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所有事情安排好后,西优席文看着空无一物的桌子,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空虚。
可能是很少这么早就结束工作吧,看着还亮着的天色,难免觉得直接进入修炼很可惜。
既然接下来没有他的事,他想,就自己出去走走也好。
现在的状况究竟是什么,其实他心里明白。
现在是他原本希望的状况……但是真正体验后,却发现很痛苦,很不快乐。
明明现在的状况才是正确的。所以,他无法主动打破。
决定别再想这么多之后,他收拾收拾,便出宫上街去了。
城市笼罩着喜庆饿气氛,街上也多了不少平时不见的摊贩,大多是相准了商机,想趁机发一笔小财。
漫无目的的逛着,他看看摊贩,瞧瞧人群,许久以前的记忆还是在联想的情况下流了出来。
祭灵族的庆典跟这里是不同的,会让他产生联想的原因,大概就是同样热烙的气氛了。
淡淡的忧伤,也是淡淡的怀念。
到了这个年纪,似乎已经不容易产生强烈的情绪,一切都归诸平淡,只是慢慢渗透之后,依然是驱除不去的痛。
就像纠缠入骨的宿疾,让他辗转难眠。
从那时候到现在,没有变的,也只有这张脸而已。
就连对明夜的思念,对仇人的恨,也都变质了。
或许其中还是有某些重要的部分,是跟当初一样的。但是附着其上的一切,却通通不同了。
人活在世上年,本就是不停地变着,如果以前有人告诉他这些都会改变,他一定是不信的。
如今,是不信也没有办法了。
从帕罗茱安广场外部一路逛过来,有趣的摊位的确很多,除了充作打发时间,他一方面也是想找找有没有合适的东西可以当稜的生日礼物。
没有办法,收了人家的礼物就该回礼……或者该说,稜已经开口了,他却没有做到,未来铁定会很麻烦。
无论是稜的性格还是稜工作上与他的息息相关,都会是很麻烦的问题,因此,能维持友好的关系还是要维持,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什么样的礼物比较好,西优席文心中没有底,干脆一点是直接去问稜,但这样好像是剥夺人期待礼物的乐趣。
批一叠公文还比较容易——他在心中叹息。还是认命地逛了下去。
章之二十二 无法跨越的-5
琳琅满目的商品中,也不乏其他大陆的特产,那是商人冲着对首都来说是稀有物品才进货来卖的,运气好的生意不错,不被欣赏的一样赚不到什么钱。
绕过半圈之后,熟悉的东西映入他眼中,那是来自他故乡的事物,在他住的地方,也有个他珍视着,小心翼翼收藏着,一样的东西。
凝石。来自那片遥远的土地的凝石。
这个不算大的摊位上摆了各色的凝石,有凝石珠,凝石牌,凝石串,也有未经雕琢的原石,或是制成饰品的加工物,火光照耀下闪着动人的光芒,在他看来,有如梦幻。
祭灵族的附近就有一个凝石谷,莹亮的晶体布满四面的谷壁,发散着不同的光泽。凝石的光芒并不刺眼,所以进去的时候可以直视,可以贴近那各色的石头,欣赏其美丽。
那一片片的凝石壁,见到的人无不赞叹大自然的神奇,不过,这天然的宝库,祭灵族的人并没有拿来用,因为拿刀挖取的行为是破坏,能不做就不做。
至于他与明夜的凝石珠,则是母亲跟行商买来的。
原石的美丽与加工后的美丽有所不同,无论如何,眼前这个摊子还是吸引住了他的目光,让他停下了脚步,往那个摊子走了过去。
「喜欢就看看吧,可以帮您打折。」
看见有客人上门,摆摊的小贩便积极地招呼过来。
凝石是很贵的,普通人不知道价格,问了之后都会大惊失色,可能已经这样吓跑过好几个客人,所以现在才会一开始就这么说吧。
「我自己看看。」
「好的,拿起来看没关系。」
老板既然这么说,他也就不客气了,从凝石珠开始,觉得中意的就拿起来瞧瞧,有的确实品位不错,还会因光线折射而出现不同的色彩,的确不是平民买得起的玩意儿。
而有钱的富豪也很少自己到这种地方来逛摊贩吧,这摊子实在开错地方了,也怪可怜的。
买凝石当生日礼物应该是不错的选择,不是因为价高,而是因为这是他喜欢的东西,也是他故乡的东西。
不过,稜送他的那个……如果是稜喜欢的东西,也是稜故乡的东西,那就有点恐怖了。
他已经挑中一个紫色的手串,但因为舍不得离开,还是又玩赏了许久,才准备付帐。
然而想了想,他还是又多拿了一旁的白色凝石珠,一起拿给小贩包装。
明知是个送不出去的礼物……但是,如果连买都没买,就什么可能都没有了。
既然他知道的,这个多买的珠子,多半只会躺在自己的居处,静静的,直到他也忘了它的存在。
见他买了两样,小贩顿时笑开了脸,说了个不算离谱的价格,虽然比市价贵了些,不过基于运送的辛劳,西优席文觉得还可以接受。
取出一张令牌,开了个条子,再拿出订金,他把这些交到对方手上。
「明天拿这个,带着东西进王宫来找我结款吧。」
听到他说了什么之后,小贩看了看手中的令牌跟字条,忽然失声惊呼。
「国……国师大人!」
他叫的声音确实大了点,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顿时一阵骚动,西优席文皱了皱眉头,连忙使用瞬间挪移离去。
要是脸被记住了,出门可就不容易了,他不会忘记当初刚赢得王宫第一术士美誉时的窘境。好不容易大家淡忘了他的长相,当然能继续忘下去最好。
对于那名造成他困扰的小贩,他认真思考着要不要索赔要求他打折,但想想做生意也辛苦,只好算了。
章之二十二 无法跨越的-6
次日,他挑选的凝石顺利到了他手上,然后过没多久,稜就来拜访了。
「难得有商人上门找国师大人。是我的生日礼物吗?」
王宫里的事情果然都躲不过稜的耳目,多半什么风吹草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下吧。
或者是,他关注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下。
一猜就猜对,也真是敏感。
「没错。」
「那……」
稜走了过来,双手扶到案前。
「我现在就可以拿了?」
直接当面来讨礼物的,也实在没有见过,西优席文一面慢条斯理地拿出锦袋,一面挑眉发问。
「距离生日还早,这么急?」
「反正生日是假的,提早拿也无所谓,这个不重要。」
「……这样还能叫生日礼物?」
「为了生日而买的礼物,没有问题啊。」
比口才,他真的说不过稜,叹气之后,便乖乖将东西交出去了。
其实稜自己来找他讨也好,这样他就不必面对主动开口说要送礼物的情况。那是他不习惯,也不打算习惯的。
「凝石串?国师大人送的礼物真是贵重,谢谢您了。」
稜打开袋子拿出那串紫色的凝石当即戴到了手上。看见他的动作,西优席文开始思考自己当时是不是也该当场钉一两根钉子给他看,比较有表示。
「你要戴着?活动不会造成不便吗?凝石的硬度不高。」
「我想,依我的身后,没有什么理由会让它碎掉。这也可以考验我的警觉心与反应。」
幸好稜的口中没有弹出「您也知道您送了个会造成活动不便、不体贴的礼物啊」这种话,不然他还真的不知道要接什么好。
「我带来了陛下的命令。」
突然说出的这句话,让西优席文有点反应不过来,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喔」了一声。
「关于日前上报的,第五大陆的内乱事宜,虽然报告上看来问题不大,不过涉及斯勘那家族,因此陛下希望您能亲自去一趟,也确认黛西克琳娜王女的状况。」
收到这样的命令,西优席文不由得错愕,乍听之下没什么问题,可是如果只是这样的命令,谁都可以去执行,何必特地派他去?他又不是闲人。
「为什么让我去?」
「您可以自己去问陛下。」
「……」
他觉得稜是知道,但是故意不讲,偏偏他也拿他没办法。
「此外,您如果需要人手,可以从暗部找,陛下允许您带一个人一起去。」
「那就你了。」
心情郁闷的情况下,不想深思熟虑,他索性直接这么点名,稜也感到意外。
「怎么会挑我?」
「你是暗部的人,可以挑吧。」
「大人,您离开王宫,我该留下来负责暗部事宜。」
他也知道指定稜跟他去,是有点任性不经思考的举动,不过话出口了就不想收回,而且稜一直推脱的态度也让他有点不高兴了起来。
「大部分的危机已经解除了,留下来的人应该足以应付一切。」
这是伊莫色斯所在的王宫,如果是以前,他会以伊莫色斯的安全为重,谨慎的不让危险有一丝发生的可能性。
但是现在他发现……伊莫色斯或许并不需要他太过的保护。总是以保护者的心态自居,反而让他看不清伊莫色斯有的东西吧?
有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坚持……还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他是那个能够算计一切的先王的儿子。
是让那个人感到骄傲的儿子……
「大人评估之后还是这么坚持,我也不能说什么了。」
稜这么说,算是接受了他的要求,顺带也补上一句。
「跟国师大人的双人旅游啊,好像挺值得期待的。」
西优席文又败了。
假如是以前,稜应该会说「公务执行,我会公私分明」的,稜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变的呢?是个可以好好思考的问题。
章之二十二 无法跨越的-7
命令上没有说即刻起程,所以他就很干脆地等稜来通知他。
反正他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随时都可以走。
在离开之前,他还是继续着国师的工作,这天与文件堆奋战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没有想太多,他抬起了头。
「稜,你什么时候才要……」
然而抬头一看,话声却顿住了,因为来的人不是稜,而是不知多久没私下见过的伊莫色斯。
「陛下。」
西优席文立即站了起来,伊莫色斯则挥手表示不必行礼。
「国师,我忽然来,会不会打扰到你?」
伊莫色斯问话的声音以及神情,还是说明着一件事。
害怕被讨厌——一直都是这样子的,明明他才是国王,却一副小心翼翼看他脸色的样子,无论过了多久,西优席文还是无法适应下来。
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但说要改变,说要矫正,他也办不到。
「不会的,陛下,您不必这么客气。」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客气与礼貌常常会被当作疏远,像是现在,伊莫色斯的眼睛便微微一黯。
「我……只是想,好久没有……已经……」
他话说得断断续续,让伊莫色斯有点担心的以为他的宿疾又要发作,连忙走近了几步,来到他身边。
「陛下,您还好吗?」
或许是言语中关心之情传达到了,伊莫色斯总算恢复正常,看着他重新开始说话。
「今晚到我宫里,我们聊聊,好吗?」
这种邀约的确不方便要人传达,难怪他会自己过来。
如果随便找个人转告,隔天,不,当天消息就会在宫中传遍了吧。王子刚诞生,国王就邀国师到寝宫去,怎么传都好听不到哪去的,即使事情很单纯。
而且,让人传话的话,遭到拒绝之后就结束了吧,那应该不是他所希望的。
「我已经想了很久了,都已经这么久了……所以,如果有时间的话……真的累了,改天也行……」
因为他一语不发,伊莫色斯又着急的多说了几句,甚至说到最后还抓住他的袖子,让他有点怔愣。
眼前这张脸孔,应该要笑着才适合的。
应该要笑着,才好看的。
而让这张脸露出这样的神情的,就是他。
他真的不能明白。不能明白他对伊莫色斯来说,究竟为何这么重要。
「属下会去的,您希望的话。」
他想告诉他,他没有拒绝他的要求的意思,只是伊莫色斯又误会了。
「……好吧,就算是碍于国王的命令才答应也好,没有关系。」
一瞬间,伊莫色斯的神情显得复杂,放开了手,不再看他。
「用完晚餐再来就可以了,我先回去了。」
直到伊莫色斯步出房间,他还是没有开口喊下他,解释什么。
捏着刚才离座时就握在掌心的白凝石珠,好一会儿,才松下力道,回到座位旁坐下。
若说谁有错,绝对是他自己。
章之二十三 交错,或是平行-1
告诉我你愿意,即使只是谎言。
回忆,总是比当下来得要美。
而当当下成了过去,过去成了回忆……
是不是如今痛苦的一切,就可以变得美丽?
你总是含笑问我,
为什么不让今日璀璨,总等待回忆改变颜色?
只是我固执地认为能令我的生命璀璨的只有你,
自从失去了你,
深爱着你的我,便只剩下回忆的能力……
所谓的晚餐,一向是随便解决,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之后,他才动身前往向历殿。
大概是伊莫色斯交代过了,殿门口的侍卫没说什么就放行了,利用魔法搜索气息后,他直接往伊莫色斯的房间过去。
轻轻敲了门,得到进来的许可后,他推门而入,看见了坐在昏暗室内的伊莫色斯。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小小的魔法灯罩,晕出柔和的光亮,映得坐在灯旁的伊莫色斯的脸孔,添了几分恬静淡雅的气质,半垂着的眼皮下长长的睫毛,淡金色的色彩微微覆盖了灰色的眼睛,彷佛正沉思着什么。
之所以会让人望而惊叹,便是这偶而流露出的,神灵般的高洁气质。这样的他很美丽,却也看起来很孤寂。
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所坐的位子前面,摆的是那张不知多久没出现的琴,此刻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正抚在琴弦上面,只要轻微一拨弄,便会流泄出琴音。
眼前的气氛让西优席文产生一种任何人都不该闯进打扰的错觉,这时候伊莫色斯动了,澄澈的眸子看了过来,露出了专属于他的微笑。
「国师,坐吧。」
说着,他也伸出另一只手,比往距离桌子有一点距离的位子,西优席文点了点头。
就座后,伊莫色斯正视着他,以掩饰过的声音开口了。
「国师……你还在生气吗?」
他所掩饰的,是丝丝的不安情绪,西优席文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属下没有资格生您的气。您就别问这种问题了……」
「何来资格?人是平等的,没有因为身分而形成的尊卑。」
这个观点跟尼弗西瑟的可是大不相同,不过平等这种概念,也是在上位者才有资格提出的。
只有位尊的人愿意与卑下之人平等,平等才能勉强存在,势弱之人的弱小,在这点就可以看出来。
所以他只能沉默,不表示意见。
「我一直想拉近距离。可是无论怎么做,还是没有办法,甚至现在距离还加深了。」
伊莫色斯转而盯着面前的琴,说出了这样的话。
「国师,你真的不许任何人太过接近你吗?还是……只有我呢?」
面对这样的问题,西优席文也不晓得该答什么。
这就如同他之前思考过的……
他针对的不是人,是血缘、身分。
「国师,你都不说话。你都不回答……」
含着叹息的话语,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失望了,虽然他没有开口,伊莫色斯还是说了下去。
「我常常会想,如果不是王家多好。为什么会是王家呢?从出生开始,很多事情就已经注定。」
抚着琴的手改为撑头,光晕映照下,寂寞之色不减。
「只能安慰自己,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能救你了。这样才能好过一点……」
他明白伊莫色斯不是故意提起自己的恩惠,想藉此提醒他什么,而是纯粹诉说自己的心情,即使他不能明白。
虽然不明白,却还是问不出口。
直到多年以后,才后悔这时的犹豫。
那时候已经再也无法弥补什么事情,一切也全部都来不及了。
个性决定成败,态度成就高低。
他的人生,或许就是这么失败透顶。
章之二十三 交错,或是平行-2
说是来谈谈,但是到现在,也没有什么进展。
伊莫色斯没再说话,将手放到了琴上,弹奏了起来。
琴音传过来时,周遭的环境彷佛顿时生了改变,化为那宁静的树湖,时光也跟着倒流,流回遥远过去的那个时空。
本来已不再轻易想起的,这些对他来说,既是心灵寄托,又是造成他痛苦根源的记忆。
不要再弹了。他想说出口,可是偏偏又眷恋其中,如同成瘾的人,明明想戒,却又克服不了渴望。
牵系着那个幸福的时空,缠绵入梦的琴声……
真的不要再弹了。不要再将我拉回过去,不要让我无法回到现实……
在他挣扎的这么想时,忽然一个不协调的断音打断了这一切,原来是断了一根弦。
伊莫色斯看着断弦发愣,若有所思,最后才说出一句话。
「心境不宁……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说着,他也没有修复琴弦的意思,只黯然停止弹奏,重新看向西优席文。
「国师不再时常主动来见我,是因为现在这样,符合了你的希望吗?」
这句话确实说中了他的想法,他无言以对,似乎是默认了。
「……不要这样,好吗?在你的心里,你可以疏远我,但至少表面上……让我觉得你没有疏远的意思,好不好?」
伊莫色斯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这也使得西优席文脸上有点僵硬。
怎么做呢?
他不是能把里表区分得那么开的人。
外在能表现出在乎,当然是心的影响造成的行为啊……
为什么要提出这种要求呢?
若明知只是做表面的,难道不会觉得很难受?
到目前为止,他都是在征求他的同意,而不是命令。
他真的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能算什么,伊莫色斯对他的心态,又是什么。
「属下……明白了。」
他的回答暧昧不明,没有答应,没有承诺。
伊莫色斯当然不会没察觉他的敷衍,所以听了以后,实在无法露出笑容。
他就算回答尽量,也比回答明白好得多,是不是呢?
「我不知道我还能给你什么。」
收回视线,伊莫色斯忽然感慨了。
「除了回忆、王族人的性命……还有你所渴望的自由……」
彷若询问着他的意见,询问他有什么想要的事物。
或许,他真的该有所表示,即使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
「属下不缺什么。只要您维持笑容,就够了。」
他说的是实话,但是伊莫色斯并没有因而展露喜悦。
笑容虽是淡淡浮现,却仍藏不住其中的哀思。
「这么快就开始实行了?真令人高兴。」
他一下子语塞,根本说不出话来。
又是一个误会,这也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彼此吗?
「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国师回去休息吧。」
大概是觉得累了,或是不想多谈,伊莫色斯下了逐客令,既然找不到理由留下,西优席文只好起身告辞。
今晚的气氛完全称不上好,心情只是更加沉闷。
直到他走出房间,伊莫色斯的人还是坐在琴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章之二十三 交错,或是平行-3
经历了这场谈话,西优席文夜里自然睡得不是很好。
有种想逃离这里的感觉,用什么方法就好。而眼前有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是伊莫色斯派给他的工作——前往第五大陆。
只是,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发,这个只怕得问棱才行。
由于睡不着,没有想太多,天边初露曙光,他就前往暗部找棱去了。
暗部的人都认得他,因此进入找人没有任何阻碍,上回来过一次,凭着记忆,他绕过其它人的位置,找到了最里面的棱的床位。
天行使的身分,待遇自然会比较好一点,尤其棱又特殊,占的位子便是最安静也最宽敞的角落,摆了他的床跟私人物品。
这里甚至还有门帘呢。
上次来的时候没仔细瞧,这次仔细一看,倒是没看到想象中的大衣橱,不过四周摆放的东西也很诡异就是了。
有些东西他喊得出名字来,有些东西就不知道是什么用途了,多半是暗部使使用的道具,那些喊不出来的就是他没有学过的。
东西凌乱一地,看起来习惯有点不佳,没有经过许可就观察别人的房间实在不太礼貌,不过就在西优席文准备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一只白色的蛇忽然从书堆底下钻出来,与他对望了三秒之后又钻回去。
……
……那是什么?
就现场反应来看,他的确相当冷静,不过冷静地处理自己刚刚看到的影像后,他决定无视忽略,先叫醒棱再说。
这个时间,大多数的人都还睡着,棱也一样。已经修行到天行使的棱,没有必要像别的低阶暗部使一样趁夜修练,他看似也没有什么沉痛的心事足以让他晚上无法入眠,所以棱现在是侧躺在床上,头埋在抱着的被子里,睡得正沉,有人进来都没反应。
「棱……」
之前他是没头没脑的把人抓了就拉着跑,也不管棱醒了没有,现在他是要问事情,没必要这么做,所以他开口呼唤。
棱没有丝毫反应。
声音不够大吗?
问题是声音太大传出去,只怕会打扰到别人,所以他改用手去推他,棱总算发出了一点声音抗议。
「唔……不要吵我。」
语气显得有点不耐烦,可是都来了,事情当然要问清楚啊。
「棱,我有事情想问……」
「现在才几点!我管你是不是国师再吵我睡觉我就把你宰来吃!」
接着又飙了几句脏话,诅咒打扰人睡觉的人不得好死,才翻了个身继续睡。
平日表象的优雅样子荡然无存。
沉默。
外面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被棱凶了这几句,受制于他的坏脾气,西优席文只好乖乖在床边坐着等,看他什么时候会醒来。
睡觉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的样子,触怒睡眠中的他应该不是好事情,刚睡醒只怕也很不妥吧。
虽然有萌生过回敛宁居去,等棱情绪调节完成再见面的念头,不过这样就形同白跑一趟了,反正没事,等一等也不会少块肉。
一夜没睡,到了这里其实也有些疲倦,加上没事可做,等待的时间很无聊,等着等着,倦意便不自觉上涌了。
背后不就是床吗?
疲倦恍神之下,思考也迟钝了下来……
……
恢复意识的时候,看见的是棱带着疑惑,略为抽搐的脸孔,他只勉强意识到是棱叫醒他的。
「国师大人,您怎么会在我床上?」
听清楚问句后,他总算明了了事态。
又做了蠢事就是了。
其实他好像是在别人的地方睡着的惯犯了,斥那里一次,伊莫色斯那里……
想到伊莫色斯,他硬是中断了思考,从床上坐起。
能做联想的事情,都会想起他不愿想起的人。
所以能不想,还是不要想吧。
章之二十三 交错,或是平行-4
稍微解释了一下睡在这里的原因后,棱不发一语盯着地板,盯了好一阵子,才又问了一句。
「大人您什么时候进来的?」
「天刚要亮的时候吧。」
因为他问起,西优席文也注意到,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
棱听了他的回答后,漂亮的脸上扯出一个有点扭曲的笑容,然后豁然站起,一个箭步走到房间口拉开门帘,同时一堆靠在门帘边偷听的人都惊慌地退开,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也瞬间噤声。
「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全部忘记。」
美丽的微笑中隐含着交撞的危险火花,柔柔的话声充满了威吓的意味,所有人不由得立正行礼。
「是的!棱大人。」
得到他们答复后,棱哼了一声,「刷」地关上门帘,这才走回西优席文面前。
「……刚才那是……」
「国师大人,您总是没顾虑一些小细节,这样会造成困扰啊,跟我传绯闻的代价可是很高的,毕竟我是大多数暗部使心目中的梦中情人。」
棱这话一说,西优席文顿时又不知道该接什么下去了。
梦中情人?
虽说暗部不收女人,暗部使也没什么接触女性,跟女性正常交往的机会,更别说组织一个家庭,不过在满是男人的环境中就会对长相好看的同伴产生幻想吗?
西优席文总觉得头晕了起来。
这果然还是他不能理解的世界。
「国师大人的神情,好像不以为然啊?质疑我的魅力?」
棱拨了拨睡乱了的头发,西优席文也注意到了他手上仍然戴着那串紫色凝石。
「不,我只是思考了一些事情。」
「所以,国师大人到底来找我做什么?」
差点连原本目的都忘了,西优席文连忙问了他想问的问题。
「前往第五大陆,什么时候出发?」
「噢。其实什么时候出发都可以啊。」
棱语焉不详地说,西优席文就擅自解读为他也是在等自己定出时间了。
「那么,今天出发?」
「今天出发?好歹预先通知,也知会陛下一声,明天再出发吧!」
事实证明,讨价还价他也不是棱的对手,也只能认了。
「您这么赶的话,我也只能赶紧处理手边的事务了,大人,慢走不送。」
棱要忙事情,他也该回敛宁居处理政务,不过,有一件事他还是很在意。
「棱……你还在睡的时候,我好像在这里看到一条蛇?」
没有问清楚实在没办法释怀,而在他发问后,棱也没有多大的反应。
「你是说小噜噜?那是我养的,取毒很好用。」
姑且不论取名品味,养这种东西也不关着,西优席文不予置评。
「我怎么都没看过?」
「当然来这里才会看到啊,围着一条蛇出去,大家会吓到吧,如果您不介意,去找您的时候我可以带着它,让它透透气,它很温驯的。」
「……」
西优席文露出了明显介意的表情。
「国师大人真是小气啊……那还是一样,慢走不送了。」
从暗部出来,真有种重见光明的感觉。
无论如何,这算不上好吧。
章之二十三 交错,或是平行-5
回到敛宁居的时候,很意外地发现伊莫色斯在里面焦急地踱步,见到他回来,才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陛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理所当然地发问,伊莫色斯的表情则是有些窘迫。
「因为……早上有人来报,送公文来的时候你不在,上上下下都找不到你在哪里,所以我担心……」
西优席文也只能叹气。
「有强制约的限制,属下是不可能跑掉的。」
应该是昨天那番谈话造成的影响吧,看伊莫色斯的气色,昨晚也没睡好的样子。
被他这么一说,伊莫色斯脸上一红。
「我从来没去想强制约的事情。」
在着急的时候,伊莫色斯似乎总是无法仔细思考,西优席文叹气。
「锁气魔法也是可以找到人的。」
伊莫色斯的脸又红了几分,像是很尴尬。
该不会要说我忘记我会用魔法了吧?
「我……国师,你去哪了?」
这种时候不解释就是最好的解释,被问到这个问题,西优席文老实回答了。
「暗部,棱那里。」
伊莫色斯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些。
「……过夜?」
真是晴天霹雳的两个字。
西优席文十分怀疑伊莫色斯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就算他从棱的床上起来之后没怎么整理有点睡乱的衣物,就算今天他没出现在敛宁居……
「陛下,您的思想有必要改进,我是早上才去的。」
伊莫色斯喃喃念了一句。
「早上才去……早上才去难怪现在才回来。」
这句话可以做很多种解读,其中当然有很糟糕的意思。
到底是说出能让人推导往奇怪方向的伊莫色斯糟糕,还是能把这句话推往那个方向的的他糟糕呢?
在这个话题打转下去不是明智之举,他错开了话题。
「既然您来了,属下就在这里告诉您,前往第五大陆的任务,属下打算明天出发。」
见面了就顺便告知,做起来倒是比想象中容易。
「是吗……?又跟棱?」
伊莫色斯的眼神开始有点怪异,不过的确是跟棱去没错,这是他挑的,所以他点了头。
「好,我知道了……知道了……」
恍惚地响应后,伊莫色斯表示自己要回去了,便离开房间。
在他走的时候,隐约还可以听到他自言自语着「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这种话,西优席文也不知道该苦笑还是冒汗。
坐下来以后,他开始考虑明天何时出发的问题。
如果是大清早,他恐怕得估算一下棱把他宰来吃成功的可能机率。真的打起来,不知道谁会赢。
没事还是不要讨皮痛吧……
决定下午出发后,他便又将心思投注于公文上了。
要是棱没有出现,只好他自己再去找他一次,希望他没有睡午觉的习惯。
章之二十三 交错,或是平行-6
由于前夜没睡太累的关系,今天他倒是早早入了眠,没有什么困难。
什么也没梦见就迎接了早晨,好久没睡得这么安稳沉静,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在他离开王宫的期间,他的工作自然会有人暂代,这点不用他担心,处理完早上的部分,用过午餐,他就准备找棱去了。
锁气魔法运行下,棱不在暗部,虽然纳闷,他还是朝他感应到的地方找去。
那是宫墙附近的地方,靠近那里时他一眼就看到了棱。倒不是如他所想的在执行什么任务,而是蹲在地上喂食小动物。
所谓的小动物是几只小猫小狗,有的正乖顺地吃着他带来的食物,有的正贴在他身边蹭着他的脚撒娇,看起来都跟他很熟了,很喜欢他的样子。
不过,在他的印象中,猫跟狗应该是见面就会造成气氛不和睦的才对呀……
「国师大人?」
察觉他的视线,看了过来,棱有点意外地喊了一声,人被发现了,他也只好走出来了。
「您找我?要出发了?」
「嗯。这些动物是……」
「附近有时会溜进王宫的猫狗,没有人照顾很可怜,所以我会带食物来喂它们。」
没想到棱还有这样的爱心,实在看不出来是养蛇当宠物的人。
虽然有没有爱心跟养蛇当宠物没什么关系,不过西优席文还是不由得将两件事连结起来,大概是那条白蛇给他的惊吓有点大的缘故。
「你喜欢动物?」
「是啊,动物都很可爱呢——」
棱一面说着,一面捞起脚边一只蹭了许久的猫,抱到脸旁摩蹭,露出很幸福的笑容。
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行为。
「猫跟狗……不是天敌吗?」
「还好,至少不是会把对方吃掉的关系。所以,只要用肉体的痛苦让它们尝到教训,自然就不会在我面前打架了。说起来,以前养了一只鹦鹉,没有注意就被小噜噜吞了,我才教会它几句话而已……」
西优席文再一次无言。
首先是对白蛇的好感再度降低……本来就没有好感这种东西,应该是厌恶感提升。然后是对棱产生质疑。
你的意思是,这些猫跟狗要打架的时候,你就先下手为强打它们吗?
还有,养的宠物被吃掉了,居然说得面不改色,你真的喜欢动物吗……!
「你到底养了多少宠物?」
「没有了,有用的跟新奇的才会养,这些只是照顾而已……上次看到一只很大的乌龟,好想抓回来养,可惜被逃走了,居然能从我的手底下逃脱,实在是一只很难得的乌龟,没有抓到真的很遗憾。」
大概是谈到了有兴趣的话题,棱不知不觉就说起了其它的事情,西优席文的心思则是飘到了之前一直听说的流言上。
一直有人在传,偶尔会出现的,东墙的神秘美人,不会就是棱吧?
他有点想告诉他,还是别常常用真面目出现比较好,但说起来两人之间也没什么关系,说这种话很奇怪。
「这一次去第五大陆,我就得找人帮我喂小噜噜,还有帮我照顾这些小家伙,大人您真是给我找了不少麻烦。」
西优席文没有应答,只默默为帮忙照顾的人默哀。
「这些……该不会也有取名字吧?」
好奇心的指使下,他问了这个问题。
「有啊!一号,二号,三号,四号……」
棱指往每一只介绍名字,一样是令人无力的取名品味。
不过比起小噜噜,这还比较像暗部的人会取的名字。
章之二十三 交错,或是平行-7
「大人,您喜欢动物吗?」
稜抬头问了他这么一句,他微微一愣,然后脸色难看地摇头。
「不,明夜喜欢,但是我不喜欢……」
居住在山间谷地,四周的野生动物当然很多,明夜可以跟他们玩得很开心,可是他就是做不到。
有的时候明夜也会带小兔子之类的回来请他帮忙治疗,看明夜眼泪汪汪的样子,他当然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不是同情心的问题,也不是觉不觉得可爱的问题,反正动物的毛就是让他鸡皮疙瘩,浑身不舒服,没有毛的更糟糕,除了恶心没有别的形容词。
就是因为不喜欢和动物亲近,跟明夜在一起的时候有动物来他就会抛下明夜逃走,不是害怕,只是讨厌。
而过去的生活中,最糟糕的事情当然就是骑马了。虽然他掩饰得很好,没有人发觉他的不对劲,然而那对他来说就是很痛苦的折磨。
果然还是瞬间挪移最好。
「明夜?」
针对这个没听过的名词,稜提出了疑问,西优席文这才发现自己无知觉地说出了对弟弟的称呼。
「……」
要跟外人若无其事地谈起明夜,他还是办不到的,所以他顿时安静了下来。
似乎了解他不想说,稜自己接了下去。
「也是,对我这个情报探子,什么都不要说比较好,国师大人。」
那样平淡的笑容,不知怎么看起来含有一丝嘲讽,刺得他有点痛。
但他也不想深究那是什么。
「既然要出发了,我们就去向陛下说一声吧。」
将食物留下,稜起身准备离开,小猫小狗依依不舍地想跟,被他瞪了一眼就缩回去了。
真是意外的有威严。
虽然觉得没有必要,但在伊莫色斯的坚持之下,他还是亲自送他们到宫门口。
「到了要写信回来喔。我也好想去……」
伊莫色斯无奈地说着,身为国王,想要离开王宫外出好几天,当然是很困难了,更别说根本不知道会去多久的行程。
「您多保重。」
「陛下想的话,丢下王宫,现在就跟我们走啊。」
比起西优席文的话,稜的话不正常多了,伊莫色斯也只能苦笑。
「真的能丢就好了,最好永远不要回来呢……」
国王说出这种话的时候,真是没有人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稜也只能说些表面话。
「请您加油,暗部会支持您、帮助您的。」
伊莫色斯笑笑的没再说什么,然后拿出一片叶子,交给西优席文。
「国师,请你带给王妹吧,这是今年的。」
是那个每年送一片叶子去的约定啊……
「是的,陛下。」
收下叶子,妥善保存好,接下来好像也没有什么话要说的了。
「你们走吧,我也要进去了。」
伊莫色斯虽然这么说,但也没有移动步伐转身。
他们是使用瞬间挪移离开的,所以,伊莫色斯到底过了多久才进去,也无法知道了。
他一直都不信神,不过,现在他却忽然有想祈祷的念头。
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话,如果真的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