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么希望有人能阻止他吗……
这番话说出口时,他想到的是斥的出卖,是黛西克琳娜的改变。
或许两者让他痛的程度是不同的,但其实是相似的事情。
人怎么能希望有人永远为你打算,而把自己放在后头?
这样的人,他只有看过一个。
他也相信,不会再有别人呢了。
章之二十九 撕裂的平衡-7
「恩……谢谢老师的教诲。」
虽然缇依点头接受了,但西优席文知道,缇依是无法明白的。
如果能永远不要明白,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老师,您能告诉我,您对我有什么想法吗?」
在他仍沉浸于感慨中时,缇依忽然又问了一个问题,他看得出他的期待与不安,为了即将得到的答案。
总是喜欢,拿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来为难他啊,身边的这些人。
「对我来说,你是这个国家的王子,未来的国王,如此而已。」
他的回答,也一贯的令人失望。
「……此外,你也算是我的学生吧,在你当初的坚持下。」
他的话,就好像对缇依没有丝毫的情感似的,淡漠而维持着距离。
这当然不会是缇依想要的答案。
但,他的心,本就已经不欲对任何人敞开了。
不想让谁的身影再次占据自己的心,不想再让谁,对自己来说异常重要。
如此便不必在抉择时挂心谁,能够自由而无顾忌地做出决定……
缇依勉强笑了笑,又跟他聊了几句话,便重新走回大厅了。
大厅的光明与这里的黑暗,可不是恰好成对比吗?
是该回去了吧。
要从出口离开,还是得经过大厅,这个时候缇依正在许愿,大家围绕着他跟伊莫色斯,气氛还是那样融洽。
「今年的愿望,就是希望父王除了青春永驻,也要长命百岁。」
缇依玩笑似地说出了心愿,伊莫色斯则一阵失笑。
「你这不是要父王当妖怪吗?」
「不是,才不是呢,是神仙,不是妖怪。」
「这种心愿,可能要求神喔。」
「是吗?去年希望父王每天开开心心,父王您也说要求神……」
伊莫色斯含笑不语,接着他们说什么,西优席文就没去听了,只顾着朝门走去。
时常的,他也会想起一个问题。
那就是死亡。
由于停时之术的功效,他的身体状况被维持在年轻的时候,这样下去,若没有遭逢意外,他什么时候才会死呢?
就这么一直活下去,听起来也太不可思议。
什么是可能的事,什么是不可能的事,他还能够区分,当初这个术会成为禁术,就一定有隐含的缺陷存在,除了表面上功力无法进展之外,一定还有别的因素,只是在记载上找不到罢了。
他不是畏惧死亡,相反的,他恐惧就这么一直活下去。
如果这些人都死去了,他仍旧活着……
重视的人,想复仇的对象通通死去了,已经失去了活着的意义,却仍旧活着……
那么,他就只能自己追求死亡吗?
只因没有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没有迫使他拒绝死亡的理由。
只因……
『清风。』
觉得有人呼唤着自己,但猛然转头,却什么都没有。
寂寞塑造出的幻觉啊……
抚上面前的镜子,看着自己消短的头发。
他已经不知能拿什么来思念。
章之三十 断弦 1
其实你努力维持的一切,是如此脆弱而不堪一击。
幽暗的空中,仿佛有个声音,正嘲笑着他。
『你所渴望的救赎啊,不是早已出现在你面前?』
『你所失落的幸福啊,不是早已到来,早已临门?』
『所谓救赎,不被你接纳。』
『所谓幸福,不被你相信。』
『你还能求什么呢?除了那绝无可能的回到过去……』
那个声音回响着,说不清来自何方。
宛若讽刺,宛若叹息。
这年的冬天下了第一场雪,漫布王都,覆盖平野。
照例,需要给伊莫色斯批改的公文,他拿着准备送过去,不过在办公室没有看见伊莫色斯的身影。
搜寻到气息在向历殿后,他担心地移动前往,但被卫兵拒于门外,说是王交代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听到这样的命令,他也晓得,多半是伊莫色斯的隐疾又发作了。
所以又一个人默默地待在宫内,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吧。
即使他知情,也是被排除在外的……
「那么今天的祈问仪式……」
他记得今天是祈问仪式固定举行的日子,如果伊莫色斯不克出席,其他的事情不知道有没有交代。
「早上已经让人通知祭司公会暂停举行了。」
「恩。」
既然已经通知过,那就没事了,怀着有点阴郁的心情,他回到敛宁居继续办公。
对他来说只是如同往常地度过这一天,尚不知道隔天将会发布引起大动荡的消息。
动荡的原因,是临神之镜的镜文。
原本因为国王告病暂停的祈问仪式,由于立因斯亲王忽然决定暂代执行,结果还是照常举行了,只是参加仪式的人不多,情况众人都不太了解。
只知道记录下来的镜文,神为求张扬神威,决定选出八名特别的祭司,赐职为神座,终生不婚,只侍奉神,拥有超然的地位。
同时临神之镜也列出了担任各职位的人,本来要公布消息找出他们来,这也没什么,真正让人错愕慌乱的是,名单上列奉晨神座的那个名字。
赫然是现在的储君,缇依王子。
第一时间得知这个消息的伊莫色斯,似乎有点承受不住这个打击,一瞬间脸都失去了血色。
终生侍奉神的意思是什么呢?
意思自然是,缇依必须成为神职人员,也不可能继任为王了。
关于这件事情,在公布镜文之前,伊莫色斯召开会议进行了讨论。
讨论的主旨,就是该如何处理。
镜文的真假,没有几个人敢质疑,如果提出质疑,就是直接表示不相信立因斯亲王,万一是真的,这也是对神的不敬。
而若是就镜文为真来讨论,神所指名的人选又能否替换呢?
尽管为缇依感到惋惜,众大臣还是认为该按照镜文所示去做,否则触怒了神明,神降罪于王国,是谁也担不起的责任。
所以结论就是,即使伊莫色斯再怎么舍不得缇依,还是得将他送出去。
会议结束后,伊莫色斯一语不发立即离座而去,西优席文想了想,决定跟上去。
在知道他情绪不稳的情况下,还是有人跟着他比较好。
章之三十 断弦-2
前方的伊莫色斯走了好一段路后,突然止住了脚步,伫立原地。
见状,他走上前,来到他的身旁。
想要开口,不过开口说出的,还是只有呼唤。
「陛下。」
伊莫色斯的双眼无神地注视着远方,恍若自言自语地说了话。
「为什么……」
发出的声音软弱无力,微弱得好像没有力气再说下去。
「为什么……世界上那么多人,为什么会是缇依呢?为什么……」
这个时候,他需要的是一个答案,还是默默的陪伴?
西优席文猜不出来。
「为什么神总是将我重要的人,一个一个从我身边夺走……」
如果刚才是不知要不要回答,现在就是不知该怎么回答。
「陛下,别想了,这件事也得告诉殿下的。」
在他这么说之后,伊莫色斯安静了下来,就这么沉默了好久,才再次说话。
「明天吧。我现在没有办法……只要想到就难过。」
「……虽然殿下无法继承王位,但他跟您的关系还是不会改变的,想要见面也不会很难,您……别这么难过。」
看到伊莫色斯难过,他也会觉得不好受。
就算现在他们之间很疏远,关心安慰的话,还是可以说吧?
「我知道。但知道与接受,还是有差别的。」
伊莫色斯收起了脆弱之态,仿佛不想接受别人的关心,也不想依靠别人。
不只是保持距离啊,距离,是越拉越远了。
「国师,你回去处理你的事情吧,我也要回去了。」
伊莫色斯说完,就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离去,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叹了口气,他现在也只能期盼镜文不是真的了。
如果不是真的,预示封神座的那天,就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吧?谎言便不攻自破。
只是这一点,应该每个人都想得到,有人会蠢到造假,最后无法收拾吗?
他心里也觉得这件事恐怕是真的,多半是没有挽回的办法了。
缇依会怎么想呢?
次日缇依被伊莫色斯叫去,告知了这件事情,下午,他还是神色如常地来上课,看不出情绪起伏,只是心情有点低落。
「老师要不要改教点神学之类的东西呢?毕竟我要去当祭司了。」
缇依能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真是让他感到意外。
他一直以为缇依会把王位看得很重的,听到这样的消息,不只沮丧,也会受到打击才对啊。
「你已经接受了这个安排?」
「接受?」
缇依皱着眉,质疑这个说发。
「是不能改变吧,再说,是神的旨意,那么就该遵从,抵抗是没有意义的,也是不被允许的。」
跟满口都是神的人说话,还是会让西优席文感到不愉快,就算对象是缇依。
「你还真是个虔诚的信徒。」
「是的。神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况且父王已经很难过了,我如果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不是更让父王跟着痛苦吗?」
遇上跟伊莫色斯有关的事的时候,缇依总是很体贴,他一直是个孝顺的孩子。
「神学我不熟,那种东西自己念书就可以了。」
他用这句话敷衍了过去,而且,照他来看,缇依对关乎神的事情根本已经建立很多基础了,恐怕懂得比他还多吧。
没有多久,年仅十五岁的缇依就要离开王宫,为神奉献一生了。
这样的结果,是谁想得到的呢?
章之三十 断弦-2
前方的伊莫色斯走了好一段路后,突然止住了脚步,伫立原地。
见状,他走上前,来到他的身旁。
想要开口,不过开口说出的,还是只有呼唤。
「陛下。」
伊莫色斯的双眼无神地注视着远方,恍若自言自语地说了话。
「为什么……」
发出的声音软弱无力,微弱得好像没有力气再说下去。
「为什么……世界上那么多人,为什么会是缇依呢?为什么……」
这个时候,他需要的是一个答案,还是默默的陪伴?
西优席文猜不出来。
「为什么神总是将我重要的人,一个一个从我身边夺走……」
如果刚才是不知要不要回答,现在就是不知该怎么回答。
「陛下,别想了,这件事也得告诉殿下的。」
在他这么说之后,伊莫色斯安静了下来,就这么沉默了好久,才再次说话。
「明天吧。我现在没有办法……只要想到就难过。」
「……虽然殿下无法继承王位,但他跟您的关系还是不会改变的,想要见面也不会很难,您……别这么难过。」
看到伊莫色斯难过,他也会觉得不好受。
就算现在他们之间很疏远,关心安慰的话,还是可以说吧?
「我知道。但知道与接受,还是有差别的。」
伊莫色斯收起了脆弱之态,仿佛不想接受别人的关心,也不想依靠别人。
不只是保持距离啊,距离,是越拉越远了。
「国师,你回去处理你的事情吧,我也要回去了。」
伊莫色斯说完,就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离去,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叹了口气,他现在也只能期盼镜文不是真的了。
如果不是真的,预示封神座的那天,就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吧?谎言便不攻自破。
只是这一点,应该每个人都想得到,有人会蠢到造假,最后无法收拾吗?
他心里也觉得这件事恐怕是真的,多半是没有挽回的办法了。
缇依会怎么想呢?
次日缇依被伊莫色斯叫去,告知了这件事情,下午,他还是神色如常地来上课,看不出情绪起伏,只是心情有点低落。
「老师要不要改教点神学之类的东西呢?毕竟我要去当祭司了。」
缇依能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真是让他感到意外。
他一直以为缇依会把王位看得很重的,听到这样的消息,不只沮丧,也会受到打击才对啊。
「你已经接受了这个安排?」
「接受?」
缇依皱着眉,质疑这个说发。
「是不能改变吧,再说,是神的旨意,那么就该遵从,抵抗是没有意义的,也是不被允许的。」
跟满口都是神的人说话,还是会让西优席文感到不愉快,就算对象是缇依。
「你还真是个虔诚的信徒。」
「是的。神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况且父王已经很难过了,我如果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不是更让父王跟着痛苦吗?」
遇上跟伊莫色斯有关的事的时候,缇依总是很体贴,他一直是个孝顺的孩子。
「神学我不熟,那种东西自己念书就可以了。」
他用这句话敷衍了过去,而且,照他来看,缇依对关乎神的事情根本已经建立很多基础了,恐怕懂得比他还多吧。
没有多久,年仅十五岁的缇依就要离开王宫,为神奉献一生了。
这样的结果,是谁想得到的呢?
章之三十 断弦-3
被指名为神座祭司的人选,在预定举行仪式的日子之前顺利聚集齐了,不过看了他们的身分背景资料,实在不由得愕然,到底神是依照什么标准将人选出来的。
孤儿院少女、舞伶、厨师、农夫、富家少爷、浪人、革命组织成员?
然后,再加上一个王子。怎么看就是不伦不类,特别是还有小孩子。
这样的组合,将要成为地位崇高的神座祭司?
神的意思是不可猜测的,至少在仪式上,由镜面浮出来的手镯杖袍以及神殿设计,证明了这件事是真的,主持仪式的伊莫色斯笑得很勉强,缇依则是神色有点异样。
从尼弗西瑟使用临神之镜的力量以来,这是西优席文第二次见到所谓的神迹。
至少他完全看不出手镯是如何从镜子浮出的,也看不出手镯的材质,并且无法看透戴上之后就拆不下来的原理是什么。
只是,就算神存在,他也未必会信仰他就是了。
仪式进行完毕后,就得依照镜文所示,将神座们送到小神殿去静修,直到神殿盖好。这么一来,至少也是几年的时间吧,也就是说,这段时间都很难再见到缇依了。
伊莫色斯将缇依叫到跟前,又叮咛吩咐了几句,才送他们离去,盯着缇依背影的眸子,看起来黯淡无光。
接下来后续的事项,就不是伊莫色斯需要担心的了,搭盖神殿的事宜发布下去,这个程序也算告一段落。
缇依离开后,他单调的生活就更平乏了,少去老师这个职务,办公之余,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因为他没有人际关系圈,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娱乐跟社交。
伊莫色斯早已不再回为了闲事来找他,稜也总处在忙碌中,难得的休假似是比较喜欢自己度过,自然也就没能一起做什么了。
按照稜的说法,他该自己寻找自己的人生乐趣,不过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是个无趣的人啊。
明夜好歹还有弹琴的嗜好,而他呢?
他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或许是追求高深的秘术,但那些已经过去了,对于世界上无边无际的知识,他倒是没有那样的热情。
喜欢做的事情,曾经有的……
也许是伏在草地上,静静听明夜弹琴,享受那分平和的气氛。
现在当然已经不可能了。
要他自己学琴,他只觉得好笑而已,而且触景生情,对他来说,再接触琴,未必是好事。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常常披上外衣,靠在窗前看月亮,这应该是受了某人影响的,只是圆月不长久,阴天也看不见,徒留伤感。
现在的他什么事情也无法去想,无法考虑。
难受啊,说什么复仇,说什么寂寞,还不都是只考虑自己。
明明他一直认为他不重视自己的……
章之三十 断弦-4
今年的秋事会见,受到奖赏的官员名单中还是有他,奖赏依然有他的份,每年都不会漏掉,而伊莫色斯颁给他奖赏的理由是「具有坚持不变的美德」,听起来颇为讽刺。
接受赏赐的时候,他无法抬头看伊莫色斯的神情,只怕在那温和的温笑中找到一丝嘲弄之意。
「国师,得到嘉奖,觉得开心吗?」
「……属下惶恐。」
听见这样没有个性的回答,伊莫色斯也没再追问,只公式化地说下去。
「国师能尽心尽力,也是国家之福,期待你明年的表现。」
这种话,自然是依照礼仪应答,没有别的可说,接过赏赐后他就退下了,轮到别人接受赞美。
颁奖结束后,众大臣又开始了立后纳妃的建言,在爱莉蒙露西过世时,这样的建言持续了一阵子,最后在伊莫色斯毫无回应,也推掉所有的宴约之后无疾而终,近日由于唯一的继承人缇依无法继承王位,大臣们便又重新炒起了这件事情。
王虽然称不上年轻,但也还不到老的地步,加上那与年龄不符的外表,大家都认为他有很好的条件再娶,也有许多贵族王亲乐意让女儿嫁入王宫,无论是为了大家的期望与继承人的需要,他们都认为再立一位王后是必要的,如果惦着过世的前王后,只立王妃也可以。
上建言的人,有的说明着立妃的必要性,有的提供了适合的对象,也有人推荐自家女儿,一时之间这群大臣倒是有点像专门拉亲事的专业人员,让人啼笑皆非。
「诸位的关心,我很感谢。」
伊莫色斯默默听到大家把该说的都说了之后,才开始回答。
「我会再考虑,不急于一时。」
至少这次没有把话说得很死,众人面前仿佛燃起了希望,看来这场拉亲风波,只怕会越演越烈。
从正殿回到敛宁居,他很意外地发现稜在等他。
由身上没有带着任何疑似文件的东西来看,他应该不是为了公事来找他的。
「稜,有什么事吗?」
稜听他问起,端丽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微笑。
「秋事会见,大人又收到奖赏了吧?请客请客。」
西优席文败给他了。
「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啊。」
「那是当然,暗部早在昨天就先得知名单了,就算不是如此,大人会得到奖赏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没有哪一年例外,不是吗?」
真是无话可说。
「赏金不少吧?所以当然要请客。」
话虽如此,他还是不明白请客的必要何在。
「我的钱都是你在用了,要我拿给你用的钱请你,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听了他的质疑,稜立即一脸看到稀有动物的样子。
「大人您实在他不懂人情事故了,举例来说,丈夫买戒指送给妻子,跟丈夫给妻子钱叫她自己去买,两者的感觉难道会相同吗?」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可不可以不要用丈夫跟妻子举例……」
「我这样举例,大人您很快就懂了,不是很好吗?请客吧。」
反正辩也辩不过,西优席文觉得干脆顺着他的意思还比较轻松愉快。
「你要吃什么?什么时候?」
「宫里的东西吃腻了,请客当然要请豪华大餐,城西流芳楼的百华宴吧,大人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就配合您。」
流芳楼他听过,百华宴他也听过,价钱多少却不太晓得。
真到答应之后暗中调查了一下,才知道大概等于他半年的薪水。
章之三十 断弦-5
半年的薪水,让他见识到什么叫上不完的菜,幸好没有顺带见识什么叫吃不停的人,稜的食量还是有限度的。
稜话说得好听,说什么他有时间他就配合,结果还是稜自己跑来订了时间,要他空出时间来准时出现,着实令人无奈得很。
不过很快的他就发现,稜之所以没吃那么多,是因为分心监视着临室的客人。
要不发现也难,只要服务生离开,他就会离座贴到墙边,服务生进来时他又会火速回到座位上继续吃,这动作无论从哪看都有问题吧。
「你……到底在做什么?」
吃饭的时候同桌的人有如此诡异的行径,再怎么样都该问问,而不是镇定地保持沉默继续吃。
「任务监视中。」
「怎么又跟任务扯上关系了?」
「跟踪对象要到这里来谈事情啊!想光明正大潜入偷偷观察,就只好利用国师大人您了。一个人来这里吃饭,很奇怪的。」
当着被利用对象面前坦承自己利用对方,西优席文不知该赞许他的坦白还是为他的直接汗颜。
「你做事的目的就不能单纯点吗……」
「当然不能,我是天行使。」
又跟天行使什么关系了?
他很想反问,虽然知道这样质疑也没什么意义。
这里的食物确实色香味具全,秉持着花了那么多钱总要有点回报的想法,他打起精神多吃了些,不过一段时间过去,眼看菜还源源不绝,他就已经不行了,看着满桌的食物,实在觉得可惜又浪费。
有钱人就是这么花钱的啊。
这里应该没有人在打包的,他没脸做这种事,不知道稜有没有这个脸。
在离开祭灵族之前,他一直只有吃一些简单处理的蔬菜水果,族人们都是这样的,在祖训之下要维持生存,达到最小的伤害,就是不要猎杀动物,不要吃肉。
囚在契西族时,他们当然也不可能给他什么好东西吃,一直到他逃脱,到了外界,才知道食物有这么多的变化。
现在想起这些,还是有点感伤啊。
「大人,吃得还愉快吗?」
注意到他停止进食,稜问了这么一句。
「你呢?任务还顺利吗?」
「还可以,托大人您的福。再坐一下吧,等一下稍微消化了,就可以继续吃了。」
稜的论调,他不敢苟同,而似乎是觉得干脆坐着也无趣,稜提起了最近的话题。
「大人,陛下说不定会考虑再娶,您有什么看法?」
「怎么人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
来他这里旁敲侧击明问暗探的人已经好几个了,个个都想从他这里知道伊莫色斯的想法。
可是啊,以他们现在的疏离,他根本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又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一向都是这个样子。
伊莫色斯不主动跟他说的话,他就不会知道。
「比起那些距离遥远的地方事情,与自己的利益切身相关的事,人们才会关心吧。我不是说我,我是说那些大臣。」
稜还是喜欢在最后补上纠正,以免误会,西优席文听了以后,叹气了。
「那么既然与我的利益不相关,我又怎么会关心呢?」
世界上所有的事情,若都用利益来评断,也太过悲哀。
排除利益因素,就是情感了吗?
那么他会希望伊莫色斯再娶。
有人陪伴,想必也能开心一点,不要那么寂寞吧。
章之三十 断弦-6
这天,是他难得一次的,陪伊莫色斯出宫。
似乎是十几二十年没有的事了吧,而会有这样的事,原因是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缇依的十六岁生日,今天开始,他就是成年人,不再被看作是孩子了。
原本他的成年仪式应该盛大举行的,如果他还是王位第一继承人的身分。
一切改变了的现在,这个人生中重要的日子,他还是一样得待在小神殿中静心修养,若是伊莫色斯没有要求前来探望,就形同没有人帮他庆祝,也没有人陪他度过这个日子了。
伊莫色斯出宫是为了探望缇依,他陪着来,自然是充当护卫。
原本让稜担任这个工作是比较妥当的,无奈稜前几天刚好为了一个比较大的案子离开了首都,到第五大陆去了,据说必须待很久,至少也要半年,所以稜出发之前有向他辞行,留下了几句「不要太想念我」之类的话,据说小噜噜也一起带去了,对暗部的人来说真是个福音。
稜既然不在,让暗部那些他不太熟的人陪着伊莫色斯来,他实在觉得不太放心,所以只好自己来了。
幸好伊莫色斯没有拒绝,没有当面叫他换别人来。
只是前往小神殿的路上,两人之间还是没有多余的话,很安静,很沉闷,到了目的地之后,伊莫色斯便一个人进去了,他则被留在外面。
神殿的人客气地请他到客间休息,他也只能顺从他们的安排。只是,分开来就失去护卫的意义了啊,他心中暗念着。
简直跟囚禁犯人一样啊,连见面都这么困难。
缇依现在过得如何,他不是不关心,不过,有伊莫色斯关心就够了,所以他没有坚持进去。
有他这个「外人」在,讲话也会比较不方便吧。
跟稜学到了善用时间的习惯,他拿出预先带出来的公文批阅处理,一边觉得自己真是敬业。
所谓的庆祝,也不过是几句短短的祝福,说了几句话罢了。
这样子是花不了多少时间的,因此没有多久,伊莫色斯就出来了,神色比起进去的时候,又忧郁了些。
「结束了?」
「恩,我们走吧,国师。」
神殿的人恭送国王离开,也不过是列队在门口鞠躬而已,以神为后盾的神职人员果然是不太买王族的帐的,各个有股骄傲之气。
跟小神殿有一段距离后,西优席文才开口问看起来心事重重的伊莫色斯。
「陛下……殿下还好吗?」
「不好。」
伊莫色斯的回答,不知该说在他意料之中,还是让他感到意外。
「缇依告诉我他过得很好,要我不要担心,可是……他明明就是勉强笑的明明就有什么委屈的样子……神殿待他不好吗?有事情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
伊莫色斯说着说着又进入了自言自语模式,西优席文好不容易才插了一句话进去。
「殿下是很聪明的,真有什么事情,应该也能自己解决吧。」
他的说法,伊莫色斯不置可否,只是眉间的忧色依然存在。
「还是有必要查一查吧,还是有必要……」
伊莫色斯低声念着,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没有再跟他讨论什么。
章之三十 断弦-7
伊莫色斯由于身体微恙,今天又告病了,寒冬转初春的季节,实在应该多留意健康,特别是身体原本就不好的人。
带着公文去探病确实很扫兴,然而偏偏有急需处理的事情,这也不是他愿意的。
敲过门后,里面传来轻轻的咳嗽声,还有一句请进,于是他开了门进去,伊莫色斯则从床上披衣坐起。
「有事吗?国师。」
看得出来他刚才把什么东西往后面塞,用棉被藏起来了,但是当着人家的面,西优席文也不好问。
他们现在已经不是那种可以随便问任何问题的关系。
「是的,这是第二大量捎来的公文,必须请您现在过目一下……」
就表面观察,伊莫色斯没有病得很严重,只有言谈间偶尔会搀杂一两声咳音,脸上也还有些血色,不是虚弱的苍白。
「陛下的病情好点了吗?」
表面看的毕竟不准,所以他还是问了一句。
「休息了一个上午,已经好很多了,我也想快点好起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伊莫色斯淡淡地回答,一面看着公文,略经思考后写下答复,再盖上随身印章。
「稜还没有回来吗?我想调查的事能不能先处理?」
所谓调查,是伊莫色斯在探望缇依那天突发奇想的念头,虽然缇依就任神座,似乎一切已成定局,但他还是觉得有必要查一查。
这种事情当然只能委托暗部,不过稜不在,处理起来不太方便,不知道谁比较适合做这个任务,所以便暂时拖着。
「如果陛下您急的话。案子我已经放在暗部了,不过还是保险处理会比较好……」
「那就等稜回来吧,妥当点比较好。」
他这么决定后,西优席文就没有再提这件事了,公文已经批改完毕,是该告辞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不太想离开。
说是预感,又不太真切,只是他真的觉得不想走。
仿佛走了,就会和什么错身而过似的。
仿佛离开了,就有什么要永远失去了一般……
「国师,你还有事吗?」
瞧他呆愣着没有动作,伊莫色斯喊了他一声,他才从失神中清醒。
他是怎么了呢?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
「陛下……接下来要休息了?」
「恩,再躺躺,然后在这里等薇薇吧,今天说好了一起吃饭的,看我没精神,她又会难过。」
国王要和自己女儿吃饭,他当然是不便打扰的。
原本他也想试着问问看,要不要一起用餐的。
「你怎么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看着他,伊莫色斯露出了有点无奈的笑容,盯着他的会色眼眸,融化出了少许温柔。
如同以往的,带着温暖的柔和。
「不愿对我打开心扉,就别对我好吧。这样子,会让我又忍不住抱持希望的……所以,还是维持这样就好了。」
从他那无奈中带有哀伤的语气,他听不出他是否已经不在意从前的事情。
或者是即使在意,还是迫使自己原谅了呢?
他一瞬间说不出来,仿佛喉咙被什么梗住。
「你回去吧,我累了。真有什么要说,也不一定要在今天,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的。」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西优席文也没办法再说什么。
不过,他还是询问了一句。
「克薇安西亚公主来这里之前,属下在这里陪着您,好吗?」
对于他说出的话,伊莫色斯有点讶异,但还是笑着摇头拒绝了。
「公文还要送回去不是吗?有人在旁边,我也无法好好休息,你还是先回去吧。」
话都这么说了,找不出别的借口,他只能应声离去。
直到很久以后,他还是一直记得。
在他转头离开之前,伊莫色斯漂亮的脸上,那温柔的、美丽的……
最后的笑容……
章之三十一 光之息泯 1
照熔寒雪的熙光不再,
而你心的门扉,终于冰封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呢?
习惯了他的微笑,
习惯了他的温暖,
习惯了有他的,世界。
一夕之间的失去,茫然之下竟不知从何彷徨起。
无论到哪一个角落寻找,离逝之人,又怎么寻得到他的身影?
于是他失声痛哭了,如同要撕扯开他的灵魂。
只是听不见的仍旧是听不见。
唤不回的也还是唤不回。
叶片仍沾着薄露的清晨,以一名侍女的尖叫声为始,割破了宁静的空气。
当西优席文赶到向历殿时,现场还一片混乱,卫兵挡住了入口不让人随意进出,心中的不安让他急欲弄清楚事情,最后,是一旁哭泣着的侍女告诉了他答案。
陛下驾崩。
初听到这个消息时,他难以置信的用力抓住那名侍女的肩膀,颤抖着又问了一次,也许是他的神情太骇人,对方一时吓得说不出话来,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
眼见待在这里无助于了解情况,他立即决定上楼查看,然而,他一样被挡了下来。
「让开。」
慑于他的气势,卫兵有些微的退缩,这时候宫部司上前来说话了。
「国师大人,您不能上去,里面还在处理一些事情……」
一声清楚利落的金属声响,是长剑出鞘的声音,那把剑现在就抵在宫部司的颈子上,让他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叫他们让开,不要再让我说第二次。」
采取如此粗暴直接的办法,是平时的他不会做的,对方被吓得不轻,连忙指挥要卫兵让出一条路来,西优席文没再多说什么,收剑之后立即进入。
他不相信。
他不愿相信。
昨天还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生如此状况?
思及伊莫色斯的宿疾,他内心隐隐作痛,如果是这个原因呢?如果这一次……他真的醒不过来了呢?
不会的。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宿疾发展没有了呼吸,一时还没恢复,所以惊动了大家而已。
不会的。他不会死的……
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伊莫色斯的房子中没有人影,他看见一名侍女就将之叫住询问。
「陛下的遗体安置在落烟房……」
侍女告诉了他位置,但这样的用词,他无法接受。
但来到落烟房看了之后,他终于必须承认自己是错的了。
无法接受又能如何呢?
躺在床上的伊莫色斯,看上去没有多大的改变,面容依然年轻,若是笑起来,样子也一定一样美丽。
只是理智明白告诉他,这具连微温都不剩的躯体,不可能是活着的。
触在冰凉的脸颊上的手指移开后,他艰难地退了出去。
伊莫色斯是怎么死的呢?
如果昨天他留下来,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这些问题都是现在的他无法思考的,他只想离这样的纤细离得远远的,最好能惊醒过来,发现只是场噩梦。
现在置入他脑中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这个人不在了。
没有留下只字片语,没有丝毫的预兆……
从房间退出来的短短几步路,他只觉得走得漫长,目光瞥见伊莫色斯的房间时,他下意识走了过去,好像有什么牵引着他似的。
房间里面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跟他昨天看到的一样。
伫立在这空荡的房间里,好似还能看见昨天记忆的残影。
伊莫色斯带着无奈的笑容。
轻轻的话语,说着要他回去。
猛然想到了什么,他走到床前,翻开被子,昨日他进来时伊莫色斯藏起的,竟还是那架琴。
其实,还是无时无刻不想着吗?
还是在乎着,重视着,却不想让他发现?
呆立在那里,他一个字也说不出,一滴泪也流不下来。
充斥室内的是沉寂的冷清,而充斥他内心的,是恒长无声的空洞。
或许那空洞中有着悲伤,有着痛,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无形的泪碎在心中的角落,随着失去,通通被带走。
章之三十一 光之息泯-2
回到敛宁居,用的应该是自己的双腿,只是他没有感觉。
他只知道自己坐下来后,没有发呆,没有沉思,而是向下人催讨今天的公文,然后坐在桌前,开始如以往每一日的工作。
这样子究竟是正常还是不正常,他也说不上来。
就算按部就班下去,今天也不会跟昨天一样的。
跟过去的每一天……都不会一样的。
他就算送公文去,也不会有人收了。
那么他现在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设法维持自己的冷静?
藉由忙碌,填补那一片空洞?
王死了。王死了啊。
他难道就不能表现出一丝哀痛?
表现给谁看呢?
再怎么样,都不是这样无动于衷般的,闭锁在这里,什么也不去理,只想顾好自己,封闭自己。
他这是无心,还是失心?
现在的他好像分成了两个,一个想着这些无解的疑问,一个继续手边的工作。
无论是哪一边做的事情,都于现况无益,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还是继续做着,外面的人如同再也与他无关,他们计算的事情,筹划的事情,也进不了他这里。
那些事情怎么样都好。
那些事情……从来就跟他没有关系……
那些事情……
握在手中的笔,让他感觉到了一丝疼痛。
不过他在顿了顿,放松手指的力量后,还是没有停下来。
今天的会见是临时召开的,负责联络处理的人似乎是宫部司,这点他也没有弄得很清楚。
他是被邀请出席的,这次会见的讨论事宜,包含了先王的丧礼,以及王位的处理。
大家只是想解决问题与麻烦,或许还有人想从中取得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