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御下放心,过去的事情没有什么,我不会再翻旧。立因斯是我的弟弟,一样是父王的儿子,兄弟之间和乐相处是最好的,只要皇弟愿意,我很乐意和他多增进感情。”
得到他口头保证,皇后没再多言,带这侍女离开了墓园。
“皇后御下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
西优席文在她离开后说了这么一句,伊莫色斯跟着点头。
“都是因为父王吧。都是因为父王……”
如同喃喃自语的声音还是传如了他耳里,但他没有追问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说给他听的。
章之十二 故乡-2
皇后离开后,伊莫色斯在墓碑前又说了很多话,从那细微的声音中好象还听见“父王记得托梦告诉我过得好不好,我不怕鬼”之类的话,明明知道墓室中没有遗体,还能说得这么认真,也真是服了他了。
“国师,最近一切都慢慢上轨道了呢。”
离开墓园的路上,伊莫色斯随意聊着一些平常的话题,他也用“恩”、“是的”一类的话回答过去。
“所以,现在离开王宫出去一趟,大概几天的时间,应该不成问题吧?”
“恩……什么?”
因为有点心不在焉,他没注意自己听见了什么,直到脑袋自动回流,他才爱错愕了一下。
“是啊,国师,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
棉队这张璀璨的笑脸,西优席文实在说不出直接拒绝的话语。
“您如果因为事务繁忙而想休息,找人陪你出宫逛逛便是,也不需要几天那么久……”
“为什么要找别人?几天很久吗?”
伊莫色斯睁大眼睛看着他,好象真不明白似的,他无力了。
“您是国王,属下是国师,我们同时离开,政务谁处理呢?”
“大臣们很多啊。”
“您不怕他们暗中搞鬼夺权?那些人可不怎么安分。”
本以为这句话可以让他打消主意,但是事情往往不如他所想。
“国师放心吧,也才几天的时间,他们做不了什么的。”
……位为什么这么笃定?
接触伊莫色斯和其父相似的一面,西优席文难免还是会有一点不适感,当然,如果着不是自信而是天真,那就另当别论了。
“一定好去一趟,我很想去,国师也应该会想去的。”
在对方态度坚持的时候,他怎么反对也没有用 ——除了身份地位内心的关系,也还有那残余强制约的问题。
“您到底想去什么地方啊?”
叹了一口气,他无奈地询问,伊莫色斯像是等他问很久了,立即笑着回答。
“第四大陆,马尔维亚那一带。”
得到这个答案,他瞳孔收缩了一下。
“您……去祭灵族原址做什么?”
虽然他没有明指是祭灵族的村落处,但是那附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物,西优席文也不觉得那里还有别的东西能勾起他的兴致。
“国师不想去吗?”
这一次,他是真的打从心里,说不出拒绝的话。
想啊,他当然想回去,想回去……
那是他的故乡,是他生长了十七年的土地 ,是他魂牵梦萦的所在。
是存在内心最重要的那部分,与明夜同在,不容人染指玷污的净土……
现在他有机会回去了吗?
大概是从他神情变化看出了他内心的想法,伊莫色斯没有说话,只等他回应。
“……谢谢您,陛下。”
不管是不是为了他决定的 ,这声谢还是要说。
本以为,今生已经与故乡无缘的。
“国师这样说,感觉好疏远哦。”
伊莫色斯像是不太想要他的谢意,但埋怨了一句后,很快有重露笑颜。
“我早想去了,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还像不像?……”
说着,他话音有低了下来。
“说不定……也可以让我亲自确认一些事情。”
伊莫色斯在想的事情,他不懂,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从以前到现在,听了觉得奇怪的话有不少,如果认真追问,恐怕会很麻烦。
触及他人内心的事情,他也不想做啊。
章之十二 故乡-3
在出发往第四大陆之前,还是有些事情得先处理好,为了不要回来后事情堆积如山,就得加倍努力才是。
有些重要文件必须交由国王批注,因此西优席文捧着文件便离开了敛宁居,前往伊莫色斯办公的地方。
虽然曾经想过,恢复了国师的权力,加上尼弗西瑟也不在了,他的住所是不是能换个位子,不要在后宫这么敏感的地方?
不过他没有主动开口向伊莫色斯要求,伊莫色斯也好象没想过这个问题……久而久之想法就变成“反正住习惯了,也没什么不好”了,别人的闲言闲语他不在乎,毕竟不是说多了就会变成真的。
那个大门敞开的房间就在前方,尤记得当初王子推门近来还被厚重的门卡住的场景,仔细一算,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也是……很久以前了。
走近门口时,侍卫看见他,露出了紧张的神色,这让他感到奇怪,不过,还没过去问清楚,里头传出的高音就让他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绝对不可以!王兄您明明晓得国师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能跟他单独出去外地?说不定他会暗地里下毒手,这实在太危险了!”
单凭态度和称呼,他就能判定里面的客人是谁了——黛西克琳娜皇女——目前除了暗部的人以外,唯一知道他曾经谋反被抓的人。
明明外面有人在还说得这么大声,真是不给人留面子,就算西优席文不在意别人知道,也不得不苦笑着支开侍卫,以免她等一下说出更糟糕的话来。
“王妹,你不了解国师,不要这样误会他,不会有你担心的事情发生的,该担心的不是国师,是其他人才对……”
伊莫色斯虽然是在帮他辩驳,但不知道是生性斯文还是棉队这个气势凌人的妹妹时总是没有骨气,声音小得外面几乎听不见。
“父王也没有完全信任他吧?王兄做出这种决定太草率也太任性了,我绝对无法认同!”
虽说她把他是说得很不堪,但她至少是为了自己的哥哥着想,西优席文没有因而觉得不舒服。
“王妹,不必把我想得这么笨吧,如果危险,我当然晓得啊……”
“王兄看起来就是一副迷糊的样子,二王兄对你不怀好意,你还不是不防他?”
“王弟他……那是……”
似是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逼问,伊莫色斯一下子答不上话来。
“所以,王兄你这样,我怎么能够放心?你知道有多少人希望你这一去就不要回来啊?”
接下来是数秒的寂静,然后是伊莫色斯不确定的声音。
“大概……四十七个?我知道的,目前只算得出这些来……”
“王兄,别闹了!不要敷衍我!”
“我没有敷衍你……”
“国师可能想要你的命啊!”
由声音听来,皇女多半还拍了桌子——伊莫色斯也因而惊慌了一下。
“国、国师为什么想要我的命?我又没有要跟国师做那种事……”
觉得偷听不太好正想离开的西优席文头狠狠撞上坚硬的墙壁。
这是什么认知?这是什么意思?这个跟那个有什么关系?难道、难道是……
想起第一次和伊莫色斯见面,在情事中杀了萨图登国师的糟糕状态,西优席文脸上一片灰败。
……原来他晓得我们那时候在做什么啊?
看来第一印象太深刻也不是好事,他很想为自己分辨一下并不是因为那种事而杀人,只是忽然勾起灭族的事情无法控制杀意……
……不过,这实在很蠢又很没意义,就让他继续误会下去吧。
“王兄……你,你说什么?国师会因为这样杀人吗?”
皇女居然听懂了,不知道该不该说是不幸。
“恩,所以不要对他做这种事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西优席文实在听不下去了。
再听下去,他应该会被这对兄妹的对话搞到脑充血,所以他决定进去,阻止这个话题继续。
章之十二 故乡-4
听见脚步声,两个人总算一齐朝门的方向看过来,一见是他,都愣在那里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没有经过通报就进入打扰,属下感到很抱歉。只是希望您们谈论别人的私事能小声一点,不要恰好让本人听见,以免尴尬。”
一进来,没有行礼,他就先说了这番话,知道刚才说的话都被他听见后,伊莫色斯和黛西克琳娜共同反应就是脸红。
“不是的,国师,我只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没有要泄露你会在那中情况下杀人的意思!”
“既然知道里面有人在谈话,还在外面偷听,你怎么做得出来!”
两个人的台词不大相同,不知道为什么,他认同黛西克琳娜远大于伊莫色斯,可是又不能无视他,这实在让他很头痛。
“皇女御下,属下只是送文件来给陛下批示,正巧遇到您也在而已。”
他面对黛西克琳娜淡淡地解释,果然伊莫色斯一看他没有理会自己,就慌张了起来。
“国师……”
那么可怜的表情跟声音使他倒退了一步,头皮发麻。
自己哥哥在自己觉得该防范的人面前如此弱势,这让黛西克琳娜感到不满,生气地看想伊莫色斯。
“王兄!你是国王,有必要对国师这么低声下气吗?”
伊莫色斯看起来很委屈,缩了一下脖子。
“我对你也是低声下气啊。十九岁了还是这么凶,要怎么嫁出去。”
西优席文对此不予置评,黛西克琳娜则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既然国师也在,我就直说了,我一点也不信任你!要跟王兄出去,至少要带着暗部的人跟护卫!”
“王妹!”
“我不管!这是为了王兄你的安全着想!”
“怎么能对国师这么失礼,而且……多那么多人,去的时间就会更长了……”
这不是重点。
面对直视着自己的皇女,西优席文觉得这种情况真的很奇妙。他不晓得该如何形容——好笑?
偏偏对方十分认真,像是想回应她的敌意,西优席文露出了极为罕见的笑容 ,轻轻笑着向前踏了一步。
“如果属下有这个意思,暗部的人跟护卫还不是会葬送在属下手里?”
皇女愣住了。
“你……”
西优席文本以为她会指着自己骂一些“嚣张、无理”之类的话,没想到接下来她那张刚刚恢复正常的脸又再度红了起来。
“你这个……”
好象连一句话都说不好,大为窘迫的情况下,黛西克琳娜突然间就奔离了房间,只留下错愕的两个人。
而他们两人错愕的方向也不太一样。
“国师你……为什么要调戏王妹?”
心中正想着皇女为什么态度突然如此异常,听见国王这句话,当场像头脑被敲到一般,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面无表情的将文件放到桌上,他冷着声音说。
“陛下,这是必须处理的文件,放在这里。您先调整好思路再批阅,请容属下告退。”
章之十二 故乡-5
走在空荡的走廊上,由于心情恶劣,他没有让脚下不发出声音,而是听着自己制造出来的脚步声前进。
什么调戏,什么调戏,每哟更好的词可以用了吗?为什么行为会被误解成那样!
现在的情绪很明显叫不悦,皇女自己脸红,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说的明明是跟调情毫无关系的话,为什么……
当然他也不会承认自己那时侯露出笑容有错。为了营造气势而微笑,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只不过可能放他脸上效果就变了而已。
感觉复杂地抚上自己的脸时,后面也传来一个急促的脚步声。
“国师、国师,等等我——”
原来是伊莫色斯抛下文件追上来了,加快脚步和停下脚步这两种想法同时升起,情感上前者占上风,可是现实是,他必须停下来。
“陛下,有何吩咐?”
冷淡的神情和语调刺激到了眼前这个人,对方紧张的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像怕他跑掉一样。
“国师 ,你在生气吗?”
“属下怎么会生您的气。”
“可是你的样子好象在生气……”
“属下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国、国师,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是我说错话了,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属下没有生您的气,属下没有这个资格。”
伊莫色斯抓着他的手又紧了些,看似越来越不知所措了。
“国师,不要这么说,你如果不高兴就说出来,我道歉啊——”
“属下说了,没有不高兴。”
“可是你的样子就是不高兴嘛!”
……
就这样在走廊上纠缠了近二十分钟,西优席文一面为了附近没有人而庆幸,一面只得乖乖投降。
“陛下……属下真的没有在生气了,现在只觉得很累而已……所以您快回去办公,好吗?”
看了看他的神色,伊莫色斯总算相信他的话,回头办公去了,真实彻底败了。
“唉……”
发现自己做了叹息这个不常见的动作时,他决定快点回敛宁居把一切处理安排妥当,一心只想着回祭灵族的事情就好,这样应该会比较轻松吧。
关于祭灵族故地之行,黛西克琳娜皇女后来又试图阻止过一次,但当然没有用,听说最后还忿忿不平地宣布一个月内都不要见到伊莫色斯,只是这句话也没有造成什么实际效果就是了。
过了两天,带着简易的行装,他们一起离开了王宫,前往第四大陆。
移动的方法,除了靠交通工具,就是靠他的瞬间挪移了,其实完全使用瞬间挪移比较快,也比较省事,但伊莫色斯以怕他太累为理由,坚持和交通工具交错着用,他只好同意了。
要不是这样,他其实很想早点到家乡啊……
章之十二 故乡-6
「陛下,这是船票……」
「国师,你又错了,说过不能叫我陛下啊,我们是秘密出游,不能被别人发现真实身分,你要听话。」
被他用这种训小孩般的语气教育的西优席文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您不是也喊了属下国师?」
「咦!」
这种反应还真是可爱啊。西优席文充满了无奈的这么想着。
「那个是失误,是一时没注意。你也不要自称属下,这样听起来很奇怪。」
伊莫色斯的种种坚持使得西优席文觉得很难做,要一下子改掉习惯,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就算要隐瞒身分,我们一样可以是主从关系啊。」
他不得不提醒他这件事,可是,提了之后也没有改变他的坚持。
「不要。这样有什么意思,难得出来,有机会做点改变,为什么要用主从关系呢?」
如此的理直气壮令他一时也找不出话破坏他的兴致,所以,他开始考虑顺他的意。
「那么,您的意思是?」
「我们就以兄弟相称嘛,你是哥哥,我是弟弟,这样好不好?」
「不好。」
他几乎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平辈还关系这么亲密,叫他怎么喊他?
而且兄弟关系,对他来说太过敏感,他的弟弟始终只有明夜……只有明夜而已。
「为什么不好?」
伊莫色斯显得有点失望,要他给个合理的解释。
「……属下,早已没有家人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因为他认为这一句就够了。
应该足以让对方明白,不要碰触他的禁区,不要靠近他私人的地带,不要……造成他的痛苦与困扰。
只因那是无可取代的。
没有人能够进入这里,取代这里对他而言的意义。
「国师……家人是不断增加的啊。」
伊莫色斯轻轻说着,这句话让他一震,不过还没有足够时间深入体会,伊莫色斯就说了下去。
「我好像勉强你勉强太多了。就按照你的意思,用主从关系吧。」
对方肯妥协,那是再好不过,他立即点头答应了。
「那么,我们来协商我们的身世背景吧。这样好不好,我是从首都出发的商人子弟,姓多瓦,家中专做布匹香料买卖,主要在第一大陆做生意,现在四处游览中,查看有无开发贸易路线的可能,顺便也欣赏各地的美丽风光,喜好大海和船,可是不喜欢吃海鲜,目前单身,家中有未婚妻,还有一个哥哥跟一个弟弟,哥哥志在从政,没有意思继承家业,弟弟只会享受,没有意思负责任……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听他念了这一堆,西优席文傻眼。
「您不觉得已经太多了吗?这么详细做什么?又不是要去当间谍……」
「为了避免可疑,当然资料越详尽越好啊!」
「根本很少有机会被人问起吧……」
「总之,这些你不补充,那么接着就是你的部分了。你是我雇用的保镖,来历不明,真实姓名不明,年纪不明,实力也不明。就这样吧。」
听了自己这简短且等于没说什么的假资料,西优席文无力了。
「把属下弄得这么可疑做什么?」
「可疑?不会啊,我还没有叫你蒙面,弄个长相不明呢。你不觉得这样很神秘,很迷人吗?」
「……」
陪您出来不是为了搞神秘跟迷人的……
因为他懒得抗议,事情就这么敲定了,陪着这玩性大发的国王,开始了前往第四大陆之旅。
章之十二 故乡-7
踏上第四大陆的土地,不过是两天后的事。当初他从这里辗转移动到首都,花的时间可不知多了多少倍。
那时候他身无分文,伤重未愈,对魔法的掌握也不甚理想,条件的确比现在差了太多。
那时候是一个人孤独行进,现在,则有一个人在他身旁。
「国……嗯,咳!瑱,我们要不要去买张地图,好方便找地方?」
其实他的名字应该没几个人知道,直接叫也没问题的,可是在伊莫色斯「隐藏身份就要彻底」的坚持之下,还是决定使用在暗部的代号称呼他。
「少爷,属下知道路,不必花这个钱。」
「唔……那这里的名产是什么?至少买点纪念品回去,也好送给王……黛琳。」
是他自己说要隐藏身份的,破绽却处处可见,西优席文默默摇头叹息。
「第四大陆的名产是各具风情的美女,您要买一个回去吗?送给她?」
伊莫色斯喝水喝到一半听见他的回答,呛到。
「咳,咳咳……没有别的名产吗?」
「有。这里的裁缝很擅长制作性感服装,不过您如果要拿来送人,挺失礼的。」
「第四大陆好奇怪。」
伊莫色斯扫兴地埋怨着。
「这话不要让当地人听到比较好。」
身为当地人的西优席文这么回答。
祭灵族故地距离他们登陆的海岸有一段距离,伊莫色斯打算一路吃吃喝喝过去,但是被西优席文慎重拒绝了。
「这样的话,比预计日期不知会多出几天。」
他以这句话让还具有责任心的年轻国王乖乖服从了,几次的瞬间挪移后,就到达了祭灵族所在的谷地入口。
「就是这里吗……」
伊莫色斯带着恍惚的神情,看着眼前这一片绿荫。
风吹过时,盘绕两边的岩石的藤蔓枝叶晃动,细细的绿草也跟着摇曳。
不知名的花草似乎越生越多了,红的杂着黄的,黄的杂着白的,一路开了过去,像是色彩斑斓的壁饰,十分动人。
他和明夜偶尔也会走到这里来,当作是散步,赏景。
『清风、清风,我们来给花取名字,好不好?』
走在前面开心地绕着圈的明夜,又一时兴起地提了个主意。
『罢了吧,下次再来,你就不知道是哪一朵了……』
他没有明夜的感性与诗情画意,所以这类的事,他总是不会附和。
『有什么关系呢?清风总是这么认真,我要取。』
『这里的花开得多,凋得也快,为了转瞬即逝的事物取名,付出情感,这不是有点无意义吗?』
『才不会呢!清风,怎么可以只想到自己呢?这里都没有人经过,花儿开在这里多寂寞。静静地绽放,静静地凋零,从来没有人注意它们,这样太可怜了。』
明夜转头念了他一顿之后,便将注意力投注于花墙之上了。
『就这样吧,你叫小黄,你叫小白,你叫小红……啊,你也是白的怎么办?』
认真地帮野花取着名字的明夜,尽管取名水准让人不敢恭维,那灿笑于花间的身影却相当美丽。
这就是他的弟弟啊。那时,他确实为了自己能有这样的兄弟作伴,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清风——你也过来帮我取嘛——』
「我们进去吧?」
伊莫色斯拉了他一下,他这才回神,向他点点头。
走入这熟悉又陌生的道路,他心中杂乱无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斥可能也在这里——想起这不愿碰面的人,他的思绪又更乱了几分。
但,斥即使看到他,也不会出来相见吧。
他已经留下了花离去……已经表明过辞别之意……
章之十三 不再 1
过去的回忆,是构成幸福的一切……
来到这里的目的,即使闭目思索,也无法厘清。
不是为了做个了断。
不是为了划休止符。
他从来不想区隔过去与现在,虚幻与现实……
从来不想逼迫自己忘记,逼迫自己不要想起。
尽管一切真的已经是过去了。
尽管这里的一切,与现在的他,真的没有关联了。
但他,还是无法舍弃。
只因这是他永难忘怀的珍贵事物……
是他愿以所以交换的曾经幸福……
祭灵族的村子被毁去之后,这里便掘起了泉脉,划为普通人不能随意进去的区域。
说地下的泉水有延年益寿的功效,他无所谓信或不信,只觉得难以证实。
泉脉挖出来后,尼弗西瑟似乎一次也没有取用过,一副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当初要求让出土地大概只是随便决定的命令,歼灭祭灵族则是因为不容自己的命令遭到拒绝吧。
他的族人,死得无辜而冤枉。
他们走了一段路,就遭遇巡逻的士兵阻拦,这个时候,西优席文就按照预先商量好的方式做了。
取出一张伊莫色斯盖过章的手谕,他熟练地说出准备好的台词。
「我们奉陛下之令来此视察,大概会停留一两天的时间,请任何人都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否则后果自行承担。」
此言一出,对方吓了一跳,说话也结巴了起来。
「首都来的使者?没、没有接到通知啊!」
「这是机密行程,自然不会发出公文,让我们进去,通知这里的管理者,不要有人来打扰我们。」
手谕加上他强势的态度,总算取得了对方的信任,那人恭敬的将他们迎进去,接着就连忙通报上级去了。
「还好事先准备了,不然还真头痛呢。」
伊莫色斯抚了抚胸口。
「毕竟是骗人,实在有点不安。」
「……我们没有必要撒这种谎,也可以进来呀。」
「国王跟国师一起来,太招摇了嘛!走吧,到处看看。」
首先映入他们眼中的,是一泓清澈的泉潭,位在原先的村子中心。这大概就是挖掘出来的泉水吧,村子的遗迹已经半点不剩了,一片屋瓦都没有留下,整片空地只有这潭泉以及为了驻兵新搭的村舍,风貌截然不同。
虽然他知道村子已经被烧掉了,知道经过这些时间,这里必然会发生改变,但亲眼看见,还是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这就是理智上接受了,情感上却还没有接受吧。
留连在这陌生的广场,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所以他直直穿过去,打算往后面的林区前进。
「瑱!你要过去森林那里吗?」
走到一半,伊莫色斯突然叫住他,他回身朝他点了点头。
「那,我走另一边,伊莫色斯突然叫住他,他回身朝他点了点头。」
伊莫色斯说着就朝另一条路走去了,西优席文有点意外他会决定分开,不过这样也无妨,独自行动比较自由。
这是通往浅地的路……明夜最喜欢的地方。
与泉脉不相干的地带没有被破坏,踏过一地落叶,那浅浅的池水因为风而起了小小的皱痕,看在眼里,是无比的怀念。
至少这里还在。他心中的圣地,还在。
掬起那清凉的水,任由其自指间流下,那透明的色泽看起来好干净,让人的心也跟着平静。
如果能留在这里多好?
受四周的环境的影响,他不由得生出这个念头。
他可以不再想复仇的事,不再离开这里。
只要能在这片自己生长的土地上终老,他就已经满足了……
诱人的想法仿佛使他的心产生迷障,他不断想着这件事的可能性。
若他提出要求,国王会不会答应?
若他跟他说,留在这里,他能感觉到快乐,国王会不会答应呢?
章之十三 不再-2
『清风,你知道祭灵族的族训为什么要我们爱着万物,为万物着想,不要伤害他们,同时还要维护他们。』
『我没想过那些事情……』
『我觉得,那是因为要我们爱着万物,为万物着想,不要伤害他们,同时还要维护他们。』
『听起来责任重大呢。』
『我是认真跟你说的。虽然不是我们的责任,不过身为祭灵族的人,就该按照当初第一代族长的期望,内心充满温暖,对所有人事物充满着爱……』
可能是身处故地,回忆起以前的事情,频率比这几年都高得多。
忽然想起的对话,也让他清醒了些。
祭灵族的族训,似是被他抛到脑后许久了。
离开祭灵族后的他很自私,为了自己的感受而做出了伤害别人的事情,而且从来没有后悔过。
是本来就是这样,还是他变了呢?
他已经失去对照自身的明镜,再也看不清自己的本质。
主要到时近傍晚时,他感觉事情不太对劲。
伊莫色斯没有来找他。
迷路了?还是逛得太高兴?
他无法这么认为,当即朝伊莫色斯走的那条路走去,只怕他出了什么意外。
到达小丘时,惊见打斗的痕迹与地上的血迹,他顿时胸口一窒,再难保持冷静。
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所能想到的第一个可能就是——刺客。国王来到异地,那些有异心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他,居然让国王落单遇险?
他居然没想到安全上的问题,只顾着自己的事?
虽然看到的不是尸体,人有可能还活着,可是眼下没有头绪,也不止到上哪去找。
给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冷静后,他想起了追索气息的方法,赶紧用了魔法,往感觉到的方向追去。
出乎意料的是,查到的方向居然是在山上,虽感纳闷,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一间简陋的木屋赫然出现在前方,人应当是在里面,于是他窜到门前欲推门而入,这时,一阵劲风却从头顶压下来,他迅速移动闪过,警觉地想拔出武器,而攻击他的人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了。
看清楚站在身前的人后,他也一样僵住,没再行动。
越是想着不会见面,命运就越违背着运行。
「……斥?」
盯着这一贯神情漠然的脸,他唤着,几乎已经是肯定句。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清风。」
斥也喊了他的名,以那不难察觉的复杂眼神。
「陛下手臂的伤口无碍,我经过的时候看见几个人正在攻击他,都被结界挡下来了,这伤应该是刚开始没有防备所以才被划到的。似乎受了惊吓,我让他睡了。」
一面瞧往躺在床上的伊莫色斯,斥一面解释着,西优席文听得心不在焉,关心伊莫色斯的状况,却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看出他没仔细听,斥就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等他醒了,你就待他走吧。」
这句话他总算有听到了,转过头来,他的眼睛还是没有看向他。
「谢谢你救了陛下。」
对于他的道谢,斥好像微感意外,瞧了瞧他,忍不住又开了口。
「你……过得还好吗?」
敏感的因为他突来的问句而震了一下,西优席文淡淡地回答。
「如你所见。」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
当时让他面对死亡的可能的人如果来关心现在没死成的他,实在是很奇怪的事情。
「我知道你不会想看到我。」
斥静静说着,这句话使他忍不住抬起了头。
「我也知道我对不住你,所以,我本来想……别再跟你相见的。」
别再说下去了。
请别再说下去了。
「我是不能谅解你的做法。」
西优席文说话时,眼神再度飘开,因为他无法在与他四目相对的情况下说出谎言。
「只是,现在我已经不介意了。」
尽管他没有学会宽恕……
但,如果,这么说能让面前这个人好过一点的话……
章之十三 不再-3
惊讶,取代了原先的淡漠。斥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他也无意打破沉默。
「……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清风,你会留下来吗?」
「我想过,但是不能。」
一个人待在池边时,他的确有过非常强烈的念头,想永远不要离开。
可是,现在伊莫色斯手臂包着绷带躺在他面前——
他不得不考虑,如果他离开了国王的身边,国王未来会怎么样呢?
只怕处境会更加艰难吧。
他能待在这里平静过活,完全不去想、不去担心国王可能遇到的危险或问题吗?
办不到的。
这也是不利于国王的事,他不能做……
虽然他很清楚,只要他开口要求留下,国王很可能会答应,即使心里不愿意。
那是利用国王的关心……
必须断绝这样的意念才行,必须断绝。
他的命早已不属于他自己,对现在来说,最重要的事,不是留在这片土地。
他不能违背他的誓言,对着先王与国王说的。
「是强制约的限制?」
斥皱眉问着,同时也看向床上昏睡着的伊莫色斯,西优席文则是摇头。
「不是的。是人心的束缚。」
很久以前……他就与自由无缘了。
等待伊莫色斯醒来的时间内,斥弄了点东西给他吃,他默默接受,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斥的问题。
他没有主动询问斥的事情,这些年的生活、怎么选在这里搭屋,他都没有问。既然他现在看起来很好,那么就没有必要多问这些问题了。
「你已经……放下仇恨,放弃复仇了吗?」
问到这个问题,他很果断地给了答复。
「没有。」
将手上的杯子放到桌上,他的话音沉静。
「这个王不行……我等下一个。」
这话,说得牵强。伊莫色斯比他年轻十八岁,多半他还在位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无法狠下心下手,不代表他不恨。
两者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还是一样固执。」
斥叹了一口气,却也没有再劝阻他,或许,是知道劝阻的话语不会有效果吧。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这么久的时间……还是没能改变你吗?」
他半垂着眼皮,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只是思索答案的时候,心很难受。
「有的。我已不再给予任何人信任。」
斥一下子像是哑了,他也没有收回话语的意思。
他相信,斥不是讨厌他,也不是支持王族。他相信斥并不想陷害他、出卖他,也相信斥当他是朋友。
可是斥还是做了。不为什么,只因为这能达成他的愿望——争取到回故乡的机会。
人总有几个罩门,总有几个弱点,可以攻陷……那时什么情感理智都不管用了,只要为了那件事,就可以付出一切,做出任何事情。
例如将信任自己的同伴推入死地。
他一直说服自己,这不是斥的错,不是斥的错……
不是斥的错,不是的。错的是人心,是不可相信的人心,是随时会产生变化的人心。
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就连自己也一样。
「清风,做错的事情,是无法弥补的,是吗?」
经过好一段时间的沉默,斥这么问他。
他含着涩涩的笑,没有犹豫地回答。
「是啊。除非时光倒流,一切重新来过。」
除非时光倒流……到一切都没发生过。
章之十三 不再-4
两个人安静的各自看着别的地方时,睡着的伊莫色斯说起了梦话。
声音很小,不过在无声的空间中异常明显,由于话语含糊在嘴里,他们没听清楚说的是什么。
「陛下?」
他尝试着唤了一声,睡梦中的伊莫色斯似乎没有听到,翻了一个身变成了侧睡,但是压到伤口,所以皱了皱眉。
看起来睡得很好的样子呢。
嘴唇微动,像是又要说什么了,这次的声音清晰了些,即使读的是唇形,也能知道他在说什么。
「清风……」
这个称呼让他睁大了眼睛,斥则待有疑惑地发问。
「国王陛下也是这么叫你的?」
西优席文正处于茫然困惑之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刚好伊莫色斯睁开了眼睛。
「唔……国师?」
虽然思绪还处于一片混乱不明,但国王叫他,所以他反射性地回应。
「是的,陛下。」
觉得气氛有点奇怪的伊莫色斯这时才注意到斥的存在,愣了几秒之后终于想起他是什么人。
「啊,谢谢你救了我,谢谢。」
诚恳地道谢后,他盯着斥的脸偏着头又想了一下。
「嗯?……怎么有点眼熟?好像在哪看过?」
他们只有在王宫中见过一次而已,而且是在伊莫色斯七岁的时候,现在居然会有印象,也够让人吃惊的了。
「陛下,您在王宫中见过我一次。」
瞧他想得辛苦,斥干脆直接告诉了他,伊莫色斯听了,恍然大悟一般地叫了出来。
「啊!你是那个……出现在宫里很偏僻地方的叔叔!」
西优席文觉得自己真是败给他了。
到现在成了国王之尊,还是乱叫人家叔叔。
就算知道他心志年龄比实际年龄少了四岁,西优席文仍然很难不脸上抽动,甚至有点想代替自家陛下的失礼向人道歉。
而伊莫色斯这种皈依的称呼法,也让斥尴尬的不晓得该不该答是。
「既然您醒了,谢也谢过了,我们应该可以告辞了。」
西优席文站了起来,伊莫色斯则是有点错愕。
「咦?不用做什么报答吗?只有道谢会不会太……叔叔,你需要什么吗?」
「……」
西优席文脸部再度抽动,非常庆幸伊莫色斯没有继续沿用儿时的称呼,叫他大哥哥,而斥则是苦笑了一下。
「我想再跟国师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
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西优席文愣了愣,伊莫色斯也不太明白,不过还是爽快地点头同意了。
「那我去外面等你们,国师要快点出来喔。」
说着,他就自己出了木屋,留下西优席文和斥两个人。
「……斥,你想说什么?」
是斥说有话想单独跟他说,偏偏又不快点开口,他只好自己问了。
「我会一直留在这里……如果你要回来了,可以来找我。」
对于他说出口的话,西优席文掩饰了心中的情绪,表现出不领情的模样。
「我不会回来了,没有这样的机会的。」
「那么,有没有什么事,是我可以为你做的?」
接下来的这句话,让他顿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他曾经非常在乎的族人,他的声音沉重。
「还是想弥补吗?……我说过,没有意义的。」
「不,只是未来或许没有再见的可能,所以我才这么问。」
注视着他沉静的脸庞,西优席文绿色的眸子里流转的光彩仿佛停住了,因光影变化显得深邃,探不见底。
「那么,就作为一个祭灵族人,代替我守护这里吧。」
这是如今的他做不到的事情。
如今的他啊……
已经改变的事情会继续变下去,但不会是往回头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