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的,他不太想回去,不想回去那光明温暖的慕升宫。留在黑暗中独自一人才是适合他的,也符合他的希望。
如果可以,他很想一走了之,远离这个金碧辉煌的宫殿,远离这些他视为仇人的脸孔,去哪里都好,最好是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思考的所在,最理想的或许是死亡的怀抱。
然而国王以命令阻绝了他自杀或离去的可能,一辈子,都脱逃不了了。
在没有光源的室内又呆坐了一会儿后,他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会找到这里来的大概只有伊莫色斯,半夜不睡还自己跑出来找人,这行为真是很不值得嘉许,想着想着觉得该念念他,又觉得是自己太晚没回去,最后,他决定站起来,自己先出去。
只是走到房门外一看,他的步伐顿住了,来的人,不是他所以为的人。
魔法光源的照耀下,那人的侧脸,一清二楚。
他下意识躲回房间内,不想让对方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
怎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章之八 那一瞬的梦-2
现在闭气还来得及,绝对还来得及。他一面这么告诉自己,一面消除自己的气息,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
他不想和他见面,也不想和他说话。已经没有必要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没有必要知道其他的事情,包含他是否有别的理由,是否回去过祭灵族故地,是否为了见他而来。
那是与他无关的事情。
踏入王子宫的时候,他才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又有点失落感,像是为自己的逃避感到些许的后悔,矛盾的心情充斥心中。
一度他怀疑自己刚才所见只是幻觉,却又不敢回去确定。
斥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一定是看错了。
如此混乱的情况下,他不想去王子的房间。
伊莫色斯应该已经睡了,进去也只是打扰到他——这么想着,他往自己的房间匆匆走去,进了房间便关上了门。
好像觉得躲在房间里就没事了似的,他真觉得自己没用。
明明不是他对不起对方,却逃得比什么都快。
他以为自己能够面对的……
但是事情来临的时候,做出的反应却不如他所预想。
撑着头靠在桌面上,胸中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烦躁。大半夜的,如果不做事,就睡觉吧——他对自己这么说,可是哪里有睡意?
他必须强迫自己睡着,才能逃避现在的状况,一夜过去就会平静的,明天早上又是个新的开始,不用再胡思乱想这些事情。
让自己的头脑静止下来。
轻轻念过睡眠的咒语,他如愿地让意识进入朦胧中,眼皮合上,身子往桌面一靠,很快的,就不醒人世了。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能接受的办法。
『清风。』
明夜抱膝坐着,头倚向他,边望着自己的手边开口说话。
他立即明白,又是个梦了。
『我们……总有一天还是会分离的,是吗?』
明夜的确问过这个问题,只是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句谈话,他当然不可能都记得。
『就算我们都不离开谷地,也不太可能同时间死去,是不是?』
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明夜的脸上流露了淡淡的哀伤,眼中的光彩也不再明亮。
『清风……如果我先死了,你不要难过好吗?死亡只是回归自然,我的身体会融入土地,我的灵魂会成为风,永远不离开你……这样你跟我说话,我还是听得到,只是我无法回答你而已……』
他到底回答了什么呢?
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会回到你身边的。如果是你先死,你也要遵守约定,不然我会很寂寞的……』
无论用什么方法……
但是,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回来呢?
『听到没有,要遵守约定,遵守约定。』
明夜戳着他的手臂叮咛着,神情可爱得让人不由自主想露出笑容。
你呢?明夜。
你遵守约定了吗?
遵守约定了吗……
咒文的效力持续到清晨,醒来时就像没睡过似的,十分疲倦,他揉着太阳穴,隔着眼皮按了按,酸涩感还是没有消失。
手放到桌面,却意外发现多了一样物事。
那是一蕊微见枯黄的冰蕾花,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花瓣已经掉了几片,大概摘了有一段时间了,之所以出现在这里,自然是有人留下来的。
从谷地摘了花后,护着赶着,就只为了送来给他吗?
「冰蕾花是送别的花啊……斥。」
在隔了这么久之后,斥终于想起了他,终于为了他而回来,也终于发现了他没死……吗?
而他的选择是留下原本要祭给他墓碑的花,只字片语也没有留。
就像生者与死者没有交集……他不再过问他的事情。这次,是真的永不相见了吧。
闻着花朵残余的香气,他告诉自己这不是难过,只是心有点涩涩的罢了。
至此,祭灵族的一切,与他再无关联。
章之八 那一瞬的梦-3
顶着一张沉沉的脸去见伊莫色斯,不是明智之举,因为伊莫色斯看了他的脸色,立刻就问东问西,偏偏他一点也不想说话,一直不理他的结果就是一直不得安宁。
「国师,最近好像心情都不好,为什么嘛?」
「昨天怎么了吗?昨天晚上你很晚才回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国师,你说说话嘛……」
不过,伊莫色斯能缠着他问的时间也不多,很快就到了该上课的时候,伊莫色斯只能准备出门去,让他沉默地跟在后面。
这堂课教授的是神学,是块他很陌生的领域。今天不是第一次上这门课,只是课程内容他从来没有听进耳里,反正要学的是伊莫色斯不是他,他族里的信仰与这没有关联,他当然一点也不想学。
对他来说,学这种东西等于被洗脑,他对神学一点好感也没有,不容许不信仰神的人存在,简直是横暴野蛮。
不信仰神,也未必会危害世间啊。
至于那些神的名字,西优席文一样左耳进右耳出,记下这些对他没什么助益,浪费脑容量罢了。
他不是不相信神的存在,只是不明白有什么必要崇奉神。他无法认为神的存在是善,否则就不会排拒不信神的人。
而遵奉神的人,就能获得保障,过得衣食无缺吗?
如果是,那么所有遭遇悲惨的人难道都不信神?如果不是,那么信仰他是为了什么?
就算他真的照顾了所有信奉他的人,这样的神也称不上伟大、慈悲,不值得人尊敬。说到底不就是只理会自己人吗?跟人又有什么分别?
「到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老师讲授到一个段落,便问了伊莫色斯一句,伊莫色斯停下忙碌记着笔记的手,看了看刚才记下的内容,微笑地发问了。
「老师,我想知道……哪一位神明长得最好看?」
「呃?」
老祭司被问到这个问题,愣了几秒,才回答他的问题。
「如果依照记载,应该是创造之神科里西亚最为美丽,您问这个问题……」
「那么,神明们的感情好不好呢?是怎么分配职位的?」
伊莫色斯接连几个问题,把对方给问得慌了。
「殿下,神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有太多臆测与推论比较好……」
「是吗……可是这样课会比较有趣呀。」
「神明不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也不能当成有趣的事。」
老祭司口气转得严肃,伊莫色斯眨了眨眼睛,乖乖点头。
「好的,老师,那么没有问题了。」
于是,继续上课,老师看起来不太敢再让他问问题了,下课时还忧心地叮咛了几句要更加虔诚信神,才放他离去。
「国师,你觉得神怎么样?」
什么神怎么样……这问句好奇怪。
「殿下,您呢?」
把问题丢回去是很好的方法,而伊莫色斯听了,眼睛突然一亮。
「国师难得问我事情耶!」
「……」
他的以为感动让西优席文不知道说什么好。
「神嘛……当成知识来学还挺有意思的,实质上,应该还是不能得罪的存在吧,因为我们太渺小了,所以只好认命,乖乖听神的话。」
神权立国的康纳西王国未来储君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西优席文感到错愕。
「殿下的意思……简直像是说神是坏人。」
「嗯?也不是,就是……大家都会怕嘛,不能跟神作对,只能屈服在神的淫威之下,就像不敢违逆父王那样,嗯嗯。」
伊莫色斯好像对自己的解释很满意,西优席文也没有力气纠正他了。
语文方面的课程,可能还要好好加强。
章之八 那一瞬的梦-4
这天国王让人送了东西来,王子吩咐放到房里去,黄昏上课回来时,他才知道那是一架琴。
木质的琴身搭着弦,随意拨弄就会发出铮铮的声音,令人怀念。他对这玩意儿一窍不通,可是出于明夜的关系,琴对他来说并不陌生,甚至还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伊莫色斯将琴放在一张矮桌上,手在上面摸着调着,西优席文看着他的动作,随意问了一句。
「陛下怎么让人送琴来?」
「这是我要求的生日礼物啊,父王还念我总是挂心一些旁学,但还是答应了。」
王子笑得好不灿烂,西优席文则不明白地继续问。
「您学过琴?」
「没学过。」
「您会弹?」
「应该会吧。」
「您喜欢琴?」
「其实也没有很喜欢……」
「……」
西优席文无言了。
「那么您为何想要琴呢?」
伊莫色斯腼腆地笑了笑,给了他一个他没想到的答案。
「我想,国师你可能会喜欢。你最近一直心情不好的样子……」
听见这答案时,他感到不解。琴音是他对明夜的回忆之一,喜欢与否他不确定,只知道伴随着琴声的那段日子,过得很幸福。
但是王子怎么这么肯定他会喜欢呢?是怎么猜的?
「国师请坐,我要弹咯。」
伊莫色斯说着,像是要试音还是想习惯一下琴,手指在弦上割了几下,然后双手便摆上来了。
「呃……国师,你有没有什么想听的曲子?」
西优席文皱了皱眉。
「属下说了,您就弹得出来?」
「好像不太行呢。」
「……」
再一次无话可说。
「也是,你说的曲子我不一定听过,那我就弹我有印象的好了……可以吗?」
西优席文点了点头,弹什么他并不在意,反正他也不认为王子能弹出什么仙乐来,有印象的大概也是宫廷宴乐的曲目吧,王子想弹给他听,他听就是了。
于是,那双白皙纤长的手,便开始在琴弦上灵巧地移动了起来。
如同魔音一般,十指奏出的曲调由琴中流泻而出,起音出现没多久,他便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那轻灵悠扬的旋律竟是他所熟悉,时常在回忆里响起的乐音。
乐曲十分宁和祥静,却有如浪淘般,一阵一阵卷入他的心,一瞬间奏着琴的人影象重叠了,一瞬间这里方法已不是装饰华美的宫室,而是绿意盎然的林间水边。
他没有睡着,没有被催眠,幻象还是恍惚地冉冉浮现,历历在目,琴音架起了连接的桥梁,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虚幻,好像出声就会破坏这赋予了魔法的瞬刻,打破这因琴声而形成的美梦。
他怔怔地流下了泪。
没有试泪的闲余,没有抑止的念头,他让自然流下的泪水滑落,这时琴声忽停,迷幻的气氛消失了,伊莫色斯放下了琴,慌张地靠了过来。
「国师!怎么了?怎么哭了?」
他缓缓摇头,手掩住了半边面孔,从恍惚中抽离,却仍觉难受。
「明夜……」
他几乎不曾在外人面前呼唤过这个含着极度思念的名字,但现在他无法控制自己。
你说你会化为风,成为大地,与我永不分离。
常伴我左右,倾听我的声音……
即使我看不见你,听不见你。
但是我感觉不到你,感觉不到你呀。
我如何能说服自己,你是在我身边的,你不曾离我而去?
我如何说服自己,我不是一个人,再将这所有情绪忘记?……
章之八 那一瞬的梦-5
伊莫色斯在他旁边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在说想静一静,就走出了房间,一个人去了安静的角落。
再见到伊莫色斯的时候,琴已经被他收起来了,说是让人伤心,不弹也罢,西优席文没多说什么,神色仍带点黯然。
回忆,还是别再被勾起得好。
虽然他除了回忆,一无所有。
黛西克琳娜公主是尼弗西瑟最小的女儿,比伊莫色斯小一岁,与立因斯同年。其上的两个姐姐都嫁到他地了,王宫里剩下她一个公主,父母疼爱的情况下,个性不免有点任性。
公主的活动范围大致在后殿,加上她身为王妃的目前不太喜欢她跟伊莫色斯来往,因此西优席文从来没有看过她,直到今天她找上门来。
「王兄,父王说你今年不参加我的生日宴会,为什么?」
黛西克琳娜来这里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气势显得咄咄逼人,伊莫色斯被逼退了一步,勉强挤出了一个理由。
「我没有钱……准备礼物。」
西优席文站在房间的一角暗暗摇头,王子每次临时编造出来的借口都很烂,这个尤其是其中之最。
「王兄敷衍我!王族的人怎么会缺钱,再怎么样跟父王要也是可以的啊!」
这么烂的理由果然行不通,伊莫色斯有点尴尬,支支唔唔地解释。
「王妹,交际应酬,宴会这类的事情,我不太喜欢参加,父王又常常在这种场合上安排我跟一些女孩子认识,我……真的很头痛。」
「王兄将来是要当国王的人,这些都是必要的不是吗?一年一次的生日,为什么不愿意来给我祝福?我跟王兄那么少碰面。」
面对这强势的妹妹,伊莫色斯向来让尼弗西瑟赞许的冷静与机智全都不管用了,他只说得出一些没什么效果的话。
「父王跟王弟都会去,不差我啊……」
「父王是父王,二王兄是二王兄,这又不一样!难道父王吃了晚餐你就不吃了吗?二王兄娶了妃子你就不娶了吗?」
话当然不是这么说的,伊莫色斯一时语塞,讲不出应答的话。
「参加公开的宴会压力真的很大……」
「王兄——今天你不改口我绝对不走!」
「王妃御下会不高兴的,王妹,你还是快回去吧……」
「不要不要!母妃有什么好生气的,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总说要我跟二王兄弄好关系,却要我跟王兄你保持距离呢?简直是没有道理嘛!」
黛西克琳娜抱怨了一番,变成伊莫色斯得边安抚她边跟她说明。
「很多人支持王弟啊,我没背景没后台,接近我又会得罪王弟跟王后御下,王妃御下是为你着想的。」
「可是父王属意你接位啊!王兄,你的母妃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不留下来帮你呢?」
可以这么直接问出这种问题的,大概也只要这个神经大条的公主了,伊莫色斯为难地看了看她,简单地解释。
「母妃她……出宫去了,离开这里了。」
「出宫?进了宫当王妃还可以出宫?」
黛西克琳娜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瞪大了她漂亮的眼睛问着,伊莫色斯则是不想多聊这个话题,便不再作答。
「别问了……王妹,快回去吧,我待会也要出去。」
黛西克琳娜这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她当然不肯就这么放弃,硬是又纠缠了好一阵子。
「殿下,上课时间到了。」
西优席文出声提醒,黛西克琳娜才主要到旁边有这个人,仔细一看,她难得地安静了下来,扯了伊莫色斯的衣袖问。
「王兄,他是谁?」
「他是国师。」
「国师?为什么会在这里?」
「父王让国师当我的护卫……」
「国师当护卫?」
黛西克琳娜显然快整个混乱了,再扯下去只怕没完没了,伊莫色斯连忙补上一句话。
「上课迟到父王会骂的,王妹,我先走了。」
没想到黛西克琳娜不吃这一套。
「那我在这里等你。」
伊莫色斯快翻白眼了,眼下也没空和她争执,东西收一收赶紧出门去了。
章之八 那一瞬的梦-6
今天这堂课一样是神学,讲述到神建立世界的传说,以及遗留下临神之镜的事情。对于这面镜子,西优席文也很好奇,所以这堂课他难得跟着认真听,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讯息。
临神之镜是证明神存在的最有力证据,据说祈问仪式进行时,镜面出现的文字就是神所下达的指示。祈问仪式他没见识过,那是由国王与祭司界的人负责的,当然他也没机会直接接触到嵌在正殿上的临神之镜,没办法研究镜子的奥秘。
文献记载与祭司讲解的内容模糊不清,略嫌不足,除了临神之镜是神物,无法以任何方法破坏,他没有得到别的知识。
倒也不是对临神之镜有什么企图,只是爱好知识与进修的他,对于这神秘具有力量的镜子,当然会有一探究竟的念头。如果难度太高,他不会坚持,没有必要为了一面镜子作出太多付出。
由于黛西克琳娜可能在慕升宫等着他,今天课程结束后,伊莫色斯不太想立刻回去,两个人便逛到了花园,坐下来歇息。
「国师对临神之镜有兴趣吗?」
西优席文不由得想怀疑伊莫色斯是不是有窥探人心的异能。
「因为很少看国师认真听老师上课……嗯,我没有一直在偷看你,我还是有在上课的。」
没有那句补充会更好。既然他问了,西优席文便点头,看他有没有什么讯息可以提供。
「其实临神之镜的力量是可以用的喔,不过,只有国王才能使用,历代国王都会将使用的方法传给下一任国王,也有种说法是继位自然就有使用临神之镜的权利,我没仔细问父王就是了。」
这种说法是第一次听到,西优席文半信半疑。
「所谓的使用,使用起来是什么样子?有什么作用?」
「好像可以用来改变天候、操纵人心……就是很了不起的样子,也可以随便把一个地方夷为平地……搞不好是谣言,我也没看父王用过,不过就是因为这样,很少人敢正面跟国王作对。」
伊莫色斯的叙述听起来的确夸张,西优席文依旧不太相信,而他自己讲一讲,又神情落寞地补了一句。
「总之……好像不是什么能带给人幸福的东西呢。」
他的情绪变化得有点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西优席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自己振作了起来。
「啊,我想,好好运用应该还是好东西吧,用在好的方面。希望王弟能够这么想……」
「为什么是二殿下呢?」
「呃……」
伊莫色斯顿了几秒,低着头说下去。
「我或许不太适合当国王,我也不怎么想当。王弟那么希望继任,又有那么多人支持他,还是他当比较好吧。」
眼前这个少年好像无欲无求,不曾看他执着于什么事物。
其实仔细想想,王子唯一表达过在乎的就是他,他真的不懂原因为何。
「母亲追求自己的梦离开了,我也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很想告诉他,若是当上国王的是立因斯,恐怕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除非他的意思是离开王宫,化身平民,可是这对一个王族的人来说有多难啊。
「可惜,父王不会同意的。」
「……那么王妃御下是怎么离开的?」
这件事情令人不解,入宫为妃的女子可以离去,本身就已经不正常了,更何况还是国王心属的妃子。
「母妃走的时候我只有三岁,不太清楚状况。似乎患了绝症,没有办法医治,只剩下几年的时间,所以母妃向父王要求自由,让她从王宫的束缚中解脱,重回外面她所热爱的世界。」
虽然伊莫色斯解说了,西优席文还好是无法理解。
「她爱外面的世界,胜过自己的丈夫跟孩子?」
伊莫色斯强笑了一下,西优席文顿时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我不清楚。母妃很勇敢……追求自己所爱,不被任何事物束缚,我想我是羡慕她的。」
现在可能已经过世了——王子这么说,面上还是笑着。想哭的时候,还是哭出来比较好的……他想这么说,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章之八 那一瞬的梦-7
回到慕升宫时天已经黑了,黛西克琳娜果然已经离开,不知道耐不住还是王妃派人来找过,总之不必再应付她,让伊莫色斯松了口气。
可惜并没有因此逃过一劫。隔天尼弗西瑟找他过去,一开口就是这件事情。
「黛琳跑来吵了我一个早上,你自己看着办吧。」
尼弗西瑟那缺乏精神的脸看起来有点睡眠不足,他都是这么称呼黛西克琳娜的,而这话说出口的意思就是「你乖乖去,别再让我困扰。」
「父王……」
伊莫色斯的感觉大概只有无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改变尼弗西瑟的心意,总不能当面拒绝吧。
「黛琳说的也有道理,不喜欢就逃避这种态度不值得赞许,我不该纵容你逃避,未来的国王怎么可以在面对人群的时候退缩呢?」
伊莫色斯在嘴里嘀咕着念了几句,西优席文听得见他在说「父王好过分,父王总是这样」,如果这话是大声说的,不晓得尼弗西瑟会有什么感想?
「可是,一个人曝露在众多敌意的眼光下,真的很难受嘛。」
他想博取一点尼弗西瑟的谅解与同情,偏偏尼弗西瑟一向最缺乏的就是这两点。
「那还不简单,让国师跟你去不就成了?你每次出席宴会都不带他,我还以为是你怕他那张漂亮脸蛋抢了你的锋头呢。」
「什么锋头,我又不喜欢在人群中显得抢眼。」
伊莫色斯因为他父王的奇怪想法而愣了一下,头脑转不过路。
尼弗西瑟看了看他,叹气。
「为什么我的儿女都没有幽默感呢?」
他这话说完,房间内便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谁敢在你面前有幽默感……
西优席文觉得自己待在这里真是个错误,听这些话让人觉得寿命会减短。
「唉,好怀念萨图登啊。」
尼弗西瑟说着,目光又朝西优席文转了过来,伊莫色斯见状连忙扯开话题。
「父王,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什么?难道是……你怕他太吸引人,有人会跑出来跟你抢?」
但看几分钟内这几句话,能当国王的人脑部构造还真是不简单。
「抢……」
伊莫色斯呆呆地望着尼弗西瑟,瞧他这副神情,尼弗西瑟笑着说了下去。
「黛琳早上来的时候可是问了不少国师的事喔——你就带国师一起去吧,她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你可得自己努力把人看紧。」
对他们两人来说,这一点也不好笑。
「王妹……打听了些什么?父王、父王您……」
伊莫色斯立即就紧张了起来,西优席文则是脑袋晃过一阵空白。
明明该是个烫手山芋,为什么又变成抢手货了?
而且还说得好像他是王子的私有物品似的。
「紧张了?真有趣呢,我也没说什么,只跟她说国师谋反失败,被我处罚去做护卫的工作而已。」
他说得轻松,伊莫色斯可是脸都白了,西优席文也咬紧了唇。
只要提起这件事,他就会想起那屈辱的一刻,而伊莫色斯关心的部分跟他不同。
「父王您怎么说了?王妹要是说出去,国师怎么办?」
「我跟黛琳说不要说出去了,这事情你不放心就自己跟她再交代一次吧。我当然要跟她说啊,好让她早点认清状况,国师是危险人物,黛琳怎么能跟他有个什么关系?」
看样子他的意思是要女儿跟西优席文保持距离,这也没有不对,西优席文亦觉得这样比较好。
只是,黛西克琳娜公主要是把事情说初期,那真的会是个麻烦,照伊莫色斯的脸色来看,他已经在头痛了。
章之八 那一瞬的梦-7
回到慕升宫时天已经黑了,黛西克琳娜果然已经离开,不知道耐不住还是王妃派人来找过,总之不必再应付她,让伊莫色斯松了口气。
可惜并没有因此逃过一劫。隔天尼弗西瑟找他过去,一开口就是这件事情。
「黛琳跑来吵了我一个早上,你自己看着办吧。」
尼弗西瑟那缺乏精神的脸看起来有点睡眠不足,他都是这么称呼黛西克琳娜的,而这话说出口的意思就是「你乖乖去,别再让我困扰。」
「父王……」
伊莫色斯的感觉大概只有无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改变尼弗西瑟的心意,总不能当面拒绝吧。
「黛琳说的也有道理,不喜欢就逃避这种态度不值得赞许,我不该纵容你逃避,未来的国王怎么可以在面对人群的时候退缩呢?」
伊莫色斯在嘴里嘀咕着念了几句,西优席文听得见他在说「父王好过分,父王总是这样」,如果这话是大声说的,不晓得尼弗西瑟会有什么感想?
「可是,一个人曝露在众多敌意的眼光下,真的很难受嘛。」
他想博取一点尼弗西瑟的谅解与同情,偏偏尼弗西瑟一向最缺乏的就是这两点。
「那还不简单,让国师跟你去不就成了?你每次出席宴会都不带他,我还以为是你怕他那张漂亮脸蛋抢了你的锋头呢。」
「什么锋头,我又不喜欢在人群中显得抢眼。」
伊莫色斯因为他父王的奇怪想法而愣了一下,头脑转不过路。
尼弗西瑟看了看他,叹气。
「为什么我的儿女都没有幽默感呢?」
他这话说完,房间内便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谁敢在你面前有幽默感……
西优席文觉得自己待在这里真是个错误,听这些话让人觉得寿命会减短。
「唉,好怀念萨图登啊。」
尼弗西瑟说着,目光又朝西优席文转了过来,伊莫色斯见状连忙扯开话题。
「父王,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什么?难道是……你怕他太吸引人,有人会跑出来跟你抢?」
但看几分钟内这几句话,能当国王的人脑部构造还真是不简单。
「抢……」
伊莫色斯呆呆地望着尼弗西瑟,瞧他这副神情,尼弗西瑟笑着说了下去。
「黛琳早上来的时候可是问了不少国师的事喔——你就带国师一起去吧,她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你可得自己努力把人看紧。」
对他们两人来说,这一点也不好笑。
「王妹……打听了些什么?父王、父王您……」
伊莫色斯立即就紧张了起来,西优席文则是脑袋晃过一阵空白。
明明该是个烫手山芋,为什么又变成抢手货了?
而且还说得好像他是王子的私有物品似的。
「紧张了?真有趣呢,我也没说什么,只跟她说国师谋反失败,被我处罚去做护卫的工作而已。」
他说得轻松,伊莫色斯可是脸都白了,西优席文也咬紧了唇。
只要提起这件事,他就会想起那屈辱的一刻,而伊莫色斯关心的部分跟他不同。
「父王您怎么说了?王妹要是说出去,国师怎么办?」
「我跟黛琳说不要说出去了,这事情你不放心就自己跟她再交代一次吧。我当然要跟她说啊,好让她早点认清状况,国师是危险人物,黛琳怎么能跟他有个什么关系?」
看样子他的意思是要女儿跟西优席文保持距离,这也没有不对,西优席文亦觉得这样比较好。
只是,黛西克琳娜公主要是把事情说初期,那真的会是个麻烦,照伊莫色斯的脸色来看,他已经在头痛了。
章之九 静谧之夜?徐微之风-1
很久很久以前……我是不是曾告诉你……
如果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他还会不会为了复仇踏进王宫,步入这场浑水中?
答案或许是肯定的,因为保得己身不是他活下来的目的,只要有一丝的可能性,他都不会放弃。
如果当初哪个环节做点改变,事情是否就不会是现在的局面?
他无法笃定地说是比现在更好还是更坏,但是,至少能从某些无奈中解脱出来。
为何那么想逃呢?
迷惘、矛盾、困惑……带给他这些的,仅是一个本应与他无缘的少年……
黛西克琳娜公主的生日宴会,举行的地点是布满镜墙的第一宴会厅,看着入口处的人潮,伊莫色斯就有点不太想前进了,但来都来了,而且还得找黛西克琳娜商量保密的事情,实在没有临阵退缩的路,他只得硬着头皮过去。
接近门口时,围在那边聊天还没打算进去的人们注意到了他的身影,先是安静了一下,又开始交头接耳,谈论的当然不是什么善意的话语,西优席文大概都听得到,而伊莫色斯毫无反应,好像习惯了似的,看都没看过去一眼。
「王子,伊莫色斯到——」
负责确认到场宾客的人员朝厅内长声喊出,伊莫色斯神色如常,只是步伐微僵了下,看得出来他不太喜欢这一刻,因为大家的目光都会集中过来。
没有人过来跟他寒暄,大家只是远远看着而已,可能是顾忌在场的王后与立因斯也可能是不觉得有跟他套好交情的必要。
众人这种反应,大概不是第一次了。
「伊莫,挺早到的啊。」
从人群中走出的是穿着华丽的尼弗西瑟,深紫色的披袍衬得银色的内衫十分好看,配上他头发的灿烂金色,整个人充满了高贵的气息,这样的气质即使不佩带饰品,也能显现出其身分地位。
这是西优席文第一次听见尼弗西瑟叫王子的名字,原来也简称了啊。
「父王好。父王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好听呢,我一直很喜欢。」
本来听到父王好三个字的时候,尼弗西瑟的脸色像是有点想训一训他的,但后面的话听了,他顿时笑开了嘴。
「你也晓得说些讨人欢心的话啦?长大了就严肃多了,都跟父王不亲了,想你小时候多可爱呢。」
说着,还摸了摸伊莫色斯的头。伊莫色斯乖顺地让他抚摸自己的头发,一面说话。
「父王,今天……」
「别待在我身边,『交际应酬』自己应付,我不会帮你。」
明明脸上还挂着疼爱儿子的父亲的笑容,却可以同时说出这种话,西优席文觉得自己对尼弗西瑟的印象可能要再调整了。伊莫色斯听到时竟也没感到意外,只是有点失望罢了。
「知道了,父王。」
「可别闷不吭声给人欺负,适当反击,别让人以为你怕了他们,懂不懂?」
「懂……」
「会不会做?」
「不会……」
尼弗西瑟还是微笑着。
「伊莫,你的胆量我很欣赏,可是你用的时间不太对。弄到要我逼你的话,你就要知道事情很严重了。」
在他鼻子上捏了一下后,尼弗西瑟便转身走向宴会中心,伊莫色斯揉了揉鼻子,显得有点无辜,然后他回头看向西优席文。
「国师,快帮忙看看王妹在哪吧,我得早点跟她说。」
西优席文点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很快就看到了正在和别人开心聊着的黛西克琳娜。
要插入他们的谈话中把黛西克琳娜找出来单独面谈,这让伊莫色斯有点裹足不前,挣扎了一阵子,他才咬咬牙走过去。
王子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他,他心里清楚。
他曾密谋危害王室的事情,让大家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这一点也不重要,不要紧……被揭发出来,说不定他还能求得一死,也没有什么不好啊。
没有必要这样啊……他想阻止,可是来这里之前他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伊莫色斯却没有半点同意的意思。
因此,他也只能按照国王的命令,顺着他的意,陪他一起过来了。
章之九 静谧之夜?徐微之风-2
「王妹。」
往那个小圈子靠过去后,伊莫色斯出声喊了一下黛西克琳娜,后者在发现他之后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但在接着瞧见他身后的西优席文后,少女脸上的脸容立刻凝结,转为深深警戒。
「王妹!我有事情想跟你谈谈,我们到旁边去说好吗?」
伊莫色斯当然发现了她脸色的转变,不顾正在跟妹妹说话的人的感觉便连忙开口,生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情。
黛西克琳娜的眼神中产生了小小的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这让伊莫色斯松了口气。
和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后,黛西克琳娜准备跟伊莫色斯走往人少一点的角落,这时候伊莫色斯向西优席文交代了一句。
「国师,我跟王妹谈事情,你自己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
说着,不等西优席文反应过来,他们就离开了。
「……」
西优席文无奈地待在原地,不知道做什么好。这里除了印象糟糕的国王和二王子,他没有半个认识的人,一个人除了吃东西大概也没什么好做的了,偏偏他又不饿。
放眼望去几乎都是王室的人,清一色金发蓝眸,看得他都晕眩了起来,他默默走往安静之处,只希望不要有人注意到自己。
在这里他就像是异端,无论是发色还是身分。
然而,天不从人愿这句话或许是真的,他不想跟别人接触,就会有人自己来接近他。
从厅中走到墙边的途中,数个侍女跑来请问他的身分,大概是替他们主人问的,他不太想承认这个虚有其名的国师身分,只说自己是王子的护卫。
听见这个答案,侍女们回报后便没有哪个皇女过来了,很识趣地放他一个人安宁——多半自恃身分不想跟没有地位的人深交吧,然而,皇女不来,侍女却不是。
得到主人许可的侍女似乎很想认识他,问东问西的,打发掉一个又来一个,他简直不知道该拿这些女人怎么办。
虽说侍女不是王族,他没必要跟她们保持距离或是抱持敌意,可是他没有心情认识多余的人,不需要也不想要。
社交生活这个名词,对他来说是一片空白,因为身上背负了太多事物,压积了太多情感,一个人才是最合适的,这些事情,他无法与人分担。
何苦连累别人,将别人也拖入他这个黑暗无底的旋涡中呢?
没有人可以给他幸福,给他光明与希望,他也不奢求这些,因为条件不容许。
因为他无法给人幸福,也无法给光明与希望。
多余的人,不需要也不想要。
社交生活这个名词,对他来说是一片空白,因为身上背负了太多事物,压积了太多情感,一个人才是最合适的,这些事情,他无法与人分担。
何苦连累别人,将别人也拖入他这个黑暗无底的旋涡中呢?
没有人可以给他幸福,给他光明与希望,他也不奢求这些,因为条件不容许。
因为他无法给人幸福,也无法给光明与希望。
「啊……陛下万安!」
无视他的冷淡不断纠缠的侍女忽然慌张地行了敬式,西优席文恍神了一下,转过头,这才发现皱着眉头的尼弗西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大家都已经行礼了,现在才单独行礼好像有点奇怪……他正这么想着,尼弗西瑟就开口了。
「怎么?忘记礼仪了?」
既然国王坚持,他也不好再犹豫,当下单膝下跪,一手支地。
「陛下万安。」
尼弗西瑟点点头让他起身后,目光便扫往了一旁不知所措的侍女们。
「这里没你们的事,退下。」
国王的命令是绝对的,特别是当这位国王以喜怒无常知名的时候。侍女们立即回到自己主人身边,变成了他和国王单独相处的情况。
宴会中,国王身边应该围绕许多巴结讨好的人才对,怎么会有空走到这个偏僻的角落呢?
西优席文心中有疑惑。
为什么他会觉得,国王像是特地跑过来帮他解围的呢?
那些遗忘不了的过去,恍若昨日……
章之九 静谧之夜?徐微之风-3
尼弗西瑟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他却不知道该吧视线放哪里。直视国王一向是他不愿意做的事,就这么走开也不太可能,尼弗西瑟一定会叫住他的。
「国师还真是受欢迎呢,但似乎还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情况啊。」
国王的意思是他很擅长吗?西优席文不由得这么想。
这样的话语,他也不晓得回答什么好,只能闷闷地低下头。
「伊莫色斯到底为什么这么袒护你呢?」
尼弗西瑟瞧着他,如同感叹般地说出这局话。
「而你……还是用这副不理不睬的模样面对他?仍然因为他是王子而对他存着仇视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