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憎恨不分对象,只针对他们都挂有的身分,即为契西族人。心中的声音不断地,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他们都该死,他们都该死。
时间究竟会淡化情绪还是使情绪沉得更稠,他也分不清了,只是接触,他就起了这么大的反应,或许他比他以为的更在乎复仇这件事,而他到现在才发觉。
那是他活下来的意义。从屠村中幸存下来的意义。他要让他们后悔留了一个祸根,让他们知道这会是导致他们毁灭的原因。
特别是那个族长——接受了国王的命令毁了祭灵族,将他俘回契西族的那个族长。这个人,绝对要由他来杀。
夕阳完全沉落山头后,他回到了扎营处。这天晚上,他只有浅眠,半睡半醒的,直至天明。
振起王国之徽旗,四千人的队伍,带着杀人的使命,朝着山脚下的村落出发。
章之五 仇根恨棘-3
生者的哭喊,撕裂了黎明。
当瞧见大批武装士兵接近村落时,契西族的人就已警觉不妙,但这时防备什么都来不及了,连逃跑都嫌太迟,而抵抗,也只是无谓的挣扎。
士兵进入村庄后见人就杀,原本平和的环境顿成了充斥杀戮的地狱,他们在村子里追逐恐慌的契西族人,活人的数目以极快的速度减少着。
西优席文缓步于广场上,冷静地看着四周正上演的屠杀。他无法形容内心的澎湃情绪,只知因仇恨而黑暗的心灵有着无上的满足感,仇人的身体喷溅出来的血令他无比地喜悦,自从灭族的那个夜晚之后,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具体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是啊,他活下来就是为了目睹这一刻——他的血液犹如正沸腾着,他告诉自己一这终于不再是幻觉。他梦了多少次,想过多少次这个情景?今天成真了,真的成真了。
「大人,擒到族长了。」
出发之前,西优席文曾交代要活捉族长,让他告知他国王为何下令屠村,现在士兵来报告了,他便点点头,要对方带路。
士兵带着他来到一间小屋前,示意人就在里面,于是他转头向跟随在后的天行使交代了一句。
「你留在外面守着吧。」
对方怔了一下,然后应了声势,他便揭开布廉进去了。
朴素的屋子内,器物因打斗而翻倒在地,看来耗了一番功夫才压制了对方。两名士兵押着一个狼狈的受伤男子,见他进来,立即行了礼。
族长的年纪大概五十上下,花白的头发染上了血污,双腿的腿骨像是被打断了,呈现不正常的跪姿。
他神情灰败,大概已晓得灭族是必然的,自己也难逃一死了吧。西优席文冷笑了一下,以清冷的声音说了话。
「我奉令来次,契西族因长久以来蔑视神威,对神不敬,陛下决定不再姑息,赐判死刑。」
听见他的话,男子激动地挣了一下像想争辩,却在抬起头的时候,因为看清楚了西优席文的容貌而瞪大了眼,忘记了本来要说的台词。
「你……你……」
对方错愕的神情令他心情愉悦,这就是他要的,他想看到的。
「罪名已定,就别再做抵抗了。」
两个押着他的士兵想将他的头压下,但他奋力挣扎,眼睛死瞪着西优席文,那是一种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的眼神,多年前,西优席文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乌西儿呢!……你把乌西儿怎么了?」
没想到这么久以后,他还会听到这个名字。他心里一顿,不过没有表露在脸上。
「乌西儿?」
西优席文一步一步走向他,薄唇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微笑。
「你们对人做过什么,乌西儿就怎么了。」
男子的双眼凸瞪着,面部抽搐,身体也因情绪起伏而颤动了起来。
「她惨叫的时候,你都没有感觉到吗?你没有在附近找过?没有发现那些支离破碎的骨肉来自她身上?没有找到她的手指、眼睛,或者衣服碎片吗?……」
其实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当时他一剑就杀了她。此刻他讲这些,只是为了刺激听者——乌西儿的父亲而已。
果然族长听了立即发出厉吼,整个人发狂般想挣脱制服朝他扑过去。西优席文不给他这个机会,在后退的同时,没有拿任何武器的手弹出了数道锐劲,尽数命中了对方的身体。
血花在男子的腹部、手臂、胸口爆出来,最后是颈部。大量的血流失之下,加上西优席文动手补上的一剑,男子头一歪,抖动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那两名士兵身上给溅了不少血,而他们仍撼于这样的杀人手法中,当西优席文阴寒深邃的眼扫过来时,那股由心底涌上来的寒意让他们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被杀了。
「好了,出去吧。」
这句话使他们松了一口气,这才从极度的压力中解放出来。
章之五 仇根恨棘-4
屠村的行动中午时就结束了,全族七百九十四人无一幸免。
在他看着士兵集中尸体的时候,耀眼的阳光竟使他一阵晕眩,产生一股不适感。
不是因为罪恶感,也不是因为觉得过于残忍或后悔,产生不舒服的原因是由于他发觉了自己的不正常。
他看着杀戮发生而甚感快意,面对这许许多多的尸体只觉得理所当然,没有一丝不忍或同情,就因为这些人契西族人的身分。
换成任何不是他仇人的对象遭到迫害追杀,他的反应都会符合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的。
明明都是人的,不一样的只有他们承受了他的恨意。
恨意影响了他的行为模式,操纵他的思想,左右他的决定。在面对仇人的时候他根本做不出冷静客观的判断,而这所谓的恨,已经扩张到逼近是非不分的地步了。
仇恨的对象只有两者,即是「契西族」及「王室」。
无视对方是否为恶,是否行善。
一瞬间,他突然有种大哭大笑的冲动,为了完全不可能恢复正常的自己。
除非他们全都死去,除非他们全都不存在。
他也明白了一件事——他是不可能回到暗部安宁度日了。
他不可能看着仇人在自己眼前走过去却不涌生恨意,不可能接受持续地忍耐却没有完成复仇的可能这个事实……这会将他逼疯,他终有一天会控制不住自己,这是可预见的未来。
脑中转过斥说过的话,除了苦涩,没有别的。
原来早已来不及,他早已化身为厉鬼,舍去了人类的心灵,如今连自欺欺人都办不到了。
但是,报了仇,他真的就能复原吗?
缠绕荆棘的灵魂得救的方法或许是拔除荆棘,但去了荆棘后,灵魂也不可能和原先一样了。
除去了荆棘,也犹如失去依靠,再也无法支撑立起吧。
好好活下去,好好过活……
「痴心妄想……」
得出这个结论,他低低笑了起来。他不知自己在笑什么,究竟有何可笑,可是他抑止不了自己的行为。
其实应该哭的,只是泪一滴也流不出来。
「很好,完美完成了任务。」
瞥了报告书一眼,尼弗西瑟没有详细阅读的意思。
「应该做得很干净,没有漏了哪一个人吧?」
西优席文心中一凛,表面上仍继续平静地回答。
「我们封锁了村落,没有人有机会逃走的。」
「是吗?那就好。」
国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就让他下去了。
计划下一步实行,目标是王族。
想要灭绝王族,得掌握确切人数以及可能面临的阻碍。王宫的侍卫比较不是问题,真正棘手的,是暗部。
暗部的威胁性在于高阶暗部使们,一对一还有胜算,若是被围攻,就没有希望赢了。
只有他一个人,要杀尽王族,也一样太过勉强,所以他必须找到可以用的人,能够为他所驱使的人。
最理想的当然是能从暗部吸收人手,即使位阶低的也好,但难度很高,他又不能随便暴露自己的心思。
无论如何,还是得尝试看看。
章之五 仇根恨棘-5
新的护卫今天会来报到,西优席文正在敛宁居中等着。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又一年了。
不知是哪天开始的,他没有办法再于镜子里幻拟出明夜了,即使他对着镜子尽量放松微笑,即使他将头发留长至背……察觉这一点的他只恐惧随着年龄变化的容貌于自己中的明夜越形越远,终于在一天深夜,将天行使调开之后,对自己施了停时之术。
这个术法违反自然,属于祭灵族的禁术,是许久之前一个才能极高的祭灵之先留下来的,他发明这个术是为了将自己维持在巅峰状态,以研究他所热爱的知识与事物,后来的人因为认为此术违反族规,变禁止后人学习使用。他之所以习得停时之术,是因为学习完所以祭灵族的秘术后仍觉不足,趁着管术册间的人生病请假的时候,偷溜进去学的。
这个术的代价很轻微,只要以一碗血作为祭品即可,因为真正的代价在施术之后。
停时之术作用下,他的身体维持在二十七岁,同时他灵力无数的进展也会受限,停滞难前,跟施术之前比起来,增加一样的灵力,可能要付出十倍的努力才能有相同的效果。当年那位祭灵之先醉心的是研究,不在乎自身灵力提升等问题,而且施术当时已经四十岁了,相较之下,正值修炼的黄金时期的他施这个术,无疑是绊住自己的脚步,看在任何人眼里都是愚蠢的行为。
但他不在乎。他看重的,早已不是这些。
虽然他清楚这么做明夜也不会回来,却还是抱持着这样能使自己和明夜的距离别再增大的心理而施术了。
就在昨天,他动手杀了第二个天行使。暗部最强的阶级,在他面前也只有败亡收场。
以他现在的实力,若在暗部大概堪称第一,不过就如他所想,只有他一个人是不够的,假如要他一个人对付数个天行使,惨胜机率也不高,偏偏收拢人手的事情一直没有办法进展——在身边随时有人跟着的情况下,要隐密地做些不让外人知道的事,根本不可能。
见到门口接近的影子,他抬起头,这一瞬,他愣了。
「清风。」
斥面上的神情很复杂,他像是想做出点笑容,却又无法使唇角开展,人就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欲言又止。
「斥?」
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国王居然会再将斥派来。而不是再派一个天行使。
西优席文笑了,他内心充满的喜悦,不只是因为重逢,也是因为停宕已久的复仇,终于可能开始下一步。
斥会帮他吧?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同伴。
唯一的,同伴。
「契西族……已经毁了,对你来说,这样真的还不够吗?」
盯着他看了许久,斥才说了这么一句话。听他一开口就提这个,西优席文面上一黯。
迟早都要面对的,只是比他预计的早了些而已。
「你不是说,你会想办法回暗部?」
喉咙干涩,只因答不上来。
真正面临斥的质问,比他想象中的难多了。在复仇之下,他对于斥的感受的重视度,比例其实占了很多……
族人,族人。他就只剩下这么一个族人了,怎可能不在乎,怎可能漠视。
「我办不到……办不到……对不起。」
他无法向斥说明自己亲见契西族覆灭时的感觉,他无法把那样的自己,那样的一面让斥知道。
他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觉得失望?轻视?……
「别道歉了……」
斥走到他身边,原本像想将手放上他的肩,却不知怎么,伸出来的手一僵,又收了回去。
他不解地望向他,但从那个回避开的目光以及不自然的神色,他得不到讯息。
章之五 仇根恨棘-6
『回不到暗部,已经没有关系了。』
『无论身在什么地方,我都会心念着复仇。』
『已经……没有办法了……』
「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嗯。」
从他说不能放弃复仇开始,他们之间的交谈就只剩下这样——几乎不做任何多余交谈,也不聊彼此的事情。
说要静一静只是个借口,事实上斥待在室内也一样安静。他只是想支开他独处而已,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不喜欢现在这个样子,现在这样,呼吸的空气都觉得沉重,郁结在胸口,让人难受。
既然不能改变了,为什么不去接受呢?他不了解斥的想法,却也不想逼问他。
『你又跟暗部的人接触了?』
『这样是没有用的……』
『只会将你置身于危险之中。』
斥开口说的,都是一些他不想听的话。拉拢人手的事情没有多大的进展,听这些话只会令他心烦。
别在劝阻他了,也别妨碍他……他不希望被干涉,斥如果不帮忙,至少可以在一旁陪着,不要多管他的事情。
刺客的事斥还是配合他作假,毫发无伤太可疑,所以他们每次都得在身上制造伤口,弄个得休养好几天的伤。
在宁静与寂寥中,时间仍不停流逝着。
西优席文啜了口茶,处于出神的状态中。今日斥的脸色很阴沉,他连带的也觉得沉闷,脑袋一片空白。
他想自己或许不够努力,但他想不出不够努力的原因。他没有犹豫的,不是吗?所以应该投注全部的气力进行的,不是吗?
问题出在哪里呢?
「斥。」
看见斥朝外走,他不由自主地叫住他。
「你要去哪?」
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像是临时挤不出一个理由一般,就这样僵在那里。
见他这种反应,西优席文也疑惑了起来,正想开口再问,斥却走了回来,继续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侧,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西优席文愣了愣,本来想问怎么回事,一时也问不出口了,只好把问题闷在心里,目光也挪了回来。
他宁可斥说点话敷衍他,也不要斥完全不开口、不出声。
十分难耐。他站起身子,决定到外面散散心。
「你要出去?」
斥突然发问,这使他有点意外。平时斥一句话也不会多问,就会默默跟上来的。
「怎么了吗?」
斥在他反问之后又沉默了,这样的态度实在很怪异。他皱了眉,想问清楚,这时外面突然传入数个人的脚步声。
进到这里照理说要经过通报,这几个没通过通报就进入的人,绝对不寻常,他其了一丝警戒。
只见来者是暗部的标准装扮,以围绕他们身周的气氛来看,仍是来者不善,西优席文暗备了术法,准备随时动手。
那五名暗部使绷着脸孔,为首的人简单说明了状况。
「奉陛下之令,以谋反罪名逮捕国师您。」
章之五 仇根恨棘-7
话音结束的那一刻,他就动了。国王下令逮捕的原因,是否发现了他暗地里的举动,全都不是现在有时间思考的事情,此刻他想到的只有逃,先逃离这里,保全自己再说。
那斥呢?
掠过五个人奔往外面时,他微一迟疑,回望了一下,就这么短的时间,已经有四个人将他包围。
暗部究竟出动了多少人来抓他?
斥被人拿武器押着,看来是被制服了,他一咬牙,无法立即做出决定。
「国师别再试图反抗比较好,以免误伤。」
不抵抗?束手就擒?
就这么结束?
如果行动已经曝光,那么至少要杀了国王……!
绿色的眸中光芒一闪,他飞快朝包围的一角冲去、跃起,右书一挥,如同星点的魔法火种向四周飚射出去,暗部使们在不清楚这星点的作用之下不敢硬接,闪避后随即追去。
这次不只是单纯追逐,各种攻击也毫不留手地发砍往他们追击的目标。
背后的工具要一一闪开根本是不可能的,尽力施的护界一下子就被击破,肩背部传来热辣辣的疼痛,必是受伤了。
「国师,请您配合,除非您不在乎影卫使的命。」
原先正急速奔驰的足凝住了,他不得不停下来,不得不停下脚步。
唯一的族人……怎能因他而死?
他不要再看到祭灵族的人死在他面前……
他不要再体验一次那种无能为力的痛……
让他们抓去,依照正常程序审判,多半就是个死。
可是……
在他脑中乱糟糟的理不出结论时,暗部的人已上前来制住他的行动,禁制的魔法好几重连加上来,他顿时失去了反抗的可能性,然后夹着劲力的一掌按在他胸口,震伤内部,使他站不稳身子,血也立即由唇边溢出。
「停手!已经制住他了,又何必再伤他?」
这个声音一出,身边的人哼了一声便没再出手,他则是茫然抬起脸孔,瞧往正走过来的斥。
斥没有受伤,也没有让人架着,面上的神色,就如重逢之时那般复杂。
「……对不起。」
西优席文的头脑无法分析、处理这三个字涵盖的意思。
「我真的……很想回去。即使那里已经没有族人了,我还是想回去。只有这么做才能取得自由……」
他盯着他,发不出声音。他似乎能理解斥在说什么了……但他宁愿自己永远不要明白。
「而且,我也不想再看你沉沦下去了。不想再看你为了复仇,一再违背你所心念的祭灵族之规,一再低头,一再失去你原有的一切……你不该是这样的。」
他眼睛张得大大的,仿佛难以置信,仿佛在这样的话语中窒息。
不该是这样的,所以你让我去死吗?
死亡就能干净了?还是你认为,死亡……就不会再污浊下去了?
「对不起,清风。」
可能是面对不了他的眼神,斥又一次道歉,随后便不再看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这一去,他们便不会在见面了吧?
斥将离开这里,离开王宫,而他要面临的是审判、囚牢与死刑……
是怎样被拉到正殿上,被压制着跪伏在尼弗西瑟面前的,他没有印象,也没有感觉。
他只隐约瞥见王座上尼弗西瑟含笑坐着,身后一排暗部使肃色而立,大殿上似乎还有一个人,看见他的时候显得很惊讶,但他无暇注意,只苍白着脸孔,感受心底涌上的屈辱绝望,及无比的疲倦、抽痛。
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值得在意的事情了。明夜已死,祭灵已灭,视为唯一同伴的人将他出卖给他的仇人,复仇也已无望。
他这条命何时断去,又有何重要……尼弗西瑟要说什么,又有何重要呢?
「传闻祭灵族人多数貌美,倒是名不虚传,当初就这么灭掉还真可惜。」
如果是昨天的他听到这话,可能还会激动得动杀意吧?然而他现在已经做不出什么情绪反应了,他整个人仍沉溺斥的背叛中,像失去灵魂一般,对这样挑拨人怒气的发言也没有知觉了。
「萨图登是你杀的吧?接着所以的国师和暗部的人都是你动的手,对吧?」
话至少还是听得见的,他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国王这么早就在怀疑他了,所以的事情国王根本一清二楚,完全掌握在手里。
宫部司是个陷阱,国师是个陷阱,契西族也是个陷阱,全都是国王布置好让他跳的,他却还自以为是运气,是计划成功。
败得彻底,真是败得彻底。
看他什么话也不说,尼弗西瑟感到无趣,语气也冷淡了下来。
「既然你没有话要辩解,那么……」
尼弗西瑟说到一半的话突然被打断了,是人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个柔和悦耳的少年嗓音。
「父王,别杀国师……给国师一次机会吧,国师尚未造成实际伤害,他也受了伤,会痛的……」
话语的内容令他不由得顺着看过去,只是因为错愕,及感到不可思异。
金发披肩,灰眸澄灵,宛然神灵般干净的气质与容貌——不正是数年前送去外地学习的第一王子?伊莫色斯?
章之六 光之子-1
夜中之明……不也是光?
每当临风而望,总会有股厌倦,有股冲动。
跳下去吧,就这么跳下去吧。
他就如立于悬崖的一株枯木,脆弱难当,易折易倒。
系着他的支柱现今都已断去,他的根抓不住地……
枯枝是不会发出新绿的,即使阳光照耀、雨水滋润。
而他也不可能获得新生,除非时光倒流,死者复生。
距离上次见面已近五年,王子应该十二岁了,不再是当初那个走路都走不好,七岁看起来像五岁的小孩子。
他不明白王子为何要帮他说话。为一个杀人凶手,一个意图谋害王家的人。
「你还替他求情?照你这样说,也太宽大了吧?他可是杀了那么多任国师和暗部使呢,这还叫没造成实际伤害?」
尼弗西瑟挑了挑眉,看起来微有不悦,但伊莫色斯没有因而退缩,他只停顿了几秒,便说了下去。
「后来的国师是父王您坚持任命的,全都是得罪过您或是您想除去的人,暗部的人也是您下令排出的,您既然早就猜测到可能状况,还让他们送死,您便也是共犯,如果国师有罪,您也有罪。」
伊莫色斯这番话任谁听了都会为他捏一把冷汗,西优席文也怔住了,在他听来,这话只是冒犯国王,让国王不高兴罢了。
「哦?几句话就把我拖下水了?我一开始可不知道啊,虽然猜测了,但也得印证,毕竟他救过你是真的,只凭猜测就将他下狱略嫌不妥,所以我才多实验了几次……人终究不是我动手杀的,要我担这个罪名,我可不认同。」
尼弗西瑟却似听得津津有味,觉得有趣了起来,等着听儿子怎么说服自己。
「就算如此,国师也只是替父王您除去您讨厌的人,至于暗部的人,那是技不如人,应该加强他们的训练,而非怪罪国师。」
伊莫色斯一说完,尼弗西瑟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了,虽然暗部的人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可以想见有大半的人面上都变了颜色。
「歪理,不过我喜欢。」
看来他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伊莫色斯露出欢容,放松了下来,只是尼弗西瑟还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但是,他的目的是要杀尽王族,谋反意图明显,这样你还想为他求情?」
尼弗西瑟抛出的这个问题令伊莫色斯眨了眨眼,像是词穷了,好半晌,他才挤出几个字。
「事有因果……情有可原。」
「哦?」
开了个头自然该说明解释下去,他腰一挺,仰起脸孔,想好的台词就流畅地说了出口。
「您为了私欲灭了祭灵族,确实是您的过错。祭灵族奉行的宗旨是万物皆有灵,不轻易破坏任何事物,从未明言不信神或是污蔑神,您拟了这个罪名便血洗山谷,夺走五百多个人生存的权利,以如此不名誉的方式……就为了一条泉脉。相较之下,国师至少还未伤害王族的人,任谁看来,父王您都比较像是坏人啊。」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国王的表情就变了,似乎极为错愕,想不到儿子对这事情细节如此了解。
「你怎么会……你什么时候发现,开始调查的?……很好,果然是我的儿子。」
西优席文对于王子的了解程度也甚感讶异,而国王的自我陶醉他就不予置评了。
「唉,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我是怎么教你的?」
「有能之人杀之可惜,您是这么说的。」
「有能,也要能为己所用啊。我对他已经够好了,好歹让他报了一半的仇了。」
「父王……」
伊莫色斯急切地唤了他一声,接着便抿起唇,眼中尽是求恳之意。
「你为什么这么想救他?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做?」
尼弗西瑟终于问了这个问题,伊莫色斯则是低下头,显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今天在这里的如果是别人,你会替他说话吗?」
伊莫色斯还是不回答,只看了看西优席文,然后看向他的父王。
尼弗西瑟沉着脸犹豫的时间感觉起来是那么漫长,只是西优席文心中没有任何恐惧或紧张,结果是什么,他从受缚之后就不在乎了。
就死了吧,也一了百了。
章之六 光之子-2
他的生死掌握在别人的手里……上一次是契西族族长,这一次是国王。
都是他欲杀之而后快的仇人。
他闭上了眼睛,又想起了斥。斥离去之前说的话,斥说话时的神情……
他的确是不正常吧,的确是错了,错到连唯一的同伴也抛弃他,不愿意站在他这边。
是他一相情愿以为彼此是同伴吗?
以为族血的联系可以强过一切……可以让自己完全付出信任,毫不怀疑……
「也罢,反正将来麻烦的是你,你想当好人,就让你去当吧。」
尼弗西瑟终于开口了,听觉接收了这句话,理解它代表的意思,西优席文反应不过来,脸色依旧苍白。
「谢谢父王!」
他听见王子开心的道谢声,但他实在涌不出高兴的感觉。
为什么呢?逃得了一命,他却无法感到喜悦,只有一股难以说明的悲哀。
「慢着,得做点防护措施,确保他不能再犯。订个强制约吧,你们谁会弄?」
尼弗西瑟紧接着说出的话让他抬起了头,失焦的双眼逐渐会聚,他看见一个暗部使站了出来,依据国王给的要求开始拟订强制约。
「让他再也不能动手伤害王族的人吧,嗯……等等,改成不得伤害国王,不得违抗国王的命令,并不得在国王许可之下伤害王族的人,否则……」
「陛下,不得违抗命令这条不够明确,范围牵涉太大,只怕收不进来。」
拟订强制约的人这么报告,尼弗西瑟啧了一声,只得改口。
「那就改成绝对实行国王交代的任务吧。如果违背以上任何一条,立即死亡。」
「父王!」
伊莫色斯喊了一声,像是反对,不过尼弗西瑟没理睬他。
「就是这样。我不能容许二犯。」
「但是……如果是误伤……」
「算他倒霉。」
伊莫色斯用担心的眼光又瞧了西优席文一眼,咬了咬牙,再次出声。
「那如果他不畏死,只想与您同归于尽呢?」
西优席文想到这里,他的神志还在恍惚中,猛然听见这话,他张大了眼睛。
「也是……有没有方法直接就让他无法违反?」
「有的,那是更上层的强制约,取他一滴血,在他同意之下就可以进行,只是契约对象是您,若王子殿下日后继位,不希望效力减弱,必须再来一次才行。」
「好,就这么办。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睁大眼睛看着转换了模式,飘转在半空中发着异芒的强制约咒文,终于明白他连最后的复仇机会也被剥夺了。
男子重复了一遍强制约的内容,等待他点头后取血,但他只摇着头,惊恐地尖声呼喊。
「不!」
他知道答应了才能活下来,情势所逼,他没有选择拒绝的权利。
可是他总能选择拒绝国王的赦免,选择死亡吧?
活下来做什么呢?已经不能复仇了,活下来做什么呢?
「答应吧,答应才能放人啊。」
伊莫色斯见他这种反应,急忙转过头来劝说,他却还是僵着不肯同意。
「不!我不要!」
活着不但无法复仇,而得为王家所驱使……
他怎么可能愿意?怎么可能愿意?
「哪那么麻烦……别浪费时间,快点同意!你想看到祭灵族的谷地被捣为焦土吗?」
随着尼弗西瑟冷冷的话语,西优席文屈服了。
他空洞的眼神显示他已经坚持不下去,已经到达极限,没有办法了。
强制约复述声响起,他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由架着他的人扶着,虚弱而绝望的让那三个字溢出他的口。
「我……愿意……」
血色的咒文包裹上来,消融进他的身体,除了魔法运作下产生的热度,这一切几乎没有感觉。
只是他脸孔苍白得如同死人,就像要倒下一般,承受不了这样的现实。
契约,成立。
章之六 光之子-3
程序已经完成,应当结束了,伊莫色斯观察着尼弗西瑟的神色,小心地询问。
「父王,可以让国师去疗伤了吗?」
这个要求尼弗西瑟的回应则相当冷淡。
「怎么可能就这么让他去休息呢?这也太便宜他了吧……难得的乐趣也没了,萨图登的死也没追究,起码得给他一点教训。」
伊莫色斯还没领悟是什么意思,尼弗西瑟便站起身子一挥手。
「带下去。」
两旁架着西优席文的暗部使应了声是,便将人拉起带走,尼弗西瑟转往通向侧殿的通道,伊莫色斯不懂怎么回事,急急追上去。
「父王?您想……」
「我已经答应你饶他一命,仁至义尽了,接下来的事情你就不必管了。」
「您要用刑?但国师受了伤啊!」
「只是囚禁在牢里,让他受受苦罢了,用不着紧张。」
被暗部使带远的西优席文只听到这些,但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只是在他脑中飘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神志早已恍惚了,什么也无法在他的感官中显得重要、深刻。
伤得很深很深……
说不定,再也无法复原了。
吸气的时候,闻到的是药味,他动了动手指,却不想张眼。
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不是身在牢房,内心浮现的感觉却没有丝毫喜悦。这些痛苦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什么时候才能获得解脱呢?
直到感觉有人拉开他的衣襟,他才警戒地抓住对方的手,睁开无神的眼了解状况。
抓在手里的手腕没有使力挣脱,坐在床边的是伊莫色斯。他那双灰色的眸子看着他,见他没有先开口的意思,才出声解释。
「背上和肩上的伤都用回复咒文治好了,胸部的内伤还要调养……你出了汗,我帮你擦擦吧?」
西优席文顿了几秒后随即摇头,他一点也不想让人碰到自己的身体,无论是什么理由。
更何况,他还没有伤重到不能动。
照理说,他应该跟王子说几句话,像是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之类的,问题是这件事根本是无视他的意愿,道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他真的……宁可死去的。
斥也是希望他死吧?
如果他死了……斥会比较开心,对吧?
发觉情绪又朝黑暗方面沉坠,他放开伊莫色斯的手,没再看他,自行走往浴室。
这样的态度很没有礼貌,他知道。可是要他怎么做呢?对仇人之子和颜悦色?竭尽所能的讨好巴结?
他现在根本无法再接纳任何一个人,更别说是视为仇人的王族了。
目送他关上浴室的门,伊莫色斯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发火或是拦住他,只抿抿唇,转身关注桌上熬着的药。
章之六 光之子-4
他昏迷的时间内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王子告诉他的。
尼弗西瑟没有剥夺他国师的地位,按照他的说法,反正国师这个位子也没什么实权,让谁坐都无所谓,而尼弗西瑟又说他公务不多,为了避免他日子过得太闲,决定让他担任王子的护卫——也就是说,他大概连敛宁居也不必回去了,以后就住在王子宫,即是现在所在的慕升宫。
关于他谋反被捕一事,只有暗部的人知情,国王一个命令就可以让他们不透露半个字,所以就当没发生过,没有关系。
没发生过?没有关系?
西优席文不知道该有什么感想,觉得这是天大的恩典吗……
怎么可能当作没发生过呢?殿堂上那个强制约就这么轻易抹杀了他的生存意义,让他失去了凭以依靠的一切,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他不知道自己今后还能做什么。
为王室工作,保护王子……这些都不是他想要做的事情。
必须断绝复仇意念的现在,他也找不出自己想做的事,浑浑噩噩地度日。
他再也不作梦了。
再也不愿作梦了。
因为梦中浮现的不再是微笑的明夜,而是以冷漠的神情将他推入深渊的斥。
冷漠地看着他摔落,冷漠地放开他的手,冷漠地离去。
他忘记自己有没有在梦中请求他留下……也弄不清楚自己希望他留下的理由。
因为他是斥吗?还只是因为……他是祭灵族的人……
「国师,你在……修炼吗?」
他的时间大部分转而投住在修行上,而常常回神张眼时,就看见伊莫色斯带有好奇与疑惑的灰色眼睛。
靠太近了,王子。
「……嗯。」
又过去了一个月,他跟王子说的话大概不到五句,大部分都以点头或是应声充作回答。
不然就是沉默。
伊莫色斯每天都花费心思缠着他说话,可是他好像没有感觉似的,对王子的心意视若无睹。
王子也有固定的学习课程,在他上课的时候,西优席文就待在旁边进行自己的修炼,常常入神了便忘却时间。
但是王子也不叫醒他或自己先走,只安静待在一旁等待。
王子要到什么地方,总会先跟他说,就好像在征求他同意陪同,明明没有必要这样的。
明明他只要下达命令,或者直接离开,他就得跟上去。
但是伊莫色斯却常常问「国师,一起去一下偏殿好不好」之类的问题,当他回答「不想去」的时候,对方也没勉强,就自己出门了。
他这样是个合格的护卫吗?让要保护的对象四处乱走,而没有随时跟在身边。
昨天尼弗西瑟才将他找去,当着王子的面甩了他一巴掌,原来是他看见王子一个人在王宫中走着,调查之下发现他没有尽到护卫的责任,所以相当愤怒。
伊莫色斯仍然把责任往身上揽,要尼弗西瑟不要责怪他。
『你很少求我什么,目前为止,你求我都是为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对这句话动摇,但就算有,他也会告诫自己,然后将这种感觉抹去。
尽管抹去也不能当成没发生过。
「国师,一起去外面散步,好不好?」
商量式的问句又出现了,西优席文想了几秒,点头说好。
有一件事比较能肯定,如果王子遇到危险时因为他没在身边而遭遇不测,他不会感到高兴。
章之六 光之子-5
伊莫色斯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说话。
每次他问了什么都会停下来等待答案,可是西优席文都没有回答,他只好继续走路,并一面想新的话题。
碰钉子碰了那么多次,他却不气馁,到底是脾气太好还是没神经,想着想着西优席文觉得头痛了起来,决定不去深究这个问题。
「对了,国师,你剪头发了?」
那张漂亮的脸孔又迎了过来,因为觉得自己维持沉默感觉上是在欺负伊莫色斯人好,有些微的罪恶感,所以这次他回答了。
「……是的,这长度刚好。」
他的头发经过修剪之后,变成覆颈的长度,这样整理起来也方便。
如果留长发是为了在自己身上寻找明夜的影子,那么把头发剪掉或许就是为了逼自己不去想起。
徒增痛苦,徒增痛苦罢了……
而伊莫色斯正惊讶地看着他,让他有点哭笑不得。就算以为他不会回答,也没必要这么吃惊的,他几乎有点受宠若惊了。
王子为什么要这样处处帮着他,还对他百般容忍呢?
幼时救过他一次的事情,西优席文不觉得值得他记这么久。
况且,初次见面他就看到他杀了萨图登,却不不怕他,还帮着隐瞒……一点也不正常,简直就是个怪小孩。
经过思考,他依然决定把问题抛到脑后。王子的事情与他无关,,他不需要在意,不需要过问。
不要扯上任何关系最好,就维持目前的状态,形同陌路。
「嗯……国师头发剪短也很好看,跟一切比较像了呢。」
一会儿,伊莫色斯自然地笑了笑,称赞起他的头发,不过他用的话语又让伊莫色斯疑惑了。
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头发已经是长的了。
难道王子之前就看过他了吗?
虽然疑惑,他还是没有对此作出疑问,也不接话,气氛再度变得尴尬,伊莫色斯只好换个话题。
「国师,等一下一起吃饭好吗?」
他不置可否,这次王子倒是自己决定了。
「不反对,那么就一起吃咯。」
还一副「约好了就不能反悔」的样子,西优席文无奈,也就随他去了。
午餐时间,他们同坐在一张桌子上用餐,座位隔得有点远,伊莫色斯便乖乖地吃饭,没有再找他聊天。
他一向是食欲不怎么旺盛的人,加上今日烦郁,更是没有进食的心情,随意吃了几口,他就放下餐具离席了,这时候伊莫色斯忽然叫住他。
「国师!怎么……不吃了?」
「没有食欲。」
他说的是实话,但伊莫色斯不太能接受这个理由。
「你吃太少了,多吃一点吧。」
见他站着不动,伊莫色斯索性跑过来把他推拉回位子上,在一旁紧迫盯人般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