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无法回答自己,又有谁能够回答……
吃饭时间没有看见西优席文,安罗心中浮现了小小的疑惑。
那个人,应该不是会因为看了战争画面就吃不下的人吧。早就看多了不是吗?
一问之下,他才知道西优席文已经离开了,因为这边大概不需要他的帮助,所以他已经转往他处,支援其他战场。
得到这样的答案,安罗有点失落,不过食物很快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很快的他就不怎么在意这件事了。
安西亚独自坐在房里,当然,这是爱修的房间。
爱修不在房里,是因为安西亚忽然表示想吃吃看平民食物,所以爱修上街去购买了。
现在坐在窗前的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指触摸着窗棂,飘下的细雨落在她的肌肤上,是冰凉的触感。
眼睛虽然张着,却没有聚焦在哪个事物之上,她想着的是刚刚的事情,西优席文来向她辞行。
因为她是神座祭司的中枢,因为她有一张跟他重视的人极为相像的脸……选择她作为辞行对象的原因,应该也就是这样吧。
那样注视着她的眼神,她并不熟悉。
应该有记忆才是的,应该有的。
可是却怎么找也找不出来。
那样的态度与那样的目光,是因为“克薇安西亚”。
过去的关系与光芒,转移到了她身上……而她所做的一切,也归属于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其实这些都没有关系。
她的生命,不是为了自己而诞生的。
现在她只是因为别人加诸于她的情感,感到彷徨而已。
如果她不是对方所认为的那个人,她就没有资格接受对方付出的一切。
但她到底是不是呢?
怎么样才能是一样,怎么样才能是?
记忆凭依,容貌相仿,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然而她是为了成为克薇安西亚而来的啊。
为了成为她,取代她,借以使得驱逐黑暗的行事更为方便……
若能不要跟任何人有接触就好了。她也就不会动摇,茫然。
若是克薇安西亚所认识的人,都已经不在就好了……只可惜,不是。
那些破碎凌乱的记忆中,她无法连贯,只能由中感受到浓烈的情感,不知目标、不知方向。
“公主。”
轻到听不出来的脚步声让她知道是爱修回来了,于是她回过头,看向门的方向。
手提着一些馒头、水果之类的东西的爱修,看起来好像刚上完市场的顾家好男人,总之跟他俊美的外表与高贵的神座服十分不搭配。
安静地走到他面前,安西亚好奇地翻起了每一种食物,爱修也把跟小贩问来的介绍一字不差地说了一遍,然后,两个人就在桌子前一起进行平民食物鉴赏,顺便饱食一顿。
至少安西亚可以肯定一件事,就是她没有跟粗食为伴的记忆。
比起爱修吃得津津有味,不挑剔不皱眉的样子,她可是随便吃几口就不想吃了,最后多出来的还要爱修伤脑筋解决。
最简单的方法,自然就是拿去同伴们的房间发一发,一句“公主请你们的”就可以了事。
当然,收下了这些粮食的同伴全都感到很不解就是了。
章之六 幽闇之声
从心底升上来的啊,呼唤我……呼唤我……
比起光的刺眼,或许你更爱投入闇的深邃。比起昼的色彩,或许你更愿注视夜的色泽。命运哪,说是谁的诅咒,又何尝不是自甘堕落?……
从那天上战场后,接二连三的战事安排也都找上门来了,他们唯一的条件只有一天上场两小时,所以这样请求几乎都形同直接答应了。
目前他们依然住在旅店内,若说活动有什么不方便,大概就是不时会有仰慕神座祭司的人上门拜访吧,对安西亚来说,这叫做扰人,安罗倒是很有兴趣接触仰慕神座的民众,但是大家禁止他这么做,以免把众人对神座的印象破坏光光。
最后是祭司公会派了人来管制,情况才改善,不过这也导致整间旅店可以说是包下来给他们住了,因为外人禁止进出。
对于空汤的旅店,安罗直呼无聊,由于安西亚要求大家少抛头露面,他只能闷在房间里,似乎很不满意。
其实如果想隐藏身份,他掩饰一下容貌外出也是可以得,可是他对于天生丽质不能暴露在别人面前炫燿感到很不能接受,所以就变成这样了。
相较之下,其他人对于室内生活倒是没有什么怨言,大家好像与世隔绝也无妨似的,成天关在自己房间里,让安罗再度觉得自己的同伴很不正常。
于是,出门的时间,几乎只剩下出战与会议。
战后检讨会议开到第五次,大家都不怎么想发言了。
兰那跟珞显然已经觉得说什么都没用,迦尔跟瑟从来都没有意见,安罗已经因为缺乏生活趣味瘫在桌子上无力思考别的事情,伊斯则是一脸不耐烦,好像认为参加这种会议是浪费时间。
“大家都没有话要说?”
爱修问着,安罗呻吟了一声。
“没什么好检讨的啦……反正都赢啊,只是去屠杀的吧。提了意见下次也没奏效……”
眼见会议的气氛沉闷,安西亚瞧了爱修一眼,把想说的话传递过去。
“那……大家觉得自己哪里表现得很好吗?要不要说一下?”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几个人的精神忽然振奋了起来。
从杀敌的效率到保护己方的功劳在扯到力量的节约不浪费、配合得完美无缺等,大家对于称赞自己有多大的付出以及多好的技巧似乎很有兴趣,只有瑟还是冷冷的,迦尔则是不好意思加入这种发言。
“我们做得很好对吧?公主?”
安西亚已经被有点无法控制的情况弄得头昏了,被问到这个问题,只愣愣地点头。
“那么公主要奖赏我们什么?有奖励吗?”
会问出这种问题的当然只有厚脸皮的安罗,安西亚则是再度答不上来。
奖励?
能奖励什么?
“你们想要什么奖励?”
爱修干脆帮她问了,让他们自己说,省去安西亚混乱的过程。
“我要学晨光照。”
一听说有奖励,珞的眼睛就亮起来了,他一说完,安罗立即跟着提出要求。
“我要外出玩乐!解禁!”
“休假。”
伊斯并不喜欢清洁工这种工作,从一开始就是。
“爱修借我一天。”
兰那很直接地说。
姑且不论前面的要求,最后这一个是怎么回事?
“借我做什么?”
因为惊疑,爱修自己开口问了,兰那则瞪了他一眼。
“配合度有需要沟通。你的天之破跟破空虚斩都造成我很大的困扰。我也不喜欢组合残骸啊!都是因为你给我这种破烂材料,已经有人在说我是冷血疯狂变态了,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你希望我用拳头沟通吗?”
听了兰那包含着威胁的话语,爱修微微皱眉。
“我的拳头也未必输你。”
“你们别自己聊起来!我们的奖赏呢?”
面对一片吵杂的场面,安西亚一时很有再动用一次晨光照的冲动。
结果安西亚什么也没允诺,安罗就当作自动解禁跑出去了,其他三个无法如愿的人心情都很糟糕。
说不定以后就不会有战后检讨会这种事情了……
自从来到这里,也经历五次的战争了,虽然他只有旁观没有参与。
战争的画面铭印在他脑海中,自己想要的事物是什么,他越来越不明白了。
或许是安西亚给大家克薇安西亚公主的形象的缘故,人们对于王室中的观感也跟着产生变化,知道他是王室血脉后,居然有的人态度变得恭敬了起来,投注在安西亚身上的敬仰也转移了一小部分到他身上……这让他觉得十分不习惯。
因为这是他有意识以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被人尊敬、被人恭维……不是因为他本身如何,而只因为他的姓氏代表的意义。
他努力地回想着,当初想到前线来的用意是什么呢?
证明他不是胆小鬼,只会躲在安全的地方感叹自己遭受排挤?
但他来到这里,一样不曾涉险。
为了王室的荣耀,为了让人们知道王族并非临危之时抛弃他们,仍然有人愿意为这个曾经是西卡洁家管辖的世界努力?
那么,有安西亚就够了。
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虽然他已经成年了,但是在战场上,他依然只是个小孩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至于赢回康纳西王国这个名号,登基为王……这就更匪夷所思了。他哪里这么伟大,可以管理整个国家?就算邪教清除了,国家也不是他赢回来的,他不是那个英雄,永远也不会是,那他又有什么资格获得别人努力的成果?
所以,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离开身体状况不算良好的母亲,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
为了王室,为了王族。无论多少次,他还是对自己这么说。
只是因为自己遭到歧视排挤而不甘吗?
现在待在这里,虽然有人欢迎,还宣扬王子来到前线之类的话振奋军心,但依然存在不友善的眼神,其中的讯息是他再熟悉不过。
根本什么也没有因他而改变啊。
因为他并没有努力做过什么……
每当想着这些事情,他的手都会下意识握紧住挂在胸口的项链坠子。
这是从小泰佩姬莉沙就让他戴在身上的,她交代过,无论如何都不要让坠子离开他。
当他追问原因,他的母亲总会面露哀伤,难以回答他的问题。
不过后来他还是知道了。因为这项链是那个人送的,让他一直戴着不要拿下来,也是那个人交代的。
拥有神之子美名,人人提起都会在话语间流露出钦佩与惋惜的那个人……
缇依西卡洁。
母亲与这名义上是他叔叔的人有什么关系,有什么样的过去,他都不晓得。
缇依所造就过的奇迹,他也只有耳闻,只有半信半疑。
而看见了二代神座的手段后,他终于开始相信那些事可能是真的。
那样一个人留下来的东西啊,会不会有什么秘密呢?
观察了这项链无数次,他还是只能感叹,就算有什么秘密,也不是他这个平凡人看得出来的。
他能做的只有按照指示一直戴着,期盼着哪一天,也许项链会如他的主人一般,让奇迹降临。
“我很好,没什么大事情……”
写着给泰佩姬莉沙的书信,他想,自己的问题没解决之前,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安罗。
因为那双眼睛时而澄澈得仿佛能看穿人心。
因为啊……
时间流逝着,他抓不住,就像管不了那些不受控制浮现的记忆。
事情不能为自己所主导的感觉很不好,明明他是这个身体的主人,他应该能自主己的一切,但事实却相去甚远。
内在,他因记忆而被牵引,外在,他必须听从安西亚的命令,完成她交付的所有指示。
这本来就是他早就知道的,属于自己的命运,但他不愿意就这么干脆地接受,虽然他找不出一个强烈的,反抗的理由。
连名字也取得跟记忆的主人如此相似,这根本从一开始就是个诡计吧?
他觉得自己正把自己迫往受害者的角度,而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愿意认同这些记忆,也是因为,他不想容纳那些悲伤,不想接受那些悲惨的事情是自己有过的际遇。
那不是的,不是他的。
就算神座祭司都是没有过去的人,他也不要把别人的过去当成自己的过去。
所谓菲伊斯的记忆,他唯一认同的使用方式,就是利用其中可利用之处,为自己塑造优势与乐趣。
其他都可以舍弃。
其他他都不要。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是会发疯的,如果大家聚在一起,即使那些同伴大半很无聊,他至少还可以找安罗说话,即便内容一向不和平温馨。
今天他们也被安排了战事,在集合之前还是自由时间,不过他真的不怎么想参与。
敌人从来不曾带给他们新意。
没什么特殊的花招,也没有随着一场过一场的战役使得他们支撑的时间明显变长……如此没有挑战性的敌人,他光用想的就可以模拟今天的战局会怎么进行怎么收场了。
DMB都没有有脑袋的人吗?
还是有脑袋的人都死光了?
他不否认在他们强大的力量之前,敌人实在没有抵抗的余地,也不容智取,但当身处战场上无聊的时候,他又会忍不住咒骂起来。
说起没大脑的敌人,他不由得想起了某个人。
在离开的时候,他好像说过会再去找他……这段时间大概忘得一干二净了。
想到密提尔那身如同烙印的黑魔法契约印记,他就想皱眉。
到底都卖了些什么订契约了?该不会连灵魂也卖了吧?
密提尔担任统御司的职位……这些日子的连败,不知道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这么说来,他也没仔细看过,过去的战场上,那些尸体中有没有哪一个是密提尔。
带着一点不明的情绪,他用锁气魔法寻找了一下。密提尔的气息还在,证明他没死,还好。
既然都想起来了,他决定干脆去找他,至于下午无聊的出战,当然是置之不理了。
安西亚能让他们遵从她的命令,不过距离远了,效果就没那么强了。
偷溜这种事情不能光明正大走正门,他先隐去了气息,再从窗户跳出,只是在他还没使用瞬间挪移魔法时,一个在这种时候不太想听到的声音却在他背后响起了。
“这个时间,用这种方法离开,你要去哪呢,伊斯?”
现在在他眼前的人,有着独一无二的淡紫色头发与紫晶般的眸子,那张漂亮的脸还是一样笑着,却营造出不同以往的气氛。
以对方的神情和语气判断,他知道自己是很难混过去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种情况下问出这个问题,好像有种被抓包的味道,但他也只是想知道而已。
“没有记错的话,我好像是你的搭档?对于搭档的事情多关心一点,也是我的贴心善良啊。”
安罗用甜美的笑容这样回答他,只是那无害外表下隐含的气息,已经明显到他不必特别注意就可以感觉到。
“就算是搭档,也不必管太多吧,我的行动没有义务跟你报备,这点自由我想我还是有的。”
伊斯晓得,这种说法无法敷衍过去,不过他还是决定先试试看。
“我知道啊,所以我没有常常出现在你面前,不是吗?我说的是很快就要集合出战了,你该不会要说……你在这种时候想去市集买个水果之类的……蠢话?”
如果安罗没有以他轻柔好听的声音说出最后那两个字,伊斯或许会用类似的理由推托,但听见那两个字后,他忽然不想这么说了。
说出对方已经认定是蠢话的话,不是更蠢了吗?
“我不喜欢被逼问的感觉。战场上少了我也没差吧?我早就说过,要休假的。”
“公主批准了吗?”
“没有。”
光从他隐藏气息这点就可以判断出来了,不过安罗还是问了,并得到证实。
“那么,我不能让你离开。”
从这句话说出口开始,四周的气氛忽然变得凝重。
那是因为,两个人都摆出了绝对不退让的态度。
察觉到伊斯身上散发出的战气,安罗的脸孔也逐渐冷了下来。
“明知道我是盾,还想跟我打?你有胜利的把握?”
“你是保护别人的盾,可不是保护自己的。”
星之守护的作用范围不能延伸到自己身上,这点他们八个神座都很清楚。
“况且,我也不必打败你,只要能从你面前离开就够了。”
“听起来我比较辛苦哪?”
安罗不太在意地取出针,看样子是准备动手了。
“你要用那玩意儿对付你关心的搭档?”
瞧见那在阳光下发亮的长针,伊斯觉得不太舒服地皱起了眉头。
“我也不希望啊,你一定要相信我。”
那样的笑容真是越发虚假了起来,伊斯不想继续这种对话,于是展开了进攻。
即便看到他空手,安罗也没有放下武器的意思,对安罗来说只有达到目的,没有所谓的公平,况且对方是有武器不用,可不是他让他无法用的。
伊斯的手以凌力的攻势拍来,他也以不亚于他的速度闪开,长长的银针顺带一划,在那收势慢了一步的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飞溅出来的微小血滴,让他微微一笑。
“好像想杀了我一样呢。”
宛如情况游刃有余得让他可以从容说话。
“觉得占了优势就开始大意,这可不是好习惯。”
伊斯回应得十分冷淡,一面思量着。
他的速度及不上他,这点已经证实。
但这不代表他会输,不代表他会离开。
两个人的交手没有点到为止的客气,一来一往全都是动了真力的实招,以目前的状况,安罗觉得自己没有落败的理由,但在这一次攻击时,伊斯的唇边忽然绽放了令人不能理解的笑容。
“昊响.迹绝.化风尘。”
安罗不明白这个时候使用这个绝技有何意义,但当他胸前一凉,发现全身的衣物以极快的速度剥落粉化的时候,脑袋一片空白的情况下他立即发出了一声尖叫。
“变态--!你这个变态!大变态!”
眼前的情况可不容许他揪着对方衣服理论,在衣服还没完全消失之前,他反应迅速地使用了瞬间挪移,当即从伊斯面前消失。
“哼哼……”
伊斯不否认在发现记忆中有提到绝技有这样的使用方法时,心中也觉得很无言,但这种时候实在异常好用,对付那种女人心里的家伙。
“不过皮肤看起来倒是不错。”
留下这句符合变态形象的话后,伊斯很快离开了这里,前往他的目的地。
及时瞬间挪移回到自己房间的安罗,在心中已经不知咒骂了伊斯几百次。
居然用这么不正当的手段获取胜利!该死!那可是我很喜欢的衣服耶--
对于自己败得这么不明不白,安罗感到很不高兴,同时也心疼那套衣服,接下来就是愤怒另一件事情。
被看光了!被看光了--!虽然跑得很快还没全裸,可是也看了大半啊--
为了这种事而介意的心态好像女人,不过安罗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种时候如果有个人可以让他诉苦就好了,可惜没有适合的人选。
真是可惜啊--明明是个机会的,照理说应该可以装委屈博得同情,趁机拐骗一个好男人的……
从原本羞愤于被占便宜的情绪,很快转变为没能好好利用机会的惋惜,安罗果然是个很难沮丧,也很难哀声叹气的人。
算了,有美丽的身体就是要给人羡慕跟欣赏的,但是这么一想又觉得刚刚不该弃战而逃了……
固然他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但他心里也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接受赤身裸体跟人打斗的。
所以,伊斯到底是去哪里呢?
这个疑问依然存在,包含着他的好奇心,以及警觉心。
他想,要是伊斯等一下真的提了一篮水果进来,嘲笑他神经敏感,他大概会吐血吧。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发展,下午该集合出发时,伊斯还是没有回来,也不知道该感到不安还是庆幸。
“......”
安西亚就算再迟钝,也不至于在点算人数的时候没发现少了一个人。
“人呢?”
哎呀,公主竟然自己开口问了。
安罗觉得有点稀奇,不过只是闷不作声。
“公主,心灵感应不到他吗?”
“……”
安西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交给爱修代为发言。
“刻意阻隔切断,加上距离太远了。今天谁有看到他吗?”
问出这个问题后,她看了看大家。
安罗迎上他的目光,依然没有开口。
究竟是觉得说出是因为这种理由而放他离开很丢脸,还是想为他保密呢?安罗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前者成分居多。
居多?居多的意思就是,不是全部呢?
为什么会想为那种人保密啊?
“之前伊斯不是说过想休假?说不定因为这样,他索性自己跑走了。”
追查下去也不会有么好事情吧,于是安罗笑着给他找了个借口,安西亚沉默过后,点了点头。
也就是“不要管他了,我们出发吧”的意思。
虽然主动帮伊斯掩饰,但安罗并不打算就这么忽略这件事。
只是他想自己先查清楚。查出来以后,再决定要怎么做。
这么想着,他秀丽的唇也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很有趣的样子啊,那么,帐就来慢慢算吧。
至于这场战役由于昊绝神座缺席,导致派去清理尸体的人们整整一个月食不下咽的事,就不是任何人预料得到的了。
一个人自由行动的伊斯,在随性逛了逛街道,散了散步之后,才转往密提尔的气息所在的地方。之所以在旁边的街道杀时间,是因为他找来的时候,密提尔正在一栋建筑物里面开会的缘故,不过即使他已经去旁边晃了一圈,会议依然没有结束,看起来得不到什么众人都满意的结果,也下不了结论的样子,所以他觉得会议这种东西最浪费时间了。
一个人决定事情,最方便了不是吗?
如果不想同意别人的提议,又何必来听?
因为自己想不出方法才想听别人的意见的话,又为何不同意?
一群无聊的人。可能就像他一样吧,把时间花在没什么意义的地方。
既然又来了一趟,伊斯也懒得再离开了,干脆隐起身形在屋顶上随便听听,虽然他对DMB的作战方针跟军事机密其实没有兴趣。
听不听都是赢,当然没有兴趣了。
由于没有特别专注地听,只偶尔有记句话传入他耳中。
会议中一直环绕着神座的问题打转,认为没有解决的话就会面临灭亡一途,这个观点伊斯倒是很认同的,但后面的话就好笑了。
大家开始要求请教主给予帮助,要密提尔联络转达状况,甚至还有人说出只要教主肯回来带领他们,就算神座祭司再怎么厉害也一定不是对手的话。
他笑,是因为他知道真相,知道密提尔根本请不出“教主”来,这不是诚意与利益的问题,用再多的条件交换,也不可能让死人从坟墓里爬出来帮他们。
但如果他们的教主仍在,神座能赢吗?
答案依旧是肯定的。
因为那个人是如此执着于某些事情,那个人顶着神之子的光辉,象征着王军的希望。
他怎么可能帮助邪教获得全面胜利呢?
他最终的目的,仍是铲除反神之子啊。
随着密提尔冰冷地拒绝,这场会议差不多也该到不了了之的时候了。
没能达到自己所求的人忿忿不平,离席的时候还低声抱怨了几句,这样的场面,相信密提尔也不会感到愉快的。
而密提尔还能瞒多久呢?
永远都是拒绝,永远都没有一个完整的交代的话。
似乎是,岌岌可危啊。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密提尔也从里面出来了,伊斯从坐卧的姿势站起,目光紧盯着他。
稍微跟踪了一段路,进入四周无人的小巷后,伊斯没经过多久的犹豫就行动了。
瞬间离地而奔,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急迅的速度配合准确的动作,在密提尔刚吃惊地转头时,伊斯的食指已经触上他的额头。
“绝之音。”
绝技施展之下,密提尔应声而倒,接住他往后倒的躯体,伊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现场。
其实他的绝技有的时候还挺好用的嘛。经过今天的两次实验,伊斯稍微不像以前那么有怨言了些。
至于被他用了绝技的人是什么想法,就没有人知道了。
一醒来就看见伊斯的脸,对密提尔来说是很惊悚的事情。
不过他也只有吓得速退了几步,没有失态到尖叫。
“你、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密提尔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脏,有点禁不起这样的刺激。他还没有接受这张脸以及这个人的存在,也从来没想过要接受。
“我不是说过,我会再来找你?还有--你的用词有点奇怪,你真的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伊斯话说得平平淡淡,轻描淡写,倒是密提尔立刻紧张了起来,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又想做什么?”
苍白得仿佛可以看见血管的手,移动到腰间的剑上,或许是因为想起了上次的事情,密提尔对他十分警戒。
“没想做什么,无聊罢了,我想找你可能会有点乐趣。”
大部分的人听到对方以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都不会高兴的,密提尔也不例外。
“我没有陪你的义务!我们是敌人!你根本没有把这点放在心上吗?”
“似乎比以前更容易被激怒了?密提尔。”
“不要说这种话……”
密提尔紧绷的脸孔上愤怒的神情一下子几乎崩溃瓦解,他努力镇定,却还是无法掩盖声音的颤抖。
“不要提以前……不要说得好像……你跟我有什么关系似的……你明明不是!你明明不是他!你明明什么也不是!”
身份与记忆的错乱,一直是伊斯困扰且厌恶的问题,被人这样激烈否定,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什么也不是……
是啊,他不是菲伊斯。
却因为菲伊斯的记忆,他也无法好好地当“伊斯”。
那么到底要他怎么样呢?
希望他成为菲伊斯?还是希望他舍弃菲伊斯的一切?
没有人对他说过。
也许是因为菲伊斯重要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吧……需要菲伊斯的人……
除了,眼前这个青年。
“不要再来干扰我!”
但是,这个人也不需要他。
因为他不是菲伊斯。
“为什么你会有一张跟大哥这么像的脸?……既然不是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像?”
对着有能力置自己于死地的人咆哮的密提尔,完全无法思考说了话之后自己会不会遭遇危险,他只是想把那些无法接受的事情吼出来,在这个造成他痛苦的人面前。
“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想的?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吗?顶着一张他们曾经敬重的人的脸孔,却来杀害我们的同伴!大家都在问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我可以问你了吗?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密提尔那张秀气的脸孔,在他高声质问他的时候,呈现着扭曲。
但看起来……是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伊斯皱了眉,因为他不喜欢看到这样的表情。
如同极力忍耐着什么,却已经濒临无法忍受的样子……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灵魂破碎的神之子,也曾露出过像是这样的神情。
是不好的吧。
“我不是说了,我是二代昊绝神座?既然我是神座祭司,灭绝反神之徒也是我的份内工作吧。”
虽然他的确不太喜欢这个工作。
不过这就是他被造出来的目的,没有办法的。
直视着他的密提尔,忽然仿佛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就这么颓然坐倒。
“你是说过……”
在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伊斯就这么自我介绍过了。
只是,或许又被他忽略了吧,或者是像那些记忆一样,被他刻意遗忘了。
遗忘的事情被提起,随之而来的情绪就是难以承受的失落与悲伤。
难道他还抱持过期待吗?
抱持过不可能的期待……
明明不是一样的人。明明是。
但那偶尔重叠的相似,还是让他无法死心?
“你都这么说了,为什么不尽你的本分?”
咬了咬唇,密提尔将目光重新聚集到他身上,这么问着。
“跟敌人和平地说话,却没打算动手吗?这不是你的责任,你的义务?”
盯着那犹带愤恨的眼神,伊斯觉得很不舒服。
任谁都不会喜欢被这样的眼神瞧着看的吧?
“敌人没有动手杀你的意思,你却想自己求死?”
“我只是觉得你很奇怪!”
只要简单一句话,他的情绪就会被激起,无论面对谁都是这样。
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这样了。
“如果是敌人,为什么不完全像个敌人?如果不是敌人,为什么要对付我们的人?你不能做得彻底一点吗?不能拿出你的敌意来吗?这样我就能仇视你,只看见你造成的威胁,纯粹只有敌对的立场,单纯只当你是敌人!”
他没有办法让自己是应那样复杂的世界。
他希望一切只有是与不是,遇上的人也是一样。是敌人,或者不是敌人,造成阻碍,或者不会造成阻碍……
不要有模糊不清,不要有灰色地带。
他只想很快判定出结论,而非投入时间取得答案。
因为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足以作为衡量标准的心了。
“……你想要我这么做吗?这是你的期望?”
伊斯的口气轻缓了下来,密提尔觉得自己是必须点头的,可是看着那张脸,这个动作却就是做不出来。
真的是他的期望吗?
源于什么的期望呢?
只因太过痛苦,太过折磨……
但是这样,就能解脱吗?
“如果你这么希望,我也可以在这里刺穿你的心脏。如果这就是你的心愿,如果对你来说,活着真的这么难受……”
在他说话的时候,是不是多少受到了记忆的影响呢?
那个时候菲伊斯要他好好活下去。
如果他真的因为经历了这些事情而觉得生不如死的话,是不是结束他的生命对他比较好呢?
伊斯注视着密提尔呆滞住的面孔,忽然又发现自己恐惧他给予一个肯定的答覆。
那样的话,就代表他找不到理由不动手了,不是吗?
是他提出的问题,却拒绝听可能的答案。
菲伊斯也曾经是这么矛盾的人吗?
“活着……”
密提尔低低念过这两个字,最后摇了头。
“我不能死。因为有约定。死了就永远不可能了……死了就没有任何希望了。那个人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实现的,所以,只要我能办到,只要我能办到……”
密提尔口中自言自语的,是伊斯不知道的事情,或许那是他与别人发生的事吧。
情绪被牵动着,连他也感觉窒闷了,但密提尔没有再开口说话,只茫然看着地面,像是思绪飘到了远方,沉浸着失神的样子。
“那么……”
他所言的约定,像是对他很重要。
伊斯想笑自己越是接触,便越陷越深,可是他发觉自己笑不出来。
哪来这样的心情自我解嘲?
“要我帮你吗?”
那是一句没有犹豫的话,也不是一时兴起。
为的,却不知是什么。
当伊斯走进安罗的房间时,安罗正在阅读一本叫做“我与我的二十八个丈夫”的书,看起来读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让人不禁会认真考虑打扰他会不会是个错误的决定。
不过他人都走进来了,也已经打扰到了,安罗不可能没发现他的存在,房间可没有很大。
但安罗的反应却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噢,你回来啦,走错房间了喔。”
只随意对他说了这句话,安罗就没在理他了,伊斯有点错愕。
他想过,战前偷跑,还跟同伴打了一架,真要交代起来只怕不太好敷衍过去,就这么直接回来可能不太妥当。
尽管这么想,习惯上还是该回来的,如果真的有严重状态再跑吧--这是他本来的想法,可是回来以后却风平浪静,同伴们感应得到他回来,却跟平常一样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跑出来质问……所以他只好找安罗了解一下情形。
“安罗……”
“别吵!正是精采的地方呢!”
安罗皱眉斥责了一声,显然看书看得很认真,伊斯绕到他后面看了看,所谓精采的地方是主角的第十一个丈夫跟主角的前夫在街头撞见,一言不和准备找个地方决斗,不死不休……
如果男人都这么冲动找死,丈夫要换到第二十八个应该也不难吧。
“喂喂,你偷看我的书做什么,不要以为我专心看书就不知道。”
安罗稍微阖起书,有点怪罪地瞪了他一眼,他则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
“你喜欢这种书?”
“连别人的喜好也要管啊?”
“我只是觉得喜欢这种夸大不实际的书很逃避现实。”
“什么叫逃避现实?现实也是有可能这样啊!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写一本我与我的三十个情人,那感觉就很棒了。”
“……所以我该去提醒可能成为你的情人的人远离你以免被写进去吗?”
这样的对话让人觉得很蠢,虽然说起来很轻松。
“被你搞得看书的心情都没了!”
安罗不满的把书放到桌上,那双澄澈美丽终于对上他的目光了。
“不想跟你说话,要问什么,衣服先赔来再说。”
这个要求可真是难为他了,别说他根本不记得安罗穿的衣服是什么样子,就算知道也很难买到一模一样的吧。
“不过是件衣服,计较些什么?”
“噢,那么不过是状况跟你想的不一样,有什么好问的?”
安罗的态度摆明了不欢迎他,就算他很想转头出去,但这事也不方便问别人。
“真那么想问也可以,拿情报交换啊。你到底去做什么事情了?”
偏偏这也是他不想说的事,所以他只好保持沉默。
“不能说吗?那你到底能拿什么跟我换?”
安罗看起来已经有一定程度的不耐烦了,伊斯想了一下后,很冷静地回答。
“没有。”
“……”
安罗默默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出去。”
如此不和睦的气氛,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意料之中,应该说其实已经比他预料中的好多了,但他还是没有达到目的啊。
最后让他乖乖的决定性条件,是脑中响起的声音。
‘过来。’
有能力作出这种事的,只有安西亚一个人,既然安西亚要见他,他也只有先过去再说了。
安西亚是不会独自一人跟人会面的,她身边一向会带着爱修,充作她的发话人。
伊斯来到安西亚的房间--其实应该是爱修的房间--没有敲门就进去了。
因为安西亚想必已经感觉到他来了,那么敲门实在是多此一举。
进入房间时,安西亚正端坐在椅子上,纤细的美貌不带情感而没有表情,爱修则站在她身侧,看见他进来,便请他坐下。
“公主想问你,是不是太累了?”
“唔……?”
“因为想了解你自行休假的原因。”
原来他们以为他为了偷懒才跑掉的啊。
从这短短的两句话里,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安罗没有把跟他打了一架的事情上报……没有说出去。
忠实的盾,应该为公主挡下,铲除所有不利因素才是啊?为什么隐瞒?
“不是累了。”
由于正在思考,他回答的时后就有点随便,不过爱修没在意,只继续追问。
“那么,原因?”
“……厌烦吧,太无趣了。”
这句话也是他的真心话,单调的战场,勾不起他的兴趣。
“很快就会结束了。”
轻轻淡淡的声音,是属于安西亚的,伊斯顺着声音看向她,皱了皱眉。
“公主也知道,我们的时间都不多。所以既然我不是必要的存在,我想擅用我的时间,做我想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