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今天好开心——好开心——」
「属下知道,您别乱动,让属下扶您……」
「真的吗?要扶我吗?好啊好啊!」
接受了西优席文扶过来的手,伊莫色斯乐得将身子的重量都靠上去,倚着他行走。
人都离开了,仆人们也在厅内忙着整理,厅外的廊上鲜少有人,两个人走路的脚步声回响在这个空间里,也格外清楚。
「今天收到了好多人的祝福呢!可惜、可惜王弟啊,没有来,然后王妹,也无法回来,真可惜……」
「嗯、嗯。」
「国师,你觉得爱莉蒙露西漂亮吗?」
问别的男人自己老婆漂不漂亮,怎么想都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今天王后戴着面纱,看不到脸啊。」
「也是……离开帕罗茱安广场后,你就没有跟去了……嗯,其实我有一直到处看你在不在,一直回头找你,爱莉蒙露西还问我在看什么……可是都没看到你。」
他的语气中没有抱怨,可是西优席文听着,却觉得有点难过。
「找属下做什么呢?属下在忙别的事情……您把注意力放在仪式和新娘身上就好了啊,这才是您需要做的。」
「可是,我总是希望你在身边,在这种重要的时候……爱莉蒙露西很重要,可是,国师你……是不同的……」
不知道是快睡着还是神智不清,他说的话越来越含糊,让人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陛下?您醉了,就好好休息吧,属下带您回寝宫,其他的事情不必想了。」
「好啊,带我回寝宫……然后陪我……聊聊天,下棋也可以……」
「陛下。」
西优席文苦笑了一下。
「您在说什么?王后在等着您呢。」
「啊,是啊,唔,我本来、还想弹琴给你听的,我一直都收着……清风……」
伊莫色斯含糊在嘴里的话语越来越难辩识了,西优席文只听到琴啊什么的,想要仔细听的时候他又不说了,使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您休息吧。睡一下也没有关系,属下会带您回去……」
「嗯?不用啦,我自己可以走回去,我还走得动呢,你看——」
伊莫色斯说着,便推开他的手,自己摇摇晃晃地走起路来,看上去就是一副平衡感欠佳的样子。
「陛下,让我扶您吧,这样危险啊——」
「真的好开心,好开心,我喜欢父王,喜欢母妃,喜欢爱莉蒙露西,也好喜欢国师你……」
「陛——呃?」
喊到一半的称呼在中途突然收住了,因为伊莫色斯说着说着忽然凑过来,突袭般的就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顿时处于头脑一片空白的状态,仿佛还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在他终于从震惊错愕中惊醒时,伊莫色斯已经边哼着歌边走了一段距离了。
「陛下,等等,别自己乱走啊!」
对西优席文来说,这真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夜晚。
章之十九 以此心?以此意-6
新婚期间,国王每天都显得很开心愉悦,与王后之间的相处或许很顺利吧,而西优席文则是与稜忙着监视臣子们的可疑行动,要在阴谋发动之前阻止。
因为他们十分谨慎,想要确切的证据就只能等他们真正进行,但这样难免会造成伤害,所以,目前西优席文倾向事先将人逮捕,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计划没有可能实现,进而死心。
这么做比较需要顾虑的,大概就是无法给予他们公开的惩戒吧,不能定罪,也就不能剥夺他们的地位权力,如此只怕还有后患。
基于许许多多的考量,最后他决定征求伊莫色斯的意见,由伊莫色斯来做出决定。
虽然这可能会破坏国王新婚的好心情,但是这件时比较较为重要。
明明结婚了却还像在恋爱的伊莫色斯,平常大脑的运作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十,不过在重要的事情上,他还是会清醒过来,恢复原有的思考能力,好好考虑这些事情。
听完西优席文的报告,伊莫色斯皱起眉头,像是感到困扰,沉思了几分钟,他呼出一口气。
「居然真的想行动……那么是不是有万全的把握了呢?」
「他们秘密收买了一些人,大概也聘请了不少外地的人士吧,如果要告戒他们,就是将他们召进宫来,在他们无法带什么人保身的情况下,强迫他们订了强制约,就一切好办了。」
即使他是强制约下的受害者,但订强制约确实是很有保障的方法,所以他建议。
「这样,会被怨恨吧?」
伊莫色斯不喜欢被人讨厌着的感觉,只是,这在很多时候,是没有办法的事。
「即使您没有对他们做什么,他们依旧讨厌您。否则,怎么会有这种计划呢?」
他说的这些,伊莫色斯应该也明白的,他只是说出口提醒而已。
「……这个办法说不定是最好的。这样,也不会有人伤亡吧。」
「是的。您总是不愿对犯错的臣子给予重罚,所以这应该是您比较能接受的方式。」
伊莫色斯看来还是满脸的犹豫,西优席文也不出声权谏,只等他做出回答。
「好吧,就这么办。细节交给你处理,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再告诉我。」
「好的。那么关于强制约的内容……」
这是需要拟定出来,经过伊莫色斯同意的东西,因此他得先跟伊莫色斯确定。
「……忠于国王伊莫色斯,不得兴起任何言行上的反叛之行为,违者立即暴毙死亡。陛下,您认为这样可以吗?」
人再怎么狡猾,大部分总还是要顾自己的性命的,以生命为代价的强制约最常被使用,伊莫色斯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好。一犯再犯,再原谅就是我太仁慈了,虽然我还是觉得应该给他们机会……但是,我是国王,很多事情必须顾虑其他影响,所以不能这么做,对不对?」
伊莫色斯在这方面总算稍微懂事了点,西优席文也微感欣慰。
「您能够明白,是最好的。」
因为国王不是只为自己而活,也不是只为身边的人活啊。
章之十九 以此心?以此意-7
得到伊莫色斯首肯后,便是决定日子与持续观察了,若单独提出邀约请对方入宫,会显得有点奇怪,因此,最后的决定是在会见上进行。
会见举行时,很少有大臣会缺席,特别是一个月后的秋事会见。对臣子们来说,这大概是一年中少数几个重要的日子之一,因为这是奖赏今年度有功者的盛会,为了荣誉感与对其他人的尊重,大家除非遭遇不可预期的事故,否则都会前来。
大概是有了妻子的缘故,这阵子伊莫色斯比较没有留他到寝宫商量国事了,通常一过黄昏就往王后的居处跑,夫妻感情究竟如何,西优席文也不甚清楚。
有一次略提到这件事,伊莫色斯还是笑得傻傻的,说出来的答案让他愕然。
「爱莉蒙露西一直都维持着礼貌啊,应该是女人的矜持吧?这么说来,的确是有点冷淡没错……」
王后对国王的态度听起来不冷不热的,这实在不太正常,或许她本来就是这样的女人?西优席文没有深究,但是国王自己一头热也可以维持这么久,还真是不简单。
这段期间伊莫色斯也约见了刑审官长西卢,这个约会西优席文没有参与,据伊莫色斯事后所说,见面聊天的印象很好,如果有机会他会多找他来聊聊。
会希望有聊天对象,或许也是太寂寞了吧。
在缓和伊莫色斯的寂寞感上,西优席文自认没做什么贡献,也无法做出什么贡献。
所以,国王接触其他人,也是好事吧。
「稜也会过来吗?」
「是的,以防万一。不过他没有必要不会现身,只会藏在隐密之处。」
会见开始前,伊莫色斯还有点紧张,询问不少问题,西优席文也都一一耐心回答。
「属下会帮您的,您放心。」
伊莫色斯口头上说了一堆好担心,觉得好害怕之类的话,但是当人开始到达后,他便立即端正神情,对众人说话也显得从容不迫,这不由得让西优席文认为刚刚说的话都是在撒娇罢了。
名单上的大臣们都到了,他们自然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国王要对付的目标对象。
一切将在会见结束后执行。
依照今年的名单上的顺序给予赏赐,伊莫色斯一面说着赞美的话语,一面训勉众人在未来要继续努力,受到表扬的臣子均是笑容满面,没有得到奖赏的人则有些失望,每年都是如此。
这所谓的奖赏,西优席文也得到了一份,伊莫色斯赞扬他辛劳于国事,一心一意为国,十分令人感动,虽然是做表面功夫的台词,但是听在耳里还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可是也不能反驳。
他得到的奖赏是一笔丰厚的赏金,相当于他半年的薪俸,其实给他钱或是宝物都没有意义,他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住在宫中,吃的用的都是宫里的,实在没有必要多拿什么了,用不着啊。
整个过程没有多久就结束了,在国王宣布散会后个人便可以离开,不过那之前,西优席文交代了一个口令。
「请宫部司,会政官长……在会后留下。陛下有单独的事情交代。」
被点名留下本来也无须惊慌,但当发现其余一起留下的人都是共同策划某事的同伙时,不少人顿时脸上变了颜色。
章之二十 不属于你的 1
言语,只是一个通心的辅助条件。
笑一笑吧。有个声音这么对他说,只是,他实在找不到欢笑的理由。
为了什么而露出笑容呢?
因为生活平定,无忧无虑?说是无忧无虑,却也不确实。
因为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却仍活了下来,没有在过程中死去?
说活着好,倒也不尽然。
『笑不需要理由,那只是你的心给你的感觉。』
可是啊,可是……
他的心还剩下什么感觉,这也不是旁人能够明白的。
「钩结乱党,欲作乱谋反。以上,是这段时间的调查成果,诸位都有参与,应该心里有数才是。」
西优席文说完了冗长的一番话后,扫视了下方的每一个人,有人打了个冷颤,有人则是脸色难看,不知是因愤怒还是害怕而发抖着。
「王室就是如此动用暗部的力量啊,我们也想过会有人监视,居然真的有?」
可能是知道抵死不认也没有用吧,他们没有做出抵赖事实的发言。
「陛下也是靠着威胁的手段才登上王位的不是吗?我们永远不会认同的。」
谋反是唯一的死罪,他们认为自己败了,多半也无可挽回,因此说话也跟着无所顾忌了起来。
听到这样的言论,西优席文皱了皱眉,正待驳斥,伊莫色斯却自己先开口了。
「王位继承人是先王留令指定的,没有任何名不正言不顺,违反父王遗志的各位,才是居心可议,让人无法认同吧。」
尽管语气平淡,但西优席文还是可以在伊莫色斯的神情口吻中察觉他的不快。
其实光是他自己发言,就可以说明他的不悦了。
「所谓先王遗令,一张纸本来就是可以伪造的东西,先王的死因至今也无法查明……」
「你们的意思是把父王最后一次会见上说的话全当成废言?成年仪式上父王的举动你们也当作没看见?诸位究竟是未老先衰,视力与听力都出了问题,还是刻意颠倒是非,扭曲事实真相?」
不等对方说完,伊莫色斯便打断了话,微显激烈的声音似乎有点不受控制了,幸好西优席文正想着要不要提醒他时,他已经自己克制了下来。
「你们的谋反行为还未实行,念在你们也曾为国家尽一分心力的份上,以临神之镜发下强制约,这件事就不予追究。」
说出口就难以改变心意了,因此伊莫色斯才很快地交代了事情,等他说完,站在下面这些人当然是一副无法相信的神情,一时还弄不清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计划谋反而能当做没这回事,也难怪他们起疑。
「这是陛下的仁慈,诸位还是照着做对自己比较有益,否则,交到暗部处理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西优席文说着,将强制约的内容念了,便朝向站在最前面的宫部司,往临神之镜一比。
「宫部司,请。」
这仿佛是将人送上刑场的邀请,宫部司身体微微一抖,像在挣扎犹豫,但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立下强制约对任何人来说应该都是磨损尊严的耻辱吧,只是比起性命,多数人宁愿受辱,至少还能保住自己的身家地位。
这么说来,他居然是那少数人呢。西优席文的心情带了点复杂。
章之二十 不属于你的-2
伊莫色斯就站在临神之镜旁,上来的人对着镜子发完誓,便由他施以魔法接受契约,每个人脸色都有些灰白,走下去时也像是瞬间感到十分疲倦一般,脚步缓慢,头也低低的没有抬起。
如果想做得彻底一点,其实立因斯也该带来一起立强制约的,但还是被伊莫色斯一句不想伤害兄弟之间的感情给拒绝了,西优席文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难道没有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在维护这薄弱得不堪一击的兄弟之情?
『如果是先王,也会赞同这么做的。』
后来他还说了这样的话,但还是没有用。
伊莫色斯沉思过后便点了点头,不是同意他的建议,而是同意他这句话。
『父王一定会赞同,而且如果是他自己遇到,一定会乐在其中,大概会用「身为亲王也该参与一点政事」之类像想分权的理由引诱对方来参加会见,到时候再一口气把对方的罪状全都笑嘻嘻地说出来,欣赏对方的脸色变化。一定会这么做的,搞不好还更狠。』
面对认真跟他说着前王会使用什么手段的伊莫色斯,西优席文也无话可说了。
既然想得出来,为何不拿来照做呢?
由于伊莫色斯的坚持,立因斯才能继续在王宫里不知情地过着逍遥的日子,不必到这里来体会失败者的感觉……
只是,没有多久他也会接到事情败露的消息,这是可预见的。
接着走到临神之镜前的是会政官长?亚卓?伊瑞西。那是个有着艳红头发的英俊男子,西优席文对他的印象只有眼高于顶四个字,因为这个人说话的神情总带点不屑,跟人交谈也都相当冷淡。
他在临神之镜前停住,对着这面落地长镜,看起来并没有发下誓言的意思。
「我并非因为效忠或是家族利益才支持立因斯亲王登上王位。」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众人都不明白他是什么意图。
难道到了现在,还想为了罪行辩解吗?
「只不过……比起你,那样的笨蛋当上国王,会比较好耍弄罢了。」
当他不急不徐,以他低沉的声音嘲弄般到补完自己说的话,那些他的同党全都变了脸色,伊莫色斯也微微一僵。
如此冒渎亲王并且对国王不敬的话语,西优席文理当有所表态。
「在这种情况下挺口舌之快,只怕是不智之举吧。」
「我不在乎。我所做的事情也不需要谁来原谅。」
凭这一句话,已经可以断定他没有同意强制约的意思,伊莫色斯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就自己接着说了。
「就是这面镜子吗?神的遗物?西卡洁家的人因为持有了这东西,因为神的指名,就能代代世袭为国王?也不过就是面镜子!」
其余臣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他的话语牵涉到的,已经不只是王家了。
还有在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神。
「凭什么世界上的人都要尊敬你们为王家?那些人都是蠢蛋!」
「请你住口。」
伊莫色斯轻启的唇中吐出了这四个字,荡至冰点的声音含带着警示的意味,这是西优席文从来没见过的一面。
亚卓在听了这句话后,像是对国王平淡的反应感到愤怒,他没有再说下去,却拔出了藏在怀中的小刀。
「……!」
体察到危险,西优席文立即快速将伊莫色斯往后拉,脱离他的攻击范围,眼见不可能伤害到国王,亚卓的目中闪过一丝阴狠,猛地将刀用力划向临神之镜。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呆了,没有人反应过来,就在他第二次以刀重砸向镜面时,伊莫色斯忽然猛力推开西优席文,伸手一挥,一道光便由上而下将亚卓击落阶梯,瞬时布下的束缚魔法让他不得动弹,然后他又补了一个光属性的攻击魔法,对方当场就咳出血来,受伤不轻。
「放肆!胆敢当着我的面做出这种行为,你知道这是犯了什么罪吗?」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只怕没有人会相信温和的国王会有如此充满怒气的神情和口气,亚卓倒是没有因此而胆怯,即使如此狼狈,他还是疯狂似地笑了起来。
「顶多也就是用刑,处死,还能有什么?」
伊莫色斯似乎不想再跟他交谈了,他冷冷地说出了判决。
「冒犯神祇,意图毁坏神物,依据康纳西王国律法,诛灭全族,一个月后实行。」
亚卓的笑声停顿了,西优席文也惊愕地看向他,他则以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
「……以慰先王囚于镜中之灵。」
章之二十 不属于你的-3
「陛下……陛下!」
疾步离开正殿的伊莫色斯没有停下,他只好再唤了一声,这才使对方停住,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请您冷静下来。」
刚才在殿上动手与宣判刑罚,都是情绪失控下的行为,西优席文能够明白,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只怕日后会让他后悔,所以他想在事情还没太迟的时候先做提醒。
「……国师,我看起来很不冷静吗?」
伊莫色斯转过脸面对他灰色的眸子直视过来,那双眼中没有任何激荡的火花,有的只是一片冷寂。
「您……」
西优席文一时说不下去,顿在这里,但是,原本要说的话还是得说。
「您可以下令,属下会阻止他的,您不必自己动手,因为您是国王。」
方才的事情看在他眼里,会认为是很危险的事情,虽然伊莫色斯在魔法上的造诣不低,不过所以该避免的事情都应该避免。
「国师,你应该知道,父王因使用了临神之镜的力量而死,对我来说我一直都认定他存在于镜中吧?」
对于这个问题,西优席文点了点头。
「因此……会政官长的行为,就如同在我面前伤害我父王一样,我怎么可能忍受呢?」
虽然镜子没有任何破损,他们也都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力量破坏不了临神之镜,但是不能因为这样就当做事情没有发生过。
「属下明白。但是,会政官长固然说得太过分,诛灭全族的刑罚还是……」
「不只是说得太过分,也做的太过分。他当着众人的面对临神之镜动手,我们以神立国,不能不做出相应的惩处。这和其他的罪是不一样的,国师。」
此时的伊莫色斯,说话时格外有种不容辩驳的气势,带着一种坚决。
一种他不能理解的坚决。
「国师,你也总说国王该有国王的立场,代表的是国家,不该减轻刑罚,不是吗?」
伊莫色斯用这句话,让他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确实这样劝过他。
所以现在质疑刑罚太重,是自相矛盾,打自己嘴巴。
但是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陛下,那是指合理的律法。这一条,本身就已太过分。」
西优席文仍然说了下去,只因,这关乎他最无法忍受的事情。
听他这么说,伊莫色斯叹气了。
「律法的事情,我无从改变。这是从前的人订下来沿用到现在的,甚至有些是临神之镜的镜文,国王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
他说得无奈,然而西优席文无法体会他的无奈。
「您能做的事情不论多少,也得您有做不是吗?您是这个世界权力最大的人,您如果不能做,还有谁呢?」
他自知语气不好,也看见了伊莫色斯目中闪过的一丝脆弱,可是他不想收回自己的话。
不管对方是否听得进去。
「国师,为什么现在说的话,和以前又不一样了呢?」
伊莫色斯别开了脸,没有再看着他说话。
「你是就事论事吗?不同的事情,有不同的标准?……但我也是的。」
话语的音调,显得落寞,听着他的话,西优席文一瞬间又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能目送他移动步伐,从他的视线远离。
章之二十 不属于你的-4
隔天,伊莫色斯召来了刑审官长西卢,将事情转告,并开始拟定告文,西优席文到了下午才知道这件事,国王看似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动摇了。
「陛下这么坚持于这个判决吗?」
伊莫色斯停止了正在书写的手,看了看他。
「我坚持,但我也不是愿意如此,我以为国师你能了解。」
「请不要认为属下能了解,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本来只是平静的询问,却因为他一句话而激烈得难以平复。
「能够了解?一个人的行为,要连累全族的人承担,唯一死罪?为的是什么?神,又是神!当年可以用祭灵族不信神的理由就将之歼灭,现在会政官长有了实际的犯神之举,更是罪无可恕,一定要牵连所有姓伊瑞西的人吗!」
被他以这样激而厉的语气吼了这些话后,伊莫色斯的脸色变得惨白。
「属下怎么可能能够了解?如果属下能够了解,现在就不会被束缚在这里,没有自由也无法选择了!」
话说到这里,也该结束了,他说过的话尚未纳入脑中让他接受,映入眼帘的是伊莫色斯勉强挤出笑容的脸孔。
「国师,仍然因为不是我做的事,而怪罪着我吗?」
轻轻的声音,轻轻的话语。
这或许不是第一次,但到了很久之后,他才晓得一件事。
当初他发错了誓言。
如果他发的誓言,不是不会对他不利,而是不会伤害他,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那个答案,现在的他与很久以后的他,都说不清楚。
「我知道你无法忘记,而拦着父王不让你死也确实是我做的,让你留在你讨厌的地方,应该很难受……而恨也只能越来越深吧。」
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支配着他,他愣着,伫立着,就是没有出声。
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开口否认的,明明有很多声音,要他开口否认的。
「还是想复仇?没关系,你做吧,我还是相信你……如果这个国家的王腐败了,堕落了,你就执行你的复仇吧……」
伊莫色斯就这么在他没有回答的情况下一直说着,就好像这个国家的王不是他一样的平淡语气中,带着很容易就能察觉的苦涩。
许久之前曾经有过的对话,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
『做了以后也不会快乐的事,为什么要做呢?无论做什么,最终目的就是要让多数人得到幸福……当然,自己也要幸福,才是最好的。』
『做了不会快乐,不做却会痛苦呢?陛下。』
『唔?真是个麻烦的人啊,既然如此,就把时间精力留下来去做会让你快乐的事吧,有了快乐,或许就可以暂时遗忘痛苦了。』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伊莫色斯再次轻启唇齿,说出的,正是他在回想的这句话。
「做了以后也不会快乐的事,为什么要做呢?」
西优席文还是没有回答,但这次是因为,他觉得对方并非在问他,并非需要他的答案。
「国师总觉得我天真,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他那丝勉强的微笑又拉开了些,如同十分努力地想做出跟平时一样的笑容。
但无论怎么看,还是充满沉重,充满涩味。
「人总有许多的身不由自,不管是因为外界因素还是自身……」
章之二十 不属于你的-5
那天之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伊莫色斯了。
下意识的回避,下意识的想一个人静静。
公文请仆人代送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他便这样过了几天,所有的消息都由人转告。
会政官长亚卓被释放出狱,据说是给他时间做后事的安排,明明下了决心却又忍不住施与这点仁慈,伊莫色斯的做法依然让西优席文摇头。
这么做看起来也是伪善罢了,即使他知道不是,别人还是会这么想的。
告文已经张示出去了,这也代表命令收回的机会更小了,在告文贴出去之前他没有再做努力,因为他不想再面对必然会发生的争执。
尽管伊莫色斯没有骂他一句,也没有用激烈的言词指责他的不是。
一直在伤害人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虽然他真的有过为那些无辜的人征求生存的权利的想法,但那种想法无法驱使他真正去做。
他不是圣人,也不是多么善良的好人,不会为了与自己没有关系的人搏上一切,不会为了自己也看不顺眼的人的亲人四处奔走。
那不是他的责任,他的责任在于将国王从偏斜之轨导正,但他能说的已经说了,国王不接受,这件事就该结束了。
然而他却为了这些人,这些不是他的责任的人而身心疲倦。他在意,原因是相似的遭遇。
为什么要一再地造成悲剧……
想到这里,阅读到一半的公文再也看不下去,他心烦地站起,绕到后面打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吸了一口,并没有让思绪沉淀,缠绕心中压滞烦闷的理由是什么,他其实很清楚。
至少,明天的会见就会见面了吧。
他这么想着,然而,事情往往出乎他的意料。
次日的会见,人都到齐了,国王却迟迟没现身。
没有人来交代发生了什么事,派人去找也只得到不得打扰的回复,众人大惑不解,后由西优席文主持,记下众人想上报的意见,会见便草草结束。
由于担心,会见结束后他便赶往向历殿,想了解一下国王出了什么状况,但是一样被挡在门外,因为任何人不得打扰。
见不到人,又不明情形,实在让人着急,可是他没有硬闯,因为他没有无视国王命令的资格。
回敛宁居的路上,他遇到了西卢,会在后殿见到他让西优席文有点惊讶,照理说,臣子是不该踏足这个领域的,除了本来就住在后殿的他。
「刑审官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先行了礼,才解释了自己的动机。
「国师大人,我担心陛下,所以想过去看看。」
不过西优席文要问的不是他到这里来的动机,而是他怎么过来的。
「后殿不是不能进来吗?没有人拦下你?」
「这是因为陛下交代过,如果想找他聊天喝茶可以随时过去,才给了这个方便,陛下的厚爱让我受宠若惊……」
这件事他也是现在才知道,伊莫色斯果然很乱来,这种许可实在不太好,所以他皱了眉。
「陛下什么人都不见,你还是回去吧。」
「这样吗……好的,我知道了。」
简短的交谈之后,西优席文回到敛宁居,无心处理公事的情况下,刚好又来了个访客。
这种巧合,还真是令人不知道该不该苦笑啊。
章之二十 不属于你的-6
不期而遇与不请自来这两个词,一向都适用于稜。
「稜,有事吗?」
瞧着面前的人,西优席文声音中带点疲惫与无奈。
稜会来这里,他不由得又往交代的任务有进展或是阻碍的方向想。
如果又有什么突发状况要报告就糟了,他现在可没有心思与精神处理。
「大人……」
稜轻轻呼唤了一声,然后顿了一下。
「您跟陛下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了吗?」
为什么暗部的天行使会来关心这种事情啊?
为什么用这种问法啊?用于君臣之间怎么听都怪怪的呀!
「我想,是本来就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他一个人,这点倒是无庸质疑。
「……」
稜沉默了一阵子,由于覆面的关系,看不见表情,所以无法猜测他正在想的事情是什么。
其实就算看得见脸,应该也看不出来吧,暗部使中最高阶的人,怎么可能把心事都写在脸上?
「因为伊瑞西家的事?大人。」
身边有个敏感的人,实在让人有点困扰。
「你也认为这种刑责是对的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没有多少激昂了。只是很疲倦,很疲倦,想找到一个人认同自己,却也不抱希望。
谁让康纳西王国是以神立国的国家呢?
谁让这里是王宫呢?
「刑责对不对不需要讨论,现在的问题应该是判决对不对。而就这方面而言,判决没有问题,大人。」
稜果然不会说好话,这当然不是他想要听的答案。
「我国有这条法律存在,多数人都晓得,那天的情形我也看到了,既然会政官长在知道这条律法的情况下做出那种行为,就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所以判决没有问题,这不是陛下的错。」
这种说法跟匿弗西瑟还真有点相似,不愧是尊崇先王的暗部使。
「刑责为何不需要讨论?他的家人为何要为他的个人行为负责?」
他的质问依然有气无力,稜没有经过多久的犹豫就回答了。
「因为他们是家人啊,大人。怨也该怨命运。」
这个答案让西优席文脸上一绷,默默无语。
因为是家人。因为没能阻止他?还是因为命运的选择使他们成为家人?
祭灵族的毁灭,也是因为命运,怪不得人吗?
想到这里,他在心中苦笑。
就如那天他对国王吼的话……如果他能想得通,他现在就不会是在这里了。
若是当初他决定不要复仇,现在会是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跟乌西儿在一起吗?
会比现在好吗?
或许是他的神情陷入迷惘,稜看着他,又说了一句。
「大人,您也不是小孩子了,无论是什么事情都该想开点。」
他对这句话没有做出反应,只下意识摇摇头。
「这件事情,不要再说了,我只想自己好好想想。你回去吧。」
「不,大人,会政官长试图将家人送走,被我们拦下,我是来报告这件事的,另外,上次指派的任务失败了,原因是……」
「……」
原来真的是为了公事来的。一面听着,西优席文一面也有种焦头烂额的头疼感。
章之二十 不属于你的-7
一片雾散般的白茫茫,拨了拨不开。
已经好久没有做梦了……也好久没有如此确知自己在做梦了。
他的梦永远走不出这里。
如雾的云气散去,随后现形的是绿色的山谷。属于祭灵族的谷地,属于这个谷地的入口……于是他迈步走去,想再靠近一点。
这一次没有熟悉的村子,没有熟悉的道路。
他所思念的明夜,也没有出现。
『明夜,明夜……』
他呼唤着胞弟的名字,希望他能听到声音而出现。
既然这是他的梦,那至少如他的愿,让他见见他想见的人吧。
然而梦也没依他的请求而改变,就如他改变不了自己的处境,操控不了自己的人生。
决定权一直不在他手上,即使只是个小小的梦境。
微光中他一步一步前进着,前面有个人影,即使隐约觉得不是明夜,他仍想过去看看。
会出现在他梦中的人,是谁呢?
他只是想知道这个答案,只是想知道而已。
而后他藉由微弱的 看清了对方的身影。正微笑面对着他的人,是斥。
是斥啊。
『斥?』
即使是在梦中,他还是不知道能和他说什么。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斥没有回应他的呼唤,但他应该有听见他的声音。为什么不说话呢?为什么……
或许是,该说的话,早就已经说完了吧。
『过得还好吗?』
不解地沉默许久后,对方总算说话了,他抬头面向他,然后摇头。
『不好。只是也想不出怎么样会比现在好。』
心中的感受,烦闷,他一直很想找人说一说,在梦中对斥倾诉,也是好的,很久以前,他也都什么都告诉他的。
『你呢?你过得好吗?』
问候的话语脱口而出,竟是如此自然,只是斥笑而不答,接着是答非所问。
那淡淡的笑容,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只是……想看看你,应该也就够了。』
语意不祥的话,使他不明白地盯着他,想再询问,眼前的人影却杳然散去。
任凭他再怎么唤,也没有再次现身。
由梦中苏醒时,他面上带有泪痕。
十年了啊。
这是他又一次感觉到时间的飞逝,确实过了十年,确实的。
今天穿上这每天都穿的黑色衣服,他的心情是不同的。
过去,这只是日常生活的例行事,但是今天不一样。
那是一种超越常理的感觉,他知道,就是知道。
那个人,到了临终之际,还是惦着他。
在袖口别上白花,他对着祭灵族的方向,喃喃念了一句祝福。
「愿你走得平和安乐,斥。」
于是他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
于是终于真正了断了所有联系。
伊莫色斯会见缺席的原因后来他也猜到了,八成又是那原因不明的昏迷——临神之镜力量运作下的后遗症。
而伊莫色斯什么都没有说,他们见面时也依旧维持平日的谈话相处。
飘着雨的十一月,伊瑞西家的人,在刑场上全数处决,连年幼的孩子也没有幸免。
也许他们彼此都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就在神情及话语之下,有什么,已经不同。
(《熙光梦回》 中部 终)
《煦光梦回》(《风动鸣》前篇别传) 下部
封面:
或许时间流逝,然而,照耀大地的太阳,仍留有昨日的温度.
或许过去难返,但是,吹拂树林的微风,仍存有你的气息.
我的身体会融入土地,我的灵魂会成为风,永远不离开你,无论用什么方式,都会回到你身边……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我一直……在等着你.
封底:
改变,是不会停止的,也是不能阻止的.
身处变化的核心,才能贴切体会这句话.
面对嘲笑着他的命运,他无能为力,
面对不等待人的一切,他徒感挫败.
主导他的人生的,
究竟是那不可知又缥缈的命运,还是他难以动摇的个性?
匆匆岁月流经,
却不知,最后只是回归原点……
章之二十一 无形之壁 1
一切缘于自己,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究竟是喜欢这里,还是讨厌这里?
祭灵族之子,本应存于山林,不受拘缚,他的世界不是这里,不是这个装饰华丽的囚牢。
这不是他的世界……
而如今,他亦不知,自己是给什么绑在这个地方。
是强制约?是仇恨的心?
还是……那个宛若清泉的王呢……
…
……
高贵的王站在庭中,如此大雨,他却似没有感觉,就这么任由雨水淋打,看得让人好难受。
「陛下!」
他连忙走过去,想将他带到有遮蔽物的地方,走到他面前时,王苍白的面孔上究竟是雨是泪,已分不清。
「国师。」
王轻声呼唤他,手伸向他,轻轻抱了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闪避,没有拒绝。
「国师……」
如此虚弱的声音,如此不安的神情。
他再也无法狠下心,推开他……
梦到了一半,他就已经知道是梦了。
国王的脆弱,仿佛只在梦中表现。抑或是他自己的想象呢?
总觉得对方会伤心难过,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从伊瑞西家处刑到现在,伊莫色斯平静和谐的表面,感觉起来实在有难以说明的违和感。
处刑令书送到伊莫色斯面前时,他明明迟迟难以动笔签名,明明也不愿意看到这个命令被执行。
尽管如此,他最后还是签了。
让所有人都痛苦的决定,会是好的决定吗?
他也知道自己若这么问,伊莫色斯只会笑得轻淡,告诉他这是必要的决定。
所以此刻,他问的是自己。
让所有人都痛苦的决定啊……
门心自问,却又是一个无解。
「你来了?又是事情报告?」
微微抬头,瞥见从正门光明正大进来的稜,西优席文带点疲倦地发问。暗部相关的事情,是额外的工作,加在庞大的国事之上,也难怪他还没听就觉得累了。
「不是。陛下希望我关心您的状况,不要让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