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他第一次直接面对安西亚,跟她对话吧。
“……伊斯。”
安西亚喊了他的名字,这使他愣了愣。
安西亚一向是不说多余的话。
像是称呼这种东西,毫无疑问的,就是多余的啊。
“为什么……”
安西亚盯着他瞧的眼睛,带有困惑与不解。
为什么这个名字,令她想要呼唤?
为什么这个名字,伴随着难解的心痛……
伊斯对于安西亚一直自己开口跟他说话感到很奇怪,这好像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待遇。
“你这么想,就随你。”
当安西亚说出这句话时,伊斯十分怀疑有没有听错。
意思是他可以高兴不来就不来?
他到底该怀疑安西亚为何对自己这么宽容,还是思考自己在战场上的价值是不是太过微薄?
但是安西亚没有再做解释,就要他出去了,伊斯也只能抱着满肚子的疑惑离去。
“公主……”
觉得安西亚异常的人还有一个,就是爱修。而安西亚只是会他摇摇头,仿佛自己也不明白。
“统御司大人,统御司大人……”
来请他出席会议的人已经敲门敲了好多次了,但他还是恍惚地卧于床上,没有回应。
伊斯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浮现于他的脑海,只是他依然一片混乱。
‘若要发动战争,就同时让好几个地方开战吧。’
‘时间不一定要同时,只要在同一天内就可以了。’
‘对上神座的那个战场,视同放弃,不必派太优秀的人去。’
‘神座祭司不是没有弱点的。’
‘我们的弱点,就是……’
神临 上部 终
外篇 笑容
外篇 笑容
与安西亚的联系是怎么建立起的,爱修自己也不太清楚。
安西亚是碧潭中第一个诞生的生命,而他是第二个,所以他第一个认识的同伴就是安西亚,彷佛凭依着什么相连,他可以听见、读出对方的心语。
他的地位界定,是安西亚的护卫——所以他也就理所当然地跟在她身边,虽然渐渐有种变成随从、忠仆的感觉,不过他也不介意,既然安西亚需要他。
习惯是渐渐养成的,服从「中枢」的命令在他脑中已经逐渐转为满足安西亚的要求,只要是安西亚提出来的,他都会为她做到,然而这次实在棘手了点。
安西亚问他怎么笑。想学会笑。
这种可说是生物本能的事情让人不知道从何教起,爱修看着提出这个要求的安西亚呆愣了两分钟后,决定求助他人以达成公主的心愿。
第一个目标是神殿中的侍女。
这些侍女总是很喜欢笑,特别是在看见他的时候,因此他觉得,问她们或许会有收获。
而侍女们对于一向无法说上话的破虚神座有事请教,当然也乐得提供意见,让这位美男子的问题得以解决。
「开心的时候自然就会想笑了啊。」
这个我知道,我要知道的是怎么样才会开心。爱修在心中念着,并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
「例如看见心仪的对象,看见喜欢的人,都会想露出笑容的。」
啊……公主不喜欢我?爱修陷入苦恼中。
「女孩子嘛!看到自己漂亮的样子就会很高兴,所以建议公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样心情一定会跟着好起来,也就想笑啦!」
不可能的。爱修很肯定这个方法不可行,用在安西亚身上绝对是大错特错,这是由于话语中的某个字眼的缘故。
问侍女似乎没得到什么有用的建议,于是爱修将目标放到另一个对像——祭司公会会长克兹身上去。
再怎么说也是活了很久的人了,好像也知识渊博的样子,那么应该可以让他有所收获吧。在慎重地接见他,听完他的来意之后,克兹的脸马上垮了下来,按着头好像很头痛的样子。
「破虚神座,这种事情……这种事情……」
克兹似乎一面想给他一个好的答案,一面看着旁边成山的公文,露出了忧心的神色。
爱修觉得对方可能在暗示他「这种事情不要麻烦我,我还有一堆事要忙」,但是爱修认为,如果他继续待着,克兹可能会为了打发他想出一个答案来给他交代。
完成安西亚的要求毕竟还是胜过工作繁忙的克兹的同情心,爱修一语不发地等克兹说下去。
「我想……邪教未除,公主也没有心情露出笑容吧……」
等了半天居然是如此诡异的答案,断定他的脑子已经被公务占据后,爱修不得不死心离开。
接着就是寻找下一号目标了。
据他所知,活得久很久而且知识渊博的人,好像还有一个。
「怎么样才能笑……?」
西优席文重复念了一次他的问题,英俊的脸上有分错愕,有分茫然。
这次不会再空手而归了吧,虽然这表情很不妙。爱修在心中祈祷着。西优席文不太好找,他可是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来到这里见到人的。
「她已经不笑了吗……曾经那样温暖人心的笑容……」
这个人已经陷入自己的回忆世界了。没救了。为自己默哀了三秒,目标三号也宣告失败。
爱修检讨了自己失败的原因后,结论是不该问人类,他们这种特意的生命,应该还是只有同伴才能了解吧?
需要点子的时候,感觉上安罗挺可靠的……大概是吧。
「什么?公主不是不想笑,是不会笑啊?」
安罗瞪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奇闻一般。
「要逗公主笑的话,送珠宝啊、戒指、项链,这些我都很喜欢——」
买不起。而且现在不是你喜不喜欢的问题。
「不然的话,带她去看杂耍嘛,因为那些把戏都可以一眼看穿,所以挺可笑的不是吗?」
『不好笑。』爱修几乎已经可以想像看完之后安西亚没有表情地说出这三个字的样子。
「但是,想一想又觉得不可行呢。或者你故议闹笑话给她看?高级的笑话你可能做不来,公主也不见得欣赏,低级的笑话怎么样?例如在大家面前不小心勾断腰带导致裤子掉下来……」
爱修的直觉告诉他这百分之百是有问题的建议,想看的人应该是安罗自己吧。
「其实我觉得很遗憾,我也想老实跟你说我的想法。」
「嗯?」
话题转变得有点快,爱修不解了一下。
「笑应该是人本来就会的事情啊,公主她不会,说不定是少做了哪条神经吧?也就是说,搞不好她根本就没办法笑。也不用觉得太打击啦,再怎么完美的人都有缺陷,就好像我错生为男人……」
爱修的确遭到了不小的打击,没听完安罗后面的感叹就走了。虽然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弃。
也许有别的同伴会有不同的看法吧?抱持着这样的想法,他来到伊斯的房间。
「……笑?听起来是不知民间疾苦的贵族在烦恼的事情。」
伊斯一开始就摆出不太友善的态度,爱修默默发现依然找错了人。
「想不到办法就求神吧,搞不好还比较有效果。」
神……爱修无力了。
之后又从珞那里得到「吃很多糖果跟蛋糕」以及瑟那里「我也不会笑」的答案,爱修对同伴彻底失去了信心,也不想去问兰那跟迦尔,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
瞧他沮丧地进来,安西亚的情绪显得疑惑。
「公主,没有问到适当的笑的方法。」
『……』
一段不太高兴的沉默。
『难道大家都不会笑吗?』
安西亚闷闷地发了这样的讯息,爱修也只能道歉,至于详细过程,他觉得还是省略比较好。
『算了……』
过了一会儿,安西亚又传了这样的话过来,带着淡淡的感伤。
『也许,那样的笑容不属于我。』
她在记忆中,寻找片段笑容。
那张与她相似的脸露出的温暖笑容……
因为她是安西亚。
不是克薇安西亚……
看见她的眼神流露出黯然,想不出该如何安慰的爱修,最后将手覆到她的手背,微微一笑。
「但是,我的笑容是属于您,公主。」
抬起头来对上那双黑色的眼眸,安西亚心中的负面情绪渐渐消退,唇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那还不算笑容,但或许有一天会学会的吧。
学会与记忆中不同,属于她自己的笑容……
章之七 是缘非缘
不能逃避,唯有面对,但若不能面对呢? 不,没有不能面对。
我能赢过现在的你,却不能超越以前的你, 因为时光已经过去,过去已成为事实。 你能赢过过去的我,却不能超越如今的我,
只因时间同时进行,你我皆已不同。
却不知何来的哀伤,何来感怀,对于以前的我,与如今的你……
三个月来,王国的民众难得地过上了一段安稳地日子,原因是王军与D.M.B之间地暂时休兵。
过去作为入侵地一方,D.M.B发起战争的态度总是比较积极,王军虽也有夺回领土的意思,但多数的心思还是花在应付来犯的入侵者上面,现在叛军以调养生息为理由提议暂时休兵,王军虽然刚在战事上位于有利的一方,还是同意了这个要求。
毕竟能有时间让他们休息也是好的,叛军不可能用几个月的时间就大幅度提升实力,那么再度开战时他们必定还是占上风,凭藉的便是如今几乎被奉为救世主的神座祭司。
无论是谁,只要看过一场由他们主导的一面倒战争,都会觉得叛军已经没有发展下去的可能。谁能在那样的力量下取得胜利?那只怕是人办不到的。 虽然是停战中,军队还是没有解散,只是让士兵们轮班休假回乡,上头的人士也没有闲着,转而忙碌民生问题。
当然某些特定人员在没有战事的时候就自由活动了,神座祭司就是其中之一。
安西亚其实不太赞成休战,她认为事情越是早处理完越好,多拖延没有什么好处。
不过都已经决定好的事情,若是她擅自撕破合约也不好,所以她只好妥协,下令让大家回神殿待命,也就等于自由活动了。
雅希黎尔自然是先回玛索西加大神殿,众人便这么暂时告别。
已经过了三个月,他的情绪还是充满矛盾。
那天安西亚问完话后,他回头就去找了安罗,因为他不明白,不明白安罗为何没有把珍视情况上报。
不明白的事情,他一向希望弄清楚。 ‘没有跟公主说就是帮你掩饰?你好像有点自作多情喔?’
那个时候他也得到的是这样不冷不热的答覆,想追问,对方也不给他机会,就把他推出门了,让他对安罗又添了几分不了解。
‘你不想知道我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当然也不是对方想说知道,他就会说的,只是因为感到疑惑,他才在之后见面的时候这么问。
‘需要找人告解吗?帅哥。那也得你说的是实话才行。’
安罗的回答依然很具个人风格,他也就没问下去了。
与同伴分开后,他因为好奇密提尔的布署而去窥视过一次,没有与之见面。
似乎是真的在调养生息吧,同时也进行会议,像是想说服高层,同意某种作战的样子。
他不知道密提尔会怎么利用他告诉他的话,他也没有后悔过把话说出口这件事。
过去的记忆依然在困扰着他。
而他同时也为自己的心,困扰着。
今天天气晴朗,但是安罗心上却有一朵乌云。
本来就是啊,天气再怎么好,不能出去有什么用?
明明就是个无风无云的好晴天,他却得被叫来圣缇依神殿斥训,这是什么道理?
也不过就是怀念起“以前”的日子,换了身漂亮衣服上街跳舞表演,赚了一笔收入还造成轰动罢了,有那么严重吗?
“你知道错了吗?”
爱修用平板的声音问他,看来安西亚又不想自己说话了。
想到为了“斥训”他,爱修还得从爱修诺神殿跑这一趟,安罗心中这才平衡了些。
“什么错啊?”
他就是不知道错在哪里才会不高兴的。
“你的身份是神座,是我们的一员,怎么能抛头露面做有失身份的事情?”
听到这里,他就暴跳了起来。
“这个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不是委屈自己蒙面了吗?你们到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简单来说,他最不高兴的是做了防范还被抓到,死的不明不白。
安西亚看看爱修,示意他回答这个问题。 “国师上次来的时候,无意间提到的。?”
安罗瞪大了眼睛,一股气不知道该不该爆发。
跟国师什么关系了?啊,难道他路过看到了?
可恶啊,看到就算了,居然泄我的底!我一定要报复!……不想扯上关系要怎么报复?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就算看到了也未必知道师我吧!”
安西亚皱了皱形状较好的眉,爱修则是冷静地说下去。
“你以为紫色头发很常见吗?”
……
败笔,大败笔。
该死,如果说是什么心灵感知,直觉呼唤,感觉还舒服一点,凭头发认出来真是一点也,一点也不浪漫!
“在观众群中看了也不过来打个招呼!躲躲藏藏的太阴险了!”
“听说是你火速收好钱就瞬间挪移跑了……”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而且,今天要你来,是要你明白你的错误,不是听你数落国师。”
爱修淡淡地说着。
“要数落自己私下找他。”
不要。
“好吧,我错了。”
死不认错只会让自己耗在这里的时间拖得更长,安罗很随便地承认了错误,反正他也没说以后不再犯。
“既然如此,这三天就待在这里忏悔。” 什么!不要啦!天气这么好居然要我紧禁闭在屋子里?
听到这个判决,安罗觉得自己快哭了,本来还打算离开这里可以顺路去找雅希黎尔玩的,可是都泡汤了。
当然他三天后离开时,还是可以找雅希黎尔玩,可是那心情就差多了。
“这有什么意义吗?”
“让你的心不要太浮动,而且,有错误就要有惩罚,这只是薄惩。”
“能不能还点别的处罚啊?”
安罗抱持着侥幸的心态想讨价还价,但是冷脸的安西亚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
“等一下让侍女给你安排房间,如果逃走,惩罚加倍。”
眼见没有商量的余地,安罗只好心灰意冷屈服了。
跳舞造福大众也不行?
这样我要怎么散播我的魅力?帅哥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自己出现在我面前。
关在屋子里根本就等于跟帅哥断了缘分嘛,真是太过分了--
固然这时安罗内心呐喊着这样的话语,不过很快他就会知道,关在屋子里,“帅哥”还是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这或许就是缘分?
禁止外出的日子,第一天还过得去,第二天也还可以忍忍,第三天已经了无生气,第四天就是抓狂。
抓狂的原因时三天过去了还不放人,而之所以会待到第四天,完全时因为安罗法神殿那边又秘密捎来了一个检举。
“神殿亏空……”
爱修在他面前展示那封信。
“……买了新衣服。”
安西亚冷冷地说出钱的去向。
从安西亚冷淡的脸色,可以判断出情况不太乐观,但……也不过就是几十件衣服,然后每一件的单价高了点,这样就会亏空吗?
“衣服时生活必需品啊……”
“神座祭司穿的是神座服。”
“我就是不要穿那种衣服啦!”
“禁闭。”
安西亚亲自开口了。
“一个月。反省。”
三天变成一个月,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
休战已经三个月了,一个月后,谁晓得会不会已经开战了啊?
他的逍遥日子怎么能这样被糟蹋--
“我要出去--我要离开这里--”
在没有人的图书室中呐喊时没有意义且浪费力气的行为,虽然闷的憋不住了。但他还是不敢自己偷溜出去。
安西亚还警告他在有人的地方不准做出有失神座身份的行为,以免败坏神座的形象……
要他端庄规矩?直接投胎转世算了。
在他表示了对礼仪的厌恶之后,安西亚的意思是,那就自己待在没有人的地方不要出来。
还真把他当成会丢人现眼的东西了。
圣缇依神殿的图书馆,自然不会有任何他感兴趣的书,连把轻松有趣点的都没有了,更别说是类似他之前看的“我与我的二十八个丈夫”那样的书了。
“好无聊……都没有娱乐……神殿的人都不是人吗……”
安西亚不是人,他可以笃定这么说,但是神殿的其他人呢?平常都没有休闲娱乐?
“圣缇依神殿的帅哥在哪里……” 找帅哥是他平日生活的乐趣之一,虽然街上是丑的比帅的躲,但只要能找到一个帅的,就算有收获,那天也可以开心起来。
可是在这里,安西亚不准他乱走干扰别人修行,平日来服侍的又都是侍女,真可说是人生无趣。
安罗无视姿势不雅,整个人趴在图书馆的长椅上,感觉意识逐渐离自己远去,灵魂好像控制不了身体了,充满了无力感。
现在就算有人走到他身边他也不会知道吧。 就算有人在观察他他也不会知道吧。
可是,好像真的有人啊。
安罗勉强挪动了一下头部,扭过去没精神地看了看旁边,顺着黑色的靴往上看,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头发……
然后他猛地弹跳起来。
见鬼啦!
“吓到……你了?”
西优席文略为迟疑地开口,安罗青着脸反射性回了话。
“当然啊!没事悄悄跑到人家旁边做什么!大白天吓死人啊!除了黑色的衣服您就不会穿点别的吗!”
其实是因为处在惊吓中而有点语无伦次,所以乱七八糟说了一堆,说完以后安罗自己僵了一秒,然后自暴自弃地转过身子背对对方,觉得没脸见人。
“你还好吗?”
西优席文好像没被他刚才说地话影响,只关心地问了一句。
“……不好。”
不管是住了五天的现在,还是受到惊吓的现在,都称不上好。
说起来,通通都是这个人害的。
也许是他忽然回头瞪过去的眼光凶狠了点,西优席文的神情透出一丝不解,像是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
“您怎么会在这里?”
“来拜访安西亚,听说你也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
已经是直呼名字的关系了喔?
西优席文跟安西亚的关系,他不想探究,现在应该做的是算帐。
“托您的福,我被关在这枯燥的神殿浪费青春年华,您没听公主说吗?”
安罗没好气地问着,西优席文则是一阵讶异。
“有这样的事?是因为我提到你跳舞的事?”
“对啊!不然还有什么!您怎么会路过那里刚好看到,还拿来当跟公主聊天的话题--”
“你跳的真好。虽然蒙面,动作还是主导气氛,让人觉得很漂亮。”
他的话被西优席文打断,而西优席文用来打断的话,让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这是犯规啦!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欣赏才提起的,没有想到会这样,抱歉。”
对方都道歉了他还能怎么样?不能怎么样。
因为对方道歉了,所以他只能继续苦闷地待这一个月。
什么道理啊……
“哼!”
他知道这样的反应显得他很小气,没有气度,可是他只要一想到接下来悲惨的日子,就没有办法摆出和善的脸孔说没关系。
“另外,听说我要来找你,安西亚要我顺便通知你用餐。”
“不想吃。”
安罗十分不给面子。
“不想吃?” “简直像在吃牢饭一样,谁会有胃口啊!你们自己吃吧!”
他没看西优席文的脸色,只趴回原本的位子继续生闷气。
而西优席文没有再说话,一会儿,他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心里送了口气,也淡淡地升起了对自己的厌恶。
好像也没必要这样子说话啊,何必把气氛弄得这么糟糕?
把脸埋在手臂里,他觉得比刚才更烦躁了。
肚子饿了。
刚刚才说不想吃,现在又要厚着脸皮去找吃的? 这种事情他哪做的出来?
可是事实上他就是饿了,却硬要说那种气话,搞得别人尴尬,自己也难受,他为什么会这么笨呢?
啊……到底要不要去啊……现在应该才吃到前菜吧,如果过去,应该也不会狠心到不给我吃吧……
当他的食欲在跟自己的面子争斗时,一个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传入他耳中,判断出来的是谁后,他觉得奇怪而皱了眉。
他又回来做什么?
如果又是来劝我去吃饭的,就快点来吧,我会乖乖去吃的……
这么想着,他干脆自己走到门口,正要走进来的西优席文差点跟他相撞。
“国师大人……”
看着西优席文俊美的脸孔,安罗有点想为了刚才的失礼道歉,不过西优席文先开了口。
“星镜神座,我带你去吃饭,你的意思呢?”
“好啊,走吧。”
太好了,果然是这样,有饭吃我就什么也不计较了--想保持距离,也不是现在的事,犯不着跟自己的肚皮过不去--
“你想吃什么呢?”
“咦?还可以选?”
从他惊讶的大眼睛中,西优席文看出了他还没搞懂状态。
“在跟安西亚谈过之后,她同意让我带你出去吃,当然是可以选的了。”
“咦!”
搭讪、不是、制造机会、不是、不是、不是……
这样不就变成单独面对面相处了吗--!
安罗现在的心情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字:郁闷。
郁闷自己这么没用,为了一顿饭就放弃原本的坚持。原则呢?原则!
现在人都出来了,东西也吃了,瞥了瞥面前这个吃不到自己二分之一的人,他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开口说谢谢。
人家也是一番好意,而且钱还是他出的。
“如果你不想关在圣缇依神殿,或许回去我可以跟安西亚说说看。”
西优席文提出这种很具诱惑的帮助,让安罗感到天人交战。
别再欠人情了吧。
可是真的不想待在那里。
天知道他要怎么说!如果又是导致相处机会增加怎么办!
出来他就管不着了,是不会跑喔。
这个时候,安罗倍觉自己有肉体与灵魂两种记忆,搞不好还有两种人格。
“那就拜托您了。”
但是最后,他还是向欲望屈服了。
所以,真是郁闷。
“那么,散步回圣缇依神殿吧。”
西优席文这么提议,他“嗯”了一声,就跟在他后面走了。
一路上还是不知道聊什么话题。
这家伙明明跟公主那个寡言的人都有话讲,怎么跟我就没话说了? 不知道是不是抱怨被神听见,才刚在心里念完,西优席文就回头跟他说话了。 “为什么看到你的时候,你总是不太开心的样子?”
被他这么一问,安罗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总不能说是因为看到他就无法轻松吧?
“为什么国师会关心我的事情?您应该不是很喜欢关注人的人吧?”
用问句当作回答,可能不是好的做法。
西优席文在听了以后,也别开眼神,没有回应。
这一点点的时间中,安罗忽然觉得心情出现了转变。
那个时候他也曾许愿,这一次,让自己的心自由。
摆脱束缚,不为谁而停留。
但是什么都没说清楚啊,什么都没交代。想说的话没有说,想问的问题也没有问,这样要如何从枷锁中解脱?
现在他依然觉得没有办法说清楚。
“国师大人,我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他轻轻地开口,等待对方点头,毕竟,通常很少人会在还没有听到问题之前就说不能的。
“想问什么呢?”
西优席文像是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人好奇的,只等着他发问。
“您……为什么会在前线效力?是您的意愿?还是来自谁的托付?”
这是他想知道的第一件事情。明明已经没有必要了吧。
国王已经不在了,已经没有国王了,谁也不能命令他了……
“……这是克薇安西亚的心愿。”
西优席文只回答了这么一句话,语气中的沉重表露无疑。
他使用了这个名字……是不是代表,他也明白,安西亚跟克薇安西亚是不同的呢?
“接下来问的问题可能有点冒昧,王宫沦陷的时候,您在哪呢?”
没有等到他回答,安罗就接续问了下去。
“王族为什么几乎灭绝?王宫存在着密道,为什么几乎没有人能逃生?”
大概是他问到了某个核心,西优席文听下了脚步,他也跟着停下。
他看着他,其实他可以不用回答,什么都不用承认,也没有人会跳出来说什么,可是他在他眼中看到一丝黯然,好像觉得既然做了,就没有不能说的道理。
“王族是我灭的,我想你猜到了答案。”
安罗觉得心头一紧,默默地,感到刺痛。 最终还是做了啊。
最终他还是不能理解这个人。
“从您地态度看来,您对克薇安西亚公主应该存在着感情,那么又有什么原因非得动手呢?您是三代国王委以信任的国师啊。”
西优席文背负的包袱,他是知道一点的。
就算时间不足以洗清,难道情感也不行吗?
任何人的情感……都不行吗……
西优席文注视着他的绿眸已经失去了神采,空洞得,如同神智已经不再这里。
一个人心中总有些许秘密。
一个心中的秘密,总有些,是一辈子都不打算说出来。
但当他看着那双紫色眼睛,他仿佛觉得看到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他应该回答的人。
尽管对他来说,仅仅是错觉。
“曾经有一个人……”
好似正回忆着,他说话的时候,移开了视线。
“曾经有一个人,因为我的决定而死。我以他的生命为刃,斩断了后退的可能……我用沾了他血的双手,蒙住双眼,誓言用不后悔……”
安罗的身体微微一震,而他没有看着他,所以没有察觉。
“因为后悔了他也不会回来,所以我一定得动手。虽然这个决定下死在我手中,他不是唯一一个,但是……”
但是……
西优席文没有说下去。也许是话语到了尽头,也许是他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安罗怔怔地安静了。
求得了答案不是解脱。
只是一个更深地悬崖。
聊天的气氛会变成那样子,是他造成的,也无法提什么后悔了,那之后他表示愿意接受禁闭,不麻烦西优席文,就自行回了圣堤依神殿,这当然又是另一个后悔的开始。
一个月耶。
一个月耶──
面子值几西塔?人家自己送上门来,为什么不利用一下!
现在埋怨自己确实太迟了,安罗也只能认命,一点办法也没有。
‘等我长大要嫁人的时候,哥哥一定要祝福我哦!礼服我想穿蓝色的,我要哥哥亲手为我戴上祈祝的额饰,我要哥哥为我进行洒净水的仪礼……’
‘哥哥不是被人杀死的,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从凌乱的梦境中,安西亚醒了过来,灰色的眼眸失焦地看着前方,除了迷惑还是迷惑。
又是,记忆吗。
撑起自己的身子,她发呆了一会儿。
有个问题她确实常常想到,她是不是失败品呢?
她的记忆会如此错杂,是不是因为……她是个失败品?
或许神在创造她的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或者她本来不该是这个样子。
至少她能庆幸,该拥有的力量她并无缺乏,驱除黑暗的使命,她还是能完成。
纤细的足踝着了地,她下了床,对着镜子开始梳理自己长长的金发,好歹身为这头金发的主人已经好几年了,多少她也学会了自己整理,不必让爱修帮忙。
镜子里的“少女”,看起来就像是个美丽而不真切的艺术娃娃,细致的容颜上没有任何表情,肤色是那么白皙,白皙得仿佛都没接受过日光的曝晒。
对于美丽这两个字,她没有多深刻的了解,丑陋也是,在她看来,容貌只是为了分辨人与人之间的不同,没有其它的价值。
所以她也想过,是不是因为审美观没有必要,所以神在创造她的时候,也没有赐与呢?
而究竟是没有赐与,还是剥夺了?
将梳子放在镜前,她走进浴室,准备进行清晨的淋浴。
随着轻薄的衣物一件一件除去,她也变成了“他”。
温热的水顺着身体的曲线流下,赤裸的身躯绝不属于“少女”。
为了能有强韧的体魄继承强大的力量,碧潭中诞生的神座祭司,本就没有女性。
简单的冲洗过后,他关上了水流,擦拭了一下沾湿的头发,回到房间,把准备好的衣物穿戴好,于是他又变回了众人爱戴的“公主”。
早从化身这个身份开始,他就已经没有自我了啊。
人前的他永远是公主安西亚,而少年安西亚,只存在他私人的空间里,就连在知情的同伴面前,他也习惯了让他们习惯这样的装束。
他不会大声说话,也不会时常自己开口,因为男女莫辨的声音,不知何时会转为男声。
所以他虽不是哑巴,却极少出声,爱修就是他的口,所有人都这么习惯,这样就好了。
是不是由他来说,根本一点也不重要。
对生来作战的他们来说,休战的时候,就是没什么事好做。
以他们这种程度,刻意的修练也无法增进多少实力,即使利用光之池也一样,况且现在的力量已经够用,实在不需要再变强。
他们的肉体已经承受了超越正常量太多的力量,再承受更多,绝对不是好事。
所以,各人只有各找各的事情做,当然有的人呆坐整天也可以过,这种的就不会出问题,而闲得发慌的人则到处找事做,像是安罗这样,安西亚就必须关切一下了。
现在的神座祭司,根本是祭司公会管不动的,他们不认为自己必须受祭司公会的管束,克兹也没有多余的心力来处理他们的事,这个责任自然就落到安西亚头上。
因为他是他们的中枢,也是实质上的领袖,只有他的命令能让他们服从吧。
安罗现在被他处罚,在圣堤依神殿禁闭中,因此安罗法神殿是不需要去了,眼下听说有问题的是洛巴芬神殿跟兰力那神殿,今天他打算前去了解。
理所当然的,爱修随行。安罗已经瘫在神殿里精神恍惚了,放着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公主,先去哪边呢?”
爱修询问着他的意见,他已经很习惯被问了,只是,还不太习惯决定。
“……”
像这种怎么决定都没有多少影响的事情,他就无法立即给一个答案。
虽然随便选一个就可以,但个性上的固执就是让他想找出先选哪边的理由。
“公主?”
爱修尝试呼唤了一声,递过来一朵花。
……哪来的啊?
无论如何,脑中先冒出的问题是“花哪来的”,而不是“为什么给我花”,这也不太正常就是了。
“无法决定的话,可以拔花瓣。”
“……”
虽说是为了不要拖延时间,但要采取这样的方法来决定,还是让人觉得有点可笑。
安西亚默默接过小花,伸出另一只手来认真地拔起了花瓣,心中默念着“洛巴芬、兰力那、洛巴芬、兰力那”……
这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少女一样,异常可爱。
“公主这样看上去也是可爱的女孩子呢。”
爱修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马上遭瞪。
的确是没有男人在必须扮成女人的情况下,被说像是可爱的女孩子还会高兴的吧。
‘为什么不干脆生成女人算了。’
安西亚不满地表示,毕竟对他来说,性别没什么差别,现在这种状况反而麻烦得多。
“我也是这么想……”
爱修说出了真心话,然后又被狠瞪了一眼,连忙闭嘴。
‘真这么想?’
“嗯。”
‘为什么?’
爱修偏了偏头,模糊地回答。
“我们是搭档,是一对,如果公主生为女人,就可以在一起了啊……”
他觉得这样也不错,继承下来的记忆里面也认为传宗接代很重要,而神座祭司又不能结婚。
虽然他也很怀疑他们这种非人类能不能生出小孩。
‘……洛巴芬神殿。’
安西亚失去了讨论这个话题的兴趣,反正再怎么样,他也不可能变成女人。
爱修一向是个称职的随从,点了点头,便用瞬间挪移带他过去了。
正常来说,拜访九大神殿是要经过一定程序的,与普通神殿不同,九大神殿并非公开空间,不是一般人都可以进出的,而想见到神座更不是容易的事情,就算祭司工会的上层人员来访,也得经过通报和等待,如果神座不想出来,谁也没有办法……
但其实这些都只是空谈,事实上,如果有人来求见神座,神座搞不好因为一时好奇就同意见面了……只是没有人敢这么做而已。 同为神座的人见到自己的同伴,照理说也是要通报的,毕竟这是别人的地盘--但安西亚可没有等待通报的耐心,一到珞巴芬神殿,锁定了珞的位子,他便立即带着爱修往那个方向去了。
侍女尝试请他等一等,但在劝说遭到无视后,摄于他的身份,也不敢多说什么,就随便他了。
珞自己待在一个面积不大的房间内,玩着自己的指头,在他的周围,还散落着一些他已经失去兴趣的玩具,明明知道有人进来,却看也不看一眼。
这就是珞巴芬神殿通报的情况--墨都神座自闭在房间里,三餐也吃的少少的,神殿的人担心他健康出问题,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珞,公主来看你了。”
爱修出声后,珞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看过来,嘟了嘟嘴,还是坐着。
“什么时候才要开战嘛?神殿里一点意思也没有。” 珞不只在外观上是年纪最小的,精神年龄恐怕也跟小孩子差不多,当初将他们造出来的人说,可能是血液样本时间过久了,所以产生了一些不良的影响。
但是,就跟安西亚一样,他们被造出来,只要求服从命令与战斗能力,其他的没有人在乎。
“快了。”
安西亚这么回答。虽然他也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但都已经三个月过去了,双方休息得也够久了吧。
如果再拖延下去,他就有必要面见能做决定的人了。
“我问神殿里的人,他们也这么说呀,还不是一个月接一个月,公主也骗我吗?”
珞委屈得红了眼眶,安西亚一时无语,看到这种情况,爱修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