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煦光梦回/国父传(风动鸣前篇别传)》作者:水泉【完结】 > 煦光梦回(上中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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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泉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1:27

「暗部一切还好吗?」

「好。」

他闷闷地回答,事实上,就算不好他也不会让伊莫色斯知道,不然伊莫色斯多半又会想办法来帮忙解决。

他不喜欢靠别人的力量解决事情。

暗部的状况是比之前好多了,只是在他下达命令之后,众人还是会询问一下稜的意见,就好像稜才是主掌暗部的人似的。

这种情形也使他明白在暗部使的心中,稜比他有地位,如果稜说一句不好,他们大概也不会去执行命令了吧?

心里没有不快是骗人的,不过,目前他还可以忍受,因为完全主掌暗部,他也不知道能做什么用。

如果真的完全主掌暗部了,他就会开始想能够做什么了吧?这并非是好现象。

稜的存在就像是一把锁,只要锁不去掉,就不会发生问题。

所以,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打算做出什么事情,因为不需要,他还不需要。

这样的话,对谁都好。

章之十六 深心-5

自从那夜的晚宴后,他就很少见到黛西克琳娜了。

说要好好相处,却又跑得不见人影,果然那番话的真实性有待质疑。

「皇女御下最近似乎很少出现。」

他一说出这句话,伊莫色斯手上那的笔立刻掉了下来。

「怎,怎么了,国师关心王妹吗?真是让我感到受宠若惊。」

受宠若惊什么?用错了吧!

伊莫色斯的模样说是受宠若惊倒是很恰当的,只是不知道惊的是什么。

「属下只是感到奇怪而已,陛下不必做多余的猜测。」

「我没有猜测什么啊,只是国师你很难得提起别人,我有点意外……」

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伊莫色斯接着说下去。

「我让王妹尽量不要在白天找我,国事为重嘛,王妹也明白的。」

「皇女御下比较懂事了吗?」

「嗯,只要乃沟通还是可以了解的。」

西优席文总觉得伊莫色斯话说得有点模糊,当他还在思考时,伊莫色斯就把他拉过去商量别的事情了。

「国师,你来看看,这个怎么办。」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西优席文将帖子拿起来看了又看,疑惑不解。

「这不是请帖吗?」

「是啊!所以我才问怎么办。」

「您如果不想去,回绝不就好了?」

瞧他说得简单,伊莫色斯也怔了一下。

「是啊,我想那么多做什么?本来还想找你陪我去的……这种事情实在已经有点吃不消了。」

「什么事情?」

「推销……不,介绍字家女儿给我认识啊。从以前就有的……」

原来是关乎婚事啊,西优席文这才明白。

「陛下不打算成婚吗?也是适婚年龄了。」

「不是不打算成婚,只是不必这么早……国师你也没结婚啊。」

话题绕到自己身上来,西优席文平淡地避开。

「男人比较不要紧,况且也没有对象。」

「是啊,男人晚婚小事,所以我想先帮王妹找对象。」

伊莫色斯转移话题的功力似乎又进步了许多,居然还会搭着别人的话转,这让西优席文心情复杂了一下。

「您高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在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国王就开始挑选起青年才俊了,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资料,身家到画像一应俱全,令人害怕。

「您……是不是也该问问皇女的意见?不是您挑了她就会喜欢的。」

伊莫色斯听了,则以一种哀怨的眼光看向他。

「她当然不会喜欢……都是因为你啦。」

西优席文被他这一句一堵,顿时说不出话来。

「啊,国师,不要在意我说了什么,没事,我们继续。你看这个人好不好?二十三岁,一表人才,似乎可以考虑。」

考虑什么?又不是我要嫁。

西优席文在心里回应,不过还是加入挑选皇女夫婿的行列,尽管感觉有点怪异。

章之十六 深心-6

「唔?」

醒来的时候莫名地发现自己在向历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通常是某种恶性循环下的结果。

傍晚才找国王谈公事,接着国王就会说「不如一起用餐,一边谈吧」,然后就会转移阵地地到他的寝宫,吃饭时如果他想讲话,国王就会催促他吃东西,于是事情变成用餐完毕才能谈,加上国王总会闲扯一些话题乱入,通通说完多半已经晚了,与其回敛宁居,还不如直接在这里睡下省事,反正国王也不在意。

国师留宿国王寝宫,传出去确实挺难听的,虽是事实,但流言总会加油添醋各种佐料,让光明正大的行为变成糟糕不堪,费心去堵口又觉得自己可笑,实在烦恼。

而今天的情况是有点超过了,不只有留宿向历殿,他甚至睡在国王寝室,国王的床上,就算衣装整齐,被人看到也是百口莫辩吧。

他现在只庆幸伊莫色斯尚未封后迎妃,所以他不必被有着王后王妃名号的女人猜疑怨恨,否则情何以堪啊?

伊莫色斯睡在他身侧,仍幸福的沉眠着,双眼闭着,一时还没有醒来的迹象,他正思考着要不要叫醒他。

成为国王之后,睡眠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又更少了呢。

想起之前伊莫色斯说自己会没有理由地昏厥的事,西优席文就暗暗觉得难受,那都是自己忍受过来的,一定很痛苦……不知下次又是何时何地发作?

但是他无法说出自己对他的关心与担心,只能默默吞到肚子里,默默地守护。

是他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这是为了什么呢?他总这么想。

当初的目的,已经模糊茫然得不成形。

但他却仍守着跟自己的约定。

他看见伊莫色斯眼皮微微一颤,然后睁开了眼睛,刚睁眼的他看来还有些困倦,定睛盯着西优席文好几秒后,才用他仿佛还没醒的声音打了招呼。

「早安,国师。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属下可以询问后面那句话有何意义吗?」

「嗯?早晨祝福语啊,每天都很美好,大家都很开心,不是很好吗?」

跟国王争辩没有意义的事情是不智之举,最后下场就是搞到自己脑筋一团乱,然后对着那张笑眯眯的脸没辙。

「属下……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他想先弄清楚这件事情,伊莫色斯则很快地答了。

「昨天你听我说话听到睡着,所以就这样了。」

「正常来说不是应该让人扶属下到客房吗?这不合礼仪啊!」

「我只是想……这样比较不麻烦……况且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床够大,国师抱起来也很舒服,我们没有一起睡过,很新鲜也好增进感情嘛。」

「……」

这用词遣子整个导入很糟糕的方向了,偏偏伊莫色斯只是单纯地讲出自己的想法而已,西优席文也只能不发一语,沉思着要如何婉转劝告他改进。

「最近好累,又想放假了,国师,我们再一起出去好不好?找个一天的时间就可以了,稍微放松一下……」

伊莫色斯双手握着他的手这么说着,西优席文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对方又继续说了下去。

「一起去泡温泉好不好?」

「不好!」

声带恢复政策功能后他立即冷着脸拒绝,伊莫色斯泄气松手,失望地叹气。

「陛下若是想泡温泉,属下可以保送您去。」

西优席文退让一步这么说,但是伊莫色斯摇头。

「没有很想泡。只是男人坦诚相见后应该就能建立更深厚的交情,我是这么想的。」

「请不要一直想跟属下建立什么交情,属下觉得很恐怖。」

他已不想问这是谁教的了,因为问了只怕会更头痛。

所谓美好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章之十六 深心-7

今天带着资料来找伊莫色斯时,他被告知了一个消息,虽说与他无关。

皇女的结婚对象已经确定了,是远在第五大陆的贵族,花了那么多心力挑选出来的人选,应该是个不错的人,不过决定得这么快还真是让人意外。

婚礼订在秋天,对方对于迎娶皇女表达了十分的热情,黛西克琳娜那边似乎也没有什么反对的意见,只有皇妃抱怨了几句不愿女儿远嫁之类的话,在伊莫色斯表示她可以跟黛西克琳娜一起去后,皇妃就没再说话了。

无论如何这是喜事,王宫上下开始筹备,显得热闹一片,而身为主角的黛西克琳娜却一直没有露面,好像置身事外一般,令人不解。

伊莫色斯嘴上开始念着「王妹要嫁人了,很快就得分隔两地了,好寂寞」之类的话,然后便时常借口要多陪陪黛西克琳娜,从办公厅消失,所以西优席文去找他时偶尔会扑空,只能摇头离开,祈祷下次来的时候能逮到人。

因为跑到黛西克琳娜那里去找人,不是他愿意做的事。

就在这种情况下,他又再度收到了邀约——

黛西克琳娜约他见面,这次约在王宫的花园。

他为了该不该赴约烦恼了好久,最后,他将事情告诉国王,请国王帮他决定。

听完他说的话后,伊莫色斯深深看了他一眼。

「国师也不会带着王妹私奔吧,所以婚前见面应该没关系。」

……一样是,非常诡异的逻辑。

「陛下,您可能担心太多了。」

「是吗?其实我还想过,王妹会不会把你打昏带走。」

「……」

经过一段沉默后,他忍不住问了。

「您为什么就这么肯定她喜欢属下……不,为什么会觉得她想逃婚呢?婚事不是她点头答应的吗?」

「女人心难懂嘛!还没成定局之前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啊!像是你对她笑一下,她说不定就不想嫁了……至于为什么那么肯定她喜欢你,她是我妹妹,她在想什么我当然一看就知道。」

面对完全没察觉自己前面的话和后面自相矛盾的国王,西优席文彻底无言了。

「属下会注意尽力冷淡的。」

「不行啊,你如果太冷淡,伤害到她的心怎么办?」

伊莫色斯有的时候还真是有点像尼弗西瑟,只不过尼弗西瑟是刻意捉弄人,伊莫色斯却是不自觉地作出了相同的效果。

「……陛下,您代替属下去赴约算了。」

「咦?我太强人所难了吗?」

伊莫色斯错愕了一下,然后又摆出了难过的神情。

「我不想为难你,只是我也不希望王妹受伤……事情总是无法两全其美吗?」

他不喜欢看伊莫色斯露出这样的神情,尤其是因为他。

「很多时候,您必须做出抉择。」

将这一句话留给国王之后,他离开了房间,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思索的空间。

王宫的花园,是一个他不太停留的地方。

这里有让他为之窒息的记忆。明夜的凝石在这里被摔碎,那一幕他至今仍无法忘怀。

来到这里就会让他想起……自己的无用与无能,很多方面的。

包含那时,他任由伊莫色斯被人带走。

「国师,你来了。」

原本坐在石椅上,四处张望着的黛西克琳娜,在回过头的时候发现了他的存在,当即出声喊他,看见他时面上的欢容则在想起自己立场后收敛了些。

「是的,您有什么事情找我?」

其实她不必说,西优席文也可以略猜到大概了。

只是想要死心而已吧。只是想要亲自确认而已。

章之十七 晴日之后 1

越是以为不会记得的事情,却越浮上心头。

记忆是一波接着一波的……原本他不晓得,但现在他总算是知道了。

强烈的,冲上岸来,给予了他冲击之后又退回去,只留下他独自痛苦。

反复冲刺之下……一次不如一次了。

第二次的回忆,永远不会有第一次的鲜明。

属于每次回忆的独有色彩,都不会在其他地方重现。

而他也已经快要忘记,当初回忆的原始感觉……

现在冲上来的记忆之浪,淹没了他之后,又退回去。

只留下他一个人,独自怅然。

黛西克琳娜还是没有看他。那双蓝色的眸子直盯着地上,似只是用以回避他的目光。

而他也没有坐下,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等着她开口。

「国师……憎恨所有王室的人?」

第一个问题感觉有点抓不到重点,他平淡地答了。

「可以这么说。」

当时,只要看见挂着王室头衔的人由面前走过,他心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泛起杀意,只能以意志力克制下来,装做没事离去。

而现在……

那些向外的尖刺,或许因为时间与另外一些原因,而被磨平了许多吧?

他不能说他已经不恨了,这不是事实。

他确实没有恨到几乎将恨暴露在外了……但这种种的改变,并非是因眼前这个人。

「我知道我这样问很冒昧,国师没有取妻的打算吗?」

一个皇女向一名男子问出这种问题,的确是不妥当,但这也代表她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发问的。

「没有。即使不是王族的女子,我也没有与之结婚的打算。」

他给了清楚的答案,然而黛西克琳娜还无法释怀。

「为什么?」

其实他没有义务回答她每一个问题,只要他不想,对方是无法勉强她的。

只是既然都来了……如果本来就没打算把事情交代清楚,他就不需要来了。

「很多事情是不能解释的,如果皇女御下想听,我可以给您几个理由。」

顿了顿,他俊美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虽然黛西克琳娜没有看着他。

「您在很久以前就看过我了……您从来没有觉得奇怪吗?」

在他话语的诱导下,黛西克琳娜缓缓抬头瞧向他,目中带了点不解。

「我的长相没有变过。没有变老……」

说到这里,黛西克琳娜眨了眨眼,像是思考起这件事,西优席文则继续说了下去。

「事实上,无论我到了几岁,仍旧会维持这副模样。什么原因我不想解释,只是我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怎么可能跟正常人相处,共度一生?」

他说的话是就事论事,这种情况,应该没有几个人能忍受的。

自己随着岁月老去,丈夫却始终是年轻的模样……

那不只是心态的问题,还有四周的目光。

「国师说的没有错。」

黛西克琳娜抿了抿唇,伸手在眼角抹了抹。

「但有的时候,人只是想追求一个虚幻短暂的梦……一个能让自己未来回忆的梦……」

他不是不能理解,真的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

「能给您这个梦的人,不是我。」

永远永远,不会是他的。

「您……保重。嫁去远地,说不定也可以得到幸福吧。」

总比留在这里好的……

如果有什么意外,也不会死在他的手中。

章之十七 晴日之后-2

那天之后,他就没有再看见黛西克琳娜,直到婚礼来临。

秋季的婚礼如期举行,由外地来迎接皇女的列队盛大隆重,王家设宴招待人们,国王邀请客人在首都游览,就这么欢庆了五日,才欢欢喜喜地准备带新娘回去。

伊莫色斯亲自偶数能够他们到城门,为了安全起见,西优席文当然还是随侍在侧,反正只是跟着,没有需要他说话的地方。

「我把妹妹交给你了,希望你能善待她,或许她有的时候有点任性,还请多多包容。」

握着新郎的手,伊莫色斯以柔和的语气这么说,对方自然是客气了一番给予承诺,保证不让黛西克琳娜受到委屈,伊莫色斯点了点头,接着转向黛西克琳娜。

「王妹,以后只怕没有什么机会见面了,记得写信给我保持联络,不然我会寂寞的。」

黛西克琳娜听着听着红了眼眶,忽然扑入了伊莫色斯怀中,伊莫色斯一时也慌了手脚,连忙语无伦次地安慰。

「好,好好好,乖,不要难过,别哭别哭,王妹——」

辛苦维持的国王威仪报销了,西优席文险些笑出来,但要是笑出来就太失礼了,他只好忍住。

发泄了情绪后,黛西克琳娜总算冷静了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后,她轻声问着伊莫色斯。

「王兄,我打扮起来漂亮吗?」

听见这个问题,伊莫色斯露出了微笑,和之前被问到这个问题时的敷衍不同,现在他回答得十分认真。

「你的美丽令我骄傲。相信父王如果看到现在的你,一定也会这么说的。」

微风吹拂中,黛西克琳娜垂下了长长的睫毛,这次她没有落泪,而是挺直身子,坚定了眼神。

「王兄,那么我走了。我会思念着这里,但是我只把它放在心里,不会哭泣。」

西优席文发觉她朝自己看了一眼,不过他没说什么,也没做表示。

「一路顺风。有什么要我为你做的?」

她抿唇一笑,看着秋风中一地的落叶,做出了要求。

「王都的金葛树叶,每年为我寄来一片吧……看着叶子我就能想起故乡,除此之外,我也不需要别的了。」

「我记得了,我会亲自摘给你的。」

这不是什么困难的要求,伊莫色斯答应后,又叮咛了几句关心的话语,接下来,是该走了。

「国师,送王妹上车吧。」

伊莫色斯突来的命令让他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他随即答了是。

说起来,之前的比试似乎传出去了,这使得他变得很有名,新郎还在宴会上找他说过几句,称赞了像是「宫廷第一术士居然如此年轻英俊」之类的话。

走到黛西克琳娜身边,他伸手微微一比。

「请。」

领着她来到马车之前,他们的视线没有交会,黛西克琳娜朝他微一点头,便准备上车。

「我自己上去就好,不必劳烦了。」

既然她这么说,西优席文就只站在车门外目送她进去,而黛西克琳娜走过他面前时,轻轻对他说了一句话。

「国师……希望有一天,有一个人能让你找回你的笑容……虽然那个人不是我。」

留下这句话,她便走上了车,西优席文无法回答什么,只默默为她关上车门。

「恭送皇女!」

在一片热闹的人群与洒落的鲜花中,车队驶出了城门,驶离了王都。

拾起由上方洒下的花瓣,使之在掌心停留了片刻,他吹了口气,让它飘走。

祝你幸福。如此,在想起今天这一切的时候,就不会再有心痛的感觉了吧?

只会剩下淡淡的怀念,然后笑着觉得自己傻罢了。

章之十七 晴日之后-3

『清风、清风……』

明夜的声音自梦中传来时,他总分不清是来自哪里。

叶隙间,树丛内,还是落花中?

茫茫然走到池边,俯身望着池水,明夜就在里面,就在里面对他笑着。

他也笑着。

『我们感情好不好?』

『当然好啊。』

『嗯,我常常在想,我们搞不好是世界上最相爱的一对兄弟呢,这样说会不会有点厚脸皮?』

明夜这么说只会让他觉得可爱而已,或许是太爱他了吧,他可以纵容他的一切,以笑容宠溺地包容。

『清风,以前我要求你什么,你几乎都不会拒绝的……』

『以前?』

『是啊,现在就不一样了……』

明夜叹着气,神情看起来好不委屈,他不解地想知道怎么回事,是什么造成弟弟说出这样的话?

他们之间不该有误会,不该有的。

『哪里不一样?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你没有做错什么。』

黯淡下来的神情带点倔强,他不经意地拨动了水面明夜的影子在水的荡漾中模糊了,细微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你只是封闭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挡我在外,一次又一次的……』

他不明白,焦急地想解释,想追问,可是池水不见了,明夜不见了,幻想与梦境都消失了,剩下来等着他的,只有睁开眼睛这个动作。

晨初,一天的开始,是该醒了。

洗脸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总有几分不真实。因为他不会改变,这张脸无法提醒他时间的流逝,但是其他的一切却实实在在告诉他这个事实。

为了早上的会见,他快速梳洗完毕,接着就着装出门了。

近年,王宫中的大臣分为几个派系,各自运作着,他不属于哪一派,因此排挤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像是今天这种局面就是其中一种。

「陛下!请不要那么信任国师,将权力都交付给他,国师根本是个不安全的人啊!」

一位老臣跳出来这么说,伊莫色斯没有太大的惊讶,只笑笑地开口。

「怎么说?」

「国师长年来容貌都不见老化,根本不是正常人!是个妖怪!」

弹劾他的理由千奇百怪,伊莫色斯都笑着拿来给他看过了,但是这种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见,挺新鲜的。

伊莫色斯迟疑了几秒,才语带疑问地问。

「你的意思是……我也是个妖怪?」

「什么……臣说的是国师,不是陛下您……」

不理会对方着急的解释,伊莫色斯回过头看西优席文。

「国师,我有变老吗?」

西优席文看了看那张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大概十岁的脸,他无意说谎。

「您还是一样年轻,陛下。」

今年三十有十岁的伊莫色斯,看起来就像二十岁初的年轻人,这是当初处在时间暂停魔法中太久的副作用还是跟临神之镜有关,目前还无法得知。

「嗯——我也没有变老啊,照你的意思,我也是妖怪了?」

对方冷汗直下,已经说不出话来,现在只怕很后悔自己说了这些话吧。

瞧他那副可怜样,伊莫色斯温和的微笑,缓缓说话了。

「你年纪也大了,头脑可能需要充分的休息了吧?我想,你还是好好调养身体比较好,你的工作,我会安排别人来做的。」

这就是撤职,只是语气委婉了些,伊莫色斯摆明了一副「我就是维护国师,你们多说什么都没有用」的样子,如果还有别人想站出来,眼下这个人就是榜样。

除了这件事,会见之上就没什么激烈的事情了,在刑判官长西卢报告完上个月的处刑执行之后,会见告终,各人离去。

而伊莫色斯也一贯的对他招招手,要他跟自己过去。

章之十七 晴日之后-4

「他居然说国师你是妖怪,这思想好奇怪,其实有点好笑呢。」

伊莫色斯就像闲话家常般的跟他谈起了会见上的事情,他的回答也一样不冷不热。

「或许没说错呢?」

「怎么这么说?如果你是妖怪,我也会陪你一起当妖怪的。」

不管他是认真还是戏谑,西优席文都觉得自己承受不起,只能沉默以对。

十年了。转瞬间,又是十年过去了。

虽然他们的相处还是维持表面的自然,但是隔阂之壁在什么地方,他们都很清楚。

就算伊莫色斯还没有放弃,也应该有点灰心了吧。

「三天后似乎没有多少工作,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伊莫色斯常常开口做出这种要求——最近他好像爱上了当天来回的微服出巡,然后硬拉着他做伴。其实他不拉,西优席文也得跟去,这是为了保障他的安全。

谁能放心国王一个人出去玩啊?

「上个月才出去过不是吗……」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啊!」

「您别说了,听了头晕。属下明白了,属下陪您出去就是了。」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答应他,然后就没事了,为求耳根清静,西优席文已经越来越懂得妥协了。

「太好了,那我们一起去泡温泉……」

「不要温泉!」

再怎么妥协,还是有些东西要坚持的。

「为什么?每次说温泉,你都不肯……」

「……属下,不喜欢让人看见自己的身体。」

想起自己从来没对他解释过这件事,西优席文勉强说了一句。

「为什么?」

伊莫色斯不解的追问,知道他有把事情问清楚的习惯,西优席文只好解释下去。

「因为伤痕。身体上……消不去的,许许多多的伤疤。」

如果可以,其实他不想提起的,虽然每天都会看见,但是他已尽量视若无睹。

关于这些伤痕的记忆,当然绝对不会是愉快的。

即使伤害他的那些人已经不在世上。

「这也是……你的恨吗?」

伊莫色斯盯着他看,声音带点茫然,脸上也没有了刚才的笑容。

「我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感觉,只是我觉得,世界上真的没有哪个人是该死的。」

「他们不该死?」

西优席文没有想过自己的语气能够这么平淡。

「属下不想和您起争执,价值观不同,就不要谈下去吧。」

大声说话,咆哮怒吼,都只是伤害彼此而已,没有必要这样子。

没有必要为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再度使自己受伤。

「国师,如果你无法不在意你身上的伤痕,那些伤口就永远不会好的。」

伊莫色斯或许是担心他,但是,只不过一句话,是不会有多少作用的。

「这些伤口,本来就好不了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

像是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般?

因为,不想接受别人施舍的同情?

从很久以前,他就一直在逞强。

因为他唯一能卸下武装的避风港,早已从他的生命里消失。

章之十七 晴日之后-5

回到敛宁居后,他在桌前坐下,整整桌上的文件后,他看向前方。

「出来吧,稜。」

在他说完后,藏在屋梁上的稜便现身了。

「大人。」

稜恭敬地行了礼,西优席文看着他,在覆面的情况下,实在无法读出他的表情。

「我想,我并没有派你监视我吧?」

「您的确没有。」

稜十分冷静地回答,西优席文皱了皱眉。

「那么,你在做什么?」

「等您回来,向您报告调查结果。」

「……那又何必躲起来,等到我出声才露面?」

「只是想测试一下。您如果没有发现房间里躲了人,警觉性就有必要加强了。」

「然后你还可以顺便窥视,看看我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之秘,是吗?」

面对这淡然却带有不快的语气,稜没有丝毫慌张的反应,还是平静以对。

「您如果没有发现,我还是会现身的。」

「……希望如此。」

稜对他很明显的,没有忠诚心可言,而他对稜,当然也不存在所谓的信任。

信任这种东西,在斥出卖他的时候,就不再存于他心里了。

会去信任人,就是自己愚蠢。

「以会政官长为首的那些人,确实还跟立因斯亲王保持联络,私底下进行着会商,目前还没有确切的行动计划,持续监视中。」

暗部的最大任务就是维护国王的安全,如果有人想对国王不利,当然得事先制止,西优席文列出可疑名单后就交由他们去查,对于这个工作,稜没有意见。

「但是,他们可能也想过会被暗中监视,相当谨慎小心,很少相约密谈重要的事情,多半夹带公文传递讯息。」

「夹带的讯息,无法弄到手吗?」

「看完后就烧了,我们在尝试从过程中下手。」

「混入府内,取得信任也是个方法吧?」

「大人,那需要时间。」

觉得不可行的,稜就会直接反对,西优席文撑着头想了想,又再发问。

「你的意思是,近期内他们就会有行动了吗?」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得到这样的答复,他由得头疼了,再怎么先发制人也得有一定的证据,否则不只被抓的人不服,国王也不能接受将这些人定罪。

「加强监视,设法取得物证……下去吧。」

他得花点时间好好想这些事情,而他没有交代不要告诉伊莫色斯,因为不管他说不说,稜都会去报告的。

「大人,您大后天要跟陛下出去?」

这消息也未免传得太快了,大概宫中到处都有眼线吧,西优席文再度肯定自己是被监视着,警觉性果然不太够。

所谓的监视,应该是出自稜的意思,而不是国王的命令。

稜依然觉得他存在着危险性……基于对国王的忠心,才这么做的吧?

暗部的人效忠于国王,不知道国王如果换了人,他们的忠诚是否也不变?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请多注意安全。陛下的安全。」

硬要多加上后面那一句话——这就是稜的龟毛。明明当作关心西优席文和伊莫色斯两个人,他也不会少一块肉,但他就是不喜欢有被误会的空间。

「这个我自然会注意,你如果不放心可以跟踪啊。」

他不在乎有一个人跟着,反正只是外出,没有什么隐私可言。

「大人这么说,那我就放心跟踪了。」

「……」

一般人的回答应该是「那我就放心了」,稜果然与众不同,他也无言以对了。

章之十七 晴日之后-6

「陛下?」

来到办公室找伊莫色斯的时候,偶尔会有找不到人的情形,这种时候西优席文就会使用寻人魔法确认一下人在哪里,再决定要不要过去。

而魔法的使用下,伊莫色斯十次有九次是在正殿上。

叹了一口气,西优席文移动步伐前往正殿,他知道伊莫色斯在那里做什么,虽然不想打扰属于他私人的时间,可是该给他批阅的文件还是该跟他说明清楚。

伊莫色斯常常一个人跑去正殿,只有一个原因。

即是临神之镜。

第一次发现他一个人在那里抚着镜子发呆,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他不是去祈问的,也不是刚好挑了那里休息……

「国师?找我?」

刚要踏入正殿,伊莫色斯就察觉了他的脚步声,看来这次没有完全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还算不错。

「陛下。」

手上捧着文件,他没有再前进。

「啊,又有东西要看吗?你先放在我桌上,我等一下再回去处理吧。」

「有些必须说明。还是属下傍晚再来?」

「……我还是现在处理吧,我们回去。」

这样的情况,会让他觉得有点对不起伊莫色斯。

沉浸于回忆中不好,他有深切的体验,可是这不是错,这是谁也无法制止的。

谁也无法制止的。

「国师,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收回放在镜面上的手,伊莫色斯微微笑着,只是那笑容,带有的是轻微的悲伤。

「年纪也不小了……却还是想撒娇。」

撒娇吗?

就如同……他思念着明夜的行为吗……

「属下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

听了他的回答,伊莫色斯垂下了眼皮,像是难过,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对不对,与好不好,是没有关系的。国师,你答非所问啊。」

西优席文回答不了,所以没有接话。

答非所问,答非所问,就连回答自己,也是不诚实啊。

「父王会不会在镜子里面呢?」

伊莫色斯不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而西优席文也依旧回答同样的话。

「属下不清楚。」

「……如果在镜子里面,为什么都不理我呢?是没有办法跟我说话,还是根本就没有身在镜中这回事?」

西优席文知道,伊莫色斯不是在问他,只是在自言自语,问着自己而已。

他不需要答案,而他也没有能力给他一个答案。

「或许哪一天我也用了镜子的力量,就会知道了。」

伊莫色斯怔怔地说着,这样的说法,让人觉得很不安。

「先王不会希望您动用临神之镜的,您还是不要有这种想法吧。」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要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活着……」

似是觉得感伤到了这里也该终止了,伊莫色斯转向他,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走吧!把事情都处理完,出去的时候才能没有顾虑地玩。活得开心最重要了,如果背负着阴影,每天愁眉苦脸的,父王一定会后悔用自己的命来换我活。」

看着这样的他,西优席文只想起了一件事。

他只看他哭过一次。

伊莫色斯总是带着笑容,但事实上,根本没有多少值得他快乐的事情啊。

让他无法开心的原因之一……

西优席文没有再想下去。

如果他愿意为他做什么,那绝对不包含放弃自己坚持的事物。

这是不包含在他承诺之中的……

章之十七 晴日之后-7

「国师啊,王弟今天带了水果送我喔——」

在伊莫色斯为了这种理由笑得仿佛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时,西优席文真不由得要怀疑稜到底有没有向伊莫色斯报告调查的事情。

「亲王殿下就算送了东西来,也未必安好心,陛下要吃之前最好验一下毒,以免发生不测。」

他晓得自己说这种话很煞风景,但他觉得这样的怀疑是有必要的。

伊莫色斯听了之后果然立刻瞪圆了眼睛。

「王弟难得送东西给我,何必当成别有意图?兄弟之间的感情禁不起中伤跟怀疑的,这样子说他,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想?国师你也有弟弟,换做是你,听到人家这样说你弟弟也不会高兴吧。」

拿立因斯跟明夜相比,无疑的对西优席文造成了打击,他连初步的想象都办不到,就决定把比较的念头赶出脑海。

「……陛下,这是不同的,请不要放在一起比。用想的就觉得难受。」

「喔?」

伊莫色斯却没有生气,反而眼睛发亮了起来。

「真的吗?明夜这么好吗?」

西优席文因为他的反应而愣住,他便接续着问了问题。

「他是不是很可爱?」

「嗯,很可爱……」

「是不是很善良?」

「对,很善良……」

「然后你很爱他,他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嗯,没错……啊!」

发现自己忽然被套了一堆话之后,西优席文一面懊悔于自己的大意,一面也对伊莫色斯的举动而感到诡异。

「真好——真满足——」

伊莫色斯眼中闪耀着光彩,身边飘荡着梦幻般的幸福气氛,下一秒又整个黯然了下来。

「不对呀,我在高兴什么,其实仔细想想根本不值得高兴嘛。」

「……」

属下也很想知道您在高兴什么……

「算了,国师,不提这个,明天我们到底要去哪玩呢?」

看得出来他已经想着明天的出游想很久了,而对于去哪玩这种事情,他一向是没有意见的。

但是稜说要跟踪……所以去的地方还是得慎选,不能像上次一样因为国王的一时兴起,就跑到烟花巷去见识……

「国师,你觉得刑审官长这个人怎么样?」

忽然跳到这个话题的原因是伊莫色斯正一边看着文件,西优席文的脑中浮出「西卢?欧帝安」这个名字,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感觉做事情挺有条理的。不是您提拔的吗?在他父亲退休后。」

「是啊,这个决定应该没有错吧,下次找他来聊聊好了,增进感情。」

「……什么增进感情?」

「培养私交啊!我都没有朋友——父王总说国王是孤独的,说总有一天会让我享受这种美妙的感受……一点也不美妙啦,我不要这样。」

伊莫色斯这么抱怨着,原来他一直在物色可以当朋友的对象啊。

「先王没有朋友?」

「父王情绪变化很快,很多人没有看对脸色,都被他……咳,比较得他欢心的是萨图登国师吧,可是我不太喜欢他,他总是帮父王找新鲜刺激的东西,乱不正经的,也不太顾及别人的想法。」

「萨图登国师……」

西优席文正在觉得这名字耳熟的时候,伊莫色斯马上补上一句。

「嗯,就是被国师你杀掉的那一个,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谢谢您的提醒。」

再次想起这件事,还是心情复杂,偏偏伊莫色斯又问了下去。

「国师,那个时候……你们是不是真的在……」

「请恕属下无可奉告!」

好奇心可以杀死一只猫,搞不好也可以杀死一个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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