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他们让路吧,您没有别的选择,皇女御下。」
此时还使用敬称,也真的格外令人感到讽刺之意。
章之二十五 言如今-4
以黛西克琳娜为人质,他们成功退到了领主府外,当然也出了魔法禁行区域的范围。
考虑到大街上架着个女人,看起来就是坏人的样子,要是有搞不清楚状况的民众想见义勇为,可就麻烦了,所以他们打算在这里放了黛西克琳娜,使用瞬间挪移离开。
如果使用瞬间挪移,那些人大概也没本事追上他们。
在放开黛西克琳娜的时候,她的目中已经失去了光彩,整个人也没了精神,恍惚得让人觉得她仿佛没有办法自己走回去。
「皇女御下……」
西优席文想说点什么,然而黛西克琳娜没有看向他,而是将脸转到一边。
「对不起。我也希望不要伤害你,我也希望你什么都不知道……对不起。」
黛西克琳娜背对着他道歉,他则是再度说不出话来。
稜扯了他一下,示意他该走了。
这次离开,应该就不会再见面了。
并不是想告别,只是……
「走吧。」
得到他的首肯,稜便施展了集体瞬间挪移,一转眼,面前的景象就由街城化为平原,他知道他们已经离开那座城市,接下来,就是离开第五大陆,回去首都。
不过已经到了安全地点的现在,他们对看一眼,彼此都有很多事情想问。
「国师大人,你所施展的力量……」
「稜,你的眼睛……」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也几乎是同时止住,顿了几秒,稜让步。
「你先问吧。」
「你的眼睛真正的颜色是紫色?」
刚离开魔法禁行区域没多久,稜还没重新布上魔法,眼睛也还维持着妖异的紫色。
正常人没有人的眼睛是紫色,至少他从来没看过。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这双眼睛真的很漂亮,有如宝石一般,灿灿生辉。
就像他送给他的紫色凝石一样。
「对。在我知道这个颜色很奇怪以后,就用魔法遮起来了。」
稜回答之后,西优席文想追问,才发现自己问不了多少细节。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稜的过去,也不知道稜的身世。
稜是如何进入暗部的?为了什么?有没有亲人?
这些他都不晓得。
从这些开始问,也太突兀了。
西优席文没问的事情,稜当然也没兴趣自己说,看他停住了,便接续发问。
「国师大人,您在魔法禁行区域中使用的力量是什么?」
稜最感兴趣的事情,除了情报就是力量了吧,既然肯在他面前用出来,西优席文当然是没有隐瞒的意思。
「我们族里的秘术。」
「秘术是吗?这么说来,大人您的确是祭灵族的人……秘术的力量根源是什么呢?不属于魔法的范围,那么是怎么发动的?」
稜表达出很想知道的样子,但这些问题他难以回答。
「秘术是要经过洗礼,以血为契,才能学习的,不具有我们血脉的人无法进行仪式,自然也无法学习,告诉你原理也没有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知道原理后,说不定能研究出如何防治,怎么切断力量根源啊。」
稜的思考方向果然还是实用方面,这也让他只能闷闷地回答。
「每个族的秘术原理都不同,世界上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会用祭灵族的秘术了,你研究怎么防治我做什么?对付我吗?」
这说话时难得的失误让稜睁大了眼睛,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粗心。
「真是抱歉,不该在您面前说出来。」
……重点不是这个吧?所以还是打算对付我了?
西优席文也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的心情比刚刚被包围的时还要差很多。
章之二十五 言如今-5
「第五大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额外调查的部分。」
在回程上,西优席文问了稜这个问题。因为他终究还是没搞清楚整个状况。
「大人如果期待听到完整的报告,只怕要失望了。只有几天的时间,我怎么可能查到多深入的东西呢?」
稜摆出无法满足他好奇心的态度,西优席文则是有点难以置信。
「所以,你是虚张声势?」
「不,我确实查到一点表面的『皮』,还有一些尚未经过证实的传闻,看皇女御下那种态度,大概是真的。」
明明就是虚张声势嘛!只是恰好猜对了而已。西优席文在心里念着。
「那么传闻到底是什么呢?你所谓的皮,说来听听吧?」
「就这么平白说给大人您听,我觉得不太划算。」
西优席文一阵无力。
「你还想怎么样?我已经说过,秘术的事情无法透露了。」
「那总得换点别的,我不喜欢吃亏。」
你占的便宜还不够多吗……?
这句话他留在心里没说出来,毕竟还是太失礼了。
即使他刚刚差点脱口而出。
「不就要你说了,你想怎么样?」
「对陛下好一点吧。」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稜的口气还是很平淡,西优席文则因为太意外而愣住。
「……我看不出来这样交换,你有什么好处。」
「日行一善,我看起来不像这种人吗?」
「不像。」
「大人您眼光不错。」
这是什么对话啊?
「总之,您答应,还是不答应?」
这种「你慢慢考虑,我不勉强」的态度,他实在没辙,仔细想想,这样交换他也没亏到什么,顶多是觉得被人逼迫有点不乐意。
「你说吧。」
「大人,您还没说答应不答应啊。」
西优席文又暗念了一句「这么精明做什么」,才老实地答应下来。
「传闻的部分,暗指领主私底下勾结底下组织,进行人口贩卖,器官贩售。」
得到他所谓的情报后,西优席文怔怔地重复了一次。
「人口贩卖,器官贩售……?」
如果是真的,伊莫色斯多半也无法从轻量刑到哪去了。会被宽恕的,通常都是贪污这种罪……
或者是谋反。因为牵涉的只有他自己,他就不太在乎了。
「没了。」
稜耸耸肩,丢下这不负责的两个字。
「……没了?」
即使一直专注在对话上,西优席文还是反应不过来。
「对,没了。不就跟您说只有皮了吗?」
真是好个交易,总共换到几个字?
现在计较这个也没用了,没了就是没了,难道还能硬要他榨出来吗?
「如果是真的,皇女御下知情……又为什么要维护他呢……」
想到这里,他神情略为黯然。
以他的认识,黛西克琳娜应该不是会支持这种事情的。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那是她的丈夫,他们之间有孩子,她还能怎么做呢?举发自己丈夫,让自己成为寡妇,自己的孩子从小就没有父亲?」
稜发表意见到这里,补充了一句。
「顺便说,要是我应该会去举发,丈夫随便换都有,没有爸爸也不会死。国师大人您呢?」
问题转到自己身上来,他又安静了。
亲人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但是他的亲人没有一个犯过什么重大的过错,犯错犯最多的,应该是现在的他。
举发?
得知出卖自己的是自己的亲人时,对方会是什么心情呢?
他无法忍受被亲人以仇恨的眼光注视。
或许,他也是办不到的。
章之二十五 言如今-6
既然要回去了,想一想,还是决定写封信,报个平安,也说明将要回王宫的事情。
这次信当然是他自己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交给稜写的,除非他脑袋不正常。
「连封信也不让人代劳,大人您真有勤劳的美德。」
稜也免不得要冷嘲热讽几句,他则是充耳不闻,因为理他只会更头痛而已。
写给伊莫色斯的信,他也无法交代太多事情,还是一样公务用语一套,非常端正的格式,寥寥数句随即结束,这也被稜讥讽了。
好像他做什么稜都可以有意见似的。
信以魔法寄出去后,他们便又瞬间挪移了一次,距离首都,又近了些。
事情过去也一天了,不快的情绪稍微淡化了些,平静下来需要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或者是,这件事对他来说没有重要到足以影响他很久。
稜提议轮流使用瞬间挪移赶路,希望能在明天到达,不想浪费时间,但其中还隐藏了一个理由。
「小噜噜交给别人那么久,我不放心,要是发生什么意外怎么办?」
会发生意外的不知道是蛇还是人,西优席文听了之后冒了几滴冷汗。
纵然他想慢慢走,为了无辜帮忙看顾小噜噜的暗部使,还是只能配合赶路了。
进入第一大陆后,又过了几个都市,首都就近在眼前了,省去了城门盘查的手续,他们以魔法进到城内,从帕萝茱安广场,就可以看见那阳光照射下漾着流彩的宫殿。
这座不见雄伟气势,而是带着脆弱易碎的美丽的王宫啊,从没有认真仔细看过这座建筑的西优席文,现在也明白了王宫为何会有琉璃之宫的称呼,看起来确实是一副梦幻的样子,令人心醉。
现在的他,也有心情欣赏周遭的事物了吗?
第一次进入首都,是他还年轻的时候,落魄贫穷,刚经历长远的跋涉。
那时候王宫在他眼中只能燃起仇恨,在他的眼中只有丑恶。
那个时候他也是一样,从这里看着那座华美的宫殿,决心复仇,即使可能牺牲自己。
如今王宫的模样不再笼罩上沉重的阴影……
而他的仇恨,也不再占据他全部的心灵。
这代表了什么呢?
帕萝茱安广场到王宫就不必再瞬间挪移了,他们往王宫的方向走去,稜已经将面罩戴好,眼睛也早已变化成平凡的绿色。
王宫的守卫认得他的脸,所以没有不识相的把人拦下来,行了礼就让出路来了。
回到这熟悉的环境,不知为何地产生了一种放松的感觉。
因为住了这么久,王宫也就成为他的家了吗……
他们回来,理当亲自向伊莫色斯报告,所以即使有人去通知了,他们还是先前往伊莫色斯办公的地方。
门开着,可以想见伊莫色斯还在与一堆公文奋斗的情景。
似乎也好久,没有在炼剑炉批改公文了啊。
「国师。」
看见他进来的时候,伊莫色斯原先带着疲倦的脸孔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从位子上站起来迎接。
向前又走了几步,他也很难得地,跟着笑了。
「属下回来了,陛下。」
章之二十五 言如今-7
从稜的报告,伊莫色斯心情沉重的对第五大陆进行了调查,那是他因为地远而比较无法关注的地带,没想到会出这种问题。
撤查之下,引发内乱的领主近臣反而成为检举的英雄,而领主不是主导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而是收了贿后就纵容他人进行,无视人民的泣诉。
最后的判决成了一大难题,黛西克琳娜寄信恳求,伊莫色斯想体谅妹妹的处境,但也不能不处理,况且是如此危害人民的事情。
同刑审官长西卢商量后,判决终于定案。
西勒领主依据国法被判处死刑,领主一位由黛西克琳娜接手。与这件事相关的人员都受到了轻重不一的惩处,而黛西克琳娜维护丈夫对国师不利的事情则被压了下来,伊莫色斯毕竟还是不希望让唯一有交情的妹妹直接受到伤害。
虽然这样的判决,依然会伤到她。
「是不是我的错呢?黛琳的丈夫……当初是我选的。让她嫁了他,现在却出了这种事情,又让她必须失去丈夫……」
做出决定后,伊莫色斯依然难掩自责,总是念着「当初查明白一点就好了」、「不要急着让黛琳结婚就好了」这种话,但这些罪行也是五年来的事情,当初又怎么会知道呢。
「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只能阻止它变得更遭了吧。」
西优席文还是不擅长安慰人,他不知道伊莫色斯需要的是什么,不知道伊莫色斯想听见什么。
「可是我还是不由得要想,就是因为我草率的决定,葬送了妹妹一辈子的幸福。」
就算不嫁,留在王宫也没什么不好的——伊莫色斯喃喃说着,当时让黛西克琳娜出嫁的原因,也只是希望她舍下对西优席文那份不可能获得回应的感情吧。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也没有哪一个人不曾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
陪伴在他身边,西优席文轻轻这么说着。
「只是,我的决定会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我应该更加小心谨慎的。」
看着自己的手,伊莫色斯难过地说。
因为他是国王。
因为他做出的决定,就会被执行,没有人可以违抗他。
「您有这样的想法,接下来就这么做吧。」
过去的事情,再多懊悔也无法挽回。
「属下会在您身边提醒您,让您看见您没注意到的地方……如果您能接受属下的意见。」
这即是国师的职责,是他份内的工作。
伊莫色斯点点头,像是接受了,然后灰色的眸中,又流露出一丝痛苦。
「黛琳……是不可能回来了吧。不可能回来面对让她失去丈夫的兄长……」
他知道,伊莫色斯珍视着每一个亲人,连企图对他不利,根本敌视着他的立因斯都百般宽容了,更何况是从小支持着他,带给他温暖的黛西克琳娜呢?
这个判决也让他痛苦了吧。
因为造成他妹妹的难受,也让他形同失去了最疼爱的妹妹。
一个月后处刑结束,第五大陆的事情也告一段落。
那一段时间,伊莫色斯公务之余,偶尔会站在落地窗前,无神地看着外面。
环绕他身边的孤寂之息,让人看着也难受。
向神祈求的幸福,还是没有降临。
想为他做点什么,不过伸出去的手,仍总在最后一刻缩回来。
章之二十六 静水生纹
多么希望笑容能常现你的容颜,就这么不要消退。
枝头绽发新芽,又是一年新绿。
他想,这样的日子,或许会永远过下去。
注视着阳光照射在身上的颜色,心境有的,只是平和。
曾经有过的某些坚持还在,而某些却已消失。
生命能留住的,是不是只有符合其本质的东西呢?
但至尽已经这么久了……
他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他自己,还是摸不清。
从略有隔阂的关系,到开始能恢复一般交谈,做起来不算容易,总觉得还是哪里不太自然。
于是不知不觉中时间又悄悄溜走了,真正出现进展,原因居然是小王子。
这天伊莫色斯特地到敛宁居来找他,对于他的来访,西优席文感到意外,不过还是依照礼仪接待,看样子他不是一下子就会走,所以西优席文让侍女奉了茶,邀请他坐下。
「陛下今天来是为了……?」
西优席文试探性地询问,并且希望伊莫色斯口中不要说出温泉之类的字眼。
自从伊莫色斯从爱莉蒙露西那里听说他们一起去泡过温泉之后,就用一种哀怨中夹带不甘心的眼光看他看了好就个月,让他莫名心悸,生活过得心惊胆战的,生怕对方提出要求,因为恐怕真的拒绝不了。
「恩,国师,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伊莫色斯一听他询问,立即握住他的手,直视着他这么说。
由于有点吓到,手来不及收回来,现在扯回来也不妥当,只好维持这样的姿势说话。
「您太客气了,有事情就直说吧。」
什么时候也学会应用应酬话语了?西优席文嘀咕着自己。
「因为缇依他五岁了,我想应该可以让他学点东西了,所以想请国师指导他,在能力上我最信任的还是国师你。」
伊莫色斯说得诚恳,西优席文的脑袋则定格了几秒。
缇依……缇依……噢,是小王子吧。
西优席文基本上是处于几乎足不出户的状态,除了有的时候送个公文给伊莫色斯外,不会在王宫的主要地区活动,所以目前为止他还没见过这位小王子。
去找稜不算,暗部那种地方,王子根本不会涉足。
说起来,当初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西优席文的脸有小小抽过一下。
缇依?
他这个半路学魔法的人都会自动转为咒文语发音了,拥有魔法奇才美誉的伊莫色斯又怎么会没注意到呢?
如果是故意的,那他真的不知道伊莫色斯在想什么了,今天刚好提起了小王子,他决定顺便问一问。
「陛下,殿下的名字……当初是怎么取的?」
忽然插入这不相关的话题很突兀,他也知道。
可是不问问实在无法明白。
「啊?怎么取的?」
伊莫色斯偏头想了想,有点无法了解西优席文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叫Tea很可爱啊,有什么不好吗?当初觉得男生女生都可以用这个名字……」
你还真的知道!
知道还这样取!
「孩子的名字……是很重要的吧……」
身为督导国王行为的国师,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多说两句。
伊莫色斯盼儿子盼了那么久,取名字怎么会如此草率呢?
「是啊,茶香香的,色泽也很漂亮,大家都喜欢,到底哪里不太好?」
伊莫色斯不解地问,西优席文放弃了。
出发点根本就差太远了。
章之二十六 静水生纹-2
王子名字的话题带过后,也该正视教育的问题了。
「陛下,宫中的老师应该很多,您何必……」
他心里其实有点想推掉这个工作,跟王族的人接触,他觉得越少越好。
不过伊莫色斯显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除了神学,国师你什么都比他们强,我的儿子我当然希望由最理想的人选教育啊,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不是不能明白……」
「国师你答应了?太好了!谢谢你!」
说是答应,不如说根本不让他说话吧。
小王子不晓得是怎么样的小孩,希望不要像某人小时候一样会叫人大哥哥就好了。……当然,叫叔叔也一样糟糕。
西优席文默默接受了必须担任王子老师这个事实,看来得缩减一点私人时间来教育小孩了。
只是五岁,能学什么呢?或说得顺不顺都还不知道呢。
「殿下年纪这么小,你确定他能吸收知识?」
他打定主意,如果伊莫色斯要他教一些基本本能,甚至是拿童书去念当保姆的话,他就推辞不干。
带小孩这种事情也太超过了,他好歹是个国师吧?
「我看缇依很聪明的样子,你就试试看嘛。」
伊莫色斯这么回答,使他推辞的计划再度失败。
所以暗中决定要带魔法书去为难小王子。
次日的情况,却大大让他吃惊。
活到这个岁数,要让他这么惊讶是很难的,可是小王子办到了。
初见面时他已经被小王子那人类不太可能会有的精致美貌震住,维持平静没有失态后,小王子那只有天才两个字可以形容的天赋又让他好一阵子接受不来。
他示范过一次的魔法,小王子就可以照样用出来,这还是人吗?
告别小王子之后,虽然神志有点恍惚,但他还是得向伊莫色斯这个关心的父亲报告教育情况,如实告知后伊莫色斯反应没有很大,只是有点半信半疑。
他也借机找借口摆脱这个职务,放那个天才自己学习,他不会有任何良心不安。
然而过了一天,伊莫色斯再度来拜访了。
一样奉了茶请他坐下,伊莫色斯这次也在他反应来不及的情况下就握住他的手,目中含有泪光。
「国师,我知道,我知道你公务繁重,可是,身为一个父亲,我实在无法拒绝儿子的请求啊——」
……是又怎么了?
伊莫色斯一副天要塌了需要他去扛的样子,这让西优席文非常无言。
事情有这么严重吗?
「我没有怀疑国师你的判断的意思,可是缇依说他希望你来教他,所以,还是请你当他的老师,好吗?」
一开始就摆出这么严重的模样,大概是怕他拒绝吧,他现在已经越来越无法判断什么是演戏什么是真实了。
「陛下,这件事,属下……」
仿佛从他的神色看出他有推拒的念头,伊莫色斯再次施展打断话语的绝技。
「我已经答应缇依明天还是会让你去了,他还笑得好高兴说谢谢,难道要我明天告诉他,我办不到,是父王太无能吗……?」
「这……」
身为国王,居然叫不动国师,传出去确实有点难听,面子也挂不住。
不过意愿还是压过了同情。
「属下认为,您应该有一些比较好的说法可以说服殿下,不必直接告诉他真相。」
大人要敷衍小孩子,方法是很多的,即使那个小孩绝顶聪明,他毕竟还是小孩子。
伊莫色斯的脸色先是有点难看,然后恢复了正常,盯着他盯了几秒。
这样的目光让他有点不安,好像有什么阴谋还是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似的。
「国师,那么,温泉……」
伊莫色斯脸色平淡,就像普通聊天般说出了攻击力相当强的某个字眼。
就如同刚刚的伊莫色斯一样,西优席文也不想让他说下去。
「陛下,教育殿下的事情交给属下吧,您不必多费心了,属下送您回去。」
达到想要的目的,伊莫色斯顿时变得很开心,心情看上去也轻松多了。
国师对上国王,这一回依然是惨败。
章之二十六 静水生纹-3
按照目前情势来看,缇依这个学生,他是想甩也甩不掉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小王子会赖着他要他教,他自认除了摆一张冷脸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教得也没多尽心,根本是让学生自生自灭般的敷衍。
但重点是这个学生本来就不需要老师,他教得再烂都没有关系。
「缇依喜欢你啊,这样很好嘛。」
伊莫色斯是这么说的,笑得可开心了。
「最近吃饭的时候,缇依常常提到你啊,说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却没有说想像我,真是让人……心情复杂。」
说着说着,从原本的兴高采烈转变为挫败,短时间内的变化还真大。
「成为像属下一样的人?属下有什么好?」
小王子想像他一样人生失败,这真是他无法理解的想法。
「国师怎么这样说呢?国师很帅啊,有男人的魅力,稜也会赞同的。」
被别的男人称赞有男人的魅力,还拉令一个男人来背书,西优席文也跟着心情复杂了起来。
「属下认为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唔?总之缇依喜欢你,其他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吗?他上课都乱教,这样也没有关系吗?
其实上课乱教是他自己该检讨的事情,但是面对那种可以让老师自信心全失的学生,他还肯静下心来装出老师的面孔就不错了。
反正好好教跟乱教,学生学习的速度都一样快,那么为什么必要好好教?
乱教说不定还能减少讲课浪费的时间呢。
找了这么多借口,也只是因为他不想自己摸索教别人的方法,以及不想在未来国王身上投注太多精神罢了。
投注了精神心血,就会产生感情。
这是他不希望的。
说起来,王家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喜欢上他,这到底是什么道理呢?冤孽?
「国师,你怎么叹气了呢?」
「属下觉得很疲倦。」
「为什么呢?如果能像国师这么有魅力,我一定很高兴的……」
也就是说,上天总是赐给人他不想要的东西吧。
缇依的出现为他平静的生活带来了一些变化,也多了几分烦恼。当人老师当了一年,也还没有到习惯的地步。
所谓的烦恼呢,例如偶尔经过东墙旁的草径,就看到这样的事情。
「是这样吗?」
「不,还不够,要这样。」
「这样?」
「不错不错,果然示范一下就会了,好聪明。」
瞧清楚蹲在草丛边进行不明谈话的一个大人以及一个小孩后,西优席文面无表情的脸孔稍微扭曲了一下,有股冲动去把那个小孩拉开,远离危险的大人的冲动。
好歹也挂着师生名分,学生的事情还是该关照的,应该努力避免他误入歧途。
「啊,老师。」
在缇依发现他之前,他已经重新把脸扭正,缇依则是小跑步了过来。
「老师,怎么会经过这里?」
那张漂亮得每看一次都会感叹的小脸上绽放了笑容,在脸孔的主人刻意调整下,忽然杀伤力大增,造成的效果让他忍不住别过头。
「咦?为什么老师是这种反应呢?」
缇依皱了眉,这个时候稜也走过来了。
「大人,午安啊。」
没戴面罩的稜看着他,似乎正在努力忍笑。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西优席文问话的时候看的是稜,其实言下之意是「你在教小孩子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过先出声解释的是缇依。
「父王让我跟稜到暗部去认识大家,因为一下子就全部都认识了,所以我们在这里聊天。」
六岁的小孩子,让他认识暗部使做什么?
西优席文能了解,让王子接触暗部,知道暗部的存在,可能是要他知道他当上王之后有这股力量可以动用。
可是六岁……到底在急什么?
「那么,你们刚刚在……?」
忽略国王奇怪的思考方向之后,这件事还是用弄清楚的。
章之二十六 静水生纹-4
这一次回答问题的是稜。
「殿下学习很快,所以我教了殿下一些东西,刚刚在练习效果。」
「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何能笑得闪亮动人』。我想殿下学会这种技巧应该有助于未来许多方面的事情。」
这种东西请不要拿我当头号实验品!请换个练习对象!
「可是,稜,效果似乎不太成功啊。」
缇依显然对他刚刚的反应不满意,对稜这么抱怨着。
「不,以国师大人的个性还有习惯,您已经成功让他感到狼狈了,殿下。」
稜说得一副早就把他的行为模式摸透了的样子,听起来真是让人不甘心。
「如果你想测试效果,可以试试看别人,对陛下可能也无法收到什么正常的反应,其他对象大概没什么问题。」
在他面前,稜继续进行叫坏小王子的大业,偏偏他脑袋空转中,想不出话来阻止。
「好,那我等一下去找毕西尔试试。」
缇依立即列出了理想目标,稜则是大表赞同。
「毕西尔皇子吗?选得好啊,殿下您真有慧根,马上就能判断出用在他身上可以达到很棒的效果,我可以在附近偷看吗?」
毕西尔是立因斯的第四个儿子,比缇依大四岁,最近伊莫色斯才介绍给缇依认识,说是找个伴,一起读书一起成长。
听说这几天还在策划给缇依找未来对象的事,他难道希望自己儿子跟自己弟弟一样十四岁就有小孩吗?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种根本就有问题的话再怎么听都是吐血。
「你要在旁边看吗?可是……被监视的感觉不太好。」
缇依似乎不太乐意,这句话如果是西优席文说的,稜的回答多半会是「就算您不答应,我也会跟去看,您就努力寻找我躲在哪里吧」,不过对象换成了王子,他的回答也有了很大的改变。
「将来要当国王的人,心胸要宽大点啊,我教了您东西,自然要验收成果啊,与人分享成功的果实,也是成为成功的王者必备的条件,如果您能早点具备这样的气度,陛下也会很开心的,恩?」
大人哄骗小孩子的手法就在他眼前上演,偏偏他又不能说稜错,稜说的话没有错啊。
稜显然是对有趣的事情都很喜欢凑热闹吧,不然也不会这么积极了。
「乍听之下好像也无法反驳,好吧。」
这个时候,西优席文好不容易才插上一句话。
「别用小孩的求知欲来做坏事,稜。」
「什么做坏事?大人您教殿下的都是一些武技魔法,打打杀杀的才是坏事呢。」
稜说得理直气壮,还补上一句加强他的立场。
「再说,这是陛下要求我教的。」
他怎么知道你会……?
西优席文保持着不太相信的态度,稜只好让缇依自己澄清。
「殿下,这是您希望的,对吧?」
「恩。」
缇依点了点头,沉静了下来,然后以有点复杂的神情,挤出了几句话。
「希望能让人喜欢。如果找毕西尔试验成功了,我要去找母后。不知道母后会不会喜欢……会不会多跟我说几句话,让我多待一会儿。」
这几就话,让他们两个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看见对方眼中的讶异。
「那我去找毕西尔了,老师、稜再见。」
缇依说着,便自己往另一边离开,西优席文看了看留在原地的稜,问了一句。
「你不是要跟上去看?」
「不,我改变主意了。」
将身体转向他,靠着墙,把双臂交叉在胸前,稜轻轻开口。
「刚刚殿下的话,您有什么看法?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章之二十六 静水生纹-5
缇依刚刚说的话,确实让人惊讶,他们从来没有关心这方面的问题,那个几乎不公开露面的王后,一向不是他们注意的目标。
由刚刚的话听来,王后对自己的儿子似乎很冷淡,这是不太符合常理的事情。
女人的母性通常会让她们疼爱自己的孩子,就算没有,身为王后,生下来的这个王子也可视为是她地位的稳固,没有道理弄僵关系的。
「确实不太正常。」
西优席文说了这么一句,目前没有任何线索,他也不好妄加猜测。
「王后是什么样的人,陛下没有提过吗?」
稜又问了一个问题,他则只能摇头。
「陛下没有提起。我当然也不会问。」
他连伊莫色斯自己的事情都不问了,更何况是人家的妻子呢。
「那么从今天开始,关心一下吧,探点口风也好。」
稜这么交代,他则顿了一下。
「怎么觉得,好像是你在命令我?一种上对下的语气似的……」
「国师大人,您太敏感了。这是我的惯用说话方式。」
老问题一个,跟先王说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我看情况。但是,了解了状况又有什么意义呢?说不定王后御下只是生性不喜与人亲近……」
「任何事情都会有原因,因为不知道原因是好是坏,所以要调查出来。」
「有必要什么都知道吗?」
「您或许不需要,但是陛下需要。」
犹豫了一会儿,西优席文才同意合作。
「但是,能怎么做呢?」
「啊,我忘了大人您的说话技巧不太高明。」
稜向他投以一个抱歉中夹杂着嘲弄的眼光,摆明了就是「您难道什么都要我教吗」的态度。
「……想激我,偶尔也换点方式吧。」
自尊心这种东西,在被激发太多次而且每次造成的后果都会让人苦恼之后,就会渐渐淡薄到可有可无了,他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我多么希望大人能自己振作,让我不必再激您啊。」
「就算再过十年也不可能的。」
他的个性就是这样了,没有多少可以改变的。
「总之,陛下那边交给您了,现在追上去说不定还来得及偷窥,我先走了。」
「慢着,你……」
稜完全无视他的呼喊,那修长的身影很快就从他眼前消失。
事实上没有人规定他一定要调查出成绩来,他就算不做,稜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可是磨了这么多年,他的脸皮还是不够厚,这也是他觉得很可悲的地方。
无奈地叹气,到伊莫色斯那里一趟,看样子是势在毕行。
当他进入办公室时,伊莫色斯正伏在桌上睡着。
很少看见他在白天办公时间睡着,不知是不是昨天太累了。
打探口风的事情没有这么急迫,他觉得,伊莫色斯若是累了,就让他休息一下,不要吵他,因此,他就往旁边的椅子坐下,思考一些事情。
不过思考进行到一半,就因为目光朝伊莫色斯飘过去而告终。
睡着的时候,看不见他灰色的眼睛,整个人的气质还是很清雅,模样也还是一样年轻。
老化速度的缓慢,使他的外表与年龄差距越来越大了,如果不说,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岁数吧。
临神之镜造成的后遗症仍然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每次过去后,伊莫色斯都笑着说自己没事,但是从那毫无血色的脸色来看,应该不是毫无影响的。
那会不会伤害到他的身体呢?
他真的不知道。
章之二十六 静水生纹-6
等了一阵子之后,伊莫色斯动了动,自己醒来了,一面揉着眼睛一面从桌上撑起的他,在眼角瞥见西优席文的瞬间,顿时惊呼出声。
「国、国师!来了怎么不叫我?」
问了这个问题后,他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就连接着说了下去。
「你等了多久了?啊,我真是糟糕,居然睡着了,而且还被你看到——我睡了多久了?你应该把我叫醒的,这样浪费你的时间……」
看得出来他已经进入慌乱状态,西优席文冷静地阻止他继续慌乱下去。
「属下刚来没多久,陛下。您晚上该早点休息,以免影响白天的作息。」
被他说了几句,伊莫色斯低下头,一副正在忏悔的样子。
「我错了,我不该陪缇依玩游戏玩到半夜的,对不起。」
如果是稜说出这句话,惊悚效果会升为十倍,由伊莫色斯来说的话,倒不会有什么特殊感觉,只觉得是父子感情融洽罢了。
「殿下也该懂事一点,不要让您太过劳累。」
西优席文这句话说出口后,伊莫色斯连忙替心爱的儿子辩驳。
「不,不是的,是因为缇依不想读我给他的书,我只好说玩游戏玩输我就要读,所以才……」
缇依不想读书,这倒是很新鲜的事情,也勾起了他的兴趣。
「是什么书呢?」
「人际关系的书。」
伊莫色斯沮丧地回答。
缇依的个性,其实也没有孤僻到哪去啊,至少还能跟人好好相处,西优席文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必要扩展他的人际关系。
身为唯一的王子,未来又笃定是国王,想攀关系的人会自己粘上来吧。
只能说父母总是太过担心小孩,而做出一些不必要的举动。
「您难道跟他说输一场看一页吗?不然怎么一直玩到半夜?」
提到这个,伊莫色斯的模样就更沮丧了,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不,我一直输。」
……都忘了缇依是个天才了。
「中途换了好几种游戏,可是玩什么都输。真是太难看了,还好国师你不在旁边。」
现在说给他听,结果还不是一样?西优席文纳闷。
「那么最后呢?作罢了,实在撑不住,所以睡了?」
他猜测着结果,伊莫色斯则是垮着脸告诉他实情。
「缇依看我一直输不忍心,所以让我赢了一次。」
这下子西优席文也不知道该说缇依有孝心还是什么别的了。
「玩游戏的技巧可以提升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方法可以哄小孩呢?现在想想,搞不好缇依是自己想睡了,我又一直纠缠不放,才故意让我赢的,为什么会这么悲哀啊……」
对付小孩子,西优席文一样没辙,或许要请教稜才行,稜今天就把缇依哄得一愣一愣的。
「至少,您达到您的目的了,所以也不必这么难过。」
伊莫色斯沉浸在感伤中过了几秒,才恢复过来,正经地面向他。
「国师有什么事情呢?公文不是已经送了?」
被当面问到,西优席文突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我想知道王后御下的事情,请您简单告诉我?」
「殿下有没有找您说过母子关系不佳的事情?」
「您对您的妻子了解多少?」
……万事起头难。
而他考虑思考的这段时间长了点,也导致他不必问了。
因为缇依刚好来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