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暗。
听见门外的响动,顾随玉搁下手里的书:“四叔的急事莫非是去见朋友?”
顾方思推开门:“算吧,这两个朋友你想必也想见的很。”他进门,身后则跟着宵冰与唐暖。
一见到唐暖,顾随玉咦了一声:“是你?”
唐暖呵呵笑起来,敷衍道:“是啊,这位公子好巧。”
“你们见过?”顾方思诧异。
“呃,那个,其实刚才我四处逛的时候进过踏月朱楼,看那些栀子花挺好看的,想采一些来,正好这位公子也在。”唐暖心虚的解释。
顾方思无奈的瞥了唐暖一眼,眼神中略带了些责怪。唐暖别过头去,暗自吐吐舌头。
好在顾随玉没纠缠于这个问题,问道:“这两位就是‘我也想见的很的’朋友?”
“急什么。”顾方思拍拍侄子的肩,“知道暖丫头现在在哪儿吗?”
顾随玉略惊:“真的在鄠国?”
顾方思点头:“在奚家鬼堡,被奚白凤劫走了——从宵冰的手里。”
“这么说那些消息都是真的。”顾随玉锁眉,“被迎进宫里的也是小唐?”
“嗯,宵冰把她从宫里救出来,却在半路让奚白凤截了胡。”顾方思扬起嘴角,偏头望着宵冰。
宵冰略显尴尬,一遍又一遍提起他的失败有意思么?
顾方思言行如此明显,顾随玉不可能还看不出来,遂问:“他就是——宵冰?”皮肤粗糙黝黑,络腮胡子,显然并不是真面目。
宵冰略一颔首。
顾随玉眼神微动,又道:“那她呢?”
唐暖一个激灵,刚想开口,却想到四爷之前的叮嘱——少说废话,于是咬住嘴唇,没吭声。
顾方思看了唐暖一眼道:“她?她是宵冰顺带救出来的,唐暖在宫里的贴身侍女黄衣。”
唐暖与宵冰闻言,同时嘴角一抽,这谎话编的,怎么想都是那个孤女版本比较像样。两人还在这么想着,就听顾随玉开了口:“四叔,这谎话编的不像样,还不如说她是宵冰在半路上救的孤女。”
“小玉怎么这样说。”顾方思作苦恼状,“我刚才说的哪里像假话了。”
顾随玉哼了一声:“四叔是打定主意要瞒我了?”
“小玉,你不信他们不要紧,信我就够了。”顾方思笑道。
顾随玉看了他一阵,叹气而笑:“那我们说正事。”
“好,”顾方思点头,“啊,对了,正事我稍后慢慢和你说,今天九方姑娘来过吗?”
“嗯,没诊出什么来。”顾随玉答,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早料到这个结果。
顾方思看了宵冰一眼,又拉了顾随玉在榻上坐好:“没事,这病迟早会好的。”他转头,“我先送你们回房。”
唐暖还在纠结郁闷,恋恋不舍的看了三公子一眼,跟着顾方思和宵冰出去了。一出门,习惯性的往原先的房间走,却立马被人拎了回去。顾方思把她塞进旁边的空房,只道了声晚安,门便应声而关。唐暖在房里呆立,表情扭曲了一会儿,麻利的冲上床榻睡去了。
被包下的厢房还空出好多间,宵冰的房间选在了唐暖对面。
“小冰。”
一脚跨入房门,另一只脚则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给绊住了。宵冰讷讷回头,看向顾方思。
顾方思笑得较平时柔和:“小冰,你是你,小玉是小玉,别总是想着自己死了也没关系。我这个做叔叔的,还是想看你们两个都活着。你身上的毒,总会有办法的。”
宵冰心中微颤,自从师父过世,这还是他头一次觉得身边有亲人可以依赖,这个他可以称作叔叔的人,一语道中他的心事,不禁眼睛有些泛酸,胡乱点了点头。
“那早点睡吧。”顾方思拍拍他肩膀。
宵冰嗯了一声,进了房去。刚要关门,却又想起一件事:“那个,顾四侠……翩姨她见过我的脸。今天又来给顾公子看病,不知道她有没有说什么。”
听到宵冰对他们的称呼,顾方思只觉心里不太好受:“好,我知道了,以小玉的态度来看,应该不必太担心。”
房门终是关上了,顾方思在门外轻叹了口气,静立片刻,表情恢复如初,这才又回到顾随玉房里。
一进房,就见到顾随玉没好气的看着自己,扬嘴调侃道:“哟,小玉没在门后偷听吗?”
“我没那么闲。”顾随玉薄怒,“四叔最好快说正事。”
顾方思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略正了正脸色:“暖丫头是以天命福星的身份被接进鄠国皇宫去的,此事复杂的很。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不过这谁是蝉,谁是螳螂,谁又是黄雀,实在乱得人眼花缭乱。宫门深深深似海啊,皇宫这等是非之地……”
“四叔,说正事。”见话题有被扯远的趋势,顾随玉连忙出声阻止。
“啊,是呢,现在说的是暖丫头的事。”顾方思心里暗笑,人在的时候不会珍惜,现在人丢了,总算知道着急了。他扯回话题,“当初策划这些把暖丫头弄进宫的,是鄠国的淮王,让宵冰救她出宫的人也是淮王,一前一后的举动很矛盾。这是其一。而宵冰救了暖丫头出宫后,才走了一夜就被奚白凤的人拦住,显然奚白凤在淮王身边有埋伏,以宵冰的猜测,鄠国国师赵惠黎应该与奚白凤是同一个人。而奚白凤也正是当初出钱要宵冰取暖丫头性命的人。这是其二。最后,宵冰说,暖丫头很可能是九方翩翩的女儿。这是其三。三者合起来,你想到什么?”
“若且当宵冰说的都是真话,那么最可疑的人当然是九方翩翩。”顾随玉凝神沉思,缓道,“先从淮王来看,虽然一次进宫一次出宫看起来很奇怪,但如果视其目的为保护小唐的话,其实并不矛盾。接她进宫,是为了能留在身边保护,送她出宫是因为他发现宫中并不如自己想象的安全不得已而为之。奚白凤本来就是鄠国人,以他的能力要混进皇宫并非不可能。一开始他要杀小唐,可是现在只是抓走了她,也可以理解为他迫于某人的原因而不得不留着小唐的命。淮王、奚白凤和小唐,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三个人偏偏凑到了一起,维系他们之间关系的人,只能是失踪了五年又突然出现的九方翩翩了。”
顾方思赞同道:“宵冰曾被奚白凤打成重伤,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被九方翩翩所救,未免太巧了。”
“说到九方翩翩,今日她来给我看病时,甫一见我似乎被吓了一跳,之后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顾随玉回忆道。
顾方思自然知道九方翩翩惊讶的是什么,笑笑说:“看来九方翩翩不得不查。”
顾随玉起身走到窗边,俯望着楼下那一片栀子花:“小唐在奚家鬼堡,四叔准备何时去救她?”
“她是你的贴身丫鬟,不是我的。这种事应该你来决定才是。”难得又抓到机会,顾方思忍不住调侃一番。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反应,顾随玉只是静静凝视着下方,继而回过头来:“四叔,小唐虽说自己失忆,但事实如何我们谁也不知道,万一她真的是奸细……”
顾方思半晌没说话,脸上的笑容还是温温淡淡,片刻才开了口:“大可不必想的那么复杂,无论暖丫头是不是奸细,奚家鬼堡这一趟我们都是要去的。”
顾随玉滞了一下,自嘲的笑起来,也对,自己现在怎么担心起这个问题来了,以目前的情势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可是,为什么还是忍不住要去想呢?万一小唐真的是奸细,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顾随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还能怎么办,若是奸细,自然是留不得的!
“……玉……小玉”尚在神游,耳边的唤声把他拉了回来。见顾随玉怔怔的双眼恢复神采,顾方思轻笑了下:“小玉,别想太多了。”
“四叔,小唐的事等邱子霜到了月栖再说吧,他来之前这几日,还是先从九方翩翩着手。”
“也好。”顾方思点头,无意瞥见桌上一直放着的书,“咦,小玉,这本书?”
顾随玉走近,回道:“从厨房的柴堆附近找到的,似乎要当成柴火一起烧掉。我见上面有些圆月盟的记载,便拿来看了。原来圆月盟的圣女有两名,这件事我一直不知道。”他顿了顿,“四叔,宵冰别的事我可以不问,但是他的面具……”
“宵冰的面具出自他师父之手,可是他师父很早就过世了。就算你问宵冰,他也不会知道图案的来历。”顾方思说的神态自若,顾随玉看了他半晌,仍旧分辨不出这话里有几分真假,遂不再追问。
顾方思拿起书,随手翻了翻,有关圆月盟的事言语不多,只寥寥数语,放下书问道:“小玉,你还恨你娘吗?”
顾随玉沉默一阵,道:“谈不上恨,和她有关的事终究都只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我只是,对她喜欢不起来罢了。既然是来当细作的,就不该把我生下来。”
“你娘说过,你名字里的‘玉’字取意‘玉润冰清’,我倒觉得,她生你的时候未必是把自己当做一个细作。”顾方思缓缓起身,“罢了,再说下去怕你晚上睡不着,四叔我先回房了。”
顾随玉怔怔看着跳动的烛火,撇撇嘴,暗道,这不是已经睡不着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