了气——高兴个鬼,簪子又不在这里,跟着行尸走肉呆在奚家鬼堡呢。
心中一憋闷,手上的力气也跟着大起来,整一个辣手摧花的场面。
“在做什么?”一个声音飘过来。
原本掐的使劲的双手猛地停了,心里咯噔一下。三公子啊,她朝思暮想的三公子,为什么总是喜欢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背后呢,连问出口的话都一字未改。现在是要怎么样?剧情重现吗?
说出这句话的顾随玉也愣了一下,对着这个陌生的背影,他就真的这么脱口而出了。
唐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甜腻腻的笑道:“在采栀子花,这花很香呢,公子要不要也采一些摆在房里?”
顾随玉怔了一会,觉得自己有些奇怪,刚才在期待什么呢?期待她说要把栀子花与莲子雪耳一起煮吗?于是摇头:“不用。”
唐暖哦了一声,继续转身采花,只是采花的手掐的更紧了些。她倒是想扑过去跟三公子说她唐暖回来了,可是,四爷都没说怎么处置她,她哪敢呢。就算她敢,三公子也未必信,搞个不好把她当成痴女直接一掌了结了。她还是安生一点,等四爷安排的好。
顾随玉看着眼前边采花边哼歌的黄衣女子许久,突然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他也是刚刚才意识到不妥,盯着个二十好几的女人看那么久,这算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