稜一板正经地说出让西优席文为之发愣的话,虽然这比有暗部的事情需要处理来得好,但一样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既然说不要让我知道,你怎么还是说了?」
「心意不让对方知道,就跟不存在一样,失去意义。」
「……说得好像告白似的。」
「难道不是吗?」
跟稜说话,常常会让他感到头痛,所以他一向希望长话短说。
「那么,你想关心什么?我想我没有什么需要关心的地方。」
「我也不怎么擅长关心人。」
「……陛下真是找了个好人选啊。」
「可不是吗?」
西优席文再度陷入了无言,于是稜自己接了下去。
「听说王后怀孕了,第一王子或是公主明年就会诞生了吧。」
「咦?什么时候的事……」
「几天前发现的,陛下为此十分开心呢,但是国师大人您却到现在才知道吗?」
这件事他的确是到现在才知道,稜的口气好像带点嘲讽,但他没有做出回应。
如果是以前,伊莫色斯大概会兴高采烈地跑来找他,用那种尚带天真稚气的语气跟他说「国师,我要当爸爸了呢」……
只是现在不会了。
国王和国师之间,本来就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
「那是很值得庆祝的消息啊,请代我向陛下道贺。」
「委托天行使做道贺的工作,大人的手笔还真是大呢。」
「……别再用这种带刺的语气,我自己去就是了。」
放下手边的公文,踏出敛宁居,想到要去见伊莫色斯,一时还真有点彷徨。
只不过是说几句话罢了。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走往他所熟悉的,通往国王办公处的道路。
章之二十一 无形之壁-2
由于让仆人送公文的情况已经维持了一段时日了,走上这条路,还真有点不习惯。除了会见以外,他几乎没再跟国王见面,有些一向不服他的大臣观察到这些变化,也在暗地里幸灾乐祸。
伊莫色斯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而他,或许是无法面读那些曾经由自己吼出口的话吧。
神镜效力下的后遗症,不知道怎么样了?
近日有没有再发作呢?
他不是不关心,只是没有表露出来。
或许就如稜所说的,没有让对方知道的话,就形同没有了吧。
因为一点用也没有,没有意义。总是想着自己知道就好,事实上……真的一点也不好。
他能体认到不好,是不是也算有进步了呢?
国王所在的办公室前,总有两名侍卫守着,见到他来了,连忙行礼,他点了点头,便往里面去了。
伊莫色斯低头在公文堆中努力着,看来这个国家的国王跟国师都一样苦命……这叠应该是早上他让人送来的吧,最近事情比较多,格外有种不得清闲之感。
可能是因为他的脚步声太轻,伊莫色斯并没有发现他进来了,依然以令人无奈的缓慢速度跟公文奋斗着。其实西优席文看的公文比他多,但就是因为伊莫色斯下决定的忧郁时间太多,才会导致工作时间差不多长。
「陛下。」
他没有行敬式,只是轻声呼唤他,因为如果这时候行跪礼,只会让气氛更僵硬吧。
听见他的声音,伊莫色斯像是受了点惊吓,猛然抬起头来,面对面的时候,连话也说不太好。
「国国国国……国师。」
那副呆楞的模样配上这打结似的称呼,整个让他浑身无力了起来。
「国师怎么过来了?又有公文了?很、很严重的公文吗?」
经过两秒的痴呆,伊莫色斯总算稍微恢复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着。看来他已经认为除非是很重要的事情,否则西优席文不会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不是的,只是听稜提起,您似乎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所以来道贺一下。」
听见他的话,伊莫色斯一下子像是高兴,一下子又想是别扭,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谢谢。我本来,其实,很想第一个跟你说的,可是,为了我的事情特别找你,可能有点突兀,况且你为了这个国家也很忙碌,打扰你实在,实在……」
这一段不怎么顺的话,让他听得心情直沉了下去。
内心深处,他想听的,不是这样疏离的话题。
这样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您跟王后之间感情融洽是好事情,有了继承人也是国家之福,人人都会给予祝福的。」
西优席文淡淡补上这句话,西优席文则是微微一愣,喃喃自语了一句。
「我跟爱莉蒙露西之间的相处啊……嗯……」
从这句话听来,似乎有弦外之音,西优席文敏感的皱眉。
「啊,没什么,爱莉蒙露西她……只是对谁都维持礼仪,所以没有感情融洽的感觉吧,国师……国师忙完了吗?」
敛宁居的办公桌上还有一座文件山等着他,但是当伊莫色斯的眼神看过来时,他还是顺着状况回答。
「忙完了。」
因为只要说还有事,对话就会结束了吧?
所以他说了谎,只因不想回到那个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方。
章之二十一 无形之壁-3
「啊……忙完了吗?那么……」
伊莫色斯说着,西优席文则在等他说下去。
等他说出共进晚餐之类的……或许需要一点时间谈谈,因为现在这样子彼此都不好受,如果伊莫色斯想谈,他会同意的。
就算不能恢复为原本那样,恢复为类似原本那样也好。
这不算拉近距离。他这么说服自己。
然而,伊莫色斯接下去说的话让他失望了。
「那么,要不要早点休息呢?国师很忙吧,很抱歉,总是要让你处理那么多事情……不如这样吧,明天你就放个假,出去走走,放松一下,事情我会处理的,就这么决定了。」
伊莫色斯还是一样习惯自己说着说着作出决定,不给人插口的机会,西优席文在错愕中也无法回应什么。
「……谢谢陛下的好意。」
除了接受,好像也不能怎么样了,如果拒绝,关系会变得更尴尬吧。
接下来似乎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西优席文只能告辞,心情阴郁地回敛宁居去。
来这里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只是讨到了一天意外的休假。
一个没有很想要的休假。
「……」
承受着面前人不耐中带有暴躁的目光,西优席文无动于衷,显得心不在焉。
「国?师?大?人。」
稜从口中发出的声音绝对称不上是温柔悦耳,音质虽然没有多大的改变,但是夹杂在里面的不满足以说明他的心情。
「你说话,我在听。」
西优席文应了这么一句,他觉得稜似乎很想把桌子掀过来,不过至少稜目前还没有这么做。
「现在天才刚亮。」
「我知道。」
稜的脸色看起来就是没睡饱,所以脾气才很差,他也看得出来。
「没有公务吧?也没有私下任务吧?您拉我出来做什么?」
「因为忽然多出了一天的假期,陛下要我出宫透气。」
他陈述着事实,稜则乃着性子问下去。
「……您的假期,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个人容易想太多,我不希望这样。」
「那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是正巧也放假没事?」
「我的假日跟国师大人您又有什么关系了啊!」
虽然说到现在已经是吼叫了,但还有只有撑着桌子站起来,没有拍桌子吓到别人。
「……抱歉,我没有考虑到你需要自己的时间休息。天行使的工作很繁重吧,你还是回去睡好了。」
西优席文很少说出这种善解人意的话,所以稜愣了愣,而他则是继续发呆看着窗外,陷入自己的迷惘中。
一大早就出宫,是为了离开那个环境,厘清思路,跑到暗部把稜拉出来,是因为他好像只有跟稜说得上几句话。
即使言语中一向针锋相对,没留下什么好的回忆。
但是,长年因为暗部事宜的合作与交涉,让他觉得自己跟稜似乎熟了点,面对稜他似乎比较能开口……一种近似于朋友的感觉,较之于朋友又淡了点,好像有哪里不同。
或许稜是他欣赏的类型吧,坦然直接的态度与优秀的能力。
还有一张赏心悦目的脸蛋,以及一个当初他从先王给他的信中看到的,很……可爱的名字。
为了那个真实姓名,他真的研究过好一阵子稜的性别,只是因为纯粹的好奇。
坐在对桌的稜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下,倒是没有别顺着他的话回去睡觉。
「你不走?」
「现在听起来好像是大人您赶我似的?拖也是您拖出来的,请不要这么快就忘记。」
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提神,稜的目光再次转回他身上。
「您可以老实说不喜欢一个人,希望有人陪,而不是刚才的糟糕说法。听到您这么说,愿意陪您的人应该很多吧?」
「……我该对谁说这种话?我若对你这么说,你会留下来陪我?」
「有幸让国师大人将我视为唯一的谈话对象,我可真荣幸。您何不说说看?」
稜的刁,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识了。
无法否认的是,他现在确实不想独自一人待在这里。
所以就算说这种话不合他的个性,也只有破例一下了。
章之二十一 无形之壁-4
在他开口说希望稜留下来陪他之后,稜的心情看起来就很好。真是不了解,难道让人低头很有成就感?
「我跟陛下的关系,到底有没有必要改善?」
除了想把闷在心里的事情吐露出来,西优席文也想获得一些建议。
稜说话虽然不好听,但常常一针见血,他现在需要的大概就是狠毒直接的话语吧,太过温和含蓄,他反而听不进去。
「以公的方面,您们现在这样还是可以有效率地处理政务,没有必要改善。」
他倒没想到稜会这么说。
「那么私的方面呢?」
「私的方面,大人既然会问出这种问题,就是想要改善不是吗?想改善就去做,何必畏畏缩缩胆怯得还要询问别人的意见,才敢行动?」
果然被骂了,他有点想辩解,声称自己并没有这种想法,不过自欺欺人没有意义,所以他只低下头。
「但是,陛下的想法……」
「陛下想不想改善,您难道还想推说不清楚?」
被稜这么一堵,西优席文又接不下去了。
伊莫色斯应该是希望改善的,他一直都想拉近距离,以种种的方法,种种的暗示。
只是,一向都是对方在做,现在要自己做,所以不习惯,不回了吗?
「陛下很辛苦的,国师大人应该多体谅他的心情。啊,侍者,麻烦一下。」
劝了他一句之后,稜就招呼人过来点了些吃的东西,自动的程度让西优席文感到讶异。
反正他本来就不晓得客气为何物吧。
「大人,您会付钱吧?我要多点一些了?」
「……请便。」
国师能领到的薪水本来就不少了,加上每年的赏金,他可说是非常不缺钱。
而且他平时根本没有花钱的机会,钱只是每天每年的越积越多,稜要减轻他荷包的负担,他也不反对。
只是不晓得天行使的薪资是怎么算的就是了。
「国师大人,似乎不太喜欢跟人亲近,所以不通晓与人相处的方法吗?还是颠倒过来,因为不擅长与人相处,才跟人无法亲近?」
稜在说什么,其实他没有听进去,现在他刚好盯着稜的脸,半发呆着。
因为早上他是直接到暗部去把还在睡眠中的稜挖出来的,所以稜现在没有戴着面罩,那张年轻漂亮的面孔曝露在阳光下、空气中,他很少有机会直接看见这种脸没有修饰过的样子。
通常没有戴面罩的时候,就是在执行特殊任务,稜不会用自己原本的样子,不是用巧妙的手法变更容貌,就是改变发色。
总是要顶着别的样子,也真辛苦啊。
「稜,为什么你也不会老?」
半发愣的状态下,他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对于自己的问话对方没有注意听也没有回答,稜并没有生气,只简单地答复。
「暗部对于使人维持年轻时的样貌,也有特殊的手法,一般用在容貌皎好的人身上。大人您当初待在暗部的时候,位阶不够高,所以还没有接触到吧。」
原来也是后天处理,而不是天生不会老的,应该也没有人天生不会老吧。
「没有王族的人想用这种方法维持年轻吗?至少女人会想保持容貌的美好吧。」
「既然是暗部的方法,当然也只有暗部使能忍受,尊贵的王子和娇嫩的公主是挺不过去也无法忍受的,没有身份尊贵的人会情愿受那种罪。」
到底是什么样的痛苦,西优席文不想追问,只恍惚地说了一句。
「是吗……难怪斥没有跟我说。」
想起这个已经离开人世的族人,他心中仍然无可避免地涌出哀伤。
在意的事情,就是无法强迫自己不去在意。
正因为如此,才能说是在乎啊……
章之二十一 无形之壁-5
他没有追问暗部让容貌姣好的暗部使维持年轻是什么原因。
有些事情他自己也遭遇过,他明白那是人不会想别人谈论的话题。
不过就算他有经验,也不代表他会因而像那些人一样对漂亮的男人产生兴趣,关于稜的外表的话题,只是因为一时疑惑才提起,没有必要继续下去。
然而稜却接着问了问题。
「大人您的外表呢?也不会老啊。」
刚才他问的时候,稜照实答了,那么现在他也应该回答才是。
「这是我们族里的禁术,一样有使用的代价。」
「我所不明白的是,大人您应该没有维持年轻的理由。您有这个需要?」
「……」
稜的问题,使得他沉默。
好久好久以前……真的是好久好久以前了。
维持容貌的原因,还有,明夜。
头发剪短的现在,他们已经无法说很相似。
保持下来的容貌的岁数,也让他照着镜子的时候无法看见明夜的影子。
这些事情他都跟斥说过。
一样是,好久好就以前。
将这些事情再对另一个人说出口,究竟是意味着他已经没那么在乎,可以当做聊天的话题提起,还是他愿意再付出情感,付出信任之类的东西?
若答案是前者,他不愿如此,所以不会开口,若答案是后者……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了解自己的心,就如同他未曾试图去了解伊莫色斯。
「因为,我想留住一点什么。只是……时过境迁之后,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没能留住……」
说是感伤,说是难受,这么简单的词语,又哪能表达出他现在的一切感受。
概括不了的。
包容不了的。
「大人的想法,我不予置评。」
稜回答得很平淡,这或许也是想保持距离的表示吧。
稜自己也说过,他不擅长关心人。
但是看他的神情,西优席文产生一丝无奈的怀疑。
「你该不会产生什么奇怪的想法吧?」
男人没什么理由而想保持年轻,的确很奇怪,然后他刚刚又说了奇怪的话。
「要我说吗?我如果说了,国师大人保证不生气?」
「……算了。」
他现在没有力气生气。也不想产生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
稜点的菜刚好送上来了,两个人便一起用餐,这好像是第一次吧。
解决完中餐份量的早餐,擦过嘴巴后,西优席文又开始发呆。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不能执行复仇的现在……
「得来不易的假期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大人打算做什么呢?就待在这小茶楼郁闷度过?」
稜忽然开口说了话,西优席文不解地看向他。
「休假就是要放松,大人这么紧绷,应该找些地方玩乐,您如果负担所有费用我就陪同,充当向导。」
「……暗部的工作真是多采多姿啊。」
从原本心情阴郁想找人说话解闷,到现在演变成要一起出去玩,速度之快,西优席文有点无法适应。
「您可以当我是兼差,不过这种服务我可不是每个人都提供的,要让我用休假兼差,也得我甘愿才行。」
「该换我说我真是荣幸了?」
西优席文苦笑着。
「您要这么说,我当然没有意见。」
「我明白了,那么就拜托你了。」
虽然不知道稜为什么忽然变得对他没什么敌意跟成见的样子,不过这不是坏事,付了钱后,两人就离开了这个小楼。
章之二十一 无形之壁-6
「……」
固然他表达的意思是让稜全权负责今天的行程,不过演变成现在这样,西优席文也感到很无奈就是了。
「为什么是温泉……?」
伊莫色斯想拉他一起泡温泉,拉了好多次都以失败告终,结果居然是被稜给拐来。
不过,都已经脱了衣服下来泡,才问这种问题,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实在有点蠢吧,嗯。
「从国师大人没有尝试过的开始啊,有什么不好吗?」
泡在水中的稜正整理着自己的头发,随意地答了一句。
其实在入口处时,西优席文就想说不想进来了,可是推辞的理由却怎么样也说不出口,因为觉得说了会被投以嘲笑的眼光。
不想被看见身体这种话啊……
实际进来之后,一方面里面没有别人,一方面稜也没有给他太大的压力。
即使看到他满布伤痕的身体,也没有说出什么多余的关心,或是好奇地发问。
面对伊莫色斯时存在的芥蒂,在面对稜的时候似乎不存在。
为什么呢?
因为他不是王族吗?
「这么早……就泡温泉?」
「选没有人的时段,就好像花了普通的价格却能包下整个场地一样,很享受不是吗?」
西优席文无意质疑稜的逻辑,反正对他来说,确实没有别人比较好。
目前他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纯粹就是发呆与发愣。
「这是你平常的休闲吗?」
「不是。我不从事要花钱的休闲。」
稜的回答也让他出现了短暂的错愕。
「为什么?」
「大人真的待过暗部?暗部使是没有薪水的。」
「我以为是位阶级的关系,天行使也没有?」
「没有。我们是与国王签定了强制约,出卖自己的生命的人,哪有什么薪水可拿?用一条命交换的东西,在订契约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此外没有别的了。」
当初他还没有到达订契约的阶级,看来他对暗部的了解还不太够。
「所以,你都没有钱花?」
「额外兼差。如果国师大人您愿意,今天也可以付给我导游费,当然是在服务满意的情况下。」
稜的用词让西优席文觉得他其实深谙服务业,人能有这样完全不同的面貌,也真是神奇。
「但,你赚了钱都花到哪去呢?」
「治装费。」
稜的有问必答让他意外,这个答案则让他更意外。
「治装……?」
「任务需要的时候。」
「这种费用,应该可以向王宫提出申请吧?」
好歹当年也当过宫部司,西优席文还有点浅浅的印象。
「如果用公费买的衣服,就变成公用的了,我不喜欢跟别人穿同一套衣服。」
这样听起来似乎有点洁癖,只是长年累积下来……西优席文脑中不由得思考着暗部是否藏着一个专属稜的大衣橱。
「假如缺钱,我可以给你,我不需要。」
「咦?」
听到这话,稜倒是高兴了起来。
「国师大人真是大方啊,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就这么毫无代价送给别人?」
「钱堆着也是越来越多……让有用到的人拿去用,我想没什么不好。」
「那么我会定期拜访的,先说谢谢。」
稜完全没有推辞的意思,也完全不打算跟他客气……果然是稜的作风。
「你今天好像比较常笑?」
注意到这一点,他问了一句。
「现在在当导游,脸上当然该常挂笑容,这是职业需要,国师大人。」
所以谈公事时的职业需要就是板着一张脸。西优席文默默加注着。
章之二十一 无形之壁-7
由于缺乏常识加上不习惯,差点在温泉里泡到昏倒.这算是添了一笔可耻的记录,即使稜没有当面嘲笑他。
重整心情,离开温泉地之后,稜带他去品味平常他完全不感兴趣的路边摊小吃。即使是很久以前还没有身分地位的时候,他也没有吃过路边摊的东西,找到工作通常就吃工作地点提供的伙食,方便也省事。
跟伊莫色斯外出时也因为卫生问题而阻止他购买,现在稜既然介绍了,不吃很不给面子,只好尝试看看。
只是心里也念了一下,早上才吃了那午餐份量的早餐,现在又要吃东西呢,就算不会肥也要考虑一下有没有胃口啊。
「国师大人平时吃不多吧,偶尔一天暴饮暴食一下,应该还挺得过去。」
仿佛能看穿他的心事,稜淡淡对他这么说,他也蹙了蹙眉。
「那是年轻人吧,我可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这番话和他的外表有极大的不协调,即使是晓得他的外表与年龄不成正比的稜,听到之后还是控制了一下脸部肌肉才避免失笑。
「大人你维持年轻,不是只维持外表吧?所以你还是年轻时的身体状况,不是吗?」
一下子就被看穿了。西优席文不打算回答,只默默跟他一摊一摊吃下去。
……
……
这到底是休闲还是折磨?
吃到不知道第几摊的时候,他那张一贯面无表情的俊脸也快要垮了,而且他们两个的气质跟路边摊根本不合,其他的客人总是盯着他们看,这也使他不太自在。
稜,你还能吃?
这已经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了,他不禁思考暗部是不是连胃袋也有训练。
不知是察觉他的脸色还是感受到他的念力,稜总算结束了路边摊的行程,带他转移地点。
稜这个向导的兴趣跟他可能不太合吧,从温泉开始就是错误了。
错误的第一步之后是错误的第二步,现在步向第三步。
眼前的建筑物证明了他的想法。
「……你在开玩笑吧?」
华丽的装饰,高尚的设计,往来客人的服装,以及接待人员的样貌……这无疑是个很高级的场所。
俗称妓院,娼馆,然后,很高级的那种。
不只一看就知道,同时他们也身在专营这重行业的巷子中。
「男人应该体验一次的,我认为,没什么不好。」
稜说得轻松自在,西优席文可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怎么知道我没体验过?」
「大人根本没有休闲,跟陛下出来的时候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吧?」
你错了。来过一次。果然你这么认为,果然不能让你知道我跟陛下来过。
那次跟伊莫色斯来这条街,只是进去进行到聊天阶段而已,虽然被挑逗了,但是他看状况不对很快就拉伊莫色斯离开了。
而稜现在的意思……多半是要把所有这里提供的服务进行完毕。
「我要回去了……」
被说没用也没关系,这种事情他真的没什么兴趣。
他可不像先王或是萨图登国师,把这种事情当成怡情养性调剂身心,没有感情的基础他就无法接受。
那或许是过去的经历,导致他排斥。
「为什么?当作是帮助他们,也没什么不好啊,无论如何他们还是要接待客人,还是要赚钱的,如此的话,对象是大人您,他们说不定会觉得比较高兴。」
这个理论好像是要他花钱来这里日行一善,西优席文不认同地摇头。
「你可以当做我没有多余的善心关注我不认识的人。总之,我要回去了。」
时间也接近黄昏了,该是结束「休闲娱乐」,回去王宫的时候了。
「大人似乎不太满意今天的行程哪。」
稜挑了挑眉,这么说着,然后又很快地补充。
「我只是关心您愿不愿意给我那笔导游费。」
「……都说要钱可以找我随便拿了,还在意这个?」
他真是搞不懂稜在想什么。
「您是认真的?从今以后,您的钱就是我的钱?」
这样的说法让他有点不想点头,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随便你了。」
于是他叹气,也不知是为了什么而疲倦。
章之二十二 无法跨越的-1
难以靠近,就如同太阳与月亮的关系。
当他伫立原地时,总是有人会推他前进。
或是骂他,希望他自己动啊,或是动手,强迫他往前迈步。
但在他还没学会自己前行时……
那些人就已经离去了。
或是对他感到失望,或是被他拒绝了太多次而灰心。
最后是不是会只剩下他一个人,继续站在这里?
当他环顾四周,已没有任何人的身影,那又是一副什么光景……?
在与人相处,建立关系上,西优席文一向处于被动的一方,他很少主动积极去做
什么,就好像没有哪个人值得他这么做。
理性与感性,究竟是哪一边占上风,他实在是下不了定论。
说是理性嘛,那么,就不要为了僵化的关系感到不舒服。说是感性,但他又没有
因此采取什么行动。
一日假期过后,他又恢复了原本的生活,与公文堆作伴,闲时便发呆,后来觉得
这样浪费时间,就干脆把多余的时间拿来修练了。
他求的也不是日渐精进,只是想找件事消磨时间,不要让时间白白浪费罢了。
那日之后,他仍让人代劳送公文的事宜,所以还是只有在会见上见到伊莫色斯。
那日之后,棱也照旧只为了公事来访,通常他的造访会带来很大的工作量,很多
要他伤脑筋的事情,所以现在他看到棱是越来越头痛了。
把放钱的地点告知后,西优席文就没再管了,偶然才会好奇一下棱花用了多少,
不过由于他也不清楚本来有多少,所以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九月十日,他的生日——这个日子一向被他遗忘,记得的人一向是伊莫色斯。
往年他的生日,伊莫色斯会邀他到向历殿,或者自己到敛宁居来一起度过,总是
带着清淡的水酒,笑着说要一起看月亮。
月亮嘛,看了那么多年,不都是那个样子?
如果遇到阴天,乌云浓密,伊莫色斯也会感叹着说好可惜。
这么多年下来,看着月亮的时候还是不懂逸趣何在,只是多了一丝感伤,多了一
分情感。
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习惯了,变得开始会期待这个日子,变得会开始在时候快
到的时候坐立不安,无心处理公事。
去年伊莫色斯没有找他。
今年也不会吧。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没有真实感地过了这么久了。
扶了扶额头,长期的茫然还是没有消却,可能还多了点平静中的焦躁,让他恨不
得今天赶快过去。
也许是因为伊莫色斯寂寞,从伊瑞西家的案子之后,刑审官长西卢进宫的次数也
频繁了许多。
伊莫色斯说过,他不想当个孤独的王。
所以才会想找个能说话的对象吧,如同寂寞的孩子想交朋友。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他也不全然喜欢孤独,不全然喜欢寂静。
虽然不喜欢也不努力改变。
虽然不喜欢……还是想说服自己喜欢似的……
彷佛可以看见尼弗西瑟弯起唇嘲笑他的样子。
彷佛可以看到斥脸色沉重地看着他,告诉他这样不好。
那些都距离他好远好远了。
而近在身边的,他却不去把握。
章之二十二 无法跨越的-2
在他生日过去后的第三天,王国的第一王子诞生了。
各方的祝贺纷纷送达,收到这些祝福,伊莫色斯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这些都是他远远看到的。
他也请人送达了祝贺,然后收到答谢。
就只是这样而已……
即使外面正热闹着,那股喜庆欢腾的气氛还是传不进敛宁居。
他闭门在内工作着,努力将注意力投注进去,让自己不要想其它的事。
公文的内容充满了他的脑袋,就这么连时间过去都没有注意。
伏在案上,他不知不觉倦得睡了。
睡眠的时候他还是保持着一定的知觉与警觉心,迷迷糊糊间觉得似乎有人接近自己,于是他反射性地伸出手,恰好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刚睁开的眼睛对准焦距后,他疑惑地问了一句。
「棱?你……」
被他抓住的手中拿着一件外衣,看来原本是想帮他披上的。
「睡在桌上是不对的,大人。」
棱轻轻说了一句,还是那副不茍言笑的样子。
「如果是这样,那你应该不是拿衣服来给我披吧……」
只是因为他的言语和行为有矛盾点,西优席文才提出来,没想到棱却认真回答了。
「那么大人您觉得呢?打横抱起,丢到床上?」
对方的眼神显露着「要这么做也可以」、「我不是办不到」的讯息,西优席文也真是服了他了。
不过幸好他只说到丢到床上。没有下一步吧。
「听起来真是粗鲁……看在我提供你金钱援助的份上,不能温柔一点吗?」
他苦笑着说了话,却发现棱愣了愣,有点不知所措了起来。
「……大人今天,似乎怪怪的?累了就早点休息吧,否则影响脑部血液循环,身体会变差,思路也会不清楚……」
于是,从棱的口中也很难得地弹出了有关怀感觉的话语,两个人都变得怪怪的了,西优席文这么想着。
「我才刚睡醒。」
「吵醒了您真是抱歉。」
「……」
「……」
客气的对话下出现尴尬,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好半晌,西优席文才问了一个问题。
「棱,你怎么会来这里?」
「路过。」
这个答案有点太过离奇。
「……路过?」
路过可以过到别人家里来,这条路似乎有点诡异。
「路过外面,顺便看了一下。」
也就是顺便观察偷窥就是了,天行使的职业病?还是嗜好?
「这么晚了,你刚从外面回来?」
「是的,刚执行完一个任务。」
暗部使们大多都过着没日没夜的生活,之所以会觉得跟棱很常见面,应该是因为所有的报告都是由他呈交的。
其余的时间,多半也是忙碌着。
这个问题问完之后,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不是找话题的能手,也不擅长跟人聊天。
因为他总觉得,聊天是浪费时间的行为。
虽然在跟斥在一起的时候,他时常忘记这句话。
而现在,他才稍微明白了聊天的重要性。
这是把人留住的好方法,即使可能惹人厌。
「大人,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也该放开我的手了吧?」
在棱这么说之后,西优席文抽回了手。
然后棱顿了一下,从怀中拿出一个粗略包装过的东西交给他。
「这是?」
「国师大人您三天前生日吧,算是补上贺礼。」
突来礼物,让西优席文有点反应不过来,怔了三秒后,他才接过。
「……谢谢。」
只是一个礼物而已,却又勾起了回忆。
九月十日不是他一个人的生日。
那时明夜会与他互赠礼物……
无论收到什么都很开心。
有的时候,还会出现两个人送的是一样的东西。
又让他想了起来啊……
原本,已经因为另一个人,而甚少浮出的回忆……
章之二十二 无法跨越的-3
「大人?」
见到他神色不对,棱轻轻呼唤了一声。
「……我没事。可以打开来看吗?」
「请便。」
他也很好奇棱到底会送什么给他,所以当下就把那简单的包装拆开来,然后看见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
「这……是什么?」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草扎成的人偶,还有一把钉子,收到这样奇怪的礼物,他只能说傻眼。
「国师大人不知道这东西吗?纾解压力用的。人偶可以写上人的名字,或者贴上人的画像,钉子当然就是拿来钉进去的,我想依照您的实力,钉进去不是问题,所以我没有送槌子。」
看看棱认真的神情,再看看手上这有点邪恶的东西,西优席文忍不住再做一次询问。
「你确定这只是纾解压力用的吗?」
「如果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当诅咒用。把恨意投注在钉子上然后钉进去,穿脑穿心随便您,有没有效果我不知道,不过请不要写我的名字。」
棱进一步解说之后,西优席文彻底无力了。再怎么说,生日礼物送这种东西,还是怪异了点。
「谢谢你的礼物……」
「不客气。记得回礼。」
这句话又让西优席文愣了一下,很符合棱的作风没有错,不过,这么有个性的生日礼物,他回礼要回什么呢?
「如果我的钱没有被你花光的话。生日是什么时候?」
送生日礼物的基本条件当然是日期,即使当面问有点尴尬,他还是问了。
「生日啊,我想想。」
……你想想?
生日还要想?
你是忘了还是正在现场决定一个?
西优席文心中冒出了许多疑问,当然,一样是不适合问出口的。
「那就十月八日吧。」
那就?
西优席文对这个词抱持着怀疑,因而挑了挑眉,棱没有漏看。
「对我来说这天比较像是我的生日。」
棱补充解释,不过这仍然没有减少西优席文的疑惑,所以他只好再补充一句。
「那是我进暗部的日子。」
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他不打算再谈下去,西优席文也不想再深问了。
晃了晃手上的诅咒人偶,西优席文好奇的多问了一个问题。
「这东西……你用过?常常用?」
听见他的问题,棱轻描淡写地回答。
「偶尔为之。」
「那你钉的对象,后来怎么了?」
面对他的追问,棱的态度还是一样平淡,不过却露出了一抹神秘的笑容。
这也让西优席文想起,他难得没戴面罩出现。
「萨图登国师后来怎么了,国师大人您应该很清楚的。」
寒意。
有些问题,可能还是不该乱问。
「大人想钉谁,方便让我知道的话,我很好奇。」
「……我暂时收起来不用吧。」
其实立因斯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用钉诅咒人偶来纾解情绪,西优席文怎么想都觉得不是正常人的行为。
这么说来,根本没几天就十月八日了啊。
到底能回赠些什么,还真是伤脑筋。
由于棱的事情占据了他的心思,不知不觉的,原本在意的事,也就忘了去想了。
章之二十二 无法跨越的-4
伊莫色斯有了儿子这件事,若有谁不开心,自然就是立因斯了。
确立王储的现在,即使他的王位继承权派在第二,也是轮不到他的,除非王子出了什么意外,就算那样,他也得活得比伊莫色斯久才行。
而且,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王子诞生啊。
由于伊莫色斯晚婚,大家盼着这个王子可是盼了很久了,大臣们也顺势提议颁令欢庆,让首都人民一起为新生的王子祝福,心情正好的伊莫色斯当然答应了,依照他现在的状况,只要不要是太过分的 ,大概什么都不会拒绝吧。
庆典举办中,王宫也特别宽许侍卫宫女轮班外出休假,为了避免有心人士趁机引起动乱,维持秩序的就分担到了暗部的头上。
伊莫色斯因为想陪在妻儿身边,所以没有出宫去的意思,刚当上爸爸想必很兴奋,或许将来也会成熟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