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依?不就隐身在那颗石头后面吗?」
他随手一指之后,毕西尔反倒是愣住了。
「呃……不是的,这个……」
他话还没说完,缇依就从石头后面跳出来了。
「毕西尔!怎么可以让老师帮你找呢!这是作弊,不公平!」
……原来是在玩游戏啊?捉迷藏?
看来缇依虽然是天才,还是有一点童心的,居然会拖着自己的堂哥玩捉迷藏,只是苦了毕西尔就是了。
「对不起,我没有跟国师说清楚,不然再来一次?」
毕西尔满怀歉意地道歉,可是缇依还是很不满意。
「不用了,躲了那么久,你都找不到,一直藏着不能动实在很无聊,这游戏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不就是你拖着人家玩的?
西优席文心中浮现这句话,毕西尔或许也是。
让人不能用魔法找,自己又用魔法藏着,这怎么找得到嘛?
「我可能玩有些也不行吧,让你扫兴了,对不起。」
毕西尔又道了一次歉,缇依似乎有点听腻了。
「别再道歉了,我们玩别的游戏吧。老师,我们先走了。」
「……恩。」
西优席文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小孩子的世界果然不是他这个老人可以理解融入的。
「老师,今年的生日宴会,也请您一定要来喔。」
拉着毕西尔的手离开之前,缇依丢了这句话给他。
拒绝小孩子的要求好像很没度量,加上人家都要跑了,也没机会讨价还价,西优席文只好点点头答应了。
缇依不是伊莫色斯的亲生儿子这件事,其实他并没有很在意。
不是,反而更好,这样他就不会因为他拥有王族血脉而下意识讨厌他,比较能平心静气看待这个学生。
也不必在厌恶王族血统的同时,因为他是伊莫色斯的儿子的关系,而感到挣扎。
如果缇依即位,王室血脉也算是断绝了,这样他是不是就不必再想复仇的事了呢?
如此,或许有一天,他的灵魂终能回归安宁,得到平静,不再去想这些事情,让自己从仇恨中彻底解放出来。
然后坦承面对那个人,坦承自己的心。
章之二十八 不复从前-4
缇依还只是个小孩,尚未成年,因此生日宴会都是在慕升宫小型举办的,没有广邀亲族臣子,只有居住在王宫中的人参与。
听说按照缇依的想法,很想只邀请自己喜欢的人就好,但是伊莫色斯不赞成,认为要给不认识的人机会,不然交往的对象永远只有这么几人,王子跟国王意见相左的情况下,当然是以国王的意见为优先。
伊莫色斯果然很注重人际关系。
这或许是小时候孤独一人带来的影响?西优席文默默猜测着。
宴会进行的气氛很好,收到大家的礼物的缇依也显得很开心,最后,到了许愿的时间。
「今年有什么愿望想实现呢?缇依。」
伊莫色斯微笑看着他,说是让儿子向神许愿,倒不如说是给儿子一个提出要求的机会,凭他国王的身分,缇依的愿望只要别太诡异,他都能使之实现的。
年纪幼小的缇依大概也早就看穿了这一点。
「父王,我的愿望,需要您的帮助呢。」
以孩童稚嫩的声音说出这句话之后,他像是等着看伊莫色斯的反应,而停住不说。
「恩?你说说看啊,缇依开心地说了下去。」
得到伊莫色斯的许诺,缇依开心地说了下去。
「我想要一个弟弟或妹妹。」
这个单纯的心愿听在众人耳中都显得可爱,唯一反应异样的,只有伊莫色斯跟西优席文。
然而伊莫色斯也只是怔了一下,便调整回了情绪。
「为什么呢?王宫里也有其他的小孩,不是吗?」
「可是我没有自己的兄弟姐妹。」
缇依睁大了眼睛,然后指向站在外边的毕西尔。
「毕西尔都有哥哥跟妹妹,我也想要弟妹。我想照顾弟弟跟妹妹,我会对他很好的。」
伊莫色斯漂亮的脸孔上隐含着一点为难,这时候西优席文插了一句话。
「缇依,弟弟或是妹妹的存在,会带来什么,你想过了吗?」
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好直接说出一些话来。
王子或是公主的诞生,都会分散国王的爱吧?尤其,缇依并非国王亲生。
如果是王子的话,甚至还会产生继承权的问题,虽然缇依表现优良,有心人士也无从得知他的身世。
「唔……但是,我真的想要弟妹。父王,不可以吗?」
瞧伊莫色斯看着缇依那双渴望的眼睛的眼神,西优席文知道,他多半无法拒绝。
「……我会跟你母后商量看看的。」
最终,伊莫色斯含笑说出了这句话,缇依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高兴地抱住伊莫色斯。
「谢谢父王!父王最好了。」
而伊莫色斯也只是宠溺地摸着缇依的头,除了西优席文,谁也看不出他笑容里的无奈。
生日宴会结束了,各人也要回各人的住所休息了,西优席文想离开时,却被伊莫色斯叫住了。
「国师。今晚有空吗?」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实在是该睡觉的时间,西优席文不明白地看着他。
「没什么事的话……陪我一下?」
虽然不了解伊莫色斯的想法,但他还是同意了。
章之二十八 不复从前-5
从慕升宫走往向历殿的路上,西优席文想的是伊莫色斯答应缇依的事,伊莫色斯默不作声的,可能也正在想什么吧。
自从王后出轨的事情被伊莫色斯知道后,伊莫色斯就再也没有踏进王后的住处了,两个人的关系可说是下降至冰点,今天缇依生日,爱莉蒙露西也没有出席。
该说是糟糕吗,西优席文不便评论。现状可以说是正常的,如果伊莫色斯知道自己的妻子爱的是别人,甚至背叛他生下孩子后,还能笑着去找她,那才是不正常吧。
王后不知道他知情,面对他时应该还是想着如何隐瞒欺骗,这绝对是伊莫色斯无法忍受的。
也因此,才会选择避不见面。
上到伊莫色斯的房间后,伊莫色斯吩咐下人拿了酒进来,便在阳台的椅子坐下,要西优席文也就座,然后为他倒酒。
盯着接近盈满的月,伊莫色斯叹气着。
「多少年了,国师。好久没有一起看月亮了。」
他忽然生出这样的感慨,西优席文淡淡回答着。
「属下也记不太清楚了,陛下。」
「你没有很在意这件事情,又怎么会记得清楚呢?」
问话的语气虽然平淡,内容却如针锐。
如果这个晚上找他来,尽是这样的审问,他可要吃不消了。
「陛下,今天找属下来,有什么事?」
他觉得先问清楚比较好,伊莫色斯则举起了杯子。
「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来吗?就喝喝酒,聊聊天。」
「当然没什么不可以。」
西优席文也拿起杯子浅啜了几口,酒这种东西,喝多了没有好处。
说要喝酒聊天的伊莫色斯,根本只做前面一半,也就是喝酒。西优席文都看他喝了三杯了,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结果,原来是我找他陪他喝酒啊。
「陛下,今天答应殿下的事情,您真的要做?」
既然伊莫色斯不说话,就只好换他开口了,一片寂静让人觉得几乎窒息,不说点话太难受了。
「我已经答应了。我会跟爱莉蒙露西谈谈。我会让她答应的。」
伊莫色斯说话的心情有多沉重,他感觉得出来。
「为什么不另立王妃呢?」
伊莫色斯看了他一眼,又倒起了酒。
「我不要别人。」
这是个很好的理由,找不出点反驳。
「而且,缇依已经……他想要的弟妹,如果是生自其他女人,那根本跟他没有血缘关系,根本是陌生人,不是吗?」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要顾虑这点。
这么多年来……一直看着他,他总是为别人设想。
但到底多少人曾经为他着想呢?
「没有别人知道,缇依也不会知道的。」
「但是我知道。」
伊莫色斯回了他一句,又接着说下去。
「你是不是想说我可以装做不知道?连你要问什么我都晓得了,呵呵。」
他虽然在笑,却笑得没有一丝开心的感觉。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伊莫色斯,他不由得开了口。
「您……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很久以前他就有这样的感觉。
伊莫色斯好像对他很熟悉很熟悉……
能够猜中他的想法,能够得知他重视的事物。
凝石、祭灵族、琴……
「不见得,我就不知道最爱的妻子会背叛我,最爱的儿子……」
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一瞬间展露面上的痛苦,西优席文看得一清二楚。
那绝对不是不在意的表情。
那绝对不是……
「原来诚意,不能打动一切。只有诚意是不够的,到底还缺少了什么呢?……」
伊莫色斯指的究竟是爱莉蒙露西,还是他呢?
在酒精侵蚀脑子的情况下,他也分不出来了。
章之二十八 不复从前-6
次日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敛宁居。半醉半醒的还能自己回来,西优席文也有点佩服自己。
可能是喝醉的关系,昨天晚上的一切回忆起来不太真实,让他不太确定是否发生过。
毕竟他连怎么走回来的都不太记得啊。
或者,这只是下意识的遗呢?
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也只能开始今天的行程,然后就这样过下去。
「老师,有什么方法可以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吗?我想提前知道喔。」
好一段时间过去,王后怀孕的消息终于传出来了,缇依为此十分高兴,上课的时候也常常冒出一些跟课程无关的问题。
「耐心是很重要的东西,也不过九个月而已。或许还不必等到那么久。」
他不太清楚王后现在怀孕几个月,听说预产期是初春,也就是说,是缇依八岁生日之后的事情了。
「真的没有提前知道小孩性别的办法吗?」
缇依有点泄气。
「我还想先为他准备一些礼物呢。」
「婴儿需要的物品,王宫自然会准备。」
对王室来说,男女需要的东西各准备一份,根本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反正婴儿出生知道性别后,用不到的那一份丢弃就好,也只是笔小钱。
这里行经看似浪费,不过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如此,自然不会有人不识相地跑出来抗议。
「明年春天我就有弟弟或是妹妹了呢,不知道会叫什么名字?」
缇依相当期待地说,一面幻想着可爱的新生儿,一面照着西优席文做的样子,使用出一个定物魔法。
他到底可以一心几用,西优席文真的很好奇。按照这种程度,说不定战斗中同时使用魔法也不是问题。
那可是没有人能办到的事情呢。保持着实验的心情,西优席文打算等一下就让他试试看。
而新生儿名字的问题,他觉得缇依最好不要抱持太大的期待。
依照伊莫色斯的取名品味,Tea之后不知道是什么,Milk?
真是个光用想的就觉得悲惨的名字。
他默默地觉得,诞生的如果是公主,可能会比较好一点,毕竟规定要五个字的名字,也比较难套入咒文语吧。
「我去探望母后,母后好像还是不太喜欢看到我。」
缇依忽然又提起难过的事情,西优席文挑了挑眉。
他知道王后之所以答应再生一个孩子,是伊莫色斯的要求,用什么方法要求的,也可以猜想得到。
伊莫色斯没有多说,只说也顺带要求她善待缇依,结果却没有做到吗?
「是不是怀孕身体不适,所以心情不好呢……虽然母后肯多跟我说几句话了,可是看起来就是很不开心的样子,好担心母后的身体状况。」
从缇依这句话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一个称不上好的念头。
「王后御下,似乎身体一直不太好的样子……」
口中喃喃念着,他觉得自己仿佛着了魔。
想起伊莫色斯难受的神情,想起他明明受伤甚深,却仍要强颜欢笑的样子。
一个决定,悄悄在他心中形成。
章之二十八 不复从前-7
百花盛开的三月,是康纳西王国第一个小公主诞生的月份。
暖洋洋的天气,有时阳光普照,有时阴雨绵绵,那时大家期待着新生儿的诞生,而他等待的,则是别的事情。
而一切如他所愿——
小公主平安出生。
而王后爱莉蒙露西,因为难产而死。
王后离世是一件大事,而他,只怕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伊莫色斯得知之后似乎大受打击,再度闭居向历殿,将国事交给他处理。
这一次他没有前往向历殿关心。
因为这件事就是他安排造成的……杀人凶手去关心死者亲属,这么虚伪的事情他做不出来。
小公主的诞生本来应该是喜事,却因为爱莉蒙露西的死而蒙上阴影,没有人有心情庆祝,所有的事宜也暂时拖延下来,现在进行的是王后的丧事。
丧礼上,伊莫色斯就如失了魂,只愣愣地站着,直到仪式结束。
遗体与晶棺要被搬走时,他向前一步伸出了手,就好像想留下什么一样,但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尽管看着觉得难过,西优席文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受到王后的死影响的,不只是伊莫色斯一个人。
缇依最近上课的时候也常常心不在焉,或者是带着哀伤的神情问他一些问题。
「老师,是不是我害的?如果我没有说想要弟妹的话……」
缇依还只是个孩子,但也已经会思考一些事情了,也容易在某些问题钻牛角尖,想不开。
「不必这么想,跟你没有关系。」
西优席文也想过,是因为他做了安排,才会让缇依这么难过自责。
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考虑过还是决定这么做……
王后的遗体没有纳入皇陵,伊莫色斯将之交给了西卢,这件事只有少数人知道。
伊莫色斯或许是抱着让爱莉蒙露西脱离王室的束缚,将她还给她的爱人的想法,但对西卢来说是不是如此,就没有人知道了。
这件事的隔天,伊莫色斯在夜里传唤了他。
当他进去的时候,伊莫色斯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中,室内静得十分冷肃。
没有要他坐下,也没有面向他。
如此的气氛仿佛正宣告着沉静的愤怒,而他只能等待宣判。
「国师,我只问你一句……王后难产,跟你有没有关系?」
等待了许久,伊莫色斯才开口,一开口,就是这么直接的一句。
到了这个地步,他也知道,想瞒骗过去,是不可能的。
伊莫色斯总是有办法知道想知道的事情。
就像以往的每一次。
这件事做得不算精密,又怎么瞒得过去呢?
「……王后的存在,不是为了让国王蒙羞,让国王难受。」
王办不到的事,就由他来做。
王狠不下心,他就代为执行。
在他承认后,伊莫色斯身周的空气仿佛凝了起来,但他没有咆哮也没有再追究。
「你出去。立刻出去。」
空洞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任何情绪,这时候他很想留下,但最终,他还是离开了。
章之二十九 撕裂的平衡 1
而你看见我时,终于不再露出笑容。
『人为什么总是这么奇怪呢?应该珍惜的,是真心爱着自己,对自己好的人吧,为什么总要对冷脸相待的人奉上自己的心,明知不会有回应还是抱持着期待?』
这样的话语,让他如何回答呢?
或许王没有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或许这只是他自己的想象,他自己,对于那个人的疑惑。
但或许,也是真的。
王有没有这么想过呢?
就算原本没有,现在也会了吧。
「……以上是这次行动的报告,大人,您有在听吗?」
念完报告书后,稜附带问了一句,西优席文这才从失神中清醒,半责怪地看向他。
「既然发现我恍神,怎么不早点喊我,等到都念完了才说?」
他也知道自己这番话没什么道理,但是心情恶劣的情况下,口气就是难以好起来。
「我想看看大人您会不会自己清醒过来。看来恍神的程度很严重,您需要好好休息吧。」
「跟好好休息……没有什么关系……」
他会失神,不是因为睡眠不足。
不过他失神的原因,也足以让他无法好好休息就是了。
「……这件事情,是我调查的。」
稜忽然开口说出的话,让他一愣。
「我也认为,大人您不应该擅自这么做。」
西优席文一下子答不上话来,只是心情似乎又更恶劣了些。
「是你自己调查的,还是陛下要你调查的?」
「有什么分别吗?」
「有。」
「大人您倒是说说看,有什么分别?」
稜反问后,他又一次沉默。
确实是有分别的,只是他说不出口。
而他也不知道,究竟比较希望听到的答案是哪一个。
「我知道我没什么资格,过问大人您的事。可能大人您也不想听,但是您的做法最后受伤的,依然是陛下。」
这句话刺中了他的痛处,尽管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但仍一直有一个梗在。
这个梗,就是伊莫色斯的伤心。
他无法当做看不见,所以一直觉得不舒服。
「对陛下不利的因素,应该铲除。」
他绷着脸回答,稜则继续不赞同。
「王后御下没有勾结外人危害陛下,也没有伤害陛下的意思,只不过是个得不到幸福的女人,国师大人您何必让她死呢?」
稜的说法他没有认真听进去,其实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对人命就不怎么重视了。
在看见很多无辜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在牺牲利用了许多人之后。
在用这双手杀的人,已经数不清之后。
死一个人这种事情,他早已麻木,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理念不同,说再多也没有意义。」
他用这句话示意稜不必再说下去,稜也配合地停止了劝告。
「陛下……似乎还是不打算为此判我的罪。」
如果伊莫色斯怒骂他,责罚他,甚至要他以命相抵,他还会觉得好过一点。
偏偏伊莫色斯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隔离了两人,静静的,默默的,把这一切自己吞下去,独自一人承受。
他不得不说,这是惩罚没有错,这其实就是惩罚了。
虽然伊莫色斯并不知道。
「这很正常吧?我也断定陛下不会动您,才把报告交出去的。」
稜以说平常话的语气说出了让他有点难以置信的话,他猛地抬起头。
「如果陛下会惩处,难道你想过帮我隐瞒?」
「有何不可?大人您也是为了陛下,为了已经死去的王后,再搭上大人您的命,不值得啊。」
稜居然会为了他,动过改变原则的念头,这是他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一瞬间浮上心头的感觉,他说不上来。
不过,他还是没有忘记回应。
「谢谢你,稜。」
章之二十九 撕裂的平衡-2
这一次伊莫色斯的闭居,比之前更久。
足足两个月没有消息了,虽然担心,但他也没立场去问。
从缇依那里打听消息的感觉很尴尬,稜平时也不会去找伊莫色斯。
难道要委托稜去探视伊莫色斯的情况?这也太蠢了点,恐怕足以让稜嘲讽上一个月。
在这样的矛盾中,居然来了个意外的访客。
求见的人是刑审官长西卢?欧帝安,西优席文不认为他会是为了公事来的。
因为想知道他求见的原因,西优席文同意会面,空出了时间,让他到敛宁居来。
即使他十分不喜欢西卢,接待客人的礼貌还是要有的,客套寒暄了几句之后,他还没问对方的来意,对方便忍不住自己开口了。
「国师大人,请问……陛下为什么都不出席会见呢?陛下……怎么了吗?」
那张英俊的脸孔上带着几分忧心与焦虑,西卢的气色很差,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王后便是喜欢着这个人啊,为了这个人,不惜背叛陛下。他一面想着,一面心情也沉了沉。
「陛下的事情,您不需要担心,也不需要多问。」
西优席文淡淡地回答,把问题挡了回去,西卢则是脸色一灰。
「那么,我能求见陛下吗?」
「不能。」
这种要求,他当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国师大人,我有事情想请问陛下,真的不能……」
在西卢不死心的又说了一次后,西优席文压不住内心情绪波动而冷笑了一声。
「你难道认为,陛下会想看见你吗?」
听见这句话,西卢顿时浑身一震,原本就苍白的脸孔更加面无血色。
「您……是什么意思?」
「你想求见陛下,是想求证什么?」
西优席文沉静地发问,没等他回答,就自己接了下去。
「陛下将王后的遗体交给你,意思就已经很清楚了吧?你还想问什么呢?你们的事情,你真的认为陛下不知道?是自认做得很隐密,还是认定陛下是笨蛋?」
他一连串尖锐的问句,把西卢打得毫无反驳之力,本来他也不想说得这么不留情的,只是一直克制不住。
「陛下……知道?」
西卢只能颤抖着重复话语中这两个词,如果不是坐在椅子上,或许他会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
「在做事之前,就没有想过会被发现吗?」
西卢好像已经没有办法回答他的问题,大概连站在这里,也让他觉得难受。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场会面,实在也没必要继续了,继续下去,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我对陛下,感到很抱歉。但也无法亲口向他说了……」
西卢虚弱地说完随即站起。
「今天打扰您了,国师大人。我先告辞了。」
仿佛做了什么抉择似的,他说话的时候不再颤抖,脚步虽然虚浮,却还是自己走了出去。
西优席文也只是看着他离开,没有想过今天这番交谈,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章之二十九 撕裂的平衡-3
他没有想到冲突是接二连三爆发的,也没有想过无心的行为,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这天伊莫色斯又传他到向历殿,依照他们现在的关系,当然不太可能是为了什么好事情,只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更糟的事可以发生,因而十分不解。
不管再怎么不解,到了伊莫色斯面前,总会有答案的。
这一次晋见的时间,依然是工作结束之后的夜里,从外面看,伊莫色斯的房里只有微微的光亮,然后他上了楼。
隔了两个月后的相会,伊莫色斯看起来瘦了点,疲惫的模样让人觉得他一定没有善待自己的身体,尽管整个人精神不佳,冷燃在目中的怒火,却明确地表露了他的情绪。
看见西优席文进来,伊莫色斯将桌上的纸张拿起,狠狠摔在他的脚边。
「西卢死了。」
他以冰冷的语调说出来的,是这样的话,西优席文登时愣住了。
「你对他说了什么?你对他做过什么?我有吩咐你这么做吗?我有给你权利让你这么做吗!」
直接面对伊莫色斯的愤怒,是几乎没发生过的事情,西优席文还愣着,不明白事情发生的经过。
西卢提出辞呈,他是知道的。
辞呈也转交给了伊莫色斯……
可是西卢怎么会死了呢?
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他只以为西卢辞职之后,就回到自己的居处过平凡安静的日子了。
「他……是怎么死的?」
如果是他刻意为之,他不会不承认,现在他只想弄清楚事情的缘由。
伊莫色斯注视了他几秒,似乎稍微冷静了下来。
「自杀。」
自杀?
想起那天西卢离开前的样子,好像真的有迹可循。
他没有料到,西卢会采取这样的方式了断。
国王不打算惩处他,他却选择自杀……
这算是赎罪吗?
「你把事情……清楚告诉他了?」
伊莫色斯没有再问他说了什么,而是直接猜中了事实。
「……是的。」
在他承认之后,伊莫色斯像是忍无可忍了。
「我说过,我希望不要让他们知道的!我也说过,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干涉我的做法!爱莉蒙露西已经不在了,你为什么活着的人也不放过?什么事情都得用命令约束吗?你是在以行为告诉我信任是没有意义的,信任是这么愚蠢的事情吗!」
他从来没有对哪个人吼过这么多的话,而话到这里,还没有终止。
「我信任你,不是为了让你不考虑我的想法就擅自行动,不是让你一再考验我的信任是否会因而动摇!不是这样给你糟蹋的!」
说到这里,伊莫色斯总止住了,那双灰色的眸子正怒视着他,让他透不过气。
其实他可以理解的。
他可以解释的……是西卢来询问,是想让他回去……是因为认为伊莫色斯不会想看见他……
若让西卢面见伊莫色斯,伊莫色斯是不是就得再伪装出不在意不知情的样子?
已经很难受了,怎么能让他再难受下去……
他可以解释的。他真的可以解释,说明他这么做的原因。
但是在轻启唇齿时,他却问出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陛下……您当初究竟为何要救我呢?」
沉重的气氛下,沉重的问题。
一直绷着脸的伊莫色斯,在听见他的疑问后,维持着的愤怒突然碎裂瓦解了。
「为何……?国师啊,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才问我这个问题呢?」
微顿之后充满讽刺意味的浅笑,包含了太多无奈与失望。
「我交付你信任的时候,我无条件为你说话的时候,我们独处的每一刻……你从来没有过『为什么』。当我继任为王,当我愿与你分享一切,当我等待你的开口……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到了现在,你才问我这个问题……」
章之二十九 撕裂的平衡-4
伊莫色斯那轻轻的笑,好像笑着自己的愚蠢,笑着自己的痴。
「一直以来,你都没有质疑过为什么吗?一直以来,你难道都认为这一切理所当然?我理所当然的要维护你,我理所当然的要与你拉近距离,我理所当然的,可以不必有人的容忍限度,与身为国王的尊严?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我根本不敢去想。」
西优席文听得哑口无言,几度想否认,却又觉得伊莫色斯说的在他身上确实可以印证。
他的态度,一直使伊莫色斯这么感觉吗?
他的冷淡,不断地造成伤害吗?
「几十年都过去了……我也已经傻了几十年了……你根本是无法动摇的,你的固执,你的执念……我所做的还不够多吗?但是,我究竟得到了什么?」
浓浓的哀伤,透过空气传了过来,可悲的是,他还是无法否定他的话。
「就算我看开了,我还是不会对你做什么。这真是很可笑的一件事。爱莉蒙露西、西卢……就像是白死了一样,就像是没有任何价值一样……」
说到这里,伊莫色斯的眼睛黯淡了下来,坐倒到身后的椅子上。
「离开吧,从今以后,是该有改变了。至于你所问的为什么……」
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闭上了,就如同不想再看见他似的。
「若是你早一点问,我说不定还是会很高兴地回答你,而现在,我已经不想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了。」
从向历殿走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仿佛失了魂,茫然没有方向。
脚自己前进着,想要回头,却没有这分力气。
他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只是,能失去的,他早已失去了,不是吗?一次一次的,随着时间,随着命运。
是因为有的东西,在失去后才觉得重要吗?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其实并不了解伊莫色斯吗?
说这种话,能够被原谅?
到了最后他还是没有解释,让伊莫色斯失望透顶。
到了最后他还是不愿给自己一个机会……不愿修补已经损毁的一切。
为什么他会是这样的人呢?
又为什么,那个人要执着于他这样一个人……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也不是不在乎。
只是,始终没有问出口,就等于无。
回到敛宁居后,他只觉得这个地方好寒冷。
说寒冷,还不是他自作自受?
没有人逼他如此,没有人逼他孤独。一直逼迫着他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不会有人再来理你了。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对自己冷笑着。
这就是你要的,不是吗?
取出很久以前,伊莫色斯给他的那颗凝石珠,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剩下的还有什么。
就这么睁着眼睛,一直到天明。
章之二十九 撕裂的平衡-5
半个月后,伊莫色斯终于重回办公厅执掌政务,他没有拒绝西优席文自己送公文来,只是让他交代完公事,便不再交谈,也不会再跟他谈一些近日烦恼之类的事了。
会见上,两人的疏离,与伊莫色斯对他的冷淡,众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国王与国师之间出现了嫌隙的传闻很快就传了出来,有心人也开始渲染。
对西优席文不满的官员蠢蠢欲动地想看看能不能藉机扳倒他,但是第一个上书的人被伊莫色斯冷笑着驳回来,降职处分后,便没有人再打这个主意了。
因为大家看清了一点,虽然国王表面上对国师疏远,但是对他的维护依然存在。
浑浑噩噩的日子,到底过得特别快还是特别慢,他也不晓得。
因为没有可以注意,没有特意计算时间。
教缇依的事情,还是继续着,只是某天谈到神与不信人的人的话题时,缇依的论点触动了他的过去,从此,他就决定保持距离,只要顾好老师的本分就好。
那几句谈话到底有没有那么严重?有没有让他那么痛?
还是因为他的情绪,而把事情严重化了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想隔绝所有的人,想将所有人排除出去,就这么孤独到底。
该说是自暴自弃吗?
然而,他所下的隔离结界之内,还是有一个人。
「大人,听报告的时候别再走神了。」
稜的声音传进他耳里的时候,那张漂亮的脸近在咫尺,手撑在桌上身体向前倾的稜正瞪着他,看起来很不满的样子。
「……抱歉,你留着,我再看就好了。」
「既然您这么说,我以后报告写详细点,就可以省略口头说明了。」
稜没好气地回答,西优席文迟疑了一下。
「那会多花很多时间吧?」
「国师大人也知道不该浪费别人的时间啊?」
「……抱歉。」
现在的他没有兴趣跟精神进行口舌争斗,而且对象是稜特别累。
态度与关系没有改变的,就剩下稜了。
起初稜也对他与伊莫色斯之间的问题关心过几句,后来时间久了,就不理会了。
是啊,时间久了。
时间总过得不知不觉……
只有看着日渐长大的缇依,才会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谁叫他相处的人,几乎外表都不会变?
就连他自己也是啊。
转眼间,又是好几年过去了呢。
「大人,即使你做出一副忧虑的样子,也只会因而增加您觉得困扰的魅力喔。」
稜皱眉说出的话不知是不是开玩笑,倒是让他一阵恶寒。
「别说这种奇怪的话了。」
「那么快来讨论一下报告吧,我还忙着呢。」
「忙着?」
西优席文随口问了一句,稜也答得随性。
「赶场跑任务。现在是被资罗官长夫人保养的小白脸,晚一点还有跟兵政官长在东墙的约会。」
小白脸这回事不予置评,至于后面那个……
跟兵政官长约会,这还没什么,但是约在东墙,就大有问题了。
「……你该不会是打扮成女人接近他的吧……」
「天行使就是要什么都会啊。」
这样子的什么都会,实在令人无言。
「大人您呢,晚上要参加殿下的生日宴会不是吗?你也不是闲着的吧?」
「你消息还真灵通。」
之前缇依又来纠缠,一时心软就答应了,他也对自己不够坚定的心感叹。
就要十四岁了啊,再过两年,就要成年了。
生日礼物,他已经说不送了,所以不必为了这个烦恼。
需要他烦恼的事情,也不多了。因为没有人会向他诉说,没有人需要他来分担……
章之二十九 撕裂的平衡-6
傍晚来到慕升宫时,缇依很热情地招呼,同时也介绍了他宝贝的妹妹给他认识。
还没满六岁的克薇安西亚公主相当可爱,像跟粉妆玉琢的娃娃似的,会说的话还不多,表达善意的方式也很天真很直接。
他感到意外的是,立因斯居然也来参加宴会了,原来多年不见,他已经晓得打点表面关系了啊?但显然做得不成功,因为一眼就看得出来不是真心的,缇依也一副很不喜欢他的样子。
进入宫内时,伊莫色斯已经在了,正忙着跟缠着他说话的人聊天,注意到他进来,也只瞥了一眼,淡淡的朝他点了点头,就没有别的反应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觉。
宴会的气氛,是他一向不习惯的喧闹温馨,无法融入,在旁观了一段时间后,他还是决定找个安静的角落,待到宴会结束。
安静,就是会使人静心思考。平常在想的事情,平常不会想的事情,通通都会涌上来,充斥他的脑袋。
复仇啊,这个好久以前,坚持的名词。
这个念头究竟有没有完全抹灭呢?
他觉得没有。
只是暂时压抑住而已。只是因为某些人,某些事,而暂时压抑住而已。
压抑得让他几乎都要忘记。
压抑得让他几乎怀疑是否会重燃。
但是他还是存在的。是不是证实了,他无可救药呢?
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
打断他沉思的人是缇依,身为宴会主角的他,居然也溜到这没人的角落来,说是想躲避不想相处的人,真让他意外。
盯着缇依看的时候,他的内心产生了茫然。
一种不知该从何说起的茫然。
这样一个耀眼的孩子啊,或许就是未来的王吧。
刚才伊莫色斯也在宴会上说了,等到缇依成年,他就会将王位传给他,然后离开王宫,追求一些他年轻时想追求的事物。
在王宫耗了大半辈子,终究还是无法忘记原本的梦想吗?
只是那个梦想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王宫中的记忆,是不是痛苦多过于快乐呢?
卸下王的头衔离开后,他可能就不会常常回来了吧。
连见面,都很难了。
现在产生的情绪是什么?
就算他不是王了,他也无法实行他的复仇啊。
难道要对方他视为亲子的缇依,让他摆脱责任后依然无法安宁?
他来这里,来到这个王宫,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缇依。」
「恩?什么事?老师。」
「你的生日礼物……」
看缇依惊异的样子,似是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吧,然后又看他没拿出什么来,就更为不明白了。
「我告诉你几句话,就当作是你的生日礼物吧。」
手扶在栏杆上,他看着这个,自己唯一的学生。
「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所谓的信任是不需要存在的东西,无论对方是谁,你都必须存着防范之心,任何时刻都不能松懈。即使交情再好,那个人都可能因为你所不知道的利益因素或苦衷而出卖你,总之,不要轻信别人,能够信任的,就只有自己而已。」
说是提醒,不如说是他深痛的经验之后的体悟。
他是在告诉缇依要防着他,但又何尝不是在教他呢?
可能就像先王所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