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即将涣散之际,克薇安西亚张开了眼,淌下的是他这辈子,永难忘怀的泪。
‘老师……替我证明,王国复兴,不是不可能的梦……好吗?’
那是她最后一次呼唤他,最后一次请求他。
他守护的公主,在圣堤依神殿告别了这个世界。从此他远离那片土地,只专心于战事……
现在,归来的这八个人,是谁呢?
章之三 昔人已非
若拥有你的一切,是否就能成为你?
是谁呢?
望着我哭泣,望着我低喃。
是谁呢?
记忆中曾见的脸孔,记忆中忘却的人名。
是谁……呢……
“雅希黎尔。”
今天一踏入房内,泰佩姬莉沙便急切地询问起近日的传闻,似是对神座一事颇为关注,雅希黎尔便把自己听来的都说了。
“真的和克薇安西亚很像?她是谁呢?难道神令神座们复生了?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我想应该不是吧,若真是姑姑,怎么会不来找我们呢?”
雅希黎尔对克薇安西亚的印象,只有小时候残存的一点点,克薇安西亚在他五岁的时候就过世了,他哪可能对她有什么清楚深刻的印象呢?
更何况这位姑姑能来陪伴他们的时间也不多,常常一杯茶没喝完就匆匆离去了……
“也是……但我还是想见她一面。”
泰佩姬莉沙也晓得自己的想法太离谱了,死人复生这种不可能的事情还是别抱期待比较好。
“或许可以拜托主席?您身体状况好点的话,我带您一起去帕罗茱安广场看看。”
“好,那就联络看看吧。”
泰佩姬莉沙笑了笑,雅希黎尔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母亲开心,他也会觉得高兴,只要能让母亲打起精神,做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记忆似乎越来越完整。越是想封闭它,便涌现越多……
伊斯伏在床上按着头,对自己的状况显然无可奈何。
这些日子,借由回忆与神殿内层的刻印,他已经学会了大半的黑魔法,身为神座的他,这种东西当然不可能拿出来在众人面前用,学了要做什么他也不清楚,但就是想学。
好像受到那些东西吸引似的,是一种着魔的感觉,克制不住接触的欲望……就如是体内的血液驱使他如此。
仔细检查过神殿的每一个角落后,他也发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最重要的那个消除咒文,并没有刻上去。
也可能是刻上去会影响整个神殿法阵的运作吧?毕竟那是抵销咒,或许无法和其他咒文结合。
无论如何,这个咒文大概形同失传了--伊斯感到惋惜。要是能得到那个咒文,他就不会畏惧任何黑魔法了。
那个启动语为“撒拉耶玛”的咒文啊……
翻身而起,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换上较不显眼的衣服,便打算外出。
他要去取回一样东西。
这里找不到,“菲伊斯”的尸体被带回来的时候,那东西还在不在,他无法判定。
去见“菲伊斯”死去时唯一在旁边的那个人,应该就能得到解答。
其实那不过是一把剑,一把别人给他的剑,对他来说没有多大的用途,只是……
那是神之子.缇依留下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在什么地方呢?”
他可以说自己对“缇依”这个人不抱持一分情感,但他不能否认自己对他有一分执着。
好像借由与他有关的东西,就能感觉与他距离近了点。
难以言喻,没有道理的……
“……Instant Movement!”
从记忆中的气息捕捉类似的波动实在略显模糊,范围大了点,可是只要到了附近,慢慢找总是可以找到的。
安西亚约过会议时间,他想应该可以在那之前办好事情……其实对于打仗的事,他一点也不积极。
这个世界怎样都好,他不在意。
无关紧要,也提不起他的兴致。
“唔……”
昨天晚上,又是随便躺在草堆上就睡了,现在醒来,觉得身上有点酸痛,睡的地方果然还是不该太随便。
天色未明,想来是接近日出的凌晨时刻,密提尔感到些许的凉意,不过手边也没有衣服可以加。
‘你呀,总是不会照顾自己,上次给你买的衣服又拿到哪去了?知不知道大哥也不怎么有钱啊!……什么?被狗咬走?太扯了吧!狗来抢你的衣服已经够扯了,你难道还抢不赢一条狗……慢着,是真的?是真的吗?好好好,不要难过,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就是了……’
“唔……!”
脑中又是一阵刺痛,密提尔的身体抽动了一下,神色十分痛苦。
他无法仔细回想关于菲伊斯的任何事情,他没有办法。
真的没有办法……他的大脑排斥着,抗拒着,告诉他不要想起,不要想起……
密提尔呆坐了一会儿,决定起来走走。早上组织排定了一个会议,但现在时间还早,他必须自己混时间。
微明的街道上没有人影,这个时间本来就不会有人在街上散步,除了睡眠时间不正常的他。
已经习惯这种一个人的寂寥,但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也想不明白。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别人来接近自己时总觉得烦躁,只想把对方赶走?
如果喜欢,为什么心里总是空汤汤的,有种想哭的感觉?
停下脚步,他扶着墙深呼吸着,调整自己的情绪。
没事的。他对自己这么说着,尽管从刚刚开始一直心神不宁。
莫名心悸,莫名恐惧。
“……!”
敏感地察觉附近有人的气息,他迅速环顾四周,却半个人影也没看见。
明明应该有人的。密提尔抽出了腰间的刀,提高了警戒。
来人是针对他的?在暗处窥视他?目的是什么?
是敌方的人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握着刀的手更紧了些。现在他面对敌人已不会有畏惧,不论对方是强是弱。
虽然感觉得到没有刻意隐藏的人的气息,却无法判定方位,显见对方很高明,实力应在他之上。
可是为什么不现身呢?
就在密提尔欲发话的时候,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找到了……是你吧?”
让敌人掌握自己不设防的背后,是相当危险的事情,密提尔震惊之下连忙转身。
--这一转身,足便似给钉住了,整个人僵直,甚至怀疑自己的血液是否停止了流动。
头晕目眩,眼前发黑,现实与记忆,交错了。
“大……哥?”
面前这个人那头显眼的红发啊,还有英俊的面容,以及一种危险的气息……
伊斯对着错乱的他微微一笑,但那笑容不具意义,只是一个习惯性动作罢了。
不可能。不可能啊。
密提尔神志恍惚了起来,脸色极为苍白。
大哥他那时候就已经……
已经……
‘大哥!’
他惊呆了,过了两秒才恢复反应,骇然惊呼出声。
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撞上剑的身体,难以置信地看着顺着剑身流下来的鲜血……“当”的一声,是菲伊斯手持的剑掉落地上的声音,也使得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菲伊斯是不可能输的,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他最清楚不过了,他根本没有赢的机会,除非菲伊斯放水。
就像这样,把自己的身体往他的剑上送。
‘大哥!你为什么……为什么……’
他扶着那倾倒的身体,不停叫唤着对方,菲伊斯则一只手搭上他的肩支撑自己,面向他,缓缓开口。
‘密提尔,答应我,不要说出去……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看着这张哭得苦涩的脸孔,密提尔睁大了眼睛,仍在震慑中,无法恢复思考。
‘答应我……’
菲伊斯站不住的把身体往他身上靠,密提尔这才吓得松开了剑,伸手撑住他。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菲伊斯就要死了。
就要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就要离他而去了……
‘不,大哥,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不要……’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哭了,确实泪水也糊了视野,什么都看不清。
‘密提尔……’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不要死……你受的伤其实没有那么重对不对?你在开我玩笑,想看我惊慌失措的模样对不对?’
‘密提尔……’
‘我已经答应你了,快点、快点站起来,笑一笑,说你是骗我的,这样我还会原谅你,快点!’
‘密提尔,你听我说……’
密提尔终于不再说话,激烈的情绪转为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菲伊斯想把身子撑起面向他,但他做不到。只得靠着他,轻声交代。
‘你要好好活下去……选择你喜欢的方式好好过活。不要惦记今天的事,忘记这些……’
‘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要怎么好好过活!’
他濒临失控,身子直颤抖,这些菲伊斯应该都感觉得到,但他只能叹气。
‘对不起。对不起……’
轻声道歉后,再无声息。
‘……大哥!大哥--’
他呼喊得再凄厉也没有用,摇晃得再用力也是徒劳无功。
是的,养育他长大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啊……
“密提尔,快回神吧。”
自己的名字从对方口中说出,这使他又迷惑了一下,但他不久随即恢复了理智。
不该这么年轻的。如果是大哥的话……
“你是谁!……”
若转世这种说法属实,也不该是这个岁数,才十六年……
“如果你一定要一个交代的话……”
伊斯缓缓说着,一面走向他。
“我是伊斯,二代昊绝神座。”
或许是头脑无法接受这些讯息,或许是遭受的刺激已经负荷不住,在伊斯回答完他的问题后,他身体一阵不稳,便昏了过去。
上午的例行会议,密提尔缺席了。
照理说他不该缺席的,加上四处寻找不到他,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众人不由得感到不安。
为了他的安危担忧的原因是,他是很重要的人。
没有了他,他们就失去与教主的联络管道了,也等于少掉了一名战场上树绩无数的干部。
而真正担心他这个人本身的,似乎没有几个人。
这天在圣堤依神殿的议谈,伊斯也没有出现。
他简单用风之精带了话给安西亚,表示人不太舒服,不想出门。安西亚没有答覆,也没有在时间到的时候呼唤他,看来是准假了,反正会议内容之后一样可以告诉他。
为什么不去呢?
可能是因为比起跟同伴们相处,这边的状况他比较感兴趣吧。
不知道失去意识后,过了多久。
其实他很希望,在十六年前的那天……就像这样,不要再醒来。
那一瞬间他真的完全断绝了求生欲望……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非得这样不可呢?
又为什么要让他想起来--
张开眼的时候,他满脸都是泪。来不及思考自己现在的状况,便又瞧见了那张勾起他回忆的脸孔。
“冷静下来没?”
伊斯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他可不想面对一个精神崩溃的人类,如果密提尔无法跟他理性交谈的话,他就得用强硬一点的作法了。
“你……”
密提尔反射性倒缩一步拉开距离,也看清楚了周遭环境。
这是一间废弃空屋,看来应该是这个人把他带到这里来的,而屋子也张了结界阻绝外界。
结界没有撤销的情况下,他是出不去的。
“见到你的时候我还犹豫了一下……因为很奇怪。”
伊斯忽然逼近到他身侧,伸手拂了一下密提尔的脸。
“为什么你似乎不会老呢?看起来就像二十出头……”
“别靠近我!”
密提尔尖声叫了一句,反弹激烈的后退,目中充满了惊疑。
“不能靠近?我还想看看你衣服底下到底有多少道黑魔法契约的印记呢,或者你自己脱来让我数?”
“……!关你什么事!”
“只是感兴趣罢了。”
“放手……!”
一道咒文夺去了他的行动力,他被轻易地制住。被伊斯揭起的衣服上,露出了他蔓着层层复杂黑色契纹的肌肤,他心头一窒。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这些痕迹。
“这么多?你到底在想什么?”
虽说的确不关他的事,但记忆会牵引他的情绪,让他产生一股愤怒。
“跟你没有关系!你到底想做什么!”
密提尔似乎还未平复下来,伊斯放开他之后,稍微退开了些,以免让他太紧绷。
“找你拿个东西。菲伊斯死前带在身边的银剑,是不是挂在你腰间那一把?”
听了他的问题,密提尔愣了愣,迷惘的表情在他脸上浮现。
“你……为何会知道大哥他带着……”
他感到一阵混乱,彻底的混乱。
只有那天,菲伊斯身上多出了这把他未曾见过的剑,而他将之拿走了--
这个人,是如何知道的……?
“既然是,那就给我吧。”
“不!”
警戒地盯着伊斯伸过来的手,密提尔按着那把剑,一副没得商量的态度。
“凭什么要我给你?你……你……”
“你又想问‘你到底是谁’这个问题了吗?”
伊斯的语气如死水般没有波痕,他不介意把秘密外泄,只是要说明清楚得花一番功夫,他不太愿意。
“不必多问了,把剑交出来就是了。”
密提尔坚持地摇头退后,伊斯面上出现一丝不悦。
“我如果要抢,是轻而易举的事。”
“为什么要拿走……对你而言又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为什么你要……”
“对你来说才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吧,那把剑不是菲伊斯的,是缇依的。”
他这句话又使得密提尔一呆,仔细想想,这么刺激一个精神层面脆弱的人,似乎不太好,但是话已经说了,也不能收回了。
“就算如此,你要这把剑做什么?”
密提尔倒是很快恢复了镇定,看似没有轻易妥协的意思。
“这也不关你的事。”
这个尖锐的问题刺入了他的内心,只是他没有把迟疑表现在表面,只冷淡地回了这么一句。
“我不会交出来的。”
瞧他坚定的态度,伊斯一时心情有点复杂。
菲伊斯以死守护的秘密,他说不出口。
那么菲伊斯宁死也不愿伤害的人,他能对他动手吗?
他在内心里苦笑了一下。菲伊斯这个人啊……还真是……
影响力,不比那人称神之子的缇依小呢。
“我明白了。”
以为他就要强抢的那一刻,他却漠然地解开结界,转头就走。
“慢着!你这是什么意思?”
已经打开门的伊斯瞥了他一眼,那张冷峻的脸孔还是一样没有像是活人的生动表情。
“我会再来找你的。”
等他把一切想清楚,等他把记忆与思绪厘清,等他彻底划分清楚菲伊斯与自己之后……
密提尔正在想该回答什么,眼前人影一闪,伊斯的人便无影无踪,想来是用瞬间挪移离开了。
不到一小时的相处,想起来仍跟恶梦一样。
这究竟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他到现在还无法确定。
但无论如何,有些事情他终于被迫碰触,被迫回想起了……
“……”
毕竟是宁愿逃避也不想忆起的事情,密提尔一下子瘫坐在地,抱紧自己的身子,感到无尽的无助与悲伤。
承受不起啊。承受不起。
即使已经十六年了,逼近他一半的生命。
他忍着不想哭泣,只是眼眶仍传来湿润的感觉。
还是很脆弱,很软弱的。像是小孩子,长不大又禁不起刺激,脾气不好也没有耐性……
而且能让他撒娇的对象早已不在。
他的时间仿佛在好久以前就停止了,那之后他一直没有多少改变。
就如同虚掷光阴,平白让时间流过。
除了敌人鲜血洒在肌肤上的温热感觉,什么也没有留下。
回到菲伊斯神殿度过一个难眠的夜晚,次日来拜访的,是安罗。
他的来意自然是来转告昨天会议商谈出来的内容。这种事情有必要特地跑来一趟吗?伊斯皱了皱眉。
以他爱玩的个性,说不定是因为想参观参观别人的神殿。
“为什么是你来?”
安西亚不可能自己来,这点他也知道,只是明明还有其他人选啊。
会这么想倒不是因为他讨厌安罗,只是他们前几次会议中许多想法有冲突,彼此印象应该都不太良好吧。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是我的搭档喔?也就是说,我们是一对,是一组的啊。”
搭档?伊斯沉默地看向手腕。虽然有手镯挡着,看不到契约印记,不过他的确完全忽略了这个制度。
“我当初为什么会跟你订契约?”
伊斯觉得头有点疼,也不由得思考起当初刚从碧潭中出来没多久的自己是不是大脑还没长完全。
“听起来好像在嫌弃我的样子啊?”
安罗挪动了一下椅子,往他靠近了不少,这样的距离让他可以闻到些许花一般的香气,也不由得心神一汤。
“公主跟爱修不用说,兰那看起来很想照顾珞,至于瑟跟迦尔……不就是因为我们在一起,他们才凑成搭档的吗?”
安罗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十分有迷惑人的资格,但伊斯总算是保持住脑袋清醒,找到了那微薄的,属于自己的记忆。
“我记得是你来问我愿不愿意,因为你是第一个来找我的,我就同意了,这样才对吧。”
戳破真相还真不留情,但安罗也没多大的反应,只嘟哝了一句。
“记那么清楚还问我做什么?讨厌。”
这句抱怨倒是让他笑了,只是在这种时候笑会让安罗有点自己被嘲笑的感觉,所以他冷淡地把椅子调回了原处。
“另外,公主也希望我来。她的意思是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因为你好像为了那些记忆很难受啊?相反的,我适应得不错。听说你昨天没出席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跟这个有关系吗?”
安罗接下来说的这番话触到了他敏感的焦点,他一时答不上话来。
“怎么不回答?你需不需要帮助嘛?”
“不需要。你所谓的适应良好,在我看来诡异得很。”
“什么嘛!你这人真没礼貌!我可是精神健全,看起来活泼又充满朝气呢!”
“那不代表正常。精神患者有的也有这种表现吧?”
伊斯这样带着轻蔑的态度令安罗反感,他也不禁开始疑惑自己为何要选他当搭档。
果然不能看脸蛋挑人的,失策。瑟虽然不理人,至少还懂点礼仪,迦尔则是一副很好拐的样子……
“你真的不打算让别人帮忙?如果你常常身体不舒服缺席,大家也会困扰的。”
从刚刚到现在,伊斯都没有正眼看过安罗,现在不经意地目光对上,他才发现安罗有双比宝石更能诱惑人心的紫眼。
宝石固然美丽,却没有生命力存在其中。安罗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的眼是生动的,缀在他秀丽的脸孔上,更添几分风韵。
大概是注意到伊斯眼神的转变,安罗笑弯了唇,俏皮地问。
“如何?我很美丽吧?”
事实如果否认就太虚伪了,伊斯没这个打算,固然如此,他还是不说好听的话。
“空有美丽的外表也没什么用。”
“……你欺负我没有攻击性绝技就是了?很好,走着瞧。”
浪费了这些时间,也该进入正题了,再怎么样安西亚交代的事情还是要办的,安罗带着无趣的表情开始叙述会议重点。
从安罗没有条理且掺杂许多个人意见与废话的叙述中,伊斯勉强掌握到了一些讯息。
明天准时参加继承仪式,之后要一起去玛索西加大神殿巡礼。
下次上场会让大家一起去。
要穿神座服。
整整十分钟只有这三条是重点,而且第三条应该是对安罗说的,伊斯不知道自己该为了他们开一次会只交代出这么一点东西质疑,还是为了可以在这简单三条之间加入“神殿侍女调查中爱修最受欢迎”之类的话题扯到十分钟的安罗无奈。
“嗯,大概就是这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安罗自认很体贴地加上了这个问句,可惜伊斯没兴趣多问。就算要问,伊斯也不想问他这种抓不到重点的人。
“没有,我都知道了。”
这种回答很无聊,安罗感到泄气,正想丢下一句告辞,伊斯忽然主动开了口。
“适应记忆的情况……还是说说看吧。”
固然对于安罗能提供的参考意见不报什么期待,但伊斯觉得姑且听听也好,说不定真的有点用处。
“哦……”
安罗会意似地笑了笑,没有把“结果还是想听啊?”这种会刺激到人的话说出口,他不由得又觉得自己实在很善解人意,也暗骂有自己这么好的搭档,伊斯居然不懂得珍惜。
“其实很简单的,首先,要先把那些记忆始末一一弄清楚,明白那些究竟是什么事情--”
“这个我已经做到了,然后呢?”
“咦?”
安罗面呈惊讶,像是不太相信。
“那就好了啊,不过你怎么做到的?刚开始根本搞不清楚哪些事情先发生的不是吗……”
“我情况特殊。你们的记忆是片段,我是完整的一连串。”
听见他的话,安罗完完全全傻眼了。
“完整……?你是说,一生的?那不会太多了吗?你真的还能确定你是谁?”
“我正是担心时间久了就不能了。”
他也想过这个问题。
他拥有菲伊斯完整的记忆。如果他再跟菲伊斯长得一模一样,菲伊斯办得到的事情他也办得到,那么,他就能是“菲伊斯”了吗?
他自己的答案是,即使能,他也不愿意。
事实上,安西亚跟他想过一样的问题,这当然是他无法知道的。
“真糟糕呢,本来我想告诉你,在你能判断区分之后,选择接受或是不接受这些记忆……可是这种状况,你不接受都不行吧?你一直排斥,也一样会受到影响,所以你还是尽量接纳你的记忆,和你的记忆融合吧……”
“不!”
安罗的提议,伊斯连考虑都不考虑就直接回绝,这又使安罗错愕了一下。
“为什么呢?你的记忆里有什么你无法接受的东西吗?我的记忆属于一个美女我都能接受了,你为什么不能?就把他当成之前的你,事情就很简单了嘛。”
“很简单?”
伊斯唇角浮起一丝冷笑,将身体靠在桌上,一副不屑的样子。
“我倒想知道你为何能那么轻易接受女人的记忆?因为被记忆蛊惑,迷失了自己?我看不是。是因为你很喜欢吧?向往用自己的外表随便勾搭别人这种事情,看男人被你耍得团团转就觉得很有成就感?可惜的是,你现在已经不是女人了,觉得很遗憾吧?”
这番刻薄的话让安罗的脸孔为之凝结,他当然有自己的脾气,也不是被侮辱还能露出微笑装傻的人。
“所以呢?打压我的自尊就能让你觉得自己不接受记忆是很高尚的行为,很有优越感?这么做你觉得很有趣?”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紫靛色的眼睛迸出几许愠怒的火花,伊斯则冷着脸选择沉默,不打算回应。
“不要以为别人会无条件关心你!也不要以为你是我的搭档就可以随便说话,不把我当一回事!想来我令你觉得不耐又愚蠢?你几番失礼的话语我可以听听就算,但你看来不打算包容别人任何事情嘛?”
安罗愤恨地说到这里,伊斯才回了一句。
就只是一句。
“我本来就没要求谁关心。”
“所以你也没打算跟谁配合?”
伊斯的神情透露了“正是如此”这样的讯息,安罗握紧了拳,反倒是笑了。
“好,我明白了。另外告诉你一件事,你说的没错。”
安罗的承认让伊斯难得地讶异了一下,而他维持着美丽动人却蕴含愤怒的笑容说了下去。
“我的确很喜欢那种感觉。把人耍着玩多有趣,看他们为我神魂颠倒多有意思,你当然不会明白,也没有机会明白。还有,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我现在不是女人又怎么样?我现在不是女人一样可以让男人为我疯狂,你就等着瞧吧!”
丢下了让人笑不出来的宣言后,不理会失神在那里的伊斯,安罗一转身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菲伊斯神殿。
由于神座在帕罗茱安广场的继承仪式结束之后会来玛索西加神殿一趟,泰佩姬莉沙便不必为了见他们一面到首都观礼了。
倒是雅希黎尔仍到了首都,不是为了观礼,而是为了例行买药。神座祭司什么模样,他不怎么关心,那不是他来首都的目的,况且待会回去玛索西加一样看得到。
远远的,帕罗茱安广场上似乎很热闹轰动,想像中应该庄严的继承仪式变成庆典似的,广场上的人多得拥挤,在这里探头也看不到什么,雅希黎尔便收起顺便看一眼的想法,走往药铺了。
当他拿好了药出来,经过广场周围的时候,似是神座们要离开了,人群让出一条通道让车队经过,让他通行变得更加困难,硬挤也很难挤过去,迫不得已,只好留下来等车队过去。
装饰华丽的无篷车缓缓驶了过来,上面坐的便是神座祭司--人们寄托了所有希望的神座祭司。
而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的,是人民唾弃的王室残存的,空余一个讥讽般的王子之名的他。
雅希黎尔望着从眼前经过的车队,心里明白,自己与他们的距离有多遥远。
他不知道神座祭司究竟有没有实力接受这样的崇拜,那不重要。
他只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能耐。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由于没有特别的遮蔽,主车经过时,上面乘坐的人,大家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确实的,出众的美貌成了吸引人的第一条件,坐在正中间的金发少女那若花的精致容颜,即使不带笑容一样动人,陪在她身侧的黑发男子亦有着俊美得无可挑剔的五官,几个人处在一起,除了赏心悦目,亦有着排拒他人的奇异气氛,如同车里车外是两个世界。
这样美丽的人,能在战场上杀敌作战?
他们一点也不适合染上鲜血啊……
顺着看过去,有一个人很明显,只有他不停四面张望着,秀丽的脸上挂着看见新奇事物的表情,不时对人群展露艳丽的笑容,处在八人之中,显得灵动活泼。
雅希黎尔却在看清楚他之时呆住了。
小紫?
就在这时,那短短的紫发随着主人转头的动作飞扬,紫色的眸子正好发现了他。
“咦……啊,雅希!”
那张漂亮脸孔浮出了惊喜,随即喊出他的名字。被人这样叫真有点别扭,而他来不及回答什么,车队就继续前进了。
像是对距离被拉开感到不满,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安罗从车旁翻身跃下,一眨眼就来到了他面前。
“居然又看到你,真是有缘啊!看来看去难得发现一个帅哥,没想到仔细一看刚好是你,你来看我们的仪式吗?啊,你还记得我吗?”
一靠近,他双手就握了上来,雅希黎尔还无法适应他的快节奏,只能愣愣地点头。
“嗯,嗯……”
神座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让四周的人们一阵骚动,安罗大概也发现这样不太好,于是抓起雅希黎尔的手。
“这里说话不太方便,跟我回车上吧。”
雅希黎尔连考虑决定的时间都没有,一晃眼就发现自己跟安罗已经在车上了,他一阵头晕脑胀。
“安罗,你到底在做什么?”
随着安西亚淡淡的目光扫过来,充当她的声音的爱修也开了口。
“我看见认识的人,所以下去打个招呼嘛。让他坐车上一起去玛索西加也没关系吧?跟你们在一起好无聊。”
这样当面嫌弃伙伴也只有他做得出来,安西亚微微蹙起秀美的眉,正待发言,却又被安罗抢着说了下去。
“而且他也住在玛索西加啊!他是王子,是王子喔,好歹跟公主你有点关系,搭个便车没多严重吧?主席又没说不可以。”
这话一出,七个人都把注意力移了过来,雅希黎尔顿时成为了焦点。
“哦……王子啊?”
伊斯的眼神显示出一丝不屑,语调也充满了挖苦的意味。
安罗大大的眼睛立即瞪了过来。
“我现在就下去。”
接受这样的注视以及如此明显的不友善,让雅希黎尔觉得待着很难受,所以他这么表示。
“别走别走!你是我的客人,管那个红毛的烂人说什么?来嘛,坐下坐下。”
听见安罗形容伊斯的词,珞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迦尔的身体也因忍笑而微微抖动,其他事不关己的人则没什么反应。
伊斯没再接话,哼了一声就把视线挪往别处去了。
在安罗强势的态度下,雅希黎尔实在走不了,只好顺着他的意思留在车上。
底下那些人么看他,他也不想去理会了。
“雅希,你怎么都绷着脸不说话?这样多无聊?”
安罗没过几秒就主动缠他了,雅希黎尔不得不觉得自己会愿意留下,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这张脸孔。
这样好像说人家除了脸漂亮一无可取似的,雅希黎尔对自己感到少许得厌恶,却也没有意思更正这个想法。
好吧,在加上实力很强。
“这样一个少年居然是神座祭司”比起“之前帮助过自己的少年居然是神座祭司”的冲击还大,雅希黎尔一时处于恍惚中,安罗叫了他好几声,才让他清醒过来。
看了看面前的美少年,他首先想问一个问题。
“你……叫做安罗?”
在安罗微愣住的时候,伊斯便不冷不热地说话了。
“连名字都不知道也较认识啊……你过往的习惯?”
给伊斯重重讽刺了这一下,安罗几乎要翻脸。
“才不是这样!我看你是互通过名字也算不认识吧?我以前可没有你那么声名狼藉!”
说完,不等伊斯回话,安罗就转向雅希黎尔,认真地说。
“说过是小紫、小紫!叫我小紫就好了!”
“有名字为什么不用……”
“你不要跟他们一样啰唆啦!我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要别人帮我决定?”
他很任性。雅希黎尔得出了对安罗的初步印象。
“以后有空可以来安罗法神殿找我喔,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
安罗继续展现他的热情,伊斯也继续话锋针对他。
“不要以为人家有能力跑那么远。”
这一句话又塞的安罗答不上来,当然也就更加愤怒了,看来伊斯可能可以刺激他学会说话先经过思考。
“雅希,你今年几岁啊?”
安罗开始做起身家调查,收集目标对象的基本资料,雅希黎尔对于这样亲密的称呼法还是不太习惯。
明明彼此还不熟稔……
虽然如此,对于盯着安罗的笑容就无法把“叫全名”的要求说出来的自己,雅希黎尔实在很无奈。
“十七。你呢?”
雅希黎尔只是反射性地回问,安罗却征了。
“我?我几岁啊?这个……”
伊斯又在旁边轻轻笑了起来,充分激起安罗的不悦。
“这个以后再跟你解释,我们跟一般人不同。”
如果从浮出碧潭算起的话,他在这世上存在还不满五年。
但他们本来就是神镜以神力催生长大的,睁眼后外观也不在有改变。
“对了,主席说希望我们去玛索西加,是因为有人想见我们,是你吗?”
安罗想到什么就问什么,雅希黎尔也照实回答。
“不,是我的母亲。”
“嗯?所以是……王后?唔……”
安罗的记忆不怎么完全,对于王世的认知不深,倒是伊斯一下子就知道是谁了。
“王子妃泰佩姬莉沙吧。”
“咦?嗯?好像是有印象……对嘛,参加过她的婚礼……结婚对象是谁啊?”
安罗不知不觉卸除了敌意,问起了好像能够回答他的伊斯。
“是毕希尔王子。我以为是因为对方是女人你才不记得,没想到男人也不记得啊。”
没想到伊斯马上又刺了他一句,安罗面部一抽,已经完全忽视了雅希黎尔得存在。
“我记忆不全又如何!你男人女人都记得清清楚楚才有问题吧!糟糕神座!亏我当时探望你的时候还亲了你一下当祝福!”
“喔。”
伊斯漫不在乎的回答再度使安罗的怒气飙升,但安西亚不想再看闹剧继续了。
“安静,吵。”
领教过晨光照的滋味后,大家都懂得乖乖听话了,安西亚一这么说,即使心不甘情不愿,安罗还是停止了跟伊斯的争吵。
“算了,这样下去我会变丑……雅希?你怎么了?刚刚听到什么都不要在意啊,那不是人类可以理解的事情喔。”
话说得迟了点,这些人大概不会明白在一个年龄跟自己外貌相当的人面前说自己参加过他父母的婚礼有多么诡异吧。
而且明明现在是男人,却被指出对男人比较有兴趣也不否认,听在不了解内情的人耳里实在很糟糕。
玛索西加大神殿,仍如记忆中一般,雄伟恢弘。
虽然记忆的主人只来过这里一次,但是印象却很清楚。
湛蓝天空下不变的神殿哪--
那次为了契约而来,在记忆中已显得相当遥远。
众人下车欲进入神殿时,安西亚露出了微豫之色,爱修以眼神询问她的状况,她只摇了摇头,随即恢复正常。
在光之池进行了简单的拜礼后,来到会客室的他们,与雅希黎尔陪伴着的泰佩姬莉沙碰面了。
其实泰佩姬莉沙想见的只有安西亚而已,不过其他人还是跟着一起过来,反正他们也没什么事情要做。
当他们进来时,泰佩姬莉沙整个人为之一震,几乎拿不住手上的杯子,也说不出话来。
那少女的姿容,实在是与克薇安西亚太相似了。
薇薇?难道真的是薇薇?
除了她本人,世界上哪里去找如此相像的人呢?
“母亲。”
雅希黎尔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身躯,让她冷静下来,然后双方都维持着安静,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
安西亚看着泰佩姬莉沙,心中也是一片茫然。
应该认识的。或者说,她的记忆中,有这个人。
但是她是谁呢?
混乱破碎的无声记忆,无法给她任何帮助。
“克薇安西亚……”
这位气质高贵的妇人一面念着这个名字,一面站起身子朝她走来。
每个人都这么喊她。
每个人都说她是她。
“……”
安西亚心绪复杂地任由她靠近、伸手触上自己的脸。如果只把那些记忆当成别人的,她可以说她不认识这个人,只是她办不到。
内心传来的鼓汤是什么?
这种淡淡的酸涩是什么?
是什么?
“公主……”
站在她旁边的爱修敏感地接收到她的情绪,略为担心地呼唤了她。
安西亚没有答话,也没有看他。
“我……知道这样的会面有点唐突,这样的问题也有点冒失,可以告诉我你的事情吗?以及你跟克薇安西亚的关系?”
面对这张没有表情的脸孔,泰佩姬莉沙有点无所适从。
应该不是的。理智这么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