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今天他必须亲自前去面见国王了,因为一笔重要支出的预算遭到驳回,他得当面询问国王的意思,争取批准。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不得不去。
来到国王办公的厅房时,由敞开的门内传出的斥责声引起了他的注意,基于礼仪,他在门外就先止步了。
「出去!少在我面前出现,惹人嫌!」
会让一个国王说出这种话的对象是谁,还真令人好奇。西优席文也发现门口的侍卫们脸上毫无变化,就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似的。
「父王,母后、母后说请您一定要看看这封信……」
在西优席文正对这个称呼感到讶异的时候,将纸撕碎的声音紧跟着传出来,接着是一声几乎哭起来一般的「父王」。
「你母后交代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没有判断能力吗!」
「但、但那只是一封信……」
「如果你真的聪明,就该晓得不应该把这该死的信拿来让我生气!」
「可是母后会责怪我……」
「没用的东西!」
尼弗西瑟这声怒斥之后,对方似乎噤声了,不敢再说下去。
「还不出去?要我让人赶你吗?」
一段沉默之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懂不懂得规矩?当着国王的面转头就走?也不行礼?」
然后大概是行礼完毕,一个小孩子从内退了出来,紧咬着唇,似是颇觉屈辱,神情透着委屈。
西优席文可以判定这孩子必定是二王子立因斯。王家固有的金发蓝眸与一张清秀白净的脸,记得是七岁……
比伊莫色斯小一岁的他,容貌没有伊莫色斯漂亮,也没有小孩特有的可爱感觉,头脑反应就更不用说了,根本远远比不上。
两人一照面,立因斯瞪了他一眼,看起来情绪正差,西优席文还在思考该不该行礼,他就已快步离去了。
所以,是该进去了。西优席文吸了一口气,沉而缓地走入房间。
「陛下万安。」
走到差不多的距离时,他跪下行礼。
尼弗西瑟并非一个人待在房里,他身后站了一排蒙面人士。由这副装扮以及他们散发出来的气息判断,西优席文知道他们是暗部的人。
对自己的安全果然比较关心。
「宫部司,有什么事情就呈报吧。」
尼弗西瑟用一种爱听不听的语气这么说,西优席文于是把事情说了一遍,低着头等待他的答复。
「那笔预算?我驳回了?可能弄错了,你修正便是。」
「……是的。」
居然是因为弄错了,这样哭笑不得的结果让西优席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抬起头来,宫部司。」
正想告退,国王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又打乱了他的思绪。
「你好像总是不正视我啊?抬起头来,听到了没?」
章之三 因缘-7
把头抬起来正视国王,对西优席文来说是一件压力很大的事。现在他照做了,尼弗西瑟那深沉的目光,他解读不出是什么意思。
“宫部司,国师屡次在王宫被杀,这代表王宫安全出了问题,你是不是也该提出点意见解决问题?”
没想到这点居然是由国王提出,被这么出其不意的一问,西优席文顿时愕然,不知道该不该拿早就预备好的答案来回答。
“哟,你没想过会被问到这个问题?没事先准备过吗?”
尼弗西瑟这话一说,西优席文一时觉得发不出声音来,微张着唇愣在那边。
“做出这么可爱的表情啊?你以为用这样的表情就可以逃避问题吗?”
西优席文深深觉得尼弗西瑟的认知很奇怪,不过他如果再不回答,尼弗西瑟恐怕会继续调侃他,他只好闷闷地开口。
“臣认为,或许可以令身手足以对付刺客的人接下国师一职,这样能避免人员再度损失,也有抓到刺客的机会。”
接下来要怎么演下去,就看国王的回应了。
“哦?”
尼弗西瑟屈了屈手指,不晓得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听。
“再说一次。”
由这句话判断,应该没仔细听吧。
“……臣认为,或许可以令身手足以对付刺客的人接下国师一职,这样能避免人员再度损失,也有抓到刺客的机会。”
西优席文除了重说一遍也不能怎么样,而他说完之后,尼弗西瑟总算有了点反应。
“似乎是个可行的办法啊?宫部司年纪轻轻的,倒是比那些老臣有用得多,真令我欣喜。”
他这番话内容虽是称赞西优席文,语气里却感觉不出赞赏与欣喜之意。
究竟是不是真心如此认为,实在令人怀疑。
“你既然能提出这个建议,是不是已经有理想人选?”
尼弗西瑟每一句话都让他觉得皮肤十分不舒服,或许是气氛所致,或许是源于他本身对他的厌恶。
“如果陛下允许,臣愿意担下这个任务。”
他以平板的语调将这句话说了出口,这是原先就想好的台词,只不过说的对象从大臣们变成了国王。
事情应该是成了吧?国王想解决问题,眼前出现一个人自告奋勇……他没有拒绝的道理吧?
“你?似乎不好吧,宫部司管的事情多,可不像国师没有负责什么事务……况且,你要是死了,我可无法对伊莫色斯交代。”
前面那个理由西优席文可以理解,后面这个可就令他错愕了。
需要交代什么?他又不是小王子的什么人。勉强说是救命恩人好了,也不至于牵涉这么多吧?
“臣……”
再坚持下去,似乎就热心得不正常了,做出不符合形象的事情会让人觉得可疑,西优席文正想收话,却一开口就被尼弗西瑟打断。
“不过,你有如此的舍身精神,难能可贵,拒绝你的一片心意实在说不过去,就依你的意思吧!”
尼弗西瑟铁定有玩弄人的嗜好,西优席文暗骂了一句。
“另外,为了你的安全,我会让一个暗部的人跟在你身边以防万一……”
那嘴角拉开的弧度令人不安,西优席文再度低下头,以免眼神泄漏心中所思。
有人跟着,他就无法伪装刺客曾来袭了。
大不了,就动手将那个人杀了,当作是刺客所为吧。
这年初春,国王尼弗西瑟立了一位王国史上最年轻的国师。
西优席文·休勒西——接下令书的他,年仅二十七岁。
章之四 君之意-1
您绝非仁慈,只是缺乏乐趣缺乏了太久。
何时照镜之时,明夜的影子竟已完全消逝?
翻转着镜面,镜中是错愕的脸,没有想见的容颜。
那一刻他就似已永远失去了他,却仍要说服自己、欺骗自己。
没有了,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探到明夜的气息。
没有了,再也没有任何方法,能感受明夜的痕迹。
那一刻他真的已永远失去了他,无法再溺于幻梦境里……
其实明夜早已离他而去,在好久好久以前……
披上国师的衣袍后,他也搬进了国师的居处——位在宫内的敛宁居。
过去的国师是不是住在这里,西优席文不晓得。但他真的不由得想怀疑,因为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敛宁居的所在地,是王宫后殿的一角。那一角在什么地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后殿,王族、妃子们住的地方。
国师为什么会住在这个区块?住在这里做什么?
光是想这个问题,西优席文就觉得头痛,只希望理由不是他想到的那一种。
应该不是吧,之前的国师不年轻,也不见得有什么貌美的,应该不是吧?……
他暗暗祈求国王不要对他产生那种不正常的兴趣,虽然他确实常常遇到。
而当上国师之后,大臣们看他的眼光也变了,以前臣子们看他的眼光多半是不屑、冷淡或好奇,现在则是带有怜悯和惋惜,好像看一个将死之人一样,令他哭笑不得。
就像当了宫部司后的情形,国王一次也没关切过他,这固然是好事,但也有别的棘手事情无法解决。
“大人,没有必要请不要踏足偏僻的地方,这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
身旁寸步不离跟着的人是他压力的来源,尼弗西瑟说要派暗部的人保护他,果然说到做到,本来他打着把人杀掉伪装成刺客所为的主意,但派来保护他的这个人选,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
“斥,你……非得每分每秒都紧跟着我不可?”
西优席文面带疲倦地看向自己身边这名男子,对方也只公式化地回答。
“这是陛下的命令。”
那天晚上斥接到命令来报告时,他的惊讶是言语难以说明的。
瑱这个代号早已不用,斥没有表情地喊他国师大人,他只能僵硬地点头,脑中乱成一团。
这应该不是巧合,要尼弗西瑟来讲,大概会是“让你认识的人担任这个任务,比较有亲切感吧?是不是该感激我的善解人意?”之类的话。无论如何,这让他的计划无法进行下去。
真的要做,他还是杀得了斥,他有这个自信。只是下这个决心动手,十分艰难。
因为认识?因为他帮他找回了凝石?因为他让他感受到了少有的温暖?
但在斥的监视下,他无法装作凶手来过……新任国师上任后,刺客就不再来了,这不是很不正常吗?
时间久了他就得做出决定,想出一个解决办法,所以他很心烦,烦得夜里也睡不好。
睡不好还有另一个原因——当闭上眼睛的时候,知道旁边有一个人正看着,那当然会浑身不自在了。
“……斥,我想更衣。”
“请。”
含蓄的讲法行不通,西优席文感到困扰。
“你能暂时回避吗?”
“国师大人您并非女子,有何不方便吗?”
这种时候,西优席文就会格外觉得斥缺乏察言观色的能力。
“我不习惯,也不喜欢。”
在他说出这话之后,斥沉默了几秒,才妥协的往门走。
“如果刺客来袭,请国师大人务必及时喊救命,不管衣服穿好了没。”
说完这句话他就出去了,西优席文默默无语之外,也不知道该不该当成玩笑。
当他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吗?还要喊救命?
西优席文不是没考虑过借着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弄出点声音跟伤口,再辩称凶手已经逃逸,虽然这样有点假,但大概还是行得通。
章之四 君之意-2
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他不喜欢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身体,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想看到。
肌肤上斑驳的痕迹,一道一道遍布交错着,若是战士,或许会以这些伤痕为荣,但他身上这些伤疤的由来并非因为战斗,而是被俘时,契西族那些人造成的。
瞧见这样的身体会勾起他的回忆和厌恶感,让别人窥见这样的身体,则会让他有种丑恶的过去暴露在他人面前的感觉,相当不舒服。当然,被人碰的感觉就更不好了。
换完衣服之后,西优席文开了门让斥进来,除了更衣,他还有别的事情得跟他商量、要他妥协。
“斥,除了更衣,我希望洗浴的时候也能自己一个人。”
他神情认真严肃地提出要求,不过事情自是不会这么简单的。
“洗浴的时候最没有防备,以大人您的习惯,赤身裸体大概也不便作战,有个人在旁边是必要的。”
西优席文一时之间有股以刺客的身分向他保证不会挑洗澡时间来犯的荒谬冲动,他连忙把这可笑的念头甩掉,另想别的说法说服他。
“你真的半刻都不离开我?那你洗浴的时候我也得配合跟着吗?”
“这就不必了,时间很短,而且有人可以暂时代班。”
听他这么说,难以解决的事情似乎有了一丝希望,这是可以利用的机会。
“……无论如何,洗浴的时候,我不要旁边有人。”
他坚持的目光对上斥的双眼,僵持了一会儿,斥叹了一口气,才勉强同意。
“您不该把这点小事置于安全之上,这样不好。”
斥这番话他当然完全听不进去,尤其是他清楚安全无虞的情况下。
国师这个职位,真的是空有高位挂着好听的。权有没有,他不知道,但工作几乎不存在,除了宫部司偶而递上的申准公文。
过去的记载中,国师不该是这样的,虽然他没有兴趣督导国君,教育王子,但霸着一个高官职位却无所事事,那感觉怪怪的。
时间过多的情况下,他决定用来精进修行。斥在旁边,练习招式不太妥当,所以他用惯用的吐息法吸收环境中微薄的自然元素,以增强自己的力量。
每天大概有加起来一个小时的时间,会有另一个人接替斥的工作。来的人不是每一次都一样,只是这并不重要。
只要不是斥就可以了,只要是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而宫中某些臣子与侍仆似乎开始了无聊的活动,纷纷猜着他的死亡日期,还有暗中下注的样子,看来还是有人对生命不怎么重视,只觉得事情不要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这种风气固然令人厌恶,不过西优席文觉得自己没资格说什么,毕竟他就是那个冷血滥杀的凶手,只要不含情感因素,即使对方和他无冤无仇,为了达成目的,他也下得了手。
五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差不多是该行动的时候了。
这天他等到接替的人过来,并确定斥离开之后,便默施秘术,但求最短的时间内将对方杀掉。
他选择的是擅使的炎爆之术,只要手指碰触到足以致命的地方,战斗就结束了。
白皙的指尖随着身形的瞬动,飞快贴近那人的身体,对方在千钧一发之际因为那明显的杀气而发现了,当即闪身回避,惊骇不明地望向他。
他不打算解释,也不给对方发问的机会,攻击继续进行着,以胜过对方的身法和实力,他的手很快便按上了对方的胸膛,炎爆之术发动——
“住手!”
突然插入的一个喊声让他为之一震,震动的原因是他听得出来者是谁,而鲜血已经喷射出来,他手下的这个人已成为了尸体。他直觉的将目标转向出现在现场的这个人,没有任何犹豫就迅捷地攻过去。
无论是谁,他看见他行凶,绝对不能让他活着。
即使是斥。
章之四 君之意-3
攻过去的第一击被斥挡下了,西优席文目中一凛,转变了招式?斥不像低阶的暗部使那麼好对付,他必须屏除任何犹豫的情绪,以所有的实力对付他?
而斥则只是不断闪躲,一向冷淡的面容带著愕然与不可思议,发现西优席文掌中光芒乍现,他彷佛能预知这将是夺命的杀招,当机立断向後跃开了一大步?
灵诀已经完成,西优席文本欲追击发动,却在得到空档的斥的一句话下,杀意产生了动摇.
「那是祭灵族的秘术!你是祭灵族的人?」
正要动手的他一震,夹带强大力的手掌无法再往前.为什麼斥会知道?只有他知道?还是谁告诉他了?还有不知名的敌人潜伏在暗处吗?
他一时的惊疑是往可能已有别人得自己的底细这个想法发展,如果是这样,杀了斥他就难以找出那个人了,这件事绝对不能外洩,他是祭灵族的人这件事绝对不能外洩……
「西优席文……西优席文……清风?你是艾洛玛司祭的儿子?」
而斥接著说下的这段话,令他再也无法提起杀意,任由手颤抖著垂下,绿色的眸子混乱难止地毛著面前这个男人.
「你……是谁?」
在听见那个久违的称呼与那个久违的名字时,他内心的震惊是言语无法形容的.
清风是他名字的意思,祭灵族的祖语人不会通晓的,艾洛玛是他母亲的名,外人不可能会知道的……
「我也是祭灵族的人.」
斥以平静的态度说出了答案--他猜测的那个答案.他真心希望如此的答案.
「你……」
是祭灵族的人吗?祭灵族的人吗?
祭灵族除了他,原来还有人活著吗?原来还有人……
脸颊感觉到一片混润,或许是泪水吧,他看见斥微微愣住,朝他走来,然後他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是狂喜的冲击来得太突然?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他没有心力追求答案.
只是直到这一刻他才晓得,原来这麼久以来,他是这麼寂寞,这麼疲惫……
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作梦与否,他不清楚.
明夜已经好久不曾入他的梦了,就凭空消失一般,再也无法在梦中看见他纯净的笑颜,听见他悦耳的声音.
他不明白、不明白……
日日夜夜思念著明夜的心情并没有淡去,为什麼却连梦中相遇都没有办法了呢?
连这麼一点感觉到短暂虚幻的幸福的权利……也不能保留吗?
沐凉的触感,来自擦拭额头的布巾.
他茫然张眼,对上斥关怀的双眼.
「你醒了……陛下刚才来看过.」
陛下?
他大脑还不太能处理讯息,只恍惚地看著他.
「刺客来袭,杀死了护卫,我和你将刺客击退,你因为受到惊吓所以昏迷过去,我是这麼跟陛下说的.」
西优席文瞧著他,这些话他似乎没听进去,整个人仍在发呆状态.
他有好多话想问斥,可是却排不出顺序.什麼刺客,什麼国王,眼前都不是最重要的,现在他想知道的是别的事情.
最後,先开口的是斥,带著略含喜悦的微笑,说出了和他心中想法一致的话语.
「原来……祭灵族还有人活著啊……」
章之四 君之意-4
听了这句话,眼睛又不由得湿润了起来.
「你说你是祭灵族的人……为什麼会在王宫的暗部?为什麼离开族里?」
「我被逐出祭灵族,已经很久了.」
斥苦涩地笑了笑,将手上的布放到一旁,这时西优席文也坐起了身子.
「逐出?为什麼?」
「一时鬼迷心窍,犯了族规.」
斥看起来不想详谈,西优席文见状,便不在这方面多问了.
「祭灵族……真的已经不存在了吗?我一直都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我又无法离开这里……」
高阶的暗部便据说会与主掌暗部的人订下强制约,强制约的内容西优席文不知道,但这应该就是斥无法离开的原因.
「是的.己经不存在了.只有我一个人生还……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复仇,一定要复仇……!」
他说著情绪也难以克制地激动了起来,紧握著拳头,他坠入自的情绪中,无法平复.
「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知道详情?」
既然斥问起,西优席文就将自己所知的事情告知,斥边听边皱起眉头,待他说完,斥淡淡地说了一句.
「刺客的事情我可以配合你演戏,以後不要再牵扯无关的人了,他们不该因为你的复仇而死的……若我不是祭灵族的人,你也打算杀掉我,是不是?」
「……没错.因为你看见我行凶,我不能让你揭发这件事.」
在他这麼回答的时候,他同时也矛盾地想起,小王子目睹他杀害萨图登,但他却没有将小王子灭口……为什麼呢?在根本不认为他不会说出去的情况下……就只因为他是个小孩子?
斥叹了口气,对著他.
「这样不好.」
他只回以沉默.
他何以不知道这样不好呢?
扭曲自己的心性,违背自信奉的事物……
这也代表,复仇对他来说多麼重要.
「你呢?你是怎麼活下去的?以你的实力杀出一条活路?」
回答问题时,他就必须回想那时的事情,这过程很难受,不过他没有因而拒答.
「不,我那时已经丧失理智了……我根本没想过求生的问题,後来……我被俘虏了.」
说到这里,西优席文神情黯淡了下来.那是他最不愿回顾的过去之一,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什麼都无所谓了.
已经被玷污的灵魂再怎麼脏下去都没有关系,反正本来就不乾净了,染上了什麼也看不出来的.
「……」
观察他神情的变化,斥什麼都也没说,只上前轻抱住他.
西优席文微微一颤,却没有推拒,他明白这是对方的关怀,希望能给予他抚慰.
静静接受他的拥抱过了一阵子,他也半犹豫地伸出双手,回抱住斥宽阔的背.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企求斥的温柔,企求这个拥抱,能让他暂时忆起以前的清风……
「好过一点了吗?」
斥的声音传入耳中之後,他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出来,缓缓收回自己的手,面带倦意.
「我没事.」
虽然看得出来是逞强,斥还是没有说破,只点头示意.
「斥……我一直没问,你叫什麼名字?」
斥面上闪过一丝意外,淡淡笑著答了.
「我叫里斯德,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用,几乎都忘记了,还是叫我斥吧.」
西优席文记下了这个名字,即使知道不会拿来使用.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同伴的名字,是很重要的事物.
章之四 君之意-5
那之后,夜里难眠时,他们常常平静地聊天,聊自己于对方的,过去的事。
他们有共同的话题,因为他们的过去重叠了一个祭灵族。
「你那么年轻就继承了祭灵族之先的荣耀啊?这可是很光荣的事情呢,艾洛玛司祭一定很高兴吧?」
「恩。母亲笑得很开心,明夜也是。还捧着琴拉着我到泉边,说要庆祝,奏了一夜的琴……明夜总是什么都喜欢庆祝,我们的生日,祭灵的节日……」
西优席文一面说着,脸上也浮现了幸福的微笑,只是微笑底下,似乎含着一层哀伤的阴影。
明夜不是爱庆祝,他知道的。明夜只是喜欢找各种借口跟理由,跟他一起不受外人打扰罢了。
明夜曾说过,他觉得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能弹琴给他听,因为喜乐之事,最希望的就是与最喜欢的人共享……
「祭灵族真的是个很美丽的地方。」
斥淡淡地说着,语意中有的是无尽的怀念。
「我很思念那片绿色谷地。再也没有那么美的地方了……我一直很后悔,为什么当初那么愚蠢?如果不是那样,我就不会被驱离,不会离开那片我热爱的土地了……」
由几次的交谈中,西优席文得知了斥被逐出祭灵族的原因了。他接受外人的委托,以秘术进行了违反自然的事情,族长极为震怒,原本不只逐出了事,还要废了他的能力的,是艾洛玛出面求情,才减轻刑法的。
所以他对这位地位崇高的司祭大人一直怀着感恩之情。
「如果可以回去就好了……在进入暗部之前我动过很多次回去看看的念头,但我已经不是祭灵族的一份子了,一定不会被容许进入的,那时我只觉得,只要知道我的故乡安在,大家都过得很好就好了,就将祭灵族收在心中作为一个回忆……怎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
西优席文安静地听他说着,对于他所言的心情,他能感同身受。
很无法接受吧。一定是的。
国王,契西族……他们有什么权利将他人所爱的一切毁灭?
「虽然仔细想想,如果我当时在村里,多半也是死吧……但我没有逃得一命的庆幸,只有没得与族人共存亡的遗憾……现在我还是很想回去看看,就算村子已经不在了……」
斥的神情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感伤,像是难过……令人为之动容。
「斥……」
「清风,不要再想着报仇了,好吗?」
「咦?」
斥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西优席文楞了,他反应不过来,也不懂为何斥要这么说。
「为什么……你难道不会有恨?难道不会觉得让他们好好活着很不公平?」
他带者错愕问出了他的不解,斥轻轻摇头。
「做这些事情,真正痛苦的,脏的,只是你而已。」
西优席文神色一变,抿着唇别过头。
「你没有亲眼看到,所以你不会了解……你不会了解!就这么放过他们,你真的在乎祭灵族吗?你能说你是爱着祭灵族的吗?」
「清风,这些人不值得你违背族训,违背你从小到大遵从的教诲……」
「我违背族训又如何?你不是也违背了族训?在暗部工作,做的不都是违背族训的事吗!」
他这番发疯般的话说完,室内便陷入了让人窒息的寂静。良久,斥才低低地出声。
「我跟你不一样。你也别变成我这样的人。况且,我早已不属于祭灵族了。」
这天的交谈就在这里画下句点,而经过这些对话,却只是使得夜晚更难入眠。
章之四 君之意-6
匆匆数个月又过去了,就任国师,也已满一年,生活没什么改变,因为他没有刻意做什么改变。
斥依然常常跟他提要他放弃复仇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正面应允,但内心确实也松动了。
当初的计划,他本想得到一个权位,方便行事,可是真的坐上了国师这个位子,他却不知道做什么了。
当上国师,然后呢?
对于复仇的实行,他没有半分规划,什么主意也没有,加上国王不是可以轻易摆布的人,他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一样也没有。
复仇真的太过困难吗?
不可否认的,他的确产生了少许的灰心,却无法就这么否定过去的所有努力。他所立下的决心,他所经历的一切……
一个人的时候,意向比较能够坚定吧。
现在,身边突然出现一个本以为早就不存在世界上的同伴,又极度希望他不要继续进行复仇,要不动摇根本不可能。
「明夜……」
嘴里念者胞弟的名字,他终究还是放不下。真的要他放弃,除非让他原离这个环境,忘记这些事情吧?
所以,怎么可能呢?
复仇的念头不可能消失的,顶多因为无计可施以及无可奈何,暂时放弃行动而已。
「这样啊,国师有受伤吗?」
尼弗西瑟听着斥对昨晚刺客来袭的报告,扬扬眉随意问着问题。
「刺客退走得快,国师安然无恙。」
斥态度自然的回报,完全看不出这些话都是捏造的,尼弗西瑟则眯起了眼睛,不再追问相关的事情,转变了话题。
「那很好,安然无恙,就代表可以做事吧,你顺便帮我通知,明天年召开会议,让他记得出席。」
「是的,陛下。」
在西优席文上任,暗杀得逞之事不再出现后,臣子们似也安心了许多,不再对追缉凶手一案提出建言,好像觉得暗杀者交给西优席文应付,这事就解决了。
「你们应付了三次刺客,却只能做到自己不受伤,无法将刺客擒到,我想或许是战力不够?」
尼弗西瑟的发言让斥怔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思考什么意思,王的命令就下达了。
「明天我让一个天行使过去,晚上就可以交班了,那之前你还是跟着,以免发生什么突发状况应付不来吧。」
看见斥反应不及的样子,尼弗西瑟笑着补了一句。
「刺客的事情尽早解决也是好的,不是吗?啊——我不是责备你办事不力,这些日子来,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这样的发展让他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只能默默告退——回到敛宁居后,斥告诉西优席文的内容,就是这些。
西优席文呆棱着,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斥,你要离开了?」
好半晌,他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来。声音很干,目光很茫然。
「是陛下的命令,没有办法。」
他不想听到这个答案,但确实也只有这么一个答案。
「我们见不到面,彼此再也没有关系联系了?」
他睁大眼问着,斥看着他,回答得无奈。
「的确如此。」
他不说话了,脸色苍白地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斥想说点什么安慰他,虽然知道他听不进去。
「清风……」
「我回去暗部,好不好?我回去暗部……就回去暗部……」
西优席文忽然抓住斥的手,神情焦急地问。
不要变回一个人,不要。
不要失去同伴,不要……
「你想回暗部?你决定不复仇了?」
斥意外地问,西优席文面对这个问题,则是神情迷茫。
「我不知道……或许……」
「刺客的事情也得给陛下一个交代啊。」
「我会想办法,总之,回暗部就可以了吧?就还能见面,还能有联系……」
「恩。」
斥扶了扶他不稳的身子,感到宽慰般地笑了。
「你能远离仇恨,别去想这些,会比较好的,我在暗部等你。虽然那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至少是个开始。」
章之四 君之意-7
天行使是暗部中最高的职位,其身手不需质疑,刺客的问题到底要怎么解决,实在是个难题。
「没有办法的话,就当作刺客都不再来了吧。」
西优席文思索了好一阵子,提出这个意见讯问斥的意思,斥一时也无法判断这么做可不可行。
「刺客都没出现,也不能因而怀疑到我身上啊,时间久了……时间再久一点,说不定那个国王就会想换个人,看看刺客是不是真的不的不行动了,我可能就可以回暗部了?只要别再暗杀之后上任的国师,就不会有问题了吧?」
他说话的语气显示他也不怎么有把握,斥也不晓得该肯定地给他信心还是否决他的做法。
重点就在这其中会不会有风险。
「可能这么顺利吗?」
「……」
被斥这么一文,西优席文答不上来,整个人又陷入沮丧之中,想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法。
其实这都是他自作自受,事情是他搞出来的,想收拾却无法收拾,计划不够完备就开始行动,是他太过愚蠢了吧?
太过……天真了。
「别丧气,或许可以试试看。」
斥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鼓励。
「没有证据,的确不能怀疑到你身上,虽说不一定能回到暗部……」
西优席文抬起头看向他,没什么精神地点了点头。
「走吧,陛下的会见时间到了,该出发了。」
看了看时间,确实该出发了,他只好和斥一起出了敛宁居,朝正殿前进。
臣子们都已经在正殿上集合完毕,王座却还是空着,看来国王今天也不打算准时,大家便私下议论着事情,也有人猜测今天会见的目的。
还是一样,没有人过来跟他说话。虽然他三次逃过刺客的暗杀,但大家只认为是暗部的护卫的功劳,不觉得他本人有什么本事。
他在臣子们心中的印象,仍停留在权宜之下获得这个位子的傀儡国师就是了。
会见时国王不准时出席,他已经看得很习惯了,大臣们私下猜测国王的心思,他也看得很习惯了。
猜来猜去,还不是没有半个人猜得中吗?
不久,尼弗西瑟到来时侍卫敲响铜钟的声音传入,大家便肃静了下来,等待王走到王座前,再一齐行礼。
「陛下万安。」
「免礼,都起来吧。」
尼弗西瑟让众人起身后,自己就坐下来,清清嗓子开口了。
「今天会见的主要目的,是商讨出兵事宜。」
下方顿时一片哗然,满布着「出兵?」、「什么状况?」之类的言论。
「安静。」
尼弗西瑟平淡的两个字仿佛有股难以抗拒的威严存在,所有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全部停止议论了,只低着头等待他说下去。
「这次出兵的原因,是除去对神不敬的对象,不该再纵容他们下去。」
出兵的理由随便找都可以,罪名当然也随便安,他们最擅长这种事情——事实上真正目的是什么,也只是国王心里知道吧。西优席文这么想着。
然而尼弗西瑟目光扫过众人后说的话,却让一直维持冷静的他,瞬间被打乱了呼吸。
「而我们要歼灭的目标,是位在第四大陆的契西族。」
章之五 仇根恨棘-1
直到雾散,才惊觉已病深难返。
仇恨的种子埋下那么久了,生了根,紧扎于他的心,其实该是意料之中,不感惊异之事。
他在遗篇黑暗中抓不到能拖他上升的凭依,仇之根穿刺蔓布他懂得灵魂,恨则化为荆棘绕他全身,压迫、束紧。他负着这一身心债匍匐前进,好痛好痛。
如此密不可分了,怎可能拔除呢?
已经无药可医了,怎会有奇迹呢?
他不断挣着,动着,每一步都形同将自己推入深渊。
即使越陷越深、越陷越深……却,实是他心甘情愿。
殿上听过契西族的大臣大概没有几个。这些少数民族多地处偏僻,到底总数是多少都不知道了,更何况是知道名字呢。
国王为何要拿这些小族开刀,没有线索,他们自然猜不出来,而西优席文则已没有心思细想这些,他神志都恍惚了,听不进任何声音,只一心思索如何才能请令,让他率军前去,亲自灭了契西族。
忽然手臂一痛,却是斥捏了他一下,要他注意,别做出失常举止,多半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才连忙提醒他。
但他无法回头面对斥的眼神。他知道斥想说什么,可是他不可能听得进去的。
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不会再有了啊。复仇的机会就近在眼前,只要他将手伸出去……
「那么,有没有人自愿接下统帅一职,带兵前往呢?」
尼弗西瑟的声音仿佛是恶魔的诱惑,西优席文抬起了头,声音几乎就要从轻启的唇中传出。
『清风!』
斥突然传了精神波过来,急切地阻止他,他因而产生了少许犹豫。时间在这之间像是流动超缓了,他不想失掉这个机会,但斥的反对令他为难。
「国师啊。」
忽地,尼弗西瑟叫到了他,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他的表情差点就泄漏了惊慌,而尼弗西瑟看了看他,侧头笑着说了下去。
「国师待在宫内,成天防着刺客,又没什么工作可做,这些日子来闷着也闷很久了,初期透透气也好,这事,就交给你吧。」
这次他真的目瞪口呆了。站在他身后的斥也说不出话来。
国王既已指名,他当然也只能低头接令了,虽说这种状况下可能可以用一些借口推辞,但他根本不想推辞啊。
「只是个小族,歼灭应该不成问题吧?」
将帅印交给他的时候,尼弗西瑟多问了这一句,脸上那耐人寻味的表情,像是期待他的反应。
「臣必不负令。」
隐藏住眼底的喜悦与阴狠,西优席文恭谨地接过帅印,他好似已能看见仇人面临死亡时惊恐扭曲的面孔,他期待将自己的剑送入他们胸膛的那一刻。
大臣们幸灾乐祸,君王真正的意图、背后的原因,已经斥注视着他的目光,全都不重要了。
越是接触,恶化的状况便越剧烈,就如上瘾者难以自持。
他都知道……
世界上有很多事,是明知不可为,仍执意坚持的。知道这些道理没有用。
因为,就仅止于知道而已。
章之五 仇根恨棘-2
散会之后,才刚进入敛宁居,暗部的天行使就到了,斥没有机会跟他说任何一句话,似乎也没有用精神波跟他沟通的意思,交接后就离开了。
他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这样也好。
要是斥质问他,他恐怕只能沉默应对,什么话也答不上来吧。
这之后有很久都不会见到斥了,他必须一个人承受之后的一切。
只能安慰自己这不是永远。他会想办法回到暗部的,那时就可以见面了,一定可以的。
让他复仇,只有这一次就好,结束之后,他会努力不要想起这些,然后设法回到暗部,那时,再跟斥道歉吧。
整军出发是在十天之后,不过军队是由第四大陆调的,等他过去会合,这样确实也节省了许多行进的时间。
负责掩护的天行使自也跟了去,他们用瞬间挪移断断续续地赶路,加上休息,花了两天的时间到达,接着,就是带往目的地部署围攻契西族了。
契西族人数未满一千,他们则有四千人,对付起来是绰绰有余了,几乎是什么也不想直接攻进去就能获胜,不必做什么特殊的准备。
他们将攻击时间订在明天早晨,西优席文先去查看了以下契西族村落的状况。
本来这种事情轮不到他做,但他想自己亲眼确认。指挥官是他,当然他决定的算,于是天行使跟着他潜到附近,有高处观察村子。
黄昏的村落十分平静,人们做着自己份内的事,完全不知明日将面临杀身之祸,血的颜色将在明晨取代落日的红,而这已是他们的最后一夜。
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每一个人他都不认识,那些人也没有生得丑恶或是在他面前做出一些不堪的行为,但是这每张脸孔,在他看来都相当可憎,全都不可原谅。
他这才发现他已经如此逼近他的记忆——他最深痛憎恨的那时候。待在契西族受到的那些折磨,烙进他骨子里的恨意……就这么无止尽地扩散开来,充满他的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