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原本坐在他身侧的妇人拉了拉他的衣服,像想劝他不要冲动,但他没有理会,只迳自向前缓缓踏步。
他们会想阻止他,只是因为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需要破除的模式这层结界,以及外面的黑魔法。本来使用晨光照应是没有问题,但他不想出声,所以他做了别的选择。
这里所有的人都看着他,而他轻轻平抬起自己的右手,动作慢得如同他的脚步一般,只是,他的手从开始动时,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凝聚起光元素,纯粹的光素就像是疯狂了似的,汹涌的朝他右手的长心灌注,他掌下聚的光球越来越大,呆呆瞧着这一幕的不只是没有抵抗能力的居民,还有在外守着的邪教教众。
“快、快阻止他!”
看着那半身为光所笼罩的纤细人影,他们已经失去了掌控场面的把握。结界一定会破--这是安西亚执起散发太阳般刺眼的光球时,他们心中唯一的想法。那样的光芒与热力时与黑暗接触的他们所畏惧的,然而,解开结界只是直接面对这庞大的光能而已,现在他们只能说是无法可想。
“他是谁!是什么时候进去的!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
可预见的溃败就在眼前,这个时候,再怒吼、追究什么,都来不及了。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高高举起右手的安西亚,对准着上空,将凝聚的能量全数释放开来。
听在人们耳中的,除了震耳欲聋的隆隆声,还有结界脆化碎裂的声音,庞大的魔法能量成为来势猛烈的暴风,向四周袭去,安西亚包着头的布巾也在这阵魔风中被吹落,美丽耀眼的一头金色长发顿时瀑散开拉,迎着风,迎着光。
金色的长发,灰色的眼眸,高贵的姿容,与无人能匹敌的力量……
“公主。”
从裂毁的结界破口外,穿越了那片正被光明抵消的混沌而来的,是一名黑发的俊美男子。
属于神座祭司的衣裳,属于神座祭司的金镯。
那是属于未来的,神座祭司的传说与神话。
“我来接你了……”
悦耳的声音,与轻柔的话语,爱修降在安西亚的面前,看着一身朴素的他,神色露出一分讶异,随即自己的披风,为他披上。
有多久没看到他了呢?
抹去附着在手腕上的隐藏魔法,安西亚声音低低地开了口。
清脆的,却又朦胧的声音。
“我回来了。”
解除封锁的心灵联系后,他的声音再一次到达每个同伴的心中。
想说一句久等了,但他们之间,本就不需要这样的言语。
‘有了中枢,这下子久不必烦恼了呢。’
‘是吗?我们的公主可是在敌阵中啊……’
‘有了全世界第一的护卫在她身边,哪还有问题?会合吧!’
回头看了因惊讶与忽然脱困而处于危机解除的茫然中的人们,安西亚微微点点头示意,接着便与爱修迎上了敌人。
白皙的指掌配合着一道一道的雷芒与圣光,仿佛证明着神座祭司是不可战胜的--
因为他们是神给予的救赎。
因为他是继承了守护这个国家的公主的遗志,世人最后的希望。
章之十一 梦的尽头
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梦了好久好久……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呢?我不知道你在追求什么,或许是幸福,或许是梦想,这里没有那样的东西。知道了,就快回去吧。我知道,我知道……这里没有幸福,没有梦想,没有那样的东西。但是这里有你。有你。
色拉努城的战役,最后自然是以大捷做收,D.M.B的人逃的逃,死的死,败退得十分快,被拿来当人质的人们也全数获救,这种重获新生的感觉让他们满怀感激,感激的对象,当然就是安西亚了。
对于跟自己共渡了一段时间的“少年”,居然是地位如此崇高的人,村民都结结巴巴的不敢过来攀谈,安西亚秉持着沉默的习惯,也没说什么,只让爱修过去感谢他们这段时间的照顾,并派人送他们回去,事情便这么结束。
而色拉努城的居民部分,就比较难处理了。
没有降于邪教的只有被拉来当人质的这百来人,这是安西亚亲耳听到的,然而破城后,仍有不少居民在里面,没有随邪教离去,甚至还一副很感谢王军解救的样子。
这该怎么算呢?
应该把他们视同邪教教众处刑?
还是当他们是一时选择错误,或者为了性命不得不假装投诚……
可是这样就没关系吗?
曾经降服于邪教的事实,没有坚定立场的事实……
而且,如果是眼线,又该怎么办呢?其实真的是邪教教众,只是扮成无辜居民留在城内……
安西亚无法做出判断与决定。(默默。。。安罗的灵魂记忆已经复苏了。。。用棱的方法还怕那些教众不把事实说出来么???可惜他不知道。。)
这关乎上千个手无寸铁的平民的生命,他又能怎么办?
因为这些理由要求全数处决?
不能这么做,所以就当做知道吗?
无论怎么想都是烦恼,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将这个问题放在一边。
也许要等到真正成为大问题才处理吧?如果有那么一天。
虽然那时可能会后悔没有提早预防,但他也只是祈求不要发生。
公主归队,对王军来说是很振奋的消息。
毕竟士兵们还是正常男人,有个美丽的公主作为精神指标,打起仗来也会热血卖力一点,那七个神座祭司就算长得再好看也不是女子,终究跟安西亚不能相比。
但要是他们知道心目中的梦中情人其实也是男人,就不知道会怎么想了。
可能不只是失眠的问题而已,多半还并发忧郁、抓狂等症状,男人也是很难理解的生物,同时也是很好懂的生物。
听说安西亚回来,西优席文捎上了一封信慰问,神殿也赶紧调派了侍女过来,这让安西亚有点头疼。
由于他不是真正的女人,所以让侍女靠近不太方便,这个秘密不是可以随便让人知道的,每次他总得找爱修来挡掉。
而关于他不在的这段期间发生的事,大家也传得绘声绘影的,让他闷闷不乐。
“公主怎么这么没精神?”
看他这个样子,爱修有些担心。
“这你就不懂了。外面大家都说他女扮男装出去游历,潜入危险的地方刺探情报……他听了怎么会开心得起来?”
安罗随便说了几句这几天听来的华,果然安西亚的脸色马上又更沉闷了些。
“嗯?为什么会不开心?”
爱修绝对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明白才提出这个更刺伤人的问题。
“哎哎,人家是恢复男装出门,却被说是女扮男装,这对自尊心有很大的伤害耶!爱修你真是不懂人心啊!”
安罗好心解释给他听,爱修这才“哦”了一声,随即又问了个问题。
“可是,不是不能让大家知道公主的性别吗?那大家这样说不是比较好?”(默默。。席德列斯家的人啥时候变得这么蠢了啊。。抓狂。。。)
“啊,公主跑掉了,都是你害的。”
“……”
对安西亚来说,让人沉闷的不只是那性别颠倒的流言。
侍女在听到那些流言之后,居然语重心长的跟他说,女孩子还在发育中,不要缠胸,这样会影响胸部的成长,对未来不好。
听到的当时,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想起来,他也忍不住拉开衣襟低头朝自己胸口看去。
哪里有胸啊?
“公、公主……”
爱修有点艰难地呼唤了他一声,他这才发现好多人盯着他看。
恩,这里好像是准备出战的地方,所以有很多士兵吧。
安罗凑过来把安西亚拉开衣领的手压回去,然后捧着他的脸把头的角度调回来,接着对那些失神的士兵骂了一句。
“看前面!谁让你们乱看了?”这一骂倒是起了作用,大家不敢再让目光停留,纷纷将头转了回去。
“公主……你有什么烦恼,我们可以晚上商量啊。”
爱修忧心地说着,这句话似乎也添加了爆点,毕竟士兵的头虽然转开了,耳朵可没聋。
“不用再看了,会长就是会长,不会长就是不会长,多看也没有用啦。”
安罗用一种很了解的语气,安西亚又再度受到了打击。
他又不是希望会长!长了才麻烦吧!
“D.M.B的人出来咯,准备了。”
迦尔善良地提醒了一下,以免这边几个人专注于别的事情忘了眼前的敌人。
暴躁。
这种时候还得应付敌人,安西亚只觉得无处发泄,指令一丢,自己随即冲了出去。
“哟,今天公主怎么异常积极?”
兰那吹了声口哨,安罗凉凉地接口。
“我想今天敌人也会死得特别难看吧。”
D.M.B的广大教众们,自求多福啊。
“今天是公主率领以来最没表现的一次。”
珞每次说得委屈,就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兰那也会适时地安慰他。
“偶尔轻松一点也不错,不是吗?乖。”
“今天是公主率领以来让我用最少绝技的一次耶!”
安罗看起来很感动,使用绝技一向不是他的兴趣,因为单纯防御真的很无聊。
之所以有这样的情况,是因为安西亚今天下的几乎一面倒都是攻击指令,大家根本就是冲上去狂轰,包括安西亚在内。
这样子当然不必管什么防御了,效率也高多了,只是主攻的那几个比较累罢了。
“说起来,今天公主好像用了很多非本家的绝技耶。”
安罗一面说,一面仔细算着。
“天之破,霜落,破空虚斩……爱修你是不是偷偷教她啊?不然她怎么会?”
因为安西亚在战争结束后就宣称累了,没参加这次的战后会议,所以他只好问爱修。
“我没有教公主啊……”
爱修很无辜地否认了,做过的事情没必要不承认,但没做过的事情更不该承认。
安西亚会别家的绝技这件事,伊斯倒是早就知道了,他就差点尝到安西亚的天之破。
“奇怪,难道公主偷学吗?”
安罗百思不得其解,爱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解答了他的疑惑。
“之前我就知道公主会大家的绝技……不是只有你说的那几招她才会。我也问过她,她有告诉我原因。”
“哦?”
“不是偷学,她看过一次,很自然的就会了。”
听了这个解答,安罗露出诧异的表情,伊斯的眼神也有点异样,旁边听着的众人都惊讶了一下。
“什么,公主是这种天才吗?
“克薇安西亚也没这么恐怖吧?”
“也许是神创造的时候设计成这样的吧!我也不清楚。”
爱修这样表示,过了一会儿,大家对这件事的惊奇也就散了,只有伊斯的眼神还是很复杂。
看过一次就会了。
这样的人,他的记忆中也有一个。
每天上战场的时间是两小时,也就是说,他们一天有很多时间是闲着的,所以每次战斗结束才有空闲检讨会议,出去晃晃或是待在帐篷里睡个大半天,唯一不方便的是军营常常得换来换去的,一直换地方作战,最近希望他们前往的地方以久攻不破,呈现僵局的地方居多,大家都知道只要他们出马,就能轻易打破平衡。
伊斯今天也离开了军营一躺,为的是和密提尔见面。
虽然没有一定得见面的必要,但见个面也没什么不可以。
这阵子安罗没再盯他,好像也不管他的行为了,所以跟密提尔见面应该不会有问题,他这么觉得。
那家伙多半忙着在军营中寻找有没有哪个帅哥士兵吧?
这是他以安罗的习性做的判断,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密提尔和他约在一个小酒馆的角落,如果不是有寻找气息的魔法,他还真没把握自己能摸到这个地方来,不晓得密提尔是哪里找到这种偏僻的地方的,跟他那阴沉的性子还真合。
“这次想谈什么?”
安西亚归来之后,王军与D.M.B的胜率又逐渐变回原来那样子,胜负均等,时间久了D.M.B大概就会居下风了,有想必也是为了这点不安吧。
“有没有……其他办法?这样下去的话……”
找伊斯商量,其实是很犹豫的,到现在他也无法确定伊斯是不是真心想帮助他们,总觉得这个管道是条危险的路,一不小心就会全盘皆输。
但是他自己一个人,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了,那个早就不存在的教主也不可能给他任何指示。
“我没有办法。你就从原本的计划做一点变化吧,说不定他们也会上当。”
密提尔听了之后抿抿唇,灌了一口酒,眼神也涣散了起来。
“不会喝就不要喝,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伊斯淡淡念了一句,密提尔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关心。
“那我问点别的。”
放弃了战略的话题,密提尔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你说神座祭司一天只能战斗两小时?为什么?”
“这个你没有必要知道。”
伊斯皱着眉头,很直接地拒绝回答。
他们的力量与生命息息相关,这点他不想告诉外人。
是的,外人。无论对方是谁,只要不是神座祭司,就不是他的同类,是外人。
“那么,两小时的时间使用完毕之后,神座祭司会怎么样呢?变得很虚弱吗?还是无法动武,无法使用魔法?”
听了密提尔的问题,伊斯起了一点不好的联想。
“你该不会想搞个暗杀之类的吧?”
“是在考虑。”
密提尔也回答得很老实。要派出人暗杀,就得先弄清楚对方的底细,否则只是白白牺牲精锐人手而已。
“喔……那暗杀的对象是不是也包含我在内呢?”
伊斯嘴角挂着有点讽刺的笑容,密提尔的脸色难看了一下。
“没有。”
“是吗?是不是因为我是战场上最没用的,杀了也无多大助益?”
“你也不必说成这样。”
看这个人用那张酷似菲伊斯的脸孔说出这种话,密提尔心里就是觉得不舒服。
“不能告诉我就算了。”
“不告诉你,你就打算自己测试,是吧?”
密提尔默认。
反正这是为了求得正确答案的牺牲,而且,牺牲的也是别人。
瞧着密提尔那副已经做出决定的神情,伊斯最后还是开了口。
“两个小时过去后,神座祭司就不能轻易动用绝技之类大量消耗能量的招式或魔法了,其实在两个小时中最好也不能过量的,也就是说,实力会大幅下降,不再是常理外的强者。”
所谓不能轻易动用的意思,就是要用还是可以用的。
只是燃烧的会是他们的生命。
“虽然如此也若不到哪去,豁出去的话,还是可以使用绝技,所以暗杀是不太可能成功的,省省吧。”
另一个不可能成功的因素与神座祭司的身体构造有关,这点他就没有说明了。
“还是有尝试的价值。”
密提尔没有退缩,只冷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就请你派的人不要找错帐篷,暗杀到我。虽然不会死,但被打扰还是很不愉快的。”
毕竟暗杀选的时间一定是像深夜这种时间,趁人睡觉不备的时候进行,他可不想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吵醒。
“要是派人到我来,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密提尔点了点头。
“我们的人还没有蠢到会弄错帐篷,就算没睡醒也不会。”
因为听了他的话之后联想起之前听说的事,伊斯沉默了一下。
好吧,爱修有的时候的确有点蠢。
“你有目标对象了?”
D.M.B最想除掉的人是谁,他也有点好奇。
看密提尔点了点头,伊斯忍不住开口猜测。
“是公主?”
“不,公主总是跟破虚神座在一起,暗杀起来有困难。”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目标也不会是爱修了。
“那么……”
“盾。”
密提尔说出了答案。
“星镜神座,安罗.帕蕾基西若。”
因为跟密提尔见面后的这番谈话,伊斯回到军营之后一直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密提尔说过的话。
‘若失去了盾,神座祭司就只能自己防御了,而且星镜神座的绝技都是防御性的,就算暗杀不成功,也比较不会遭到毁灭性反击。’
‘况且……应该也不会有人跟他在一起吧?顶多是那个废王子,没有任何威胁。’
那时候伊斯没出声,结帐之后就回来了。
有雅希黎尔在的话好像更糟糕吧,某个家伙好像承诺了人家母亲要保护人家,到时候不是更缚手缚脚的……
“你呀。”
这时候安罗忽然揭了帐篷探出头来,一脸的怀疑。
“在别人帐篷前面绕来绕去绕了八圈,到底是想做什么?”
“……”
总不能说想进去吧?
不过,他又是在担心什么?难道他觉得暗杀可能成功,安罗会被杀?
就算被杀又关他什么事了?
“表情很奇怪。”
安罗以手支撑着下颚,上下瞧了他一遍,评论了起来。
“头发凌乱,衣服还算整齐,散发焦躁的气息,恩,你到底想做什么?想打架找别人去,我不想衣服报销,想发情也找别人去,我对你没兴趣。”
……话说得真难听。
如果刚才还有一点外他担心的意思和透露了消息的愧疚,现在就通通烟消云散了。
“没事。”
伊斯没好气得回了一句,转身就往自己的帐篷方向离开。
“真是怪人。”
安罗嘀咕了一声,也回自己帐篷去了。
于是为了这件事,伊斯两天没睡好了。
第一天晚上翻来覆去,不甘心承认自己担心,硬是强迫自己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没听说发生什么事,他这才想到密提尔没说什么时候要动手。
第二天晚上他还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对于这样的情况感到很不满,也对自己感到不满。
安罗是他的搭档又如何……
想到这里,倒是灵光一现。
对啊,说起来安罗是他的搭档,安罗要是死了,他的精神会因为契约影响而错乱,遭受很大的痛苦啊。
原来还可以这样解释啊?
他觉得自己似乎是给自己找借口到疯了,明明就知道安罗不会那么轻易被杀掉,顶多也就是受点伤,但他还是无法安宁。
平常晚上要是无聊,安罗除了找雅希黎尔聊天,就是在帐棚里看书,安西亚还特别叮咛过,为了神座祭司的形象,他这些书绝对不可以被士兵等旁人看见,弄得他看个书买个书都得偷偷摸摸的,特别是那种封面很明显的。
在没必要熬夜的时候,他也是个喜欢睡觉的人,所以通常别人还在做自己的事,他就已经睡了,至于有没有早起,又是另一回事。
这天就寝后,由于感应到一种未知的危险气息,他倏地睁开眼睛,紫色的眼在黑暗中透着慑人的光芒,而后他又重新闭上眼,装做自己还睡着。
来人的动作十分轻缓,怕是一只猫也不会被吵醒,掀开帐棚的手法轻得就像是风吹的,但对安罗来说,一切都一清二楚,就如同是他张着眼亲自看着一样。
他在心中暗暗冷笑着,这般的身手,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二流。
一个二流的杀手就想动他吗?
杀手走动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但他完全知道对方现在距离自己还有几步。
从细微的刀之寒气感觉起来,对方应该是想用武器刺穿他的心脏,或者砍下他的头颅吧?
要是他来动手,直接一把毒洒过去就是了,管他再警觉也没有用,或者做出要挥刀的假象,实际上用的是无味的剧毒。
但他现在遭遇的这个杀手,看来没有这样的脑筋。
那把刀正在靠近他的胸膛。他也不禁想着,是想高高举起再刺下呢?还是悄悄凑近,在胸膛上方瞬间施力贯穿?
无论是哪一种都一样,只是如果对方用的是前者,他会觉得比较蠢罢了。
杀手的刀以凶猛的去势刺向安罗的胸口,然而刀落下的时候没有预期中刺入人体的顿感,而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一般的动弹不得。
原因在于不知何时出现,轻轻以两指夹住刀刃的那美丽手掌。
行刺的行为被发现,足以让动手的人心慌,因为这几乎代表着,从他来到这里开始,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下,然而完成任务的决心让他第一时间抛弃了手上的刀,快速掏出匕首,往他的目标攻击。
攻击的路子已经乱了啊,不成气候。
安罗摇头评断着,只见他手迅捷一转,不晓得用出了什么手法,匕首就已经到了他的手上,要不是一瞬间从手中传来的力道,对方恐怕还会以为这是魔法。
而安罗到现在仍然没有主动攻击,只是好整以暇地坐了起来,姿态一派轻松,仿佛敌人做什么都不要紧,他都能照单全收。
“就这样了吗?”
他也想看看对方还变得出什么把戏,虽然在他面前,暗杀这回事早就没有任何新奇玩意儿。
从刚才到现在发生的一切已经足以让这个杀手知道,这次行动是不可能有收获的了,既然如此,撤退就成了第一选择,只是他抽身遁走的时候安罗竟然没有拦阻的行为,让他感到很意外。
无论如何,成功脱身也是好的。
帐棚内,安罗用手掩住嘴巴打了个哈欠,要是以前,这个来下手的刺客多半会被擒住,各种手法一用,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叫他说出来。
可是他现在没有想知道的东西,抓个人也麻烦,不如放过他就算。
“来这么久了,还不出来吗?还是上面的风吹得很凉快?”
发现的事情装做没发现,这个他可就办不到了,朝上面喊过后,没多久,伊斯就现身在他的帐棚中。
看着脸上表情复杂的他,安罗微微一笑。
真是个热闹的夜晚啊。
“你半夜不睡觉,又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我不知道你有偷窥人睡觉的癖好啊。”
“当然不是为了这种事。不过你……”
伊斯看着安罗,有点无话可说。
虽然帐棚内几乎没有光源,但他还是可以看得很清楚。
“睡觉都穿这样?”
安罗身上的衣服实在无法用睡袍来形容,披在身上的半透明布料垂过腰,是从中敞开的,里面穿了一条短到不能再短的短裤,露出的肌肤还真不是普通的多。
平常就是这样穿着睡觉的?不是吧?
“怎么,不好吗?难道你以为我会刻意穿这样迎接刺客?”
“……你也不知道会有刺客来吧。”
“是啊。”
安罗把玩着手中抢来的匕首。
“但是你知道。”
帐内一下子沉静无声。
“我该感谢你事前不跟我说,让我有意外的惊喜,还是感谢你还会担心我,特地不睡觉上我这里来看?”
安罗说着,将匕首向上丢了一圈再接住,复又看向伊斯。
“总不会是来确认成果,或者帮刺客一把的吧?”
安罗要这么怀疑,也不是没有理由,毕竟他从头到尾没示警也没出手,待在上面像是事不关己。
但是被人误会,还是不太好受。
“不是。你死了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怎么知道呢?”
安罗回答得很平淡,也没给伊斯再说下去的机会。
“既然你说不是就不是吧,那么,感谢你的关心,明天我也得通知大家小心刺客才是,搞不好还得搬去跟公主住,确保公主的安全。”
这样的感谢听起来有点不是滋味。
因为只是形式上敷衍的,而且他也没做什么足以让人感谢的事。
“公主那里再多你一个就太挤了吧?”
“但我没有半夜不睡觉守在公主帐前当护卫的兴致啊。太挤的话,就只好把爱修赶走啰?”
他说得又像认真又像玩笑,伊斯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这个人啊,真是矛盾。”
安罗对着他叹气,口中念着的话,像是喃喃自语。
“已经不管你做什么了,却又不放手去做……如果选择了一边,又何必想顾全另一头?像那个人一样不就好了吗……断绝自己的后路,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那个人?”
伊斯不解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过,安罗没有直接回答他。
“啊,说错了。应该是,那个人如果像你一样就好了吧。至少还有改变的空间,不是做什么都徒劳。尽管都是一个人背负,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伊斯有一种感觉,安罗说的,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是过去的,别人的记忆?
他不知道安罗说的是谁,但是他自己应该知道吧。
说记忆适应的良好,却还是会露出这种落寞苦涩的神情……
“改变的空间?你曾经试图改变谁吗?”
伊斯又一次发问,安罗则收起了原本的表情,慢慢转为一种隔绝人一般的淡漠。
“我已经不想白费工夫了,我谁也不想改变,别人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着,他又冷笑了一下。
“人啊,还是不要抱持太多的妄想,把自己看得太高,世界上根本没有哪个人会真正为了另一个人改变,全都只是作梦罢了。”
从这番话,伊斯察觉到了几分带刺的讥讽。
也没有人会试图来影响他、改变他了吗?
不是的。
想到这里,他也觉得难受了起来。
远方有个人,或许就希望他能改变。
希望他……能变成菲伊斯。
次日安罗跟大家说了刺客的事情,结果会议的气氛居然活络了起来。
“好棒!兰那,你听到了吗,有刺客!”
珞兴兴奋得眼睛都发光了,拉着兰那的衣袖开心地说。
“是啊是啊,有刺客呢,D.M.B的人脑筋都坏了吗?”
兰那对刺客非常不以为然,他认为这根本是来送死的。
“刺客是不是就是那种只要被我抓到,我要怎么样都可以的东西?”
珞以发亮的双眼问出了有点恐怖的话语,可是兰那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只用鼓励的微笑回答。
“是啊,我抓到的话也可以给你玩,其实你要玩的话,抓个俘虏就可以了,不要之后我可以帮你处理,或者找伊斯毁尸灭迹。”
以这样斯文俊秀的外表讲出这种和本身气质完全不相符的话,兰那完全没注意同伴们的眼光有多大的变化,其实他根本也不在意这些吧。
“好棒啊,兰那最好了,抓到记得留给我喔。”
珞高兴地说完之后,看向四周的六个人。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这个世界变了,小孩子都这个样子了……”
安罗很难得说出这种以道德良知为基础的话,而且还是发自内心。
“你们玩完的残骸不要找我处理,我不想吃不下饭。”
伊斯很镇定地声明,冷酷得好像刺客不是在他默许之下前来的一样。
“唉,请神赐给珞跟兰那一点慈悲吧……”
迦尔虽然看不过去,也无法阻止,头都觉得痛了起来。
瑟没说话,安西亚没说话,安西亚没说话爱修也就没说话,三个人仿佛没听到一样。
“公主对刺客的看法呢?”
最主要必须征询的,还是安西亚的意见。见问题转到自己头上,安西亚还是一样把想说的话告诉爱修,让爱修替他发言。
“不构成威胁。抓到自己处理。”
“公主说自己处理耶!”
珞一听立即拍了手,看来刺客的悲惨命运已经决定了,只能为他祷告不要挑上这个可怕的男孩吧。
“自己处理啊……”
安罗感到困扰,如果要自己处理,他搞不好会嫌麻烦塞给珞。活精神绑了人,还得塞给别人,怎么想到不划算,看来以后还是只能放走了。
伊斯则是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反正刺客也不会找上他。
就不知道昨晚那个刺客回去回报后,D.M.B还会不会派刺客过来……
“另外,我们又要移动了。”
爱修转述着安西亚的话。
“今晨接到通报,希望我们去留分特市支援,公主已经答应了,大家准备一下就出发吧。”
“又要走了啊?”
“真不知道刺客跟不跟得上我们的速度……”
“不行不行!一定要跟来啊!”
在杂乱的意见声中,早上的会议就这么散会,移动到留分特市,那里的人当然也礼貌十足地出来接待,人群中安西亚特别朝一个人点了头,安罗顺着看过去顿时受到了惊吓。
怎么国师也在这里啊?
这边的军营,比起别的地方高级了许多,甚至还有多余的钱可以设宴招待他们,如果军费都是拿来这样花的,实在令人忧心。
似乎是因为王军很看重这里,这个城具有交通与经济上不可取代的地位,绝对不能丢失,才拨了较多的经费下来,也把较有战力的人调了不少来这里。
安罗也可以了解为什么西优席文会在这里了。
由于传出D.M.B今日有攻打这里的企图,为求慎重,还请神座祭司过来,确保留分特市的安全,的确是很重视这里的样子啊。
对于他们设宴款待的行为,安西亚不予置评,但隐约表示出来的意思好像是觉得没有必要。
而原本就喜欢热闹场合与宴会的珞当然是开心得不得了。
至于安罗,则为了脑中记忆的不协调感到困扰。
身为安罗法的他当然是宴会的常客,也常常成为宴会的焦点,他一向是来这种地方接受有钱有势的男人献殷勤,他的表演也几乎都是整场宴会的高潮……他在宴会中就像最为明亮的星星,多数人的目光都会聚集在他身上,带着倾慕,憧憬,或是某种企图。
而另一个身份的他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当然他也有让众人都注视着自己的能力,但他做的是见不得光的工作,隐匿自己的存在是必要的,他来到这种地方,不是隐身潜入,就是扮成不起眼的小人物,除非任务需要,否则他永远不会是受人注目的那一个。
所以,参加宴会,两个截然不同的记忆实在让他无法协调。
无法协调的时候就会产生半晕眩的感觉,而且刚才又贪便宜喝了杯昂贵的酒,现在精神状况真的不太好。
“星镜神座,你……还好吗?”
一只手扶了扶他,不带轻薄的意味,只听声音,他就知道是谁了。
怎么又来了啊,想要避开,就一直遇见。
“还过得去。”
安罗对西优席文的好意报以一笑,然后就转身往别处去。
宴会,宴会……
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记忆,通通都冒出来了。
‘你现在是侍者,不是吗?露出马脚不好。’
‘……好的,您的酒,我这就去拿。’
那不是他们初识的地方,但是,是在那个时候,他们才第一次说了多一点的话……
安罗用力甩了甩头,像想把记忆甩出去一样,虽然他也知道这是徒劳之举,记忆如果能这么简单去除,人也不会有烦恼了吧。
“你真的没事?”
西优席文又出现在他面前,让他不由得退了一步。
如果你不要过来就没事。
不要把时间花在关心一个不熟的人身上,谢谢。
“国师大人……应该也不怎么喜欢宴会吧?怎么会来参加呢?”
他现在只希望闲聊个几句就可以把人打发走,但以他现在苍白糟糕的脸色,这实在不太可能。
“参不参加与喜不喜欢,没有绝对的关系。”
西优席文简单回答后,又说了一句。
“你的脸色真的不太好。”
“是啊,觉得不太舒服,我自己找个地方休息去。”
他都已经这么说了,西优席文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让他离开了。
说起来,会这么不舒服,这件高领长袖的礼服绝对是罪魁祸首之一。
礼服是爱修拿来的,听说是王军的人送给神座祭司的,爱修叮咛他一定要穿上,因为安西亚这么交代,当他乖乖穿着过来,安西亚也只说了句“这次穿得还可以”,至少也夸一下他的美貌吧?
脖子可真是难过极了,一定要找个地方把衣服脱下来。
哎。
扯了领子扯了一会儿,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想到安西亚发现他不见会有什么反应,他哀叹了一下自己的命苦,还是只能转回宴会会场去了。
‘过来。快过来。’
一踏入会场就接到安西亚的召唤,让他很疑惑不知道有什么大事,赶紧加快脚步过去。
这时宴会中的人们已经开始跳舞了,从中间穿越不太礼貌,所以他只好绕了大半圈过去,才在边缘找到人。
站在那边的是安西亚、爱修,还有……西优席文。
怎么搞的,怎么会在一起?又是怎么了?
“啊,安罗,你来了。”
爱修看到他,挥手招呼了一下,这下子也不能装做没看到了,只能朝他们走过去。
“因为你好像很会跳舞,国师没有舞伴,公主就想到找你。”
听到这个理由,安罗当场没有形象地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什么东西!再怎么样我也是男的吧!还是国师其实是女的?公主你不要以自己当标准判断好吗!
再看一旁的西优席文,也是一脸尴尬,而爱修好像丝毫没有替他们收拾残局的意思,拉起安西亚的手就要告辞了。
“那我跟公主去跳舞了,你们加油。”
慢着!你给我慢着!什么加油──!公主你还真的跟他去跳舞?就算你扮的是女人,你本质上也是男人啊!
即使他内心再怎么激昂,没有喊出来就是没有用,那两个自己欢乐的没良心同伴已经手牵着手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面对最不想面对的人。
“抱歉。我没有办法拒绝安西亚的好意,我也不知道会这个样子。”
西优席文向他道歉,安罗也不知道能回答什么。
基本上也不是他的错吧。
“你身体不舒服,还让你过来这一趟……”
“现在好一点了。”
看他那种带着歉疚的神色,安罗不知不觉就是想说点让他别太介意的话。
“啊。那……真的要跳舞?”
西优席文愣过一秒后,随即问出这种让人吐血的话。
“……我现在穿的是男装啊,国师大人,还是您要委屈一点去换女装呢?”
安罗咬牙挤出这几句话来,西优席文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略为别开了脸一下。
“这么说也没错。不过,你称呼我应该不需要用敬称吧?”
西优席文这么一说,安罗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其实是习惯的问题啊。对这个人,他一直是这样称呼的……
“既然不跳舞的话,出去坐坐?”
西优席文这么提议。
“外面总有个凉亭或阳台之类的……”
两个人一起去?我跟你?
安罗第一个念头是想拒绝,但又找不到什么好理由。
说找不到好理由,事实上也不是。就算是身体不适想一个人安静休息这种理由也可以啊……
只是……
“好吧。”
虽然他答应得勉强,西优席文还是没怎么介意,便带着他往外走去。
就今天一次吧,一次而已,没关系的。
安罗这样告诉自己。
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人在没有人陪伴的情况下,已经自己一个人过了多久。
在那个他封闭着自己的世界里。
所以,在他提出要求的时候,他竟无法拒绝了。
只因为会难过。会难过。
看着他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