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吃完。」
瞧着面前色香味具全的食物,他真的半点兴趣也没有,可是王子这次大概不会退让,他叹气。
「属下知道了。」
说着,他拿起餐具,慢条斯理地开始把食物把嘴巴里送。
「为什么……自称属下?」
伊莫色斯对这点感到困惑,西优席文暂停了吃的动作,轻描淡写地解释。
「属下现在只是您的护卫。」
「但是,你的身分是国师呀。」
听见这句话,他安静了一下,接着说出的话语,带有说不尽的自嘲之意,与对自己浓浓的讽刺。
「国师之名,只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之下拿来娱乐而封的,凭属下自己,哪有与国师相称的资格?」
全都只是国王的一场游戏而已。
而他是在他掌心起舞的棋子,哪配以臣自居?
章之六 光之子-6
用餐结束,伊莫色斯要前往预定学习魔法的教室,西优席文自然得陪同,不过在他不经意地将手摸往腰间时,本来应该在那里的东西不见了。
这让他脸色一变。
不见的是之前就弄丢过一次的凝石,后来他用绳子穿了挂在腰间,没想到绳子又断了,凝石也不翼而飞。
他直觉便想到可能是早上散步时掉的,得快回到花园找才行,所以他不得不叫住了走在前面的伊莫色斯,向他表示自己想离开一下。
「殿下,对不起,属下的东西可能掉在花园,想先去找找看……」
他的意思是让伊莫色斯先过去教室,但是伊莫色斯的反映和他想象的不同。
「这样吗?那我陪你去找好不好?要不要叫人来帮忙?」
西优席文愣了一下,才低低地回答。
「不,不用了……」
「你这么急着去找,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吧,找不到不就很难过吗?」
明明不是他的事情,他却这么关心,西优席文最后只婉拒掉找别人帮忙的部分,因为他不太希望劳动太多人。
而他们来到花园后,没有经过什么辛苦的翻找——因为他们看见了要找的东西,就在坐在石椅上的那个人手中。
二王子?立因斯正玩赏着这颗无意间发现的漂亮珠子,发现伊莫色斯和西优席文的身影,脸上顿时变成了不高兴的神情。
东西在别人手上,西优席文没有办法,也只能请对方还他了。
「殿下,那颗珠子是属下掉的,能不能请您……」
立因斯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看样子不太想把东西交出来,一旁看着的伊莫色斯忍不住帮着说了一句。
「王弟,你就还给国师吧?」
他一开口,立因斯马上就像被刺到一样,大声地回嘴。
「东西是我捡到的,就是我的,凭什么要我交出来?」
以如此不友善的态度来看,想要回东西多半是不可能了,西优席文神色一黯,情绪完全写在了脸上。
「只是颗小珠子,王弟何必为难国师?你如果喜欢这类的东西,宫里找找不都有吗?」
伊莫色斯见到西优席文的脸色,不由得多说了几句,而立因斯当然是听不进去的。
「这是我发现的!也不过就是颗珠子,这么想讨做什么?我就是不给,你们想怎么样?硬抢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对你来说只是个小珠子,但是对国师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很重要?」
立因斯嗤笑了一声,显得很不屑。
「很重要——是吗?」
用那令人不舒服的语气说完后,他突然猛力把珠子砸向坚硬的石椅。
「……!」
西优席文完全来不及阻止,只听得清脆的撞击声,原本完好的珠子就这么碎成了好几块,他怔在那里,甚至无法挪动步伐过去拾起碎片。
伊莫色斯也没料到立因斯会这么做,他看了看落在地上与椅上的碎片,难得地涌现了愤怒。
「王弟,你的行为也未免太过分了!」
由他身上散发出的怒气让立因斯僵硬了一下,但他立刻不服气地顶回来。
「我已经说捡到了就是我的东西,我要摔碎它也是我的事情!」
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还十分理直气壮的样子,珠子已经不可能恢复原状了,现在骂他也没有用,可是伊莫色斯无法压下自己的愤意。
「你为什么总是针对我呢?针对我却伤害别人,这样你会有胜利的感觉吗?为什么不好好思考父王不喜欢你的原因,就只一味埋怨父王对你不好?」
立因斯被他说得脸孔一白,接着因为羞愤而泛红,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介入了这片空气中。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顺着冷冷的语调望过去,来的是一名衣装华贵的女子,由数名侍女簇拥着,似是正巧经过这里。
而她的身分是康纳西王国的王后——茵娜丝维亚?梅诺拉。
章之六 光之子-7
王后一出现,立因斯便明显地松了口气,似乎觉得自己占了优势,气势也跟着高涨了起来。
「王后静安。」
伊莫色斯先行了礼,西优席文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做了动作。
「母后。」
立因斯站了起来,正想着要如何把事情说得对自己有利些,茵娜丝维亚便先开口了。
「刚才那句话,我听到了。」
王后一面说着,凌厉的目光也扫向伊莫色斯。
「身为第一王子,便是这么跟你弟弟说话的?」
这样的情况下,伊莫色斯只低下头不言语,明明整个情况来说错的是立因斯,他却不做解释。
「不回答是因为没话好说吗?」
西优席文在旁边看着,暂时从凝石破碎的失神中抽出来,不明白地看着伊莫色斯。
为什么不解释呢?
「王后御下,我所说的话,没有必要解释什么。」
御下是对身分尊贵的女子的敬称,而伊莫色斯这种态度,看在茵娜丝维亚的眼中,便是不把她放在眼里的高傲。
「我想你的态度有必要修正。」
身为王后的她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亲自出手打一个小孩,这种事情不是在这里处理的。
「没有目前就是没有人教会你礼仪吧?跟我回宫去。」
王后这番话让伊莫色斯起了一点情绪反应,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谢谢您的关心,只是我现在必须去上课。」
「上课?应该不会路经这里,还有空在花园里教训人吧!」
西优席文的脑袋现在没有思考能力。他知道王后在为难王子,二王子等着瞧好戏,但他无法插手帮忙,王子也没有看向他寻求帮助。
他只不过是国师。一个有名无实,不值得敬重也没有丝毫份量的国师。
「……如果您坚持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反对。」
伊莫色斯沉默了一阵子之后这样回答,看来他打算去了,然后他转向西优席文。
「国师,你先回去吧。」
这个称呼出口后,王后才注意到这个容貌俊美的年轻人。
「国师……?」
仔细瞧了几眼,她的目光转为嫌恶与鄙夷。
「国师的居处在后殿是吧?年轻又有一副好皮相就能胜任了,真是令人不敢苟同。」
西优席文的身子几不察觉地颤了一下,他说不出话反驳,更何况他的立场也不容许他顶撞王后。
国师的位子不是他凭实力得来的……
国师应有的权力与义务,他也没有被赋予。
他没有想到被人当面提起的感觉是这么难受,尽管王后误解到另一个方向了,但是对他来说没有分别。
「……属下,先告退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面对不了那样咄咄逼人的眼光而落荒而逃,但却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和谁相处都觉得快要窒息。
犹如只能躲藏在黑暗中的生物,见不得光,得不到温暖……
章之七 失去的翅膀-1
你只是……和他有一点像……
为什么要对着他微笑呢?
那孩子从来没有察觉自己是不速之客,私自进入他的世界,在冰雪之道中辛苦的硬要凿出一条路来。
他所建构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最清楚了。
别挖了,挖不开的,只是白费工夫罢了。
别敲了,声音吵人,让他不得安宁。
为什么坚持要进来呢?
为什么那个声音停止,孩子的身影消失时……他竟忍不住推开了冰壁,试图看看是怎么回事?
头脑无法用于判断的情况下,他下意识回去的是敛宁居,然后任由自己混乱、茫然了好久。
王后所说的话语带给他的羞辱无法淡化,他对这许许多多的事情始终无法释怀,这并不是直到今天才清楚的。
日子到底该怎么过下去?他自问,却无法回答。
待到他注意到时间与四周时,已经是黄昏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待在这里。
王子应该回去了吧?回到慕升宫了……他应该回去那里的,他是王子的护卫……
下午的时候,他怎么会让王子一个人跟着王后回去呢?
他应该跟去的,那使他该负的责任。
责任……?
发觉自己用了这个词,他顿时想不下去了。王族的事情,什么时候成了理所当然的责任?他对他们只存在仇恨,哪里多出责任的》
「……」
扶着额头,他试图平缓下脑中的乱况,可是再怎么做他也无法恢复冷静,只好先实行回去慕升宫这件事。
慕升宫的仆人并不多,看到他也没多问什么就让他进去了,他直接进到王子的寝室,由于室内昏暗,他只隐约看见伊莫色斯伏在床上。
「谁……?帮我拿杯水好吗?谢谢。」
伊莫色斯大概也看不清楚进来的是谁,只语气虚弱地提出要求,西优席文愣了愣,决定先转身出去帮他拿水。
很快的,手上拿着水杯,他重回寝房。没有光线地情况下很不方便,所以他搓动手指,以魔法在床边制造了光源。
「谢谢……咦,国师?」
接过水地时候,伊莫色斯非常吃惊,差点把水泼了,而看清楚眼前状况的西优席文也十分震惊,几乎没听见伊莫色斯的声音。
伊莫色斯的上身是赤裸的,少年光洁白皙的肌肤上是阡陌交错的红痕,许多处都已经淤青泛黑了,这是人打出来的,想当然而,自然是王后的杰作。
这些伤没有做处理,好像只是拿毛巾敷过,仆人们都做什么去了?
「国师,你回来了……」
王子什么也没多说,只用疲倦的脸孔对他微笑,这一瞬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喝了些水,又继续趴着休息,过了好久,他终于出声。
「伤……没有人帮你?」
伊莫色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看起来有点紧张。
「我没有让他们知道。」
「为什么不解释?」
「嗯?」
今天他说的话比平常要多,伊莫色斯疑惑地看向他。
「不是您的错……为什么不解释?」
王子听了,无奈地笑了笑。
「无论我说什么,王后都会找到借口整治我的。」
「……」
他无语,默默别开了眼神,这时候伊莫色斯好像想到什么,接着说了下去。
「对了,国师……对不起,珠子……」
他还没有说完,外面突然有人敲门,伊莫色斯应了一声。
「什么事吗?」
门外的仆人声音急切地传达了消息。
「殿下,陛下要您立刻到向历殿去见他……」
章之七 失去的翅膀-2
向历殿是国王的寝宫,在晚上召见是很稀奇的事,伊莫色斯感到惊异,一会儿才应答。
「我知道了,准备一下就去。」
仆人离去后,伊莫色斯从床上撑起身子,开始忙碌地整理仪容,换上新衣,西优席文茫然地看他在房中跑来跑去,直到他跑到自己面前。
「不好意思,国师,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到父王,可是你如果没有去,只怕会有麻烦,所以麻烦你跟我一起过去吧。」
他还没回答,就杯拉着出去了,怎么踩上传送点,怎么进入向历殿,他全都恍恍惚惚的,连向历殿是什么模样都没看清楚。
王子有伤在身,怎么还那么有精神?
他知道他是强撑着,可是,为什么要强撑着呢?
为什么要装成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呢?
「进来。」
尼弗西瑟的声音使他清醒了些,跟着王子进去后,他跟在他后面一同行礼。
「陛下万安。」
他无法将视线转移往尼弗西瑟,只好看着地面,直到听见尼弗西瑟让他们起身,才站起来。
「你没有去上课?为什么?」
尼弗西瑟的口气显得很冷淡,西优席文从没听他用这样的语气和伊莫色斯说话过。
「对不起,身体不舒服,又忘记差人去通知老师一声。」
伊莫色斯以略带惶恐的神情道了歉,尼弗西瑟见儿子面容憔悴,虽然脸上依然冷峻,语气却已和缓了几分。
「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也是你的责任,生病不是不上课的借口。你是我的继承人,什么都要学好,不该妄为,顾着玩乐与弄一些旁学杂艺,份内的事得先顾好,否则其他一切禁止。」
「是……」
伊莫色斯垂首听训,而尼弗西瑟看来还不打算结束。
「为什么生病?」
「……不知道。」
本来就不是生病,伊莫色斯一时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你都去了些什么地方了?又在宫里一个人乱跑?」
伊莫色斯答不上来,勉强回答的声音很小,就像都含糊在嘴里一般。
「就……花园而已。」
尼弗西瑟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敲了一下桌子。
「如此畏畏缩缩的,是因为你心虚?」
在他转得严肃的声音之下,伊莫色斯不敢乱说话,虽说他确实只在花园逛,但怎么样也无法理直气壮起来,只因他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情。
在这样的气氛中,西优席文忽然开口了。
「陛下……」
要出声,要喊出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很困难。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就这么出来了。他无法制止自己,无法继续沉默。
「你想说什么吗?」
尼弗西瑟挑了挑眉,看向了他,伊莫色斯也不解地转向他,等着他说下去。
在两人的注视下,他猝然单膝下跪。
「属下失职,没能阻止王后御下带走王子,导致殿下受伤,请陛下责罚。」
伊莫色斯瞪大了眼睛,尼弗西瑟则神色一变,冷着声问了下去。
「受伤?……伊莫色斯,那女人打你?你又帮着隐瞒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原来这样才没去上课?」
他说着豁然站起,走到伊莫色斯身边便揭开他的上衣,就像十分确定伤在这里一样。
「哼,不打看得到的地方,也不打会让你行动不方便的地方……然后你也不会说,我就不会知道是吧?」
尼弗西瑟的情绪已经变成了一种即将爆发的愤怒,不需要知道前因后果,单凭他的了解,也可以知道是王后刻意刁难,于是他唤来了下人,让人把王后与立因斯传来。
「父王,不要……」
伊莫色斯拉着尼弗西瑟的袖子低低说了一句,尼弗西瑟则将他的手甩开。
「什么不要?你自己不处理,就我帮你处理!」
章之七 失去的翅膀-3
等待王后与立因斯过来的时间,尼弗西瑟弹了弹手指让藏于附近的暗部使现身,再瞧往西优席文。
「你先起来。」
收到国王的命令,他收膝立起,眼睛仍郁郁地看着地板,不想正视国王。
「在我面前,还真是一直不愿意抬起头呢,这么讨厌看见我?」
被这么挪揄,他也无法对此有什么反应,反正对方说的也是事实,没有什么好辩驳的。
「护卫的职责就是除非你死了,否则以任何方式都要保护你护卫的对象不受伤害。我允许你,一切以伊莫色斯的安全为优先,你爱做什么都可以。」
西优席文不由得用怀疑的眼光瞥往尼弗西瑟,下这种有漏洞可以钻的命令,难道不怕他藉故杀王族的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有伤害我继承人的念头的人,发生了什么事都没有关系,我不在乎。」
心思一下子又被看穿,西优席文默不吭声,内心懊恼着为何不能沉着一点。
不久,便有人领着茵娜丝维亚进来了,晚上被传唤到向历殿,绝对不会是为了促进感情交流,她也清楚不会是什么好事情,一见到伊莫色斯也在,她的目光立刻锐利了起来。
「王后,许久不见了,看来过得很合意闲适啊。」
王后对国王不必行跪礼,待她问安后,尼弗西瑟便不冷不热地说话了,他不称呼她的名字,只称她为王后,当真疏远得很。
「陛下也曾关心我过的日子?」
茵娜丝维亚反问得不太客气,尼弗西瑟倒也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你也知道我不关心呐。」
这话一出,自是给她难堪,茵娜丝维亚顿时抿紧了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打破寂静。
「既然如此,您让我来,有什么事吗?」
话题总算进入了正题,王后肃起容色,冷冷地回答。
「王子对王后态度失当,予以修正是应该的。」
「态度失当?是感觉的问题吧,他如果说话,你就觉得他语气不好,他如果沉默,你就说他高傲,是不是?」
茵娜丝维亚脸色难看,回答的口气依然很硬。
「陛下要这么说,认定我是这样的人,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听到这样的话,尼弗西瑟冷笑了一声。
「王后言重了。把自己说得很委屈是于事无补的,我不曾听说礼仪的管教需要动到棍棒,打成这个样子——你把我儿子当成你的奴仆?还是你梅诺拉家都是这么管教孩子的,导致你有这种错误观念?」
这番话已经说得很不留情面了,王后气得脸上发白,正想再说话,突然仆人进来通报立因斯王子到了。
看见惶恐不安走进来的儿子,茵娜丝维亚微微慌了,尼弗西瑟也不解释,向身旁的暗部使微一点头,便指向立因斯。
「打。避开头部,以免变白痴,更惹人嫌。」
暗部的人只听令与国王,为国王卖命,他们的身分与过去都已成了秘密,根本不畏惧得罪什么人,尼弗西瑟一说完,男子上前手一挥,立因斯便给一股大力打得摔倒在地。
「住手!你做什么?」
王后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尼弗西瑟示意男子继续,然后神情冰冷地说了。
「你打我儿子,我就回报在你儿子身上,很合理不是吗?」
「你这是什么话!立因斯也是你儿子啊!」
「是不是我儿子,这可只有你知道,我不清楚。」
茵娜丝维亚端秀的面孔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指着他激动地尖声叫着。
「尼弗西瑟!你就算眼中只看得见那身分低下的女人和她的儿子,也不能说这种话侮辱我!立刻叫他住手!立刻!」
尼弗西瑟面上一暗,阴阴地说了下去。
「王后从来没有命令国王的权利,当众对国王无礼的帐再跟你算,现在你就好好看着吧。」
章之七 失去的翅膀-4
国王对王后与王子的冷酷,西优席文看在眼里,无法明确描述出自己的感受。
以今天发生的事来说,他该为这一幕叫好,以视王族为仇人的心理来说,他该快意,冷眼旁观。
但思及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他却为茵娜丝维亚与立因斯感到可悲,而对尼弗西瑟产生不认同。
王室的复杂关系多思无益,然而国王这样在外人面前羞辱王后,责打王子,又是什么意思?
自然不是因为不把他当外人,而是把他当成空气。
嘶喊着的王后杯另一个暗部使拦着,立因斯则已被打得吐了几口血,尼弗西瑟这才喊停,王后连忙冲过去扶起儿子,看向尼弗西瑟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你今天这么做,一定会后悔的!」
「是吗?那不知道你今天做过的事,现在有没有后悔了呢?」
尼弗西瑟好整以暇、慢条斯理地说着,王后红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要让我后悔?凭你父亲他们?联合了什么势力吗?你们是忘了临神之镜的存在,还是认为你们那一点力量能与国王抗衡?」
当他由座位上站起时,身上散发的威严与压迫感令人心生畏怯,那是一种属于王者的气魄,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气质。
「时间晚了,带着你拿没用的儿子回宫吧,王后。」
语毕,茵娜丝维亚和立因斯就被带出去了,从刚才就傻在一旁的伊莫色斯这才以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了话。
「父王,为什么要这样,王后御下和王弟只会更怨恨而已……」
从他说的话里可以明白,他并不想看到今天这种状况发生,只怕这之前他都是尽量避免冲突的。
「那又如何?」
「我和王弟……是兄弟……无论如何,还是好好相处得好……」
「我最不满意的,就是你这点。太过天真!你以为只要有诚意,什么事情都可以按照你所希望的发展吗?有些事情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你必须明白这一点,抛弃无聊的感情因素,该下决心的时候不要杯绊住!否则,这就会是你的败笔,会成为你失败的关键原因!」
一番不悦的训斥后,见伊莫色斯只是低着头没有回答,尼弗西瑟便晓得他是听不进去了。
「还有一些没说的话,你自己明白,回去吧。」
此刻多说什么也没有用,尼弗西瑟干脆地停止了说教。
「……是的,父王。」
伊莫色斯在行礼之后告退,西优席文跟着他离开了。
会慕升宫的路上,伊莫色斯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进了房间以后也只呆呆坐在床边,双眼无神的像在想什么事情。
他很少这么无精打采,这让西优席文十分不习惯。
「……是属下做错了,让您难受。」
那时在尼弗西瑟面前下跪说话,是一时冲动,现在对伊莫色斯这么说,也是一股情绪积塞着,不知道怎么处理它,只好说出口。
而他突来的发言,使伊莫色斯不知所措地看了过来,好像急于解释什么,却又找并不出一种比较好的说法。
就这么手举起来又放下,嘴巴张开又合起了好几词,待到西优席文已经充满了困惑时,他才终于将话说出口。
「不是、不是……不是。国师是为我好,我很高兴的,真的。」
瞧他认真又有点词不达意地想表达自己的意思,觉得他可爱的想法莫名又冒了出来,西优席文尴尬地别过头,去听王子又继续低喃。
「父王也是为了我好,不是吗……我该高兴吗……可是,那么到底是什么错了呢……」
他讲不出话来安慰他。
并非目的是好的,做的事情就是好的。
也不是只要为了别人,做的任何事情都不容质疑。
虽然明知是坏的,为了达成目的还是会做下去。
虽然明知是错的,为了另一个人还是愿意错到底……
章之七 失去的翅膀-5
「啊!啊啊……」
伊莫色斯这时突然像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从自己的情绪中跳脱出来,下了床就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弄得西优席文一头雾水。
「国师,你先去睡吧,累了一天了,要好好休息。」
以他护卫的身分,其实该睡在他房间里的,伊莫色斯却要他回去睡,他一时不晓得该不该遵命。
虽说之前晚上他的确都回自己房间睡没错。
「殿下,你的伤……」
「不碍事,时间久了就好了……应该吧。」
大错特错,西优席文在心里这么说。
完全没有处理,放着不管可是会恶化的,他又不是没被人打过……
「属下替您看看,躺下吧。」
「不必了……晤……好吧。」
伊莫色斯的态度转变,让西优席文不太明白,他没多问,伊莫色斯倒是在解去上衣趴上床后自己解释了起来。
「国师……国师第一次说要帮我做什么,好难得,拒绝掉说不定下次就没有了……说不定现在也只是在做梦……」
听了除了无奈,也有一种自己之前是不是太糟糕了的反省。
回复咒文的柔白光芒在掌上晕开,他将手掌轻放在王子红黑一片的背上,让咒文的效力渗透到内部,慢慢的,一处一处移动位子。
伤处在咒文的治疗下渐渐痊愈了,或许是疼痛感渐减,当他注意到那均匀的呼吸声时,伊莫色斯已经睡着了。
既然睡了,自然也不好打扰他,将动作放到最轻,完成治疗后,西优席文拉了被子为他盖上,人便悄悄出了房间。
这天夜里,他没有合眼,一直到天亮。
白天发生了很多事情,晚上也是,只是丝毫引不开他的注意力,让他忘记他已失去明夜的凝石。
那是他珍藏的回忆物件,却在立因斯那一摔之下破灭了。
凝石的碎片他拾了出来,却拼不回原先的样子,它已经不完整、散失了,或许是哪一部分摔成了碎粉,或许是他忽略了一块没有寻回来……事实上就算每一部分都还在,拼黏起来一样会有丑陋的裂痕,让他在摸着看着的时候无法忽略。
盯着那些碎片,他再怎么样都合不上眼睛。
并不是闭上眼睛碎片就会消失,只是闭上眼睛,他也不能骗自己说它是完好的。
黎明初晓之时,伊莫色斯来敲门了。
他开了门让他进来后,一贯地维持沉默。他的情绪使他没有余力招呼其他人,已然身心惧疲。
「国师……这个……给你。」
伊莫色斯坐下后瞧了他好久,才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赫然是一颗圆润的凝石珠。
西优席文睁大了眼睛,激动的将凝石抓过来,不可思议地摸着它的表面,然后他发现了不同之处。
明夜的凝石是浑圆无暇的,而这颗凝石上有个小小的三角型破损……
这是他的凝石。
「我知道这颗珠子不能取代被王弟摔碎的那颗,不过它们长得很像,我想……嗯……」
伊莫色斯说着说着有点接不下去,西优席文则怔怔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这是……哪来的?」
「咦?嗯,有一次契西族进贡,父王让我看喜欢什么,我就拿了这颗珠子……」
这真的是他的凝石,在以为不见之后又回到了他的手上。捏着凝石的手感觉到它的冰凉,他忽然极度思念起祭灵族,思念起他的家乡。
族人们已经回归了自然……斥不知道到了没?那里的面貌有没有改变?那些花草树木还好不好?
「谢谢您,殿下。」
他忍着让脸上不要出现表情,只有微颤的手泄漏了他的情绪。
失去明夜的那一刻,他犹如失去了半身,折去了羽翼。
所以的一切都依附在明夜身上的他啊……
从今天起,稍微忆起自己好吗?
只要一点点就好了,一点点就好……
章之七 失去的翅膀-6
转眼间又是两年过去,他对时间几乎没有了知觉,因为这对他来说不存在意义。
自从订下强制约,他就没再出席尼弗西瑟举行的会见了。他不认为自己是臣,也不认为国师这个职位有什么重要性,加上尼弗西瑟对他的缺陷丝毫不在意,不出席渐渐就成了理所当然。
两年间,多多少少听来的事情 整下,也使他对王宫里的状况了解了些。
伊莫色斯虽是长子,但他的母亲的身分引人非议。
这位不知所踪的女子,在伊莫色斯三岁的时候离开了王宫,在入宫之前,据说是位艳动四方的舞伶,许多贵族高官都为她着迷。
未来国君的母亲不是尊贵、有高贵血统的女人,而是博人欢笑,在人前抛头露面的舞姬,不少大臣与王族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他们主张立王后所生的二王子立因斯为储君,只因这样才绵延了高贵的血脉,才符合正统。
国王对这些声音置若罔闻,完全不予理会,人们的攻击与不友善往往波及到伊莫色斯身上,国王大多让他自己面对,仅让人注意他的安全。
不是所有的大臣都反对伊莫色斯继承王位,大概有二分之一的人保持沉默,而有五分之一的人是支持他的。
终究他们对两位王子的了解不深,只单就血统论事,在西优席文看来,这无非是愚蠢的表现,即使他自己也是以血缘论仇。
总之,在这样的情势下,伊莫色斯过得很辛苦。立因斯从小在母亲与身旁的人灌输之下,早认定了未来的国王理当是他,因此对于这个「外面乱七八糟的女人生的」、又十分讨父王喜欢的哥哥,向来没有好脸色,王后与一些宫人也会刻意刁难他,大概只有先前送去外地学习的时间过得比较安稳些。
会有这样的状况,是因为国王虽然喜欢伊莫色斯,却没有宠溺他。
伊莫色斯也几乎没有事情会去请求他的父王出面,久而久之,就变成这样了。
「国师,你觉得……怎么样?」
伊莫色斯持剑演示了一遍练了好一阵子的剑法,气喘吁吁地问着西优席文的意见。
「体力太差了。」
文不对题,却是一针见血。
现在他仍然很少主动开口,不过伊莫色斯和他说话或问他什么,他至少会给个简短的回应。
「咦?那、剑法呢?」
「没劲,只有视觉效果。」
为了不想每次出手都是秘术,逃出契西族后他就开始练剑,以他良好的资质与勤奋,如今以剑战斗也鲜少有人是他的对手了。伊莫色斯刚才演示的东西,他可以判定一点杀伤力也没有,即使说出来很打击这努力的少年的心,他还是要说。
「哎,我喜欢剑,可是不喜欢用剑啊。」
伊莫色斯抱着入了鞘的剑,颓然坐倒,对于剑术这门课,他无心也无力。
但他在魔法方面的成绩就相当卓越,特别是防护魔法,让教他的老师都赞叹不已,自叹不如,这个月来的已经是第四个老师了。
有的时候老师某些东西答不上来,西优席文看不过去,也会指点伊莫色斯几句,搞得伊莫色斯成天缠着他教,有点烦不胜烦。
「国师,我会炼剑喔,在外面的时候偷偷跟人学的,可惜王宫没有那些设备,不然就可以放松一下了。」
……一个王子学炼剑,是想做什么?还当作放松?
西优席文在心里嘀咕了几句,实在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国师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这是王子第十六次不经意问起这个问题,这次,西优席文在「问这做什么」和老实回答之间选择了后者。
「九月十日。」
「咦?今年的已经过去了?怎么不提醒我?」
……之前都没跟你说了,今年为什么要提醒你?
「这样就错过送礼物的时机了……我生日的时候也不能期待你回礼了。」
……请不要期待。
想是这么想,但他还是决定暗中弄清楚王子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
章之七 失去的翅膀-7
每年有三个日子,他不会陪在伊莫色斯的身边。
一个是尼弗西瑟的生日,一个是伊莫色斯的生日,还有一个是黛西克琳娜公主的生日。王族的聚会,伊莫色斯只参加这三个,或许立因斯的生日他也想去参加,但是对方不欢迎,他就没办法了。
西优席文没有陪同的理由,当然是因为不想跟王族有多余的接触。看到都会心生烦恶了,更何况是相处交谈呢?
目前比较不反感的只有伊莫色斯而已,人处在一起久了,总是会渐渐习惯对方的存在,且伊莫色斯真的十分善解人意又善良,不想到他王族的身分的话,实在很难发自内心讨厌他。
他告诉自己这样不行……就算他不能复仇了,也不能忘记仇恨,他不允许自己在和煦的气氛中麻痹,不容许自己放弃。
所以拉近距离这种事情,他能免则免,王子再怎么询问他能否出席自己的生日宴会,他也没有点头的打算。
时间就是三天后了,伊莫色斯看来还没死心,一向伊莫色斯都顾念他的心情不勉强他,不知道今年为什么如此坚持。
十五岁生日,又不是成年,没有什么特别的呀。
或许是王子发现没有勉强他,他就会躲得远远的吧。
「这是邀请函。」
这天伊莫色斯换了个把戏,递上一张精美的纸函,他无奈地伸手接过。
「国师,你收了,所以要参加喔。」
这招……坦白说挺烂的。
「邀请函是可以回绝的,殿下。」
伊莫色斯抿起了唇。
「可是,我生日的时候,真的想要国师的祝福嘛……只是这样而已,就只是这样而已……」
西优席文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一定要是他呢?他哪里有可能真心诚意地献上祝福?
一样的,他没有问出口。
不是不想知道答案……不,也可能是不想知道吧。
「我真的希望国师你自己同意,而不是我强迫或者命令的,不可以吗?国师,你讨厌我?」
当王子边问出这种问题边用那双灰色的眸子泛着水气看过来,想也知道他即使给不出什么好答案也得硬着头皮给。
「我讨厌王族。」
虽然意义是负面的,可是措辞已经尽量不那么激烈了,而伊莫色斯听了还是很沮丧,无法一笑释怀。
「对不起,身为王族,是我的错。」
这种话,叫他怎么接呢?他根本接不下去。
「不是您的错……」
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这样想,可是话一下子就自己脱口而出了。
「可是国师把这样的罪加在我身上了。」
他无言以对。不能否认,又不想承认。
发现他神情沉重,伊莫色斯强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
「算了,算了,我知道了,国师晚上想吃什么?」
他很想告诉他这话题也转得很硬,不过他没有开口。
交流减少,沉默以对,自然就可以生出隔阂……
所以他一直尽量让自己这么做。
「唔……国师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眼见转移话题不成功,伊莫色斯只好再转一次,可惜这次不但不成功,还是大大失败。
「我想要的,只有一样,您应该知道的。」
西优席文冷淡地回应,让伊莫色斯明显地僵硬了,道歉过后,他便不再问了。
无论是王族的命还是祭灵族的复生,都不是他一个王子能给的。
章之八 那一瞬的梦-1
苍空啊,曾愿漂浮世间,却脱不出束缚。
心神失魂间,他偶尔还是会看到自己塑造出来的幻影。
树影摇晃,绿色满目。
十指拨弄,灵动轻盈。
到底是梦还是幻境?
怅然若失是什么呢……他不知道那种感觉,因为对他来说,他所体验过的,只有真正的失去。
他总是觉得自己不快乐,不快乐……
因为他
总是不停地希望自己还活在过去里。
三月十七日,如同过去的两年,将王子送到宴会举行的场所后,他就离开了。
这段时间算是他的自由时间,不一定非得回王子宫,但他也没有在王宫中闲逛的兴趣,想了想,他走到了久违的敛宁居。
敛宁居虽然目前没有人居住,仍然有人固定打扫。平常没有人守在这里,所以他进来不必遇上得跟人打招呼的麻烦。
碰碰桌子,翻翻架上的书,心情说不上怀念,也十分平静。
当上国师,搬进来这里的时候是二十七岁。十七岁时的他,绝对想不到十年之后的自己会坐上这个位子,与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有所接触的。
命运是怎么回事,他无以评论,只能筋疲力尽地与之抗衡,然后一次一次发觉劳然无功。
十七岁开始,他慢慢失去了原有的一切,从完整变成不完整,从怨恨转至绝望。
他先是失去了正常人类的心,然后失去了原先的坚持,再失去对人的信任,最后是他的自由。
确实的,他已经失去了自由。
能够选择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小,能够自主的事物也变得越来越少。
如果真要说个分明,其实都是他过去所有的选择造成的。
只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如今占据他心灵的,除了回忆,还能有什么?
他亦不想再增加什么了,去爱,去恨,都是好累的事情,已经没必要再多出这样的情感对象了,他负荷不住,承担不起。
他尚未年老,却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在敛宁居内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他闭上眼,让自己归于平静。
不想再担心任何事情,不想再让任何事情牵动自己的情绪。
尽管他现在,待的是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一个人静静待着,总是会忘记时间,当他睁开眼睛,竟已是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