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飘着细语,空气湿湿冷冷的,让人皮肤觉得不太舒服。这样的天气里,人们通常都待在室内,少有人在街道上活动。
只有一个人例外。
在组织里待久了,自然就会晓得想找那些高层干部的时候该去什么地方,目前组织实际运作是由三位长老统领下令,但位居长老之下的统御司却握有左右长老决定的影响力,因为他是组织与教主联系的唯一桥梁。
此时被派来寻找他的人便是为了这一点而来的,他们该决定下一步了,在命令发出之前,长老们希望能够询问一下教主的意见。
这些年来,教主鲜少提供战略,统御司起先表示教主旧伤未愈,不便走动打探消息,之后又说教主想退隐,只偶尔提供意见,仲仁也质疑过教主为何不现身或将命令交付长老,对于这个问题,统御司给的答案是:教主受伤,长老遇袭身亡,就是因为内奸出卖了消息,因此教主无法亲信其他人。
没有人知道当时王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场的存活者回来的只有他一个,他是怎么活下来的?种种疑点他都不愿解释,无论谁问起他都不会给人好脸色看,那之后他更是性格大变,整个人变得阴沉诡异,行事狠辣,脾气古怪,大家都不敢随便接近他,只怕随便一句话不对就遭殃。
奉命寻找他的教众在每个小巷弄间探看着,在绕道第三条小巷时,他看见了那个坐在堆叠起来得木箱上的人影。
统御司密提尔--总是任由一头及腰的长发披散,在战场上犹如欲向仇敌索命的厉鬼,擅使的刀一场仗下来不知道沾染上多少人的鲜血……他今年应该是三十几岁了,但那张貌似女子的脸孔却看不出岁月的痕迹,肌肤如玉,就像是二十几岁的青年,一个漂亮柔美的青年。
垂挂在他腰际的事几乎不离身的刀剑,众人都知道的。不过他用的武器是刀,那佩带在身的剑,从未出鞘过。
“统御司大人。”
教众礼貌性的称呼了一声,密提尔才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瞧向下方这人。
接触到他的目光时,只觉一阵冰冷。那是双没有温度的眼睛,而且给人的感觉十分锐利。
“……什么事?”
密提尔不喜欢在自己独处,沉浸于安静中时被人打扰,所以他的语气颇有不悦之意。
“长老想问您,是否能联络教主,询问之后的行动方针……”
“不要向我或是教主提出要求!有命令我自然会转告!”
密提尔的神色瞬转为凌厉,那种压迫人的气势只有一个眼神就能传达,对方被震得缩退了一步,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滚!”
他一声汤在空气中的怒斥终于让对方有了动作,三步并作两步地退离了这个地方。
人走了以后,坐在木箱堆上的密提尔身吸了几口气,才又把视线一向天空。
就这么呆呆坐着,任由绵绵雨丝附上他的发,他的衣,他的鼻,他的唇。
现在不是十一月。
就算是,也不是当年那个十一月。
这只是个和那天有点像的阴雨天而已……
但却不像那天,张眼后已放晴。
不会有人来把他带走的……
就算有,也不会是同样那个人。
章之二 纷非朱血
听我,从我,尊我,献予我……
我已经忘记了从前,忘记了阳光的温暖,忘记了笑容的力量。忘记了你拥抱我的双臂,是什么感觉。是否我已遗失了语言、遗失了梦想、遗失了纪录世界的一切方法……
“过去”的记忆会化为梦境,化为幻觉,对他们八个人来说都是的。
就连自己死去的一瞬,也是异常清晰。
安罗最长想起来的是游艺全国各地的花样岁月,随着舞姿汤起的裙摆,台下如痴如醉的观众,雪白肌肤上价值不斐的首饰,以及一个又一个为他着迷的男人。
珞的记忆里则总是浮现那半塌的城楼,窒息般的恐惧,死亡的阴影……然后是一片黑暗,无声无息。
爱修记得的是死前那几年。控制不住,在体内相互冲突排斥的力量,屡屡使他吐血,身体仿佛要被撕成一片片,痛苦怎么样也无法减轻,永无止尽。
而伊斯的梦中,有的却是他说也说不清的复杂感受。
模糊的背景里,时常有一个绝美的身影,站在虚幻的晶石王宫之前对他微笑,那笑容一样看不真切……只是他知道,一定是漂亮得令人失神的。
那白皙的手一挥,墨黑神殿整个亮起,如同换了个面貌,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带有黑暗力量的文字,看见那一幕,“他”心头一热,由心涌出来的情感无以名状,因为这是“他”的感觉,不是他的。
绝丽的王子清蓝的眸在注视他的时候总带点迷茫,用那动听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宛若叹息。
‘我们不是朋友。’
他没有这么说,可是他是这个意思。
‘你是我的搭档,是……很重要的人……’
他只想摇头,不要去听,也不要去想。
‘答应我……’
即使不想听,声音还是一直流进来,束缚他,锁紧他。
冉冉而现的又是另一个画面,另一个人,少年的脸孔惊恐无助,他也听见自己说过了什么,知道这个少年叫他“大哥”。
他什么也不愿想起,那是和他无关的事情。虽然受到记忆的引导,他也获知了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但他不想被记忆操控,只想摆脱。
究竟什么对他有意义?
“不是我……”
拂去额上的冷汗,他一咬牙,似极欲否认这些扎填在脑中的记忆。
“被人利用还甘心为他送命……菲伊斯这个男人,不过是个笨蛋罢了……”
而他是伊斯,不是菲伊斯,也不会和菲伊斯一样愚蠢。
他可以继承属于菲伊斯的事物,但他不愿继承他的情感,继承他的心。
那不是他的责任。
半夜醒来办难以入眠了,伊斯下了床,打开窗户,月色照上他英俊的脸,也照出了他双目的迷惘。
连吹个夜风,也带有记忆。
“该死……!”
用力一捶墙壁,他重喘了几口气,无奈地坐回床上,盯着前方发呆。
只要把持住意念,保持清醒,就不会让记忆入侵了吧?
只要能有别的事、新的记忆,压过那些旧的痕迹……
‘集合,圣堤依神殿。’
这天早上,安西亚的命令传来了,接收到声音之后,所有人便启程前往圣堤依神殿。
安西亚坐在中庭旁的长桌等着他们,七人到达的时间差不多,各自找了个位子就入座了。
“神殿,如何?你们的。”
或许是字不多,所以这句话她自己说了,灰澄的眼望向众人。
“嗯?没什么问题吧,大概。”
最先回答的是安罗,事实上他也只回去住过一夜,神殿如何他根本不清楚。
其他人的回答大概都是“还好”、“嗯”这一类的,而当瑟也一副冷静的表情回答“还好”的时候,众人皆忍不住在心中想着“真的还好吗?”这个问题,因为每个人的记忆中都还保有沙普瑟神殿那可怕的模样。
“你,衣服?”
听完每个人的回答之后,安西亚将目光移往安罗,盯着他那身体变且明显不同于别人的衣装。
“噢……神座服包得太紧啦,以前至少还是裙子,现在变成长裤,一点都露不得,我才不要穿呢。”
他们的神座服早就做好送到每座神殿去了,只有安罗没穿来参加聚会。
可能接下来要说的话太多了,安西亚眉头一皱,便换成爱修代替他发言。
“我们是神座,该树立神座的威严,不要随随便便。”
“真是的,‘公主’,为什么每次话一多就不自己讲了?要我向你们一样成天摆一张没表情的脸严肃地生活,这太痛苦了,我办不到。”
安西亚看起来想在训斥他几句,但似乎是嫌麻烦,便没有说了。
“你们,之前的记忆想起了多少?状况如何?”
爱修转达了安西亚的话,其他人听了都是一愣。目前为止,他们都没关心过同伴们的事情,现在居然是由最不爱说话的安西亚提出这个问题。
“大致可以拼凑出以前的事情……记忆里我是个厨师,没什么战斗能力可言,那时候的搭档是爱修。”
迦尔先回答了问题,不过爱修没在注意听。由于现在是大家发言的时间,安西亚没有要讲话的意思,所以爱修就把注意力移到聚集在附近的侍女那边,他有点好奇她们聚在那里谈什么。
“都是美少年美青年和美男子耶!和公主坐在一起简直是一幅画,公主就像是被拱着的一颗星嘛!”
“你觉得谁最帅?”
“当然是破虚神座!不过昊绝神座也不错……”
“我也觉得破虚神座好英俊,他们都像贵族一样--”
“……”
爱修默默收回了听力,觉得听听同伴在说什么可能比较有意义。-
“我的血统属于约夏族,过去是女子。”
瑟没有介绍太多的意愿,于是珞接着说了下去。
“我以前是孤儿出身,是个少女,十几岁就死在战场了。”
大家的记忆中多半是自己的事比较清楚,听别人叙述,多少也勾起了一些之前没忆起的事情。
“没当神座之前是富家子弟,后来搭档死亡造成精神分裂,最后承受不住自杀了。”
兰那述说的语气相当平淡,就像先前说话的每个人,只当成在说另一个人的事情。
“我原本是大美女,职业是舞娘,全世界正常男人的梦中情人,大家都抵挡不了我的魅力……你们那是什么眼神?皱什么眉头?不说了,哼。”
安罗说着说着发现众人眼神怪异,内心又遭到了打击,一扭头便不里人了。
然后就没有人发言了,但明明就有人还没说。
“伊斯,你呢?”
“为什么看我?公主和爱修也该说吧?”
“你想当压轴?”
安罗似笑非笑地问,伊斯则直接摇头。
“我不想说。你们想讨论自己讨论,我可没有参加的义务。”
他强硬的态度令他们有点错愕,他们是同伴,世界上这样的生命体只有他们八个,就算不了解彼此,他们也该是最亲近的,不该有不和谐或是不合群。
“何必呢,说一说有什么关系,那是别人的记忆,又不是你的。”
由已经把那些记忆和自己结合的安罗来说这种话似乎不太有说服力,虽然别人也不知道他是这种状况。
“那些记忆造成我的困扰,我不想提起。”
“什么嘛,真是无趣。那爱修呢?”
安罗好像变成主持讨论的人了,被问到的爱修再迟疑了一下后就开了口。
“我是农夫。……后来继承了殿下的力量,不过承受不住……”
“啊!殿下!”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都想起来了,反应最激烈的是安罗,他叫了一声,用力一拍桌子。
“无法征服的男人!”
本来想说话的人也沉默了。
“……安罗,你现在已经不是女人了,可能说话要注意一点,别人听到会觉得很奇怪的。”
一阵怪异的沉默后先出声说话的是迦尔,但安罗对他的话不以为然。
“变成男人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我得迁就着改变?”
迦尔听了也只能苦笑了,兰那到颇有兴趣地发问了。
“那么你现在还是喜欢男人吗?”
“还没经过身体确认。”
“还得用身体确认?你想怎样确认?现在有目标对象吗……”
“咳。”
瑟的声音打断了安罗与兰那之间越来越偏离的不良话题,然后安西亚又轻声说话了。
“殿下……印象?”
关键字只有两个,不过他们听得懂。
“缇依殿下吗?不就那个样子吗?大家都知道的啊。”
“我们好像没有他强,真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
“陵寝几年前就盖好了,有这印象。”
“他是怎么死的,连爱修也不清楚吧,其实我很好奇。”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宛如神话的神之子缇依,伊斯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表面的传闻,忍不住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那个人根本不是那样的。
他正是把世界弄成这个样子的元凶,不知情的大众却仍崇拜、追悼他……
听着这些话,伊斯一度有冷笑说出真相的冲动,可是他没有这么做,直到讨论告一段落,他都没有开口。
声音出不来,意志压抑着,以及一份难以言喻的情感。
这是某个人愿以生命守护的秘密。
他不能说。不能说……
“说到殿下,公主不是应该最清楚吗?你们是兄妹耶。”
问题转到自己身上来,安西亚目中显现出一丝茫然。
描述不出自己那错乱不全的记忆是怎么回事,她就是弄不明白那些才问的。
缇依是谁?是谁?
她的记忆里有好多人,可是她找不出其中的关系性。
她的记忆应该是属于公主克薇安西亚的,但为何会这么乱呢?
什么地方出了错,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没有人能给她解答。
“总之,公主今天找我们来做什么?让我们彼此熟悉?增进情感?”
这听起来挺无聊的,因为他们没有这种必要。
他们战场上的默契是天生的,不必训练也不必沟通。
“决定出战日。”
一样是爱修用那平板的声音代为传达安西亚的意思,六个人听了,都显的兴趣缺缺。
“需要讨问吗?”
“公主决定不就好了,哪天出战都一样。”
这时候爱修看向垂下头的安西亚。他听见安西亚心念了一句“你们不喜欢被尊重就算了……”,不过好像是她微感挫败的内心话,爱修不知道该不该传达。
“出战日不重要啦,重点是,我们要怎么华丽地出场!”
安罗又一句话扭转了会议的方向,这个话题大家似乎比较有理会的意思。
“我们可以在联军处于劣势的时候出场逆转局面,这样多帅呀。”
本来一直在玩手指的珞忽然眼睛发亮地提出意见,而且越说越开心。
“这样简直就像是救世主啊,我们就是要扮演这样被人感激受人尊敬的角色嘛,对不对?对不对?”
“不对--我们应该战争还没开始时就过去,等到他们撑不住了,再让他们请我们帮助,这样我们才要上场。”
安罗喜欢让人出言恳求,伊斯则对他的意见表示了嘲弄之意。
“万一他们占优势怎么办?”
“唔……多等待几场他们总会败吧!”
“感觉很可笑。”
“你……”
两个人眼见就要吵起来时,迦尔温和的声音正好插了进来。
“还是依程序报备比较好吧,先跟他们说我们要过去,再征求同意先上去清场……”
“才不要呢!为什么我们还得征求他们的同意?好像我们很卑微似的!”
听到这里,安罗就尖锐的高声反对了,迦尔无奈地摊手。
“你们都说等到联军居劣势,这样不就得多死好些人?他们会怪我们为什么不早出手的。”
“反正我们上场也只能待两个小时,他们一定会怪我们为什么不待久一点,那么多怪一样也没有差别了啊!”
“你们……”
安西亚难得的自己动口了,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她。
“话不是这么说的,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情徒增牺牲……”
“什么小事,这很重要!”
“幼稚。”
“不管!我要像救世主的登场--”
“珞,你别增加混乱了……”
“你们都可以说话为什么我不可以说话--”
“干脆出去打一架,赢的人说的算!”
期间安西亚尝试发言很多次,都没有人理睬她,爱修有点担心地看着她,看看旁边事不关己的瑟,再看看争吵不休的同伴们,偏偏安西亚没有要他做什么的意思,他只能为了安西亚周围逐渐凝结的气氛感到不安。
最后,少女像是忍无可忍了,她豁然站起,戴着手套的右手往前一推。
“晨光照。”
被笼罩在光中的五人顿时失去了说话能力,声音完全发不出来,他们也在这时才留意到神色冰冷的安西亚。
“散会,回去,再联络。”语毕,她便一个人离席而去,至于同伴们被封住的声音时么时候会恢复,他似也不想负责了。
八位继任神座的事情还没有传出去,只有神座所在的神殿知道而已,以克兹的看法,现在不太适宜公布不知会造成什么影响的消息,况且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大众解释这八个人的来由,索性先控制住消息流传,等到想出良好的处理方法再做打算。
只是事务繁忙的情况下,他也不会有多少时间来好好思考这件事情的,正式介绍他们身份的程序就这么拖延下来,也因为这样,安西亚才开始考虑自行行动。
圣堤依圣殿的聚会搞得大家被赶走之后,他们便回去继续自由活动,把决定行动的事情交给安西亚一个人,只等待她的召集。
“母亲,我给您送药来。”
轻敲了门,说明来意后,雅希黎尔端着药碗开门进入。
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素净的房间内除了窗边一株月蓝花,没有其余的摆饰品,也找不到多少私人的东西,就好像房间的主人只是客住此处罢了,一点也不像是待过十几年的样子。
泰佩姬莉沙卧于床上,似是睡了,从数年前开始,她的健康状况便直直下坠,时常生病、感到疲累,也因而虚弱了许多。
或许至亲至爱之人一一死去对她的心理也造成很大的影响,虽然她的外貌依然高贵端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轻好几岁,但她一头乌黑的秀发却已呈灰白,就如年暮的老人一般。
见她正睡着,雅希黎尔放轻了动作,不过在他把药放到桌上时,泰佩姬莉沙还是醒了。
“……你回来了,怎么了吗?”
母亲似乎总能由他眉宇之间窥知他的内心,观察出他的心事,雅希黎尔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又有人为难你了吗?”
他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点惜叹之意,雅希黎尔低下了头,还是没开口。
“也别怪他们了,王室现在已经没有权势,我们还能安住此地,已是主席帮忙……”
“母亲,我宁愿上战场,为我国家尽一分心力,也不要躲在后方安全过活,遭人非议!”
听见泰佩姬莉沙这番话,雅希黎尔终于忍不住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而泰佩姬莉沙显然也不是不知道。
“别再这么想……不要有这种想法。王室已经不存在了,你不必背负这些责任,不要自己把责任加在你身上……”
泰佩姬莉沙从床上坐起,轻咳了几声,雅希黎尔见状,连忙靠到床边伺候着。
“别让我担心……”
“母亲,我已经成年了,我不想被当成得靠人保护的无能小孩!”
泰佩姬莉沙微带忧虑的眼瞧向他,并抬起了手,拂向他的脸颊。
她知道,她知道。
她的儿子已经长大了,但还不够成熟,她的儿子已经有自己的想法,只是仍太过冲动……
而且……
“我只剩下你了。不要连你也离我而去,雅希黎尔……”
多年前首都沦陷时,她失去了丈夫与爱人,过没几年,克薇安西亚亡故,之后她的父亲也随之辞世。
儿子是她活下去唯一的理由,要是儿子也不在了,她说不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
“……”
他无法拒绝母亲的要求,无法回避母亲的目光。
可是,就这样下去吗?
即使他明白,就算有机会,他也未必做得出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他不过十七岁,亦非什么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然而,怎么能尚未尝试就放弃呢?
圣堤依神殿的一个小房间内,身为神殿主人的安西亚正站在落地穿衣镜前,认真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微笑。她对自己说着,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镜中影像。
没有效果,那张美丽的少女脸孔还是面无表情。安西亚皱了皱眉头--为什么皱眉头就可以,微笑就不行?
微笑。她重覆对自己下命令,并盯着镜子看结果,可是她又失望了,她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控制脸部肌肉,不管是好言好与跟自己沟通还是命令自己,都没有用。
算了。她很快就放弃了--说很快,其实也没有多快,毕竟她已经站在镜子前面努力了两小时了……到底为什么要学习微笑,她心里也不是很明白。
维持庄严的形象就好了,露出笑容做什么呢?
只是,那些片段的回忆中,她看过笑得很美的“自己”……她也想那样笑笑看。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不知道让人看了能否产生暖意?
“公主。找我来有什么事情呢?”
爱修忽然出现在本来就开着的门边,安西亚这才想到自己曾经传音要求他傍晚之前过来一趟,不过现在要他过来也没有意义了。
原本想练习好微笑后,让他鉴定一下效果的。
如果爱修知道安西亚把住在那么远的他较来,只是为了这种小事情,不晓得作何感想。
但是以他们的默契和相处情况,还有爱修的个性来看,爱修多半不会有任何意见吧,或许还会认为这是很正常的事。
而安西亚正沉默地盯着他,原来的目的她不想说了,临时又想不出别的事情,就这么叫他回去也很奇怪……
“公主?”
被这样盯着看,对方却又什么也不表示,爱修显得一头雾水。
“……”
好不容易,她终于挤出一个可以做的事情来塘塞了。
“咦?”
一起吃晚餐吧?
爱修确定自己是读到这个讯息,但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特地传了话,要他从爱修诺神殿过来,居然是为了一起吃晚餐?
有什么必要性吗?还是一时兴起?
发现爱修的神情正渐渐产生变化,安西亚体认到自己很可能传达了很蠢的话。
也对,邀人共进晚餐应该先问,不是等人来才问。
也对,没事为什么要一起吃晚餐。
一起吃晚餐一般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是对爱修问的,邀请别吃晚餐的人自己问出这种问题,当然有点令人无法理解,但爱修还是回答了。
“寂寞,或者想增进感情吧。”
寂寞?增进感情?
我?和他?我?……
虽然说安西亚没有把想法传给他的意思,但她的思想太强烈的情况下,爱修还是接收得到,发觉她似乎快爆炸了,爱修急忙引开她的注意力。
“好,吃饭,吃饭,知道了,走吧,我们出去。”
说着他便拉起安西亚的手,尽快将她带离房间。
当他回神并恢复思考能力时,他已经拉着安西亚走出神殿了。
到底在做什么?
‘行动变更,监视战况。’
安西亚也冷静下来了,她沉着地传达命令,爱修愣了一秒,随即点点头。
“要通知其他人吗?”
‘不必,我们先去,视情况行动。’
有了决定后,行动方针就明确多了,况且这是正经事,比较不会那么尴尬。
开战的地方他们只要略作调查就可以得知,顶多可能的地方都跑一遍就是了,对他们来说,并不麻烦。
诺拉城上空,从这里望下去,可以清楚看见激烈交战的两军。
守城的一方是联军,攻城的一方是叛军,他们在城前的平原进行战斗,双方人马混厮杀着,很难看出哪一方占上风。
‘联军?’
隐身飘浮在空中的安西亚指着白色军服的那边询问同样飘在她身边的爱修,爱修判断后做了回答。
‘嗯,黑衣那边用的是黑魔法。’
联军对于抵御黑魔法显的颇为头痛,仅靠法师们布署出来的结界支撑,但这只有护住城楼,场上那些乱飞的黑魔法他们就管不了了,只得同样以光明魔法攻击敌军后方的部队。
联军的人渐渐少了,剩下来负担战斗的人倍感吃力,看来叛军迫近城们是迟早的事。
‘你觉得?’
‘限制时间内逼退他们没问题。’
‘行动吧,那么。’
‘但人数不齐,无法完全发挥,确定不召集他们过来?’
‘麻烦。’
安西亚的个性真是让人捉摸不定,但现再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爱修觉得还是谨慎小心为上。
‘公主,保障安全最重要,不能有任何闪失。’
听了他的建言,安西亚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该不该屈服。
‘下面的人又变少了。’
‘是的。’
‘还是下去吧。’
看来她已经做出决定,爱修只得配合。
‘是的。’
反正,只要他守护好安西亚的安全就没问题了,应该说也只能这么做了。
于是他们解除隐身魔法,往城墙飘下,有人注意到他们时还大惊地以为是敌人,魔法师慌张地丢了几个光弹过来,被爱修出手轻易化去。
两人降到了墙上,瞧往下面惊疑不定的士兵们,淡淡下了指示。
“撤兵,我们负责将叛军击退。”
爱修的俊美与安西亚的美貌使他们一时闪神,留意到爱修说的话后,他们则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可能!”
“照着做。”
这次开口的是安西亚,她说的话仿佛有种无法抗拒的魔力,令人不得不服从。
“你们……是什么人?”
对方身周的气势,以及展现出来的气魄,说明了他们的身份绝不单纯,有人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们正是要借此战让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存在,所以爱修已清朗的声音,明白的四个字作为答覆。
“神座祭司。”
语毕,两人便由城墙上跃下,看准了双方的交界处,爱修着手截断。
“破空虚斩--”
以这一式绝技为开端,正式开启这场仗单方面的屠杀。
在场的这些人,见证了活生生的神话传说……
他们在众人面前,撕裂敌军,颠覆天地。
以压倒性的实力扫平DMB,使他们败走后,安西亚便抓着爱修瞬间挪移离开现场。与人交涉并非她所擅长项,反正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到时候自然会有人上门来,那时再谈也不迟,而且也得先跟同伴们谈过再说。
为此,她在途中先传了声音告知其他六人这件事,当他们到达圣堤依神殿时,同伴们就已等在神殿里了。
“太--过分了!居然自己先跑去完了一场!我们都很想活动筋骨啊!怎么不通知我们一起去?”
一见面,首先面对的就是安罗夸张的高声调,还没来得及回得什么,下一个人便又开口了。
“公主和爱修密不可分我们都知道,可是也不必那么快进入两人世界吧?”
说这话的是兰那,看来大家对于自己被排除在行动之外都多多少少有所不满。
“人家期待的救世主登场……”
珞可怜兮兮地低低念着,好似心爱的玩具被抢了一样伤心,眼眶都红了,迦尔在一旁拍着他的肩膀,努力想笑话逗他,但是没有效果。
瑟的态度还是一样冷淡,仿佛对任何事情都无动于衷。
唯一没有发言的是伊斯,他只是站在外围,漫不经心地看着地板,大家说什么他也没仔细听。
“临时决定的。”
等众人都安静下来等待一个可以令他们满意的答案时,安西亚沉静地说出了一半的事实。
另一半原因是为了混调无法收场的“共进晚餐”。
“那也可以通知我们呀!瞬间挪移那么快,一定赶得及的!”
“麻烦。”
居然传个一句话也嫌麻烦……
“现在才解释不是更麻烦?”
伊斯挑挑没指出缺失质问,其他人跟着点头,连爱修都点头了。
“没想过。”
安西亚十分坦白,现在大家大概可以知道一件事情了:她不会考虑之后的事情。
“神座祭司明明就是八个,怎么能不一起出现嘛!”
安罗仍是忍不住要再抱怨一句,闻言,安西亚将手伸像爱修,爱修很顺的把手伸出,掌心向上,让她的手搭在上面。
“先把神座祭司服穿来再说。”
被这句话一堵,安罗一时语塞,旁边倒是传来“噗嗤”的笑声。
“什么嘛!难道不穿神座服就不是神座?厨师不穿厨师服就不能煮菜吗?农夫不穿农夫服就不能耕田吗?”
他这番话让珞转投望向站的最近的瑟。
“农夫服是什么啊?”
“不知道,去问爱修。”
局面可以说是乱七八糟,于是安西亚又借着爱修传话了。
“听公主的安排,一切遵循公主的决定,原本就是这么的,不要忽略、忘记这件事。”
被这么一提醒,他们才真正安静下来。
虽然是同伴,但他们各自司掌的职责不同,有各自的本分。
安西亚是他们之中的领导者,可说是行动的中枢,他们只能听从命令行事,这才是原有的模式。
“那么,我们找地方坐下,商讨一下之后……”
爱修说到这里忽然不自然地停止了,安西亚不解地转向他,灰色的双眼中带着疑问。
“公主……”
爱修欲言又止,尴尬且勉强的笑容难得地出现在他一向没有变化的脸上。
“我们先吃晚餐,好吗?”
安西亚经过一段沉默后,总算首肯同意。
“伤亡三分之二……?”
得知败战的惨况,密提尔难掩面上惊愕,那个战场预先调查过,应当没有棘手的敌人,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联军后来就撤了,据说……有二分之一的人是折损在两个人手里。”
“两个人?”
听了属下的报告,密提尔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其实知道这件事的人反应比他激烈的不在少数,因为这根本是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
有这等能力,能使这种事合理化的,一直以来他们只知道两个人--他们行踪成谜的教主,及敌方亡故多年的神之子。
“那些生还者中有人说……那两个人,像是……像是已故的克薇安西亚公主与破虚神座。”
密提尔觉得自己听到的话真是越来越荒谬了,他身体微颤着,接着咬牙咒骂了一句。
“这什么景况,连死人也出来闹吗?”
如果消失属实,他们必定有大麻烦。敌方多了那么恐怖的强手,那将是他们前进的巨大障碍。
“总之,您……是否能……”
对方咽了句口唾液,看起来有话想说却又不敢开口。
他不说,密提尔也晓得他的来意。长老派来的,不就是为了那件事吗?
“不必说了,下去。”
“但、但是,统御司大人……”
“下去!你们以为我不想赢吗?我会想办法,但我什么也无法保证!教主不是神,别什么都想依靠他!”
厉言逼走了人之后,密提尔克制住内心的混乱,虚软地坐下。
他办不到。
真的办不到。
他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左手无意识地向右胸,按在上面,然后又抓拧住衣服,久久没有松开。
还可以付出什么,作为交换呢?
他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订立契约,取得有利条件?
想不出来呀。
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教主……”
口中不自觉地喃喃了起来,像想寻求帮助似的,虽然他知道不会有回应。
就算教主还在又怎么样呢?
教主也不见得会帮他们的,教主他是……
“唔……!”
脑部突地一痛,密提尔压着额侧遽然坐落,厘清的思绪又杂了,放空的思考也瞬间填满了无法理解的沉重压力,将其他所有事物全都挤出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慌张无助的重复说着,如同自我催眠,一遍又一遍。
他明明知道的,只是不愿面对。
“恩……教主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好久没接到他的信息了,也联络不上他……不能让大家晓得,会造成恐慌,不能让大家晓得……”
洗刷掉、洗刷掉。把真实的情景由脑中洗刷掉,把记忆的真实由脑中赶出去。
我不要、不要回想,不要知晓,不要……
‘密提尔,答应我--’
“呜!”
他用力摇头,甩脱幻想,良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消息传布的速度和他们预想的一样快,第二天克兹便郑重礼貌地请他们到祭司公会商谈了,这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会议中谈的无非是关于昨日一战以及未来希望他们帮助的事情,正式将他们介绍给世人认识是必要的,克兹建议在帕罗茱安广场举行象征性的继承仪式,安西亚虽嫌多此一举,但在克兹费了一番唇舌说明利弊之后,她还是答应了。
战乱中有些喜庆的事情,多少能提振一下人心,化淡悲观忧虑。仪式进行的日子订下后,便公告各地,远方的战场也收到了这样的讯息。
“神座……归来?”
喃喃重复念了一次,他盯着张展在墙上的公告,不由得伸手触摸上面的字,一行一行读下去。
这些字面上的文字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要的是真相,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神座这个许久没有人提起的名词,勾起了他尘封多时,几乎随同时间褪淡去的记忆波纹。
独自养伤,迷惘、挣扎了好些日子后,因为克薇安西亚成为奉晨神座,将赴战场的传言流出,他才抛下所有的犹豫,决定前去见她。
那些日子里,他一直在想,见到她的时候,自己该怎么做?该说什么?已经发生的事情无从后悔,也不能抹灭,那不是一句道歉的话可以解决的,无论他做什么,都没有可能使破裂的关系恢复原状,重建她原有的幸福世界。
而他去见她,又是为了什么呢?
只是想默默地守护她罢了。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来确保她的安全。
即使对于让她寻回过去的笑颜,他无能为力。
缇依已经不在了啊。
缇依的死讯,无疑是给崩溃的的王国和失去士气的王军致命一击,在听见这件事的当刻,他错愕地僵在原地,说不出心中是何感受。
怎么可能呢?缇依怎么会死呢?
谁伤得了他?死因是什么?
缇依在王宫内,抱着克薇安西亚临去之前,那句话,难道是已经预知了自己的死亡才对他说的?
对克薇安西亚的担心虽是压过这些思绪,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减轻她失去哥哥的痛……所以又一直等到她将踏上战场,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的那时,他才由安身之处出发,到祭司公会寻找他所挂心的小公主。
是一个飘雪的冬夜,他在祭司公会前见到了她。
少女站在灰白色的台阶上,雪花映着清冷月色,落在她的肩头,及她如雪白的发。她几乎变了一个人,除了那显而易见的发色变化,那冰冷无觉的眼神也令他感到陌生。
她还是十分漂亮,脸型瘦了些,似也高了点,脱去了稚气,常围身周的暖意也不复见。
雪夜下,面对他一直想见的人,他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若你是为帮助这个世界而来,就进来。若不是,请你离开。’
康纳西王国的最后一位公主,以清晰而不带情绪的声音对他这么说,就这么,给了他一个留下来的借口。
或许这也是她最大的让步。
手镯的后遗症最后一次发作,也就是夺走她年轻的生命的那一次,他彻夜陪在她身边。
她每一次出手累积下来无法控制的力量,最后就是在她体内冲撞爆发,上场作战简直是日渐扼杀自己的性命,但没有人阻止得了她,直到她再也支撑不住,再也无法站起回到战场。
‘王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