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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光梦回》 (《风动鸣》前篇别传) 作者:水泉
上部
由闇夜至黎明,君,未寐……
序章 光之葬.光之颜
直到最後,我仍只能……远远望著您的容颜.
黑色的旗帜绣著国徽,一面又一面,由宫门,绵延到大殿.
众人肃穆地跪於冰冷的晶石地上,垂面祝祷.仪式已经到了最後的步骤,只静待主持的祭司颂完悼词,结束这沉重得彷若已然凝结的气氛.
殿中宁静飘扬的符纸燃著青蓝的冷焰,殿中清晰传出的颂声载著缥远的哀思.
临近尾声了,唯有他仰首凝望,视线越过人群,瞧往那半透明的晶棺.
这一段距离使得他无法瞧清,亦是视线朦胧了,什麼都难以入目吧.
事情来得太快,太突然……他已独坐房中无眠了好几个夜晚,却仍只得到一片空白,几日的行动都不似带有自己的意识,不知是怎麼过来的.
「封——」
仪式的自然进行下,负责的人抬动棺盖,缓缓将晶棺闭起.
王的容颜就这麼被掩於其下,再也看不到了.
——小公主将脸孔埋在侍女怀中哭泣著,难忍悲伤的情绪.
——铺於棺底的菱花以魔法焚化,烟雾弥漫蒸腾.
——晶棺披上了绣有国徽的长布,几个人抬著,由後方的通道离去.
盖上棺盖的那一刻,他终究没办法看清楚王的最後一面.
那张柔和的面孔上是否带有宁静安详呢?他想,这或许只是他带著自责色彩的幻想.
死去的人是不会再有任何改变的.死去的人也无法再度张开眼睛,并在看见来人时,露出媲美晨光,足以洗涤人心的微笑.
伸手捻起飘散空气中的花之残瓣,在指间掐起的那一刻,便灰化为尘烬.
什麼也留不住.
什麼也留不住的……
章之一 以轻声为启-1
王啊,别问我记不记得……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轻轻,轻轻的.
树荫下的流泉声早该盖过了脚步声,怎奈——
『清风,你来了?』
凉风徐来,声音来自端坐荫下的背影,没有回首,像是早已约好的默契.
『今天奏什麼曲呢?明夜.』
步至身侧,见笑而不答.
修长玉指拨弄琴弦,一曲又深至夜……
寒冬天明,冰极刺骨的湿气满布空气中,就连呼吸也觉得会冷到鼻子,直想拿个什麼盖住保暖.
居住王城也五年了,倒没遇过这样冷的冬天.似是每过几年便会冷上一次,单薄的衣衫根本不足御寒,寒气都渗到骨里去了,冻得人手脚发麻,活动起来都觉得身子不是自己的.
这种天气里,每天早上例行的巡守就成了考验毅力的苦差事.更衣时肌肤直接接触空气的颤栗感时常让他慎重考虑是否该穿著侍卫制服就寝,梳洗时清水那几乎在脸上结冰般的温度也时常使他必须说服自己这样能维持头脑清醒.
将面上的冰水抹去後,对著镜子,他僵硬的脸孔似乎渐渐融去了冷意,浮现了较为柔软的表情.
那表情连微笑都称不上——看著镜中这张脸,彷佛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一般,他将右手拂上镜面,悄声说著.
「早安,明夜.」
这样子,就能取得一点安慰.
藉以思念他那离世八年的胞弟.
男子站在他面前,阴影罩在他身上,他被两旁的人抓著跪伏地面,他们踩著他的背让他无法动弹.
微凉的手杖移到他的下颚,迫使他抬头,皎月的清光照上他的脸,他死死瞪著那张正审视著自己的面孔,恨意与杀意几乎可以烧灼到对方身上,若不是已被压制住,他就算拼了命不要也会跟这些人同归於尽.
衣服上的徽印虽为鲜血掩盖,仍被对方发现了,无论多少次想起,都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
「嘿!醒醒!吃饭了!」
一只手摇了他一把,才把他从恶梦中摇出来,原来不知不觉昏睡了一下,竟已混掉了不少时间,幸亏是被这个人发现,他暗自松了口气.
叫醒他的人是他们这一队的队长,平日对他照顾有加,像是执勤中睡著这种事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亏得如此,他才不必随时绷紧神经,承受过去那种精神压力极大的生活.
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单纯的把别人的好意当成纯粹善意了,不过有好处可捞,他也乐得接受,对方是否图什麼并不重要,在表面上仍维持和平的时候,当然能利用就尽量利用.
如果有必要,付出一点什麼他也可以忍受的.反正,早该习惯了.
为了这些事情,他曾经无比痛恨自己这张清秀俊美的脸,却又因只剩下这张脸能让他怀念自己的双生弟弟而无比珍惜,究竟是什麼心态他也说不清,只知道好多事情,在好久以前,就已通通变调,化为他不愿深究、不愿了解的事物了.
而这一切还要持续下去.
草草解决了中餐,休息时间他一向拿来读书.只安於宫廷侍卫是不行的,这个职位太小了,小到什麼都不能做,什麼也查不到.
如果要达成他的目的,势必得当上一个官才行——所以他必须了解这些体制以及漏洞,等到准备完成,就摆脱现在的身分,朝上位挤进.
在这之前,为了自身安全,他尽量让自己不突出,不引人注目.一个宫廷侍卫引人注目可不是好事,这会使他待不下去,也无法保身.
因此,冬晨再冷,他也没有弄出一簇火花取暖,即便通晓魔法,他也没有用来让身体好过点的想法.
是一种自我磨练,也是惩罚.
垂下的睫毛微动,捧在掌上的书又翻过了一页.
章之一 以轻声为启-2
书云:罪使人心境难平,罪终将折磨人心,直至报应来临,因此人应尽量避免违背良心之事,以免陷自己於苦痛之中.
那麼,世界上是否存在没有良心的人?
而无法接受事实,又是否是罪?
如果人皆有良,为何他会亲见某些人享受别人的痛苦为欢愉?
如果拒绝认命不是罪,为何他总沉溺於说不出口的恶梦,一再磨蚀自己的身心?
书啊,终究是人写出来的,就如人心一般,不可靠的东西.
第一次听见暗部这个名词,是躲在窗外偷听几位大臣密会的时候.
由几句简短的交谈中透露的讯息,他大概可以判断出那是什麼样的单位,也因而生出了兴趣.
宫廷里的秘密,知道越多日後对他越有利.以他的身手与能力,加入暗部是没有问题的,只是需要有人牵线.
谁能牵线,如何使对方答应又不致怀疑他的动机,就是很重要的关键了.
将手中揉捏著的石子弹飞,几日以来查到的资料汇整於脑中,已有了定向.
国师萨图登.菲特,性喜男色.
安静的回廊上没有任何人经过,晶石地板映著紧闭的门扉,这厚重的大门後即使是一般的话声也传不出来,更不用说是经过压抑的低声细语.
「——」
手攀上对方的背,他闭上眼睛,努力强化自己的想像,就当作是又在作恶梦了吧,无所谓的,无所谓的.
「……嗯!」
圈住对方的手又紧了些,突然的撞击使得忍下的声音稍微溢出了些,他重新闭紧了唇,任由意识飘远.
其实什麼都不在乎,放空脑袋就行了,只是要压抑反抗的冲动,此外倒也没什麼难的.
原本闭上的眼睁开了,无神地望向上方,视线也随著摆汤、模糊了起来……
目的就要达成了,他该高兴.固然如此,他还是完全笑不出来.
很快的,如愿以偿进了暗部.
住的地方因而跟著换进了宫中,长期待在地底进行训练.
环境的幽闇似乎因为住久了便一点一点融入他体内了,说是侵蚀也可以,但所谓的久,也不过四个月的时间.
地底没有光亮,维持可见度的就是那几盏飘摇灯火,常常静坐著看著自己的影子晃动,看著看著,又希望那火光灭掉罢,连同思愁一起带去,一了百了.
失去了半身的日子,已经过了近九年了,他对什麼都没有感觉,就像所有的喜乐愤怒都随著明夜而去,连时间的流逝都没有在他麻木的知觉上留下痕迹,祭灵族的一切永远像是昨日之景,从来不曾远去.
岂是在意两个字可以道清的?
又岂是接受两个字,可以抚平?
地室的温度,好歹比上面高了些,晨时起床不会冷得那麼透彻,离开被窝梳洗也不会直打颤了.
镜子虽然变小了,如在夜中的微弱光线却令镜中容颜如梦似幻,加上数月未剪而长了的发,令他不由得展露恍惚的笑容,使得映入目中的模样更似记忆中他深爱的弟弟了.
「早安,明夜……」
同样的脸,同样的仪式,同样笑著,为了看起来逼真点.
却没有理由的,沉积了越来越多的悲伤.
无法忽视的是一身抹灭不去的不洁,如此,又如何能以自己的脸孔,状拟明夜?
他宛若山间清泉的弟弟……
章之一 以轻声为启-3
暗部的修业单调且一成不变,亦称不上困难,他时常分心想别的事情,反正对他来说,这些闭著眼睛都可以完成.
依照历史上的记载,专司暗杀与执行种种见不得光的黑幕作业的暗部,一向是由国师统驭领导,但现在的暗部却是直接听令於国王,不经国师之手掌管.
是国王不信任其他人还是不愿意权力外放,他无从得知,但这位暗部之主——康纳西王国的国君,却从未在他们面前现身.所以他到现在还是没见过这令祭灵族被屠灭的元凶.
想调查当年祭灵族的事情,比较可行的方法就是从资料库著手.虽然他们记下来的文字不一定是全部的事实,但至少也有一定的可信度,例如参与的人以及部份过程.
终日他心心念念著复仇的事情,不曾中止,恨意从那恶梦般的一夜开始便不断续增,扩展为挥之不去的梦魇.
一个都不能放过.参与杀人的每一个凶手,以权势操控一切的幕後主谋,将自身享乐建筑在他人血泪之上的人们……一个也不能放过……
自己做了什麼,就以相同的代价偿还.
唯有以凶手一族的生命血祭,族人们才得以安息.
为此,他已经抛弃了自小被授与的价值观,他什麼都能做,不惜一切,因为所有的事要由他的手来完成,一定.
然而资料库不是他这种身分的人可以随意进出的,来到资料库所在的长廊,观望了一阵子之後,他吸了口气,为了预防万一,先取出布巾蒙面.
廊间的寂静可说是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他走起路来是无声的,就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在移动一样,匿声的技巧十分高明.
资料库外负责看守的侍卫在看见他身影的一瞬间,连叫都来不及叫就被快速掠至身侧的他击昏,轻松得几乎毫不费力.
面向金属制成的门扉,他静下心,欲从侍卫身上找出钥匙,但搜寻之下竟是什麼也没找著,他心里暗咒了一声,看来是预期状况中最糟的一种,正式提出申请获允才能到别处领取钥匙,而这个别处是什麼地方,他当然是不会晓得的.
就差这一扇门……他茫然失神.难道又要从别人身上下手?但打听资料库的事情,太过明显,他不能让别人对自己产生可疑感……
一阵晕眩.
资料库的禁制结界是很复杂森严的,没有任何准备与情报的情况下,要巧取进入的机率太低了,硬是破坏,施咒者当然会赶来,时间根本不够他看完资料.
「……」
贴在门上的手用力抓下,疼痛的感觉由指尖的神经传达上来,或许还夹著一丝不甘心.
一个人的复仇,最痛苦的,也许就是孤独了.
无论什麼事情都无法跟别人说,任何心事都得小心藏好,随时战战兢兢的,对每个接近自己的人也疑神疑鬼.
维持著无懈可击的姿态回到暗部,摸回自己的寝床,却意外发现了萨图登捎来的短笺,约他侧墙见面.
居然可以约在外面……对於国师的明目张胆——或者说是嚣张——他实在很难不产生厌恶.
章之一 以轻声为启-4
明明应该留点精神应付明天的事情,他却作了梦,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梦见了仍在契西族做俘虏的那段日子,梦见了那个名叫乌西儿的少女.
双手的手腕因为长期被扣锁在墙上,早已麻木得没有知觉了,除了接触皮肤的锁链传来的冰凉触感,就只剩下伤处散发的,形成强烈对比的灼痛.
衣衫早在刑求凌虐之下破损不堪,完全不能奢望有保暖的功能,至于蔽体,他也只能嗤笑一声,继续将意识投入虚无,不去想这种没意义的事.
绝大部分的时间他都是闭着眼的,因为不想看见自己凄惨的样子.能够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还算是好的,至少不会增加新的伤痕,旧的伤口也可以有一丝喘息的空间.
而不管是自己一个人还是有人在旁,他都时常感觉有一道视线对着自己,似是什么人在窥视,不知目的为何.
他装作没发现,耐心地等待,因为他内心有股预感,这可能是事情的转机.
从发现来自暗处的视线后过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一天夜里,对方终于现身了.
虽是轻巧的步伐,但又怎么瞒得过他的听觉?他佯装昏迷,等对方观察了一阵子,放心接近,他仍未将眼睁开.
柔软的布在他脸上轻轻擦拭,待那人擦了几下,他才缓缓张眼,看见本来蹲下身细看自己的少女略带惊慌地退后.
那是个长相秀气的女孩,不过十五、六岁吧,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好奇——那一刻他相当庆幸自己的运气,送上门来的是个不懂事的单纯小姐,而契西族这些人之前无论对他做什么,始终舍不得伤害他的脸.
少女保持距离又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办法对人如何之后,才慢慢地靠过来.
『要喝水吗?』
她以清脆的声音小声问着,这种时候不能拒绝她,所以他点了点头,况且他确实口渴.
而很久没动过了,连点个头的动作都显得僵硬……他知道这样能博取她的同情.
少女旋开了随身携带的水瓶,将瓶口凑到他干燥已久的唇边,小心翼翼倾斜瓶身,喂他喝着.他让部分的水由唇侧流下,水流过他线条美好的颈部,在赤裸而血迹斑斑的胸膛,形成一道明显的痕迹.
少女见状,连忙停止了动作,转而拿手帕去擦拭他的胸膛.平时什么样的酷刑他都一声不吭,一个字也不答,但少女擦拭的手无意间碰到他的伤处时,他却刻意闷哼,作出抽气声,他知道她现在近得听得见他发出的所有细微声音,甚至他呼吸的鼻息都能触到她的发耳……
『很、很痛吗?』
少女对于自己造成他的痛楚感到尴尬,光线微弱,不过他能够感觉到少女脸颊上升的热度……他很满意自己对她造成的影响.
闭着唇没有回答,他只以深邃的眼注视她.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可以让你好过一点的吗?』
他几乎想笑出声来,只是他忍住了,报以涩涩的笑容,和淡淡的话语.
『不必了,快离开吧,没有办法的.』
听了他这句话,少女看似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些时间之后,她还是走了.
无妨.他心情异常的好.
因为少女明天还是会来,他晓得的.
章之一 以轻声为启-5
三次的见面後,他知道了少女的名字.
莫约一个月後,他从少女口中得知她是族长的女儿.
每次见面三言两语的交谈,他逐渐说服少女.他没有表现出心急,话总是点到为止,藉由藏在话语中的担忧与他的神情暗示自己性命危在旦夕,多等一天便多一分危险……但他也不逼她,亦不要求她怎麼做,他能等,等待少女自己行动.
『你身上的伤痕又多出来了……』
盯著他受伤累累的身体,少女常常红著眼眶,好像十分心疼似的,他表面上接受她的关怀,心底则暗自冷笑.
又不是打在她身上,她哪里会知道多痛?
眼泪掉得真轻松,拷打以外的肮脏事情,她可没看过.
『不碍事……要不了人命的,不必为了这种事情掉眼泪,不值得的.』
他压低下来的温柔声音听在少女耳里想必如同情人的暖语吧,每次见面他总是催促她离去,因为越是这麼说她就越不肯走.
『只要让你离开这里就没事了吧?我、我去偷钥匙,晚上看守的人比较少,应该可以逃出去……』
费了这麼多功夫,就为了这句话,他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立即做出吃惊的神色.
『放走我?那你……』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愿意和你一起走,未来怎麼样都没有关系……』
少女说著说著头越来越低,想来表白对她来说是很需要勇气的.
也由於她低著头不敢正视他,才会没瞧见他无动於衷的冷漠脸色.
『乌西儿……你对我真好.』
他以完全搭不上脸色,充满了柔情的声音轻声说著,甜腻得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少女彷佛当他接受了告白,喜得抬起头,神情一扫刚才的不安,甚至主动献上了吻,他虽然下意识想避开,却只能压抑这股冲动,让双唇相叠.
即使手脚恢复自由後还不太灵活,要带著一个人从防备疏松的牢房杀出来对他仍是易如反掌,到了远离契西族所在地的一处密林,乌西儿喘得跑不动了,所以他们停下脚步,稍做休息.
『到这里应该就没问题了……咦?』
少女愣愣看著他将从刚才杀死的人身上夺来的刀指向自己,错愕的表情显示她不明白这是怎麼回事.
『乌西儿,辛苦你了,接下来就不关你的事了.』
她好像被他冰冷的语调吓到了,呆愣著望著他,盼他解释清楚.
『好好的大小姐不做,偏要跟个认识不深的男人私奔,除了怪自己天真,能怪谁呢?』
乌西儿单薄的身躯一颤,慌张地开口了.
『我们不是恋人吗?你……你答应要带我一起走……』
『养尊处优的小姐啊,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的身分?祭灵族与契西族仇深似海,我怎麼可能对契西族的女人动心?你脑袋里到底都装了些什麼?』
少女因为他的话而目瞪口呆,过大的打击使得她面无血色,可是他就如看都没看到,残忍地说了下去.
『灭族的那天我就立誓,势必要你们血债血还,你帮助我逃走,我不会折磨你,一刀就结束了.』
明了了他的意思,感觉到他对自己来的杀意,少女瞪大了眼睛.
『不,你不能这麼做,你不能……跟我没有关系!你们族人又不是我杀的,我的族人做的事情跟我有什麼关系!』
『的确是跟你没有关系呀?我为了脱困杀了你那麼多族人,你似乎眉头也没皱一下吧.』
『不要过来!不……不……你不能这麼做……什麼仇恨,发生那种事情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你不能因为这种理由杀我!』
死亡的阴影笼罩过来,看见刀面闪著的冷森白光,少女吓得都哭了,以前她的泪水不能打动他,现在当然也不能.
『那麼,我不爱你,不想多出一个包袱,放你走你或许会回去告密,这个理由你满意了?』
刀锋闪逝,朱红染地,血的气味,很快就在林子里扩散.
章之一 以轻声为启-6
由梦中清醒过来时,内心的感受是不太舒服的.
乌西儿的屍体,应该已经在那座林子里腐朽化去了吧,或许还遗留下森森白骨,但也已无法辨认了.
如果她还活著,现在应已是个成熟柔媚的女子,在族长的安排下与族中的勇士结为连理……如果不是遇上了他的话.
他对这八年的时间流逝没有感觉,然而现在他怎麼样也回想不起,自己在对那无力反抗的少女下杀手之时,有没有过一丝犹豫.
也可能就真的是完全没有感觉了,对什麼都没有感觉了,即使一瞬间有过厌憎或踌躇,没过多久也会消失得一乾二净,就像不曾发生过.
他的昨天永远都是灭族的那一日,他心中在乎的人永远只有死去的族人们,至少目前为止都是如此.
梦中的乌西儿仍是那样的少女外貌,快活地在绿草上歌唱著跳舞.她招手要他过去,笑著邀请他共舞,他不理会,乌西儿便跳到他身边来,旋转时飘扬的裙襬硬是占据他的视线,不知哪里洒出来的花瓣也一直绕著他飞舞.
於是他终於忍不住挥剑斩破了画面,乌西儿和那片绿色草地如幻象一般消逝破灭.
形体随著幻象完全不见之前她清秀的脸孔已布满泪水,彷佛伤心欲绝,无声动著的唇好像喃喃念著什麼,来不及说完便回归了黑暗.
他感觉自己杀了她第二次.
事到如今……
躺回床上,他闭目欲睡,但眼皮一阖上,脑海浮现的便是刚刚的梦境.
少女的脸孔越发清晰,下意识读了唇语,他知道了她喃喃念的字句的内容.
『为什麼,为什麼……』
这只是他作的一个梦,是他的大脑产生的幻觉产物,那麼在他心中,乌西儿是该问著这个问题的吗?
他明明已经把话都跟她说清楚了.
除了那一句理应欠了她,说出来却嫌虚伪的对不起.
到了约定的时间,他准时来到王宫的侧墙,在这儿等候萨图登来临.
这地方确实有点偏僻,平时不会有人经过,树影遮挡下也很难看见人影.萨图登大概很中意这里,说不定这是他经常约会的场所.
想到自己就是他约会的对象,他心情顿时不愉快了起来,只是没有展现在脸上.
奇怪的是,萨图登并没有出现.
他直到黄昏才离开,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无论萨图登是因为什麼理由才爽约,都该调查清楚才是.
他不排除对方已经对自己失去兴趣的可能性,毕竟前几次他表现得很冷淡,除了顺从,可说是没怎麼讨好对方,萨图登还会捎函来约本身就有点奇怪了,除非他正好喜欢这样的态度.
那麼又为何爽约呢?
思路遇上了阻碍,只好求得更多线索再行推论.几日调查下来,也只知道国师人不在宫内,详细情报无从打听,因为没有管道可以取得.
这样也好,结束这种事情乐得轻松——正当他疲倦於没有进展的调查而有了这样的念头时,偏偏萨图登又再次来函.
一样午後约在侧墙……看见这封邀函时,他不知道该不该苦笑.
反正是不能推辞的,姑且就去一趟,有什麼想知道的,乾脆就当面问吧.
抱持著随状况应对接受的想法,他为了明日的约见作准备,却不知这一次的见面,将成为日後命运的推动齿轮……
章之一 以轻声为启-7
为了避免给自己增加麻烦,尽管天气仍有点凉,他也只在白色中衣外头套了一件黑色外衫,便前往赴约.
这样脱跟穿都方便,不必整理半天.
对於这麼打算的自己,他感到少许的酸涩,还有一股堕落的糟糕感,看来习惯真不是好事情,麻木就更严重了.
站在侧墙心不在焉地等著,回神时,一只手已经揽著他的腰将他往後抱.
实在太漫不经心了,居然让人接近还没有发觉.
「国师大人……」
微微蹙眉,动了动身子想把距离拉开,但对方不肯松手,他只好放弃这无意义的举动.
「上次临时离开首都,没来得及通知……你等了多久?」
温热的呼气在他耳边,他没有特别的反应,只轻描淡写地回答.
「等到黄昏.」
可能是误以为他有所不满,萨图登笑著说一定补偿他,手便不规矩地探入衣内摸索了起来,带著情事意味的抚触让他稍感排斥的一颤,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开口询问.
「我找了您好几天,您去哪了?」
不需要特别的辞令,只要将他低喃般的轻柔嗓音经过一点修饰,就能营造出他想要的效果.
「你找我?」
正沉浸於欲色之中的萨图登拨了点注意力过来,一面将他的长衫拉至敞开,一面含糊地回答.
「去了第四大陆马尔维亚附近为陛下处理泉脉的事情,毕竟那事情是我负责的……」
「马尔维亚?泉脉?」
他一下子全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只想多问一点消息.
「呵呵,是能延年益寿的泉水,我由那边的灵气发现的,陛下可喜欢得紧.」
「是吗……?有这样的好东西啊?那麼远的地方,国师是公务经过才发现的?」
他轻声问著,同时极力搜索停滞许久的记忆,意图找出相关联之处.
『明夜,这麼晚了,你抱著琴去哪?』
『听说是首都来的大人物经过这里,要在我们族里借住一晚,族长召了几个乐师去,要开个小小的晚宴欢迎呢.清风,你要去吗?』
『不了,没兴趣.早点回来吧,我煮点花茶等你.』
『嗯!要热的喔.』
萨图登回答了什麼,他没有听见.心底的黑暗难以遏止的外扩了,吞噬著他的理性,以及他的冷静.
「泉脉……是在地下吧?那上面的人怎麼办呢?」
男子正徘徊於他颈子与锁骨之间,回答得十分随便.
「让他们搬走啊.」
「他们答应了?」
「嗯……没有.」
「没有?那怎麼还是挖了呢?」
他费尽力气掩藏声音里应有的激动,当作问的是别人的事,自己只不过是随意问问.
「怎麼这麼好奇?我们要挖,他们拒绝,安个罪名把他们处理掉还不是小事一桩?」
他确实听见了,心中什麼裂开了的声音.
整个人最先恢复的是触觉,他感到著手湿热,抬起手来看著自己的手掌,是一片怵目惊心的红.
——这是什麼?
血?
视觉似乎与脑部搭不上,他的思考凝固了般,将他冻在这里,而盯著掌心的目光从手指缝隙看下去,看见的是一具双目突瞪,惨不忍睹的屍体.
他无法判断自己做了什麼——隐约记得耳边有过一声惨叫,然後……?
极度恍惚中他突地听见「啪答」一声,反射性一回头,恰好和一个看似刚钻过树丛,吓得呆住了的小孩四目相对.
就在那一刻,静止在八年前的时间,开始流动了.
章之二 为是清风-1
我很想你.是真的很想你.明夜……
清丽的容颜笑含几分阴柔邪魅,墨色的发丝柔而缓地卷上了他四肢.
明夜,是明夜入了梦.
玉白的手臂由後方圈上他,拥著他的肩颈,美丽笑颜凑得好近好近.
薄唇轻启,说著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秀气白皙的指掌拂向他的脸,暗示他阖眼,明夜的要求他从来不拒绝.
细细的声音在他耳畔呢喃,虚幻的躯体抱著他下坠.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即使知道会丧失一切,即使知道下方是地狱,他还是无法推开他——他以灵魂相伴的胞弟……
穿著华贵衣服的小孩一动也不动地盯著面前这显然刺激过大的画面,像是失去了反应能力,灰澄的大眼直盯著面前这个衣衫半褪、鲜血染身的男子,眼睛眨了又眨,两个人就这麼混乱的互看著,谁都没有先打破凝冻的气氛.
还是西优席文先反应过来,越来越近的人声让他警觉到不能就这麼傻傻地待在现场,心念一转,瞬刻抓了小孩按住嘴巴,便抱著他疾奔离开.
後方的声音西优席文顾不著,他现在头脑乱得很,必须先找个没有人的隐密地方好好深思——首先是莫名失去控制杀了人,再来是无预警被一个小孩看到……
怀中的小孩起初稍微挣扎了一下,发现挣不开之後就乖乖让他抱著了,其实这小孩的问题应该先解决……确定这一点後,西优席文觉得自己的知觉似乎渐渐恢复了,小孩头发与脸颊的触感让他觉得自己仍衣衫不整,震惊之下他连忙闪入一个树荫挡著的隐密角落,将小孩放下之後匆匆将衣服拉回扣好.
接下来又是无言互看的局面,小孩没有叫也没有跑,他则是瞧著这孩子拿不定主意.
他杀的人是国师,被知道就别想在宫里待下去了,而这小孩目击现场,还看见了他的脸,照理说他该杀了他灭口,但他实在下不了手.
小孩不过七、八岁大,顶著一头柔顺的金发,相貌相当灵秀可爱,那双漂亮的眼睛是灰色的,里头没有一丝畏惧的色彩.
这麼久以来,这是第一次西优席文感受到一个人进入他的生命.他已经好久没有仔细看过人,也好久不曾把精神耗在其他人身上了.
宫里穿著漂亮衣服的小孩,十之八九是王族,如果是这样,他就有杀他的藉口,但王族一向都是蓝色的眼睛,这点让他无法确定.
灭口?放过他?
心中犹豫挣扎了好半晌,最後是以「就算是王族,也等他长大再杀吧」这种消极的想法放弃了,但在他转身欲离去的时候,小孩却伸出了白嫩的小手抓住他衣服.
西优席文搞不清楚状况地回头,却见小孩满脸认真.
「你杀了国师,赔父王一个国师来.」
这下子可以确认他是王族了,而且还是王子.西优席文心情正恶劣,面对这种孩子气的话,只觉得荒谬.
「说什麼笑话,我去哪里抓一个给你啊?」
小王子听了倒也不发愣,而是以那带著稚气的柔嫩声音,很顺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了下去.
「那你自己补.你当国师.」
「……」
西优席文除了沉默也不能说什麼,内心断定这小孩登基一定会亡国之後,决定不理睬他先走为是,可是小王子死抓著他的衣服不肯放开,他的烦躁度已经快到极点了.
「放手!国师死了你居然叫凶手当国师,你有病!」
被他这麼一吼,小王子红了眼眶,似是很感委屈.
「可是,国师看人的眼光都怪怪的,常常动手动脚……」
西优席文觉得自己快脱力了.前言不对後语吧?而且这种事情应该跟你父王说!
「那跟我没有关系.」
他索性手一劈切断了衣角,小王子慌了,冲过来想抓他的手指却没抓著.
「不要走、不要走,大哥哥……」
西优席文完全不想停下脚步,忽然哒哒声传来,後面给撞了一下,原来是小王子卖力追了上来扑抱住他.
虽然以小王子的身高抱到他的腰都有点勉强,但确实造成他无法离开,这怪小孩古怪的行径他简直无法忍受,正想厉声斥退他,却发觉小王子小小的身躯在颤抖著,稚嫩的声音也带著恐惧.
「帮忙……救命……有人要杀我,我怕……」
章之二 为是清风-2
首先,王宫里竟然有人明目张胆要杀王子,这是很奇怪的事情.
再来,王子才亲眼目睹国师被杀,却向杀人凶手求救,这也是很奇怪的事情.
然後……混入王宫的目的是为了报仇,现在却要帮忙出手救仇人的儿子,这是最奇怪不过的事情了.
有人要杀你又关我什麼事……西优席文的认知中没有碰到了就不能不管这回事,他要是不想理会,小王子的表情再可怜也没有用,问题就在他发现自己开始严重思虑是否该帮忙了,甚至是努力想著能够让自己弃之不管的好藉口.
「大哥哥、大哥哥……」
人声渐近,小王子慌张地扯了西优席文几下.低头看向那张急得快哭了的小脸,西优席文的声音虽冷,却不像刚才一直想撇清关系的样子了.
「放手.碍手碍脚的,我怎麼战斗?」
话说出口的同时,他知道自己屈服了,怎麼想都觉得很耻辱,居然就这麼连原因都搞不清楚就轻易屈服了.
小王子眨眨眼,判断他应该不会丢下自己就跑掉之後,就听话地松了手.
「谁要杀你?你父王呢?侍卫呢?」
拈指备诀,计算著来人的距离,他一面问著.
「父王在离宫,侍卫都不见了,我跑出来跑了好久才看到人.」
小王子老实地回答,只是避开了第一个问题,然後突然像想到了什麼,冒出一个问句来.
「大哥哥,你是什麼人?」
早该问了.西优席文对他充满了无力感,并完全忽视他的问题,虽然他这声「大哥哥」叫得他人快僵掉了,但暴露自己的资料怎麼想都是不智之举.
「你怎麼知道有人要杀你?」
这点他得先搞清楚,以免其实是误会一场,使事情变得更麻烦.
「人都不见了,很奇怪,我跑出来就有人追我,都是没看过的大人……以前也发生过.」
小王子很快交代了事情经过,听起来的确不太正常,这时西优席文已经将灵诀都备好了,想起蒙面比较妥当,可是今天本是为赴约而来,身上没有面罩一类的东西.
小王子身上也不会有的……这就不能怪他了,是那些人自己倒楣.
很快的,一批侍卫打扮的人出现在视线范围内,一发现他们的身影,便将武器指向西优席文.
「大胆狂徒!竟敢强行掳走殿下、杀害国师,立刻束手就擒!」
他们一路过来一定发现了国师的屍体,并推测是这名男子做的了,尽管男子看起来年纪很轻,有著柔弱的外表,但并不代表他做不到这些事情,衣服上那些血迹就是最好的证据.
西优席文瞧向小王子,小王子摇摇头躲到他身後,气氛登时一触即发.
「殿下,快过来,离开那个危险的贼人啊!」
他们试图用言语诱拐年幼的王子,但小王子摆明了就是不相信他们,只一味往西优席文身後躲.
「听著,你们是什麼人,是不是真的宫廷侍卫,都不重要.」
西优席文冷冷的声音显现出对现状的漠然,他扬起了手,无情的语调道出的话语,昭示了他们死亡即将降临.
「重要的是,你们看见了我的脸.」
宛若坚石没有任何动摇的俊丽脸孔透著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随著手腕轻轻一舞,他动了,快得就像忽然消失,让人措手不及.
修长的手臂恍若化为数道白影,拂上哪个人的心口,那个人身上便爆出一朵血花向後倒去,初时的呆滞终於转变为惊恐,死亡来得如此快速,连逃走的机会都不施舍给他们.
那是一般人无法理解的秘术力量,那一夜他也是如同这般发狂似的在村中追逐撕裂仇敌的身体……
看了看满地屍体,面前已经没有站著的人.
唯一的缺点,就是血丝四溅,会把自己弄得很可怕.
回过身时,小王子居然没有吓得逃跑,仍然安静站在他身後,只是有点呆掉了.
「大哥哥,我也看到你的脸了,不可以看吗?」
说著,漂亮的眼睛里又开始水气弥漫,似是觉得很委屈.
「……」
要杀刚才就杀了.西优席文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自己对这个幼小的王子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章之二 为是清风-3
他想离开,小王子说一个人怕又遇见坏人.坏人不就是他吗?
他说送他回宫,小王子却摇摇头说不敢待在那麼危险的地方.原来他身边还不够危险啊?
而提议带他去找国王,小王子就以不该打扰父王为由,抱著他的手臂紧紧偎著,偏偏他还觉得对方这样很可爱.他是不是也有病?
……疯了吗?疯了也不是这样子的.
「你到底想怎麼样?」
西优席文万般无奈地发问,要他自己说.他回答得倒是很快.
「陪我.待哪里都可以,大哥哥不要走.」
小王子对他莫名的依恋,让他无话可说.族人以外的那些人,他从来没搞懂过他们的心理,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这麼大的魅力,许许多多的人总是对他特别感兴趣.
「陪伴你的人,绝对有更好的人选.」
「可是……」
「你不要忘记我才刚杀了国师!」
弄到要凶手自己提醒目击者,这情况实在太可笑了,而小王子彷佛没有经过犹豫的回答则是让他当场傻眼.
「国师不是大哥哥杀的,是那些人杀的.」
这也太夸张了吧?你哪只眼睛看到的?西优席文脑中顿时只剩下这句话.
「一班坏人由资罗官长、宫部司及御部司私放入宫,杀害国师,其党羽预谋已久,危害王宫安宁……事情就是这样,嗯嗯.」
灰色的眼瞳中光彩沉淀了下来,缓缓说出这番话的小王子,一时间判若两人,使西优席文微感错愕.
「不是来杀你的吗?」
「不是.」
说出这两个字时,好像有所隐瞒,小王子的神情出现几分不自然,接著又说了下去.
「我看见了行凶现场,连带被追杀,是大哥哥救了我,要记得、要记得喔.」
简直在串供似的,西优席文皱起了眉.
「别人会信你?」
「父王会信的.」
秀丽的小脸上绽开了天真无邪的微笑,那是带著稚气的孩童笑颜,几乎能使观者感染上一分光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