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说到父王信.」
原本的印象是怪小孩,现在却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西优席文发现自己会轻易的被他影响,察觉这一点後,他觉得势必得跟他保持距离.
不然就是杀了他.
稍稍捏紧手,他的心又动摇了.杀了他,这是多麼简单的一件事,弹指之间就能办到,也不会有人知晓.
著魔般举起的手,几乎就要碰到小王子柔嫩的脸颊了,他却还不知危险的不闪不避,丝毫不恐惧.
恢复了澄澈的明亮眼睛看起来好乾净,就好似灵魂也是如使美丽,没有任何垢痕……
千钧一发之际他催动了灵力收回灵诀,所以手指只是轻触在那光滑的颊上,让小王子眯了一下眼睛,而非发生惨事.
他不能想像鲜血染上这孩子的模样,他不能.
他只有逃开,潜回黑暗的地底,重新冷静自己的脑袋.
「大哥哥……大哥哥!」
小王子惊慌的声音在後面响起,这次他是用上了技法奔驰,小王子根本连他的影子也追不到,声音一下子就远了.
回到暗部,他向管事的人通报王子落单,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处理了.
不过,也是通报时他才发现,王宫内有两个王子.
第一王子伊莫色斯.西卡洁,现年七岁,母亲是国王宠幸一时的姬人,失宠後已不知所踪.
二王子立因斯.西卡洁,现年六岁,由王后所生,王后来自贵族名门,在宫中有一定的势力支持.
他遇到的是哪一个王子,只凭这点资料难以判断,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既然他不打算再见到他.
章之二 为是清风-4
整整昏睡了一个上午后,西僾席文被派出去执行任务,是来自上面的命令,也就是说,是国王下的.
指令内容很粗略,只说要对资罗官长、宫部司及御部司进行监视调查,所以他们出动了六个人,分成三组进行.他分到的是监视宫部司的那组,一同进行任务的是一个资深的影卫使,代号是斥,进入暗部已经九年,比他待在王宫至今的时间还久.
西僾席文的代号则是瑱,属部是飞伶使.暗部依照能力与经验分配每一个人的称谓,一共分为十个,由上至下,影卫使排第二,飞伶使排第七,进入暗部不满一年,只执行过几件小事的他能在短时间内由起步的第十升到第七,原因便是他出众的能力.
任务的安排常常是一个上位使搭配一个下位使,这样后者便能由前者身上吸收经验与方法,出了意外也能互相照应.
斥的年纪约莫三十几,性子看来十分阴沉,暗部里的人大多是这个样子,西僾席文看惯了,今天之前他还不认识这个人,待在地底的时间,他总是沉浸于自己的思绪记忆中,鲜少和人交谈或交流,人际关系一点长进也没有.
这么说起来,灭族之后第一次和人有过非交易之外的接触,就是和那个奇怪的小王子了.
而今天会有这样的任务,只怕也是国王真听信了小王子的话……国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没个底,目前他也没有能力探听,想到这里,就不由得觉得要是别那么冲动把国师杀了就好了.
两人走出了地道,外面的阳光让他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不过敏锐地瞥见不远处一个在草丛间探头探脑的小小身影后,他的身体直接反应便疾迅跳上了邻近的树,额上险些冒出冷汗.
斥愕然地看着他奇异的举动,那眼神好像在问「你在做甚么」,西僾席文脸上一热,刚刚他根本就忽略了身旁还有一个人.
这时候小王子注意到这边,斥也发现了他了,看着急急踏着零碎步伐跑过来的身影,那因为草丛不好行走而左绊一下右绊一下随时可能跌倒的样子,真是让人想过去扶他一把,牵着他好好走.
「殿下明安.」
待在暗部九年了,斥当然是认得王子的,虽然他不晓得王子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跑来跑去,见到了还是得行礼.
以他的判断,多半跟树上那同伴有关.
「唔……免礼、免礼.」
小王子看清楚他之后可爱的脸上明显有着失望,挥挥小手这么说着,那表情神态好像在说「我不是跑来这样为了让你行礼的」、「怎么是陌生叔叔,白白跑过来」、「你别行礼,我可以装作没看见你,继续找人嘛,这样比较有效率」……不知道为甚么,西僾席文觉得自己好像能看出他在内心悄声嘀咕这些话,不禁莞尔.
再次觉得王子可爱……对他来说真是个沉重的打击,就像末日来临了一样.
斥抬起头,见王子还是盯着自己,总不能就这么失礼地走掉,可是王子一句话也不说,他动弹不得之()只好主动开口.
「殿下,您在找什么吗?」
小王子看起来就是在找东西的样子,可能草太高行走不易有绊到扑倒几次吧,高级布料缝制成的漂亮衣服好几处都沾上了泥巴,袖口的泥应该是他()脸才沾到的……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只想帮帮他的忙.
「嗯.」
小王子点点头,似乎找得很累了,没什么精神.
「有属下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小王子瞧了瞧斥,似正考虑要不要开口,考虑结果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了.
「叔叔你有没有看过一个人……嗯,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绿色的,头发太概到肩膀下面一些,长得很好看,很厉害,会吹笛……我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吹笛……」
斥先是被那声叔叔叫得愣了,没有立即回答,西僾席文在树上听得也愣了,身为一个王子,他可能该改改说话方式,哪有随便就大哥哥、叔叔地喊的?
那个「会吹笛」也令人匪夷所思,他什么时候在他面前吹过笛子啦?
章之二 为是清风-5
小王子给的条件里没什么显著的特征,问题是上面就有一个已知条件完全符合还刻意闪避人家的家伙,要是看不出来也太没大脑了.
斥目光稍微上飘了一下,要不要把同伴出卖给王子呢?知情不报是不对的,即使他不明白同伴躲着王子的原因.
但是,眼前首要的事情.是执行任务.
「殿下知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呢?」
小王子抿唇摇了头,其实不用问也知道,问出来只是为了求证而已.
那么,就不是知情不报,而是无法确认,所以不提供额外讯息混淆殿下了.
「无法帮上您的忙,属下甚感抱歉.」
「嗯……没关系,我慢慢找,叔叔谢谢.」
道过谢后,小王子移动小小的身躯又往别处摸去了,望着那努力的孩童背影远去,西优席文也不知心中是什么感受,只默默跃下树头,在斥面前站定.
「身法和速度都值得赞许.」
本以为对方会先问起小王子的事,没想到一开口却是这样的话,西优席文愕然,可能是职业习惯吧,比起来这才是对方较为关注的事情.
「殿下找你,你为何躲着?」
结果还是要问的,没能逃过去,西优席文感到头痛,临时得想出一番说词来,还真是不容易.
「那天意外帮了他一点小忙,不太想扯上关系.」
想了想,他截取部分事实当作回答,这样比较简单也比较方便.
「为什么不想跟王子扯上关系?他如果想报答,你不是可以得到好处吗?」
「这……」
西优席文一时语塞,答不上来.是啊,如果让小王子去跟国王说几句,说不定他就能得到更方便行事的位子了,为了达成目的,他不是任何手段都不在乎吗?
头脑想到这里就卡住了,明明对他来说,什么人都可以利用的.不是不甘愿靠仇人之子的力量得到更高的地位,之前跟小王子接触时对他造的影响,让他一心只想远离他,完全忽略了藉此邀功爬升的途径.
斥的话固然是点醒了他,点出了这一点,但他对于要不要为此行动仍感到为难.
这么做不会有损失……到底因什么犹豫,他自己其实很清楚.
静止的心不该恢复跳动,就算是,也不该是因仇人之子.
「你该不会没想到?」
看他沉默的呆滞了那么久,斥做出这样的猜测,并由西优席文一僵的表情得到证实.
「……走吧,拖了点时间.」
在斥心中任务是优先的,管别人的闲事,不是他常做的事情,西优席文也不发一语地跟上,对方不追问,自然是最好.
宫部司,依字面上的意思,掌管的是王宫事务.依照程序,一般事情由宫部司决定处理,重要事情则要上禀国师得到许可,国师如欲插手其它事务,也以国师的角色为准,如今国师一死,未有人选补上之前,王宫事务的权柄就形同整个掌握在他手上,除非国王干预.
以这点来看,国师遇害,他确实得到了好处,但国师的位子总不可能一直空着,短期掌权没什么用,国王应不致看不出这点,西优席文想不明白.
或许是只要有一点可疑,就有调查的必要吧?在君王眼皮底下做事,真是随时得提心吊胆,大意不得.
斥的想法是先由宫部司办公的情况观察起,进而监视公务之外的密会,等于是全天得紧跟着目标,这种累人的事情也只有暗部才接,或说不得不接.
每一次任务,西优席文都投入大部分的心思.
他心知任务中探得的秘密,将来随时可能派得上用场.
章之二 为是清风-6
宫部司办公的处所在王宫内,由于他处理的是王宫的事务,自然这样比较方便.每过一阵子就会有固定的人拿着报表进来请示,有的会商量几句,有的只呈交了档就出去,盯着这样的过程实在看不出什么来,最好连那些档也拿来看看才妥当.
『等他出去就行动,你记性行吧?』
斥的想法应该和他相同,他应了是.
『那么我观察状况,你去看文件.』
这样的工作分配西优席文没什么不满,他也比较希望分到看文件的部份,因为这样有利于取得重要情报.
不久机会就来了,有人进来悄声说了几句话,宫部司就起身离座随之离开,出去的时候将门上了锁.本来是西优席文看文件,斥随时观察有没有人过来,但宫部司此行神秘,斥认为有必要跟去了解,因此变成西优席文一个人留在这里,还得随时注意四周状况.
时间不容许他慢条斯理地摸索,只能按照顺序略看一遍,连整理理解都稍廷后,只专心将内容忆进脑海,重复机械化的记录.
这种事情也不是平常人办得到的,当然他可以辨别出某些只是账面上的公事,没有记下来的必要,就这么挑选着粗记了十几张文件的内容后,耳朵捕捉到廊间的脚步声,他连忙将文件排回原样,躲回觅身之处.
斥没有回来,所以来的应该不是宫部司,也可能只是路过的人……他正这么想着,门锁便震了几下,似是外面的人想打开却打不开,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想到隔着门传来斥责声,像在命令外面的侍卫,没过多久,门就由侍卫拿着钥匙开启了.
这样的情况演变让西优席文为之傻眼,不过瞧清楚由敞开的大门进来的人后,他顿时明白了,也不由得屏息.
华美的披袍,精绣的徽印,以及银白的额冠……单是跨步进来,就有着谁也仿效不来的气势,谁也模拟不出的威严.
无庸置疑,他就是康纳西王国的最高统治者--国王.尼弗西瑟.西卡洁.
国王今年三十八岁,王后之下还有三名妃子,五名侧室……他知道的就这么多.对国王的认知只有这么无聊的事情,西优席文自己也很无奈,因为接触过的某个对象闲聊时就只提过这些事情,当时也不方便多探些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国王,见到这个张令书就灭了他全族的元凶.
没有束起的金发披落到肩上,海蓝色的眸子显得深沉难测,雕琢出来般的五官能使人看一眼就印象深刻,可以想见年轻时的英俊,但年岁增加留下的痕迹却为他英挺的外表增了成熟的魅力.
国王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
尼弗西瑟进入室内后,随即下令关门,接着走到宫部司的办公桌前坐下,却看都不看桌上的文件,只像是在等人回来.
对于国王的行动感到不解的同时,他也觉得焦躁了起来.仇人就在眼皮底下,他如果想在这里杀了他是有可能的……
可是要瞬间解决,他没有把握,他不清楚国王是否修有武技,而斥随时会回来,这么做太冒险.
他该继续忍.忍到能掌控全局,忍到最好的时机……
「暗部的人,在就出来.」
尼弗西瑟忽然发出的声音将他从思考中震醒,脑部接收完这句话,接收完他的意思,西优席文掌心出了汗.
国王显然知道暗部的人很可能就在附近执行他的命令,所以他似乎没有装作不在不现身的选择.
一咬牙,他纵身跃下.
章之二 为是清风-7
脚踏到地板后,他让自己尽量不要去看对方.低着头,沉声行礼.
「陛下万安.」
左膝触地,左手支地,西优席文记得这是对国王的敬式,正巧可以让他垂首视地,不必正视国王.
对方的视线正对着他,他可以感觉到.像是在观察,沉思什么,好半晌才出声.
「抬起头来.」
这个命令让他身体为之一绷,但他也只能缓缓仰首,和尼弗西瑟审视般的目光对上,也看见了尼弗西瑟面上玩味的表情.
「黑色的发……绿色的眸……似乎很巧地符合啊?」
西优席文心中一震,不知道该做什么表示,所以他决定暂作茫然不知的样子,但伪装尚未持续一秒就被尼弗西瑟的下句话打乱了.
「伊莫色斯一直在找的,据说救了他的人,就是你?」
对方这个结论下得太快,特别是又命中事实,西优席文一时说不出谎话,只能僵硬地答是.
国王一开始要人出来一定有别的事,但凑巧他的容貌让国王想起了小王子的事情……
单凭发色瞳色就断定?这么草率?
「果然是暗部的人啊,要是除了暗部的人,还有身手高强的人藏在王宫内,那可就太危险了.」
听了这话,西优席文依旧默不吭声.要是他依然是个宫廷侍卫,就是居心可议了吧?虽说他确实别有居心.
「为什么不主动现身?不想居功?」
尼弗西瑟的语气带了几分不信,临时要西优席文编出理由来,还真是个难题.
他不由得深深后侮,先前斥问起的时候,应该先练习一下的.
「因为那是任务之外的事.」
实时的答复,他只勉强挤得出这句话来,跟国王应对使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难以从容面对.
「哦?如此死板?」
这次的语气调转为了不以为然,西优席文没有再响应.
只是尼弗西瑟似乎对他起了兴趣,注视了他一会儿之后,由座位上站了起来.
「跟我来.」
他走往出口,推开了门,西优席文只得跟上,听见他交代侍卫转告宫部司明天朝见,并吩咐人将小王子找来,接着就领着他朝外走了.
西优席文现在无比思念那个黑暗的暗部.他宁可待在那黑暗的地底,也不想跟着国王走在这晶莹华丽的走廊上.
明明一副有事找宫部司的架势,现在却随随便便就走掉,西优席文猜不透他的想法,但这种情况让他觉得不安.
随着尼弗西瑟进入一间金辉煌的房间,看来是到了目的地,尼弗西瑟在桌前坐了下来.
「名字?」
坐定之后,尼弗西瑟开始问他问题,不过感觉上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才问的.
「……西优席文?休勒西.」
「在暗部的代号?」
「瑱.」
「嗯.」
尼弗西瑟淡淡点头就没再问下去了,西优席文也发觉自己跟国王说话的态度有点失礼,暗暗责备自己不够沉稳.
然后尼弗西瑟的目光就转到了别处,处理起桌上的东西,不再看他,却也不叫他退下,让他不自在地站在他面前,不晓得要做什么.
如此气氛下,时间流动便感觉格外缓慢,偏偏西优席文又不能要求离去,也不能询问国王的意思,当真十分不好受.
忽然门后有了动静,那熟悉的小小身影辛苦地推着门,想挤进来,无奈门太重了,他推着推着还不足推开一个能进来的空间.
「父王,父王,我来了……哎哟.」
挤进来失败,卡在门中间,小王子嫩嫩的声音喊到一半唉了一声,开始挣扎.
现在西优席文已经晓得了,这个奇怪的小王子,是第一王子?伊莫色斯?西卡洁.
章之三 因缘-1
直到这麼久以後的今天,还是无法忘记……
他给予了自己一个永世的冬天,封闭了与外的接触,形成一个飘雪的世界。
他待在自己构筑的世界,任由伤口冻结,不再痊愈,只想维持那一刻到永远。
这里很冷。
待著待著,就连心一起冰结掉吧——
他从来没有打算离开这里的。
从来没有打算开启封闭的门,迎向外界。
从来没有打算脱出自己做出的束缚,为自己寻找幸福。
幸福,也已葬送在过去,只在他心中留下这个冰雪遍布的冬天啊……
盯著自己那以笨拙的动作夹在门与门之间挣扎的儿子,尼弗西瑟皱了皱眉。
「怎麼没有人帮你开门?侍卫呢?」
话说是说,他却也没有上前解救儿子的意思。
「父王您、一个月前说外面不需要侍卫叔叔们的。」
伊莫色斯费力想从门缝挣进来,一面困难地说著,西优席文瞧著瞧著终於忍不住过去帮他拉开了门。
「呀,谢谢……咦,大哥哥!」
看清楚帮了自己的人的脸孔後,伊莫色斯坦率地表达出惊喜,不由分说便扑抱上去。
「……」
被偷袭成功的西优席文一阵沉默。刚才要避开其实是办得到的,只是谁知道会不会扑到地上去?在国王面前让王子正面著地,怎麼想都不是什麼好行为。
「见色忘父啊?」
尼弗西瑟突然冒出的一句话刺激到了西优席文,不是因为国王这诡异的幽默感,而是因为自己是那个「色」。
伊莫色斯听了便放开西优席文,哒哒哒地跑到尼弗西瑟坐的椅子旁边,朝他弯腰行礼。
「父王好。」
尼弗西瑟二话不说就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记。
「什麼父王好!父王万安!宫廷礼仪好好学,你对别人的称呼也要改一改,动不动就叔叔哥哥,我可没有那麼多弟弟儿子!」
伊莫色斯两手捂著被敲的地方,双眼眨呀眨地听训,待尼弗西瑟说完,他语带撒娇地问了。
「那、那,我可以到大哥哥旁边去了吗?」 (某虫忍不住说:缇依父……不,伊莫色斯,太可爱了 = =+)
「……」
才刚训完立即又犯,尼弗西瑟似也对他没辄了,摆摆手让他过去。
见伊莫色斯又开心的朝自己跑过来,西优席文觉得自己好像看了一场由国王和王子合演的闹剧,整个人恍惚极了。
「父王、父王,您怎麼找到大哥哥的?」
抓著他的衣角,伊莫色斯仍在跟国王对话,真不明白他跑过来做什麼。
「我厉害。」
尼弗西瑟的回答也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了,以他国王的身分。
「父王,那,封赏、封赏。」
小王子竟替自己讨赏起来了,西优席文发现自己好像根本没有发言机会。
「哦?……封什麼?」
问话的时候,尼弗西瑟瞥了他一眼,再看向自己儿子。伊莫色斯兴高采烈地答了。
「封官封官——」
「是吗?那就宫部司好了。」
尼弗西瑟的话怎麼听都像是戏言,西优席文愣住了,伊莫色斯也傻愣了几秒。
「父王……宫部司有人了……」
「很快就会空下来了。」
国王唇边挂著淡淡的微笑这麼说著,却让人心里微微发寒。
「可是宫部司……太大了,也太难了……」
伊莫色斯苦著脸说,尼弗西瑟的态度则相当冷淡。
「选出新的宫部司之前需要人过渡接替,真做得好就做下去,做不好,换人便是。」
章之三 因缘-2
尼弗西瑟这番话让西优席文明白,国王不是真的欣赏他或是想封赏他,只是兴之所至,随兴而为,觉得这样很有趣而已。
但国王随便的决定的确也让他得到一个机会,如果他做得完美,说不定戏言便不再是戏言了。
「父王已经把握证据了吗?」
伊莫色斯很快的又问起了别的问题。
「我早已心里有数,所以让暗部去查……啊,只是人被我带来这里了,不过应该还有另一个人。今天本来我要当面质问他,但刚好发现你要找的人,就临时取消了。」
「嗯,宫部司他……嗯……」
伊莫色斯开了口却不知道该怎麼问,尼弗西瑟於是打断了他的话。
「你向我说的话有所隐瞒吧?别再维护立因斯那没用的东西了,这种无聊的情感对你来说没意义!我都当自己只有一个儿子了,你还当自己有一个弟弟做什麼?宫部司也是茵娜丝维亚家族一系的人,哼,再嚣张下去,就算没有实据我也一样废了她!」
疾言厉色之下,伊莫色斯往後退缩了一步。国王话中那个女人名字,西优席文没有听过,但依照推论,说的应该是王后。
他这才明白,那天的人是支持二王子的人派来的,伊莫色斯不想让弟弟受牵连才一再隐瞒。
「暗杀目标是你不是国师吧?王后也终於明白,除非你死,否则她儿子绝不可能继承王位啊……」
尼弗西瑟的口气与用词让人感觉不出王后的儿子的父亲是他,没有半点情感。
而国王和自己才七岁的儿子聊的都是这种话题,没有亲耳听到实在难以想像,也难怪小王子会怪怪的了。
「父王,这个不是王弟的意思……」
伊莫色斯说得很小声,西优席文则是发现他只有对亲人的称呼是正确的。
「不必说了。」
尼弗西瑟根本没有听下去的意思,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
「我会让暗部的人加强维护你的安全,有必要做一些安排。」
「咦,大哥哥就好了呀。」
「大哥哥」又来了……
「不可以。」
尼弗西瑟的拒绝显然使伊莫色斯错愕了,他没有想到这个要求父亲会不同意,而没等他问,尼弗西瑟就自己说明了。
「不是说任命为宫部司了?怎麼可能时时跟著你?」
这话说的没错,伊莫色斯好像能明白,却不太乐意接受的样子。然而尼弗西瑟对儿子的心情视而不见,面上平淡地转向西优席文。
「你先回去待命。」
「……是。」
伊莫色斯看起来很想跟著他走,但尼弗西瑟硬是叫住了他。
「伊莫色斯,你留下来,我还没交代完事情。」
他看看朝门走去的西优席文,再看看自己父王,最後「呜」了一声还是乖乖留下来。
将沉重的门关上的时候,西优席文居然想到了「国王不会帮忙开门,小王子等一下要怎麼出来」的问题,让他对自己无言了好一阵子。
真的会当上宫部司?
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就得尽快了解这个职位的一切情况,以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没有忘记现在是任务中,当他回到宫部司的办公处,斥已经在原先的藏身处等他了。
见了面斥当然要问他去哪了,他也老实回答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怎麼将升高官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对於斥传来的精神波,西优席文只回答「没什麼」。他觉得这件事他还得好好重复思索一遍,只是抓不到重点方向,也不知该从何思起。
章之三 因缘-3
那一纸宫部司的令状,没有几天就发布下来了。
暗部的人都很感讶异,毕竟进了暗部之後,通常没有意外都会留在这里一辈子,以暗部之使的身分。只因他们知道太多秘密,一旦退出难保不会洩漏,所以加入了就无法离开了,除非冒著生命危险叛逃。
如今这个将离开这里的同伴,竟是来自国王的授意出任官职,而且还是文官中的高官——宫部司一职。这已经不是奇怪的问题,而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国王想必另有深意——大家只能这麼猜测,不过君王的心思不是他们这样的人摸得著的,没有任何背景跟经验就出任宫部司,也不是什麼好玩的轻松事,大家没什麼羡慕之情,反而是同情的比较多。
西优席文自己也处於矛盾之中。
「瑱!」
收拾好私人物品离开地底,走出暗门时,斥的声音忽然传来,他半疑惑地回头。
「这是你掉的东西吗?」
斥的手掌上平摊著一枚水滴形状的灰色石头,西优席文一看之下立即惊呼,飞快由他手上拿过,面露欢容,笑著紧紧握住了斥的手。
「谢谢!我找了好久,还以为是掉在外面了……」
他随身携带的所有东西,一件就是一个记忆。
他只能藉由这些来回忆,所以每一个他都很珍惜。当初被俘到契西族的时候,身上就没剩什麼东西了,现在仅有的这些都是重获自由後回到村子的遗址费尽心血找回来的,数量也不多。
这水滴形状的灰色石头是谷地特产的凝石,母亲给的,他跟明夜一人一个,上头穿了个小孔,可以穿线佩带。他自己的那颗已经被契西族的人搜走,现在这颗是明夜的,之前绳子不知何时断了,凝石跟著不见,他发疯似的凭著记忆在自己走过的地方乱找,但范围太大,始终一无所获,让他心情低沉阴郁了好一阵子。
本来已经放弃,觉得没有希望了,没想到凝石竟然又回到了自己手上,这股惊喜是言语无法表达的。
这时他才注意到斥些许的僵硬,察觉自己失态了,他连忙将手收回,微感尴尬。
「抱歉……太高兴了,一时逾矩……」
随便握住别人的手是不应该的,即使只是手。他们之间又没有什麼很深的交情,这样实在突兀。
「不,只是没见过你笑。」
斥以冷静平淡的语调回答,僵硬的反应已经收起,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听他这麼说,西优席文也愣愣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刚刚的笑是无意识的,只是东西失而复得太开心了。
他笑起来什麼样子,早在镜中看过好多次了,不过给他的感觉只是明夜的容颜而已,至於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是什麼样子……
依照以前每个人的反应,应该颇有杀伤力吧。
「……总之,十分感谢。在什麼地方找到的?」
西优席文找不出话说,便随意问了个问题。
「……我床上。」
「嗯。……啊?」
过了两秒他才搞清楚自己听到什麼,这个答案也太诡异了一点。
「我什麼时候上过你的床……不,不是,这……怎麼会在那里?」
脱口而出的话让他有把自己活埋的冲动,实在是太糟糕太失败了。他捂住自己的脸低下头,无法去看对方的表情,这对话简直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
「应该是任务那天的事情吧。」
斥脸上没有丝毫变化,这麼告诉他。
听他提起,西优席文也想起来了。他到斥睡的地方等他一起出任务,结果因为有点累,就在床上小睡了一下,被斥叫醒的时候他也是无语尴尬的状况。
到底在做什麼啊……
回神过来,是因为斥轻轻拍了他的肩膀,那张有著刚毅气息的脸庞,浮出了浅浅笑意。
「已经是宫部司大人了,沉稳点,也开心点吧。」
对於他温柔的神情及话语,西优席文的回应仍是不知如何反应的讶然。
从中,那久违的少许暖意,让他差点再度失态。
其实一直还是很寂寞的吧。
虽然他们之间称不上有何交情。
虽然他们认识不过短短的时间。
章之三 因缘-4
不同於暗部的平静,宫廷与朝臣是一片震汤哗然,充满了不解与猜疑。
一个年仅二十五的宫部司,没有任何资历与背景,已知的只有曾任宫廷侍卫……众人都想打听他的来历,探听他究竟是什麼身分,不过完全没有头绪的情况下当然什麼也查不出来,休勒西这个姓也不是什麼没落贵族的姓氏,国王这道人事命令是怎麼下的,所有人都不明白。
几位大臣探过国王的口风,不过随兴而为的国王给的答案也很随兴,不外乎是「我高兴」、「诸位如此关心朝政真是国家之福,令人开心」之类的答案,敷衍至极,也丝毫没有参考价值。
任命典礼上,他们才亲眼见到新任宫部司的模样——一个极为俊美,容貌漂亮的年轻人。议论与流言因而四起,伴随著国王广为人知的风流喜新。
同时新任国师的人选也公布了,将於七日後正式任职。这个消息大家就不怎麼关注了,因为国师这个位子从几任之前就是国王的传话筒,完全在国王的掌握之中,根本没有发挥督导国王的作用,也没必要费心拉拢。
前任国师在王宫中被杀,想必国王觉得十分没面子,但却没有下达缉凶命令,这点他们就不能理解了。事情到现在,宫部司撤职查办,御部司、资罗官长降职调派他处,是否与此事有关,他们也无法证实。
整个上午花在应付各部官员表里不一的祝贺中,西优席文好不容易才找到时间喘口气,还不太能适应。
小王子没有再出现纠缠,他觉得很奇怪,等到把手上文件资料整理好後,他才晓得几天前国王就将小王子送到外地学习了,看样子短期之内不会回来,这也让他松了口气。
宫部司将是他达成复仇的第一步。他很重视这个开始,也叮咛自己绝对不能搞砸,绝对要想出一个可行的计画。
尼弗西瑟在任命典礼後就没有关注他的意思了,那之後尼弗西瑟不曾召见他,也不曾在任何场合询问他什麼,对他的状况一点也不感兴趣。
不必应付国王对他来说是好事,宫部司的工作越来越熟悉之後,他便开始做调查与策划了。
尼弗西瑟说过,他这个宫部司是暂代的,用来过渡选出新任宫部司的时间。他从来不觉得这是玩笑,所以他得为了卸任之後的位子做准备。
盯著手上的资料,他的目光逐渐变冷。
不择手段,泯灭良心也无所谓,不计一切代价……
弄破窗子潜入的声音,男子没有发觉。
刻意放慢的脚步,男子也没有察觉。
「喀」的一声,直到颈骨断裂,男子才睁大眼睛,就似仍搞不清楚发生了什麼事情一般。
上任不过两个月的国师,就这麼以死亡结束了任职。
昨天发生的事情很快传遍了王宫上下,大臣们紧接著得知,弄得人们十分恐慌,不知道凶手的意图是什麼,也不知道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自己。
为此,国王召开了紧急会议,不过是顺应大臣们的要求召开的。
「陛下,这绝对是计画性谋杀,我们应该针对这点作出对策因应。」
「因应什麼呢?」
尼弗西瑟的声音听起来不甚关心,他看了看提出意见的臣子。
「等杀到其他人去再看看吧,现在死的不都是国师?」
「陛下!」
这种不在乎人命的发言实在是很不妥的,但尼弗西瑟似乎没有这种感觉。
「犯人的目标若是针对国师,那麼抓到凶手之前,臣请令,暂时不要册立国师。」
「国家怎能一日无国师?哪个人不怕死,想过过当高官的瘾,就让他当吧。」
这番发言让不少正经的大臣开始头晕,西优席文也产生「真是个昏君」的想法。
「国师既然无法发挥国师应有的作用,又何必徒立此职枉顾人命!」
发言的臣子激烈的措辞让尼弗西瑟扬了扬眉,深蓝双眸中的色彩也变得危险了起来,僵持了约一分钟的寂静後,尼弗西瑟开了口。
「国师人选明天会公布,我累了,到此为止。」
说著,他无视众人错愕的表情,迳自离座而去,这个会议的召开完全没有达到目的,也没有商议出解决之道。
国王的意思,似是让事情顺其自然。
章之三 因缘-5
当新上任的国师再度遭遇不测,王宫的安全明显受到了挑战。
尼弗西瑟没有让国师之位空下来的意思,导致人人惶恐,只怕那一纸国师的令书落到自己手上。因为那就像是死亡的催命符,象征数月之内死于暗杀。
「真是有趣,专门杀国师啊?那么我可以安排一些不顺眼的人坐在国师的位子啰?」
尼弗西瑟的态度彷佛把凶杀案当成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丝毫不认为事态严重。
臣子们要求派出暗部的高手保护国师的安全,国王对于这个提案配合度也不高。
「高手都派来维护我的安全了,就勉为其难拨几个人给国师吧。」
人命对他来说不足挂心,众人都看在眼里,亦哑口无言。西优席文沉静地观察他的表现,对他的厌恶也日渐上升。
这样的王,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灭一个族,也是小事情而已吧?
而他也没有停止暗杀国师的行动。下阶的暗部使令拦阻不了他,一次一次轻易得手……
国王究竟在想什么?和他玩游戏?利用他排除异己?
尽管国王的表现使众臣觉得他无可救药,但西优席文总有一种被他看透一切的错觉,令他心中十分不安稳,只觉烦躁。
众人的焦点都集中在这件事上,便没有余力注意他这个新任宫部司了,况且他职务上未有夸张的疏漏,即使刻意关注,也无法找出缺失来指责他。
随着时间过去,一年内已葬送了五位国师,这时候各种谣言也在口耳相传中流出各种版本,有人说刺客根本是国王派的,明目张胆将拂逆己意的人除去,另有一种说法是国师这个职位受了诅咒,只要将人安上这个职位便是违背天意,会酿成杀身之祸。事实真相没有出来的情况下,人们就自己设想答案,这种状况如果不制止,只怕会发展成难以收拾的局面。
尼弗西瑟应该知道这一点,就算不知道,从众人的反应也该感觉得出来。
这次被选为国师的人拒绝就任,递了辞呈回乡去了,接下来被选中的人多半也会这么做,毕竟世界上不怕死的人不多,愿意死得毫无价值的人就更少了。
「没有人要当国师了?再来一个诱饵,说不定就能抓到凶手了啊。」
尼弗西瑟这番话没什么诚意,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并没有认真积极地追捕犯人。
「真的没有,那么贴榜公开征召?榜文内容这样如何呢……『求国师一名,条件不限,至王宫报到即可就任』……」
这个提案简直可说是胡闹了,众臣默不吭声,脸色都很难看。
「看样子诸位不满意?那王家也做点牺牲,让我不成才的二儿子来当国师吧,如此甚好,不是吗?」
国王的想法越来越离谱了,这次竟然要让才刚满七岁的王子当牺牲品,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阻止。
「陛下,王子年幼,只怕不妥吧!」
尼弗西瑟轻笑了一声。
「你们真没有幽默感,弄不清我何时认真何时说笑,还是萨图登比较合我的意啊。」
说着,他感叹了一下,眼睛看往了别处,像是心已不在此。
「陛下为何坚持立国师,而不愿废了这个位子呢?」
又有人鼓起勇气发问了,他们不期望得到多合理的答案,尼弗西瑟也没有说出令人意外的正经话语,依旧是玩笑式的回答。
「废了国师不就等于是向犯人妥协?太没尊严了,不符我的个性。」
就因为这样,所以看着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去死吗?
这个问句响在不少人的心中,而尼弗西瑟语调一转,变得讽刺且犀利。
「诸位以为,废了国师,暗杀就会停止?目标不会转向其它大臣吗?杀哪个就废哪个,最后我国是不是就没有官员了?做出提议之前,不如先想想犯人目标是什么吧!办法要我想吗?你们若不能提供意见,国家出钱请你们做什么用?」
国王退席后,大臣们便又惶恐地开始交头接耳讨论。西优席文也皱起了眉头。
章之三 因缘-6
国王究竟有没有心追捕凶手?还是以一番说词混淆视听?
这是大家共同的疑问,不过他们没有时间探究,眼前较为紧迫的是提出可行的解决方案,不然下次会议上,国王一定会公布下一个国师人选。
相较于大臣们的焦急,西优席文就悠闲多了,大家跟他没什么交情,又觉得他年轻不可靠,这种事自然不会找他一起商量。虽然王宫安全也是宫部司的责任范围之一,但来无影去无踪的刺客不是一个只能调动侍卫的宫部司可以防范的,众人总算还有理智,没有来要求他负责。
西优席文倒是希望他们别这么理智,最好能全体来逼迫他,这样他就只能迫于压力出面……可惜没有。
事情似乎陷入了困境,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西优席文思考了许久,也想不出比较理想的法子。
预料之外的状况太多,最后他只好决定等着看事情发展,再考虑下一步如何进行。
没有国师的现在,王宫事务便少了个让他往上呈报的对象。但重大事情他是不能自己决定的,还是得经过上层——也就是国王的批准。
临神之镜的镜文有关王宫事务时,国王也会交给他处理,不过这些文件都是通过第三者传达,他们不会直接面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