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站在树后,如狼一般的眼神就那样凝视着在雪里安静的人。眼里是不为人知的心疼,以及深深的怨恨。
一匹狼,他是知恩知恨的人,对于从小就疼他的追命,他心里是一直护着的,只是今天这样,是他护也护不及的。
冷血始终记得追命刚回来的时候,每日每夜过的都是怎么样的生活,几乎每一天都是活在深深地伤痛里的。
他记得每天日间的痛苦蜷缩,记得每天夜里的痛苦哀号,冷血多想疼的是他,伤的也是他,可是,不能,谁都代替不了追命的痛苦。
后来,追命变的安静了,无情说,那一阵子会那么痛苦,是因为追命的身体里有一味毒,会引发人的幻觉,解开了那毒,追命自然就好多了。
可是,冷血知道,追命依然不好,还是不好,总是呆呆的看着天空,遇到一点点风都会发起高烧,无情说,追命的身体,几乎毁掉了。
两年里,追命的伤痛,无人能分享,只有零零散散的两三个旁观者,看着,然后叹气。
这一年的冬季,是追命离开顾惜朝的第二个冬季,追命呼着气,小心翼翼的呼着气,仿佛怕用了力气,就会看到雪融。
任何一点小小的失去,现在都会触动他的神经,无情虽然说解了毒,但是追命还是会时不时的发作。
追命慢慢变好的时候,笑容也回来了,笑着,和过去一样,仿佛没有失去过,也仿佛没有得到过,和从前一样,大家也都放了心。
追命好了之后的第三次办案,追命突然发病,差点没了性命,追命当时受伤了之后,整整昏迷了半个月,冷血差点以为,他根本就是个死人了。
醒来了之后,就没有人再给过他什么大的案子。而他也慢慢发觉了,然后,慢慢的,他喜欢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安静的想着事情,见到人的时候还是会笑,但是,却没有了那种味道。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安静的追命。
单纯的笑容,简单的固执,忽然一下子,都不见了。冷血甚至想,也许这是另外一个人,但是,冷血知道,追命,还是追命。
失去了太多,就会感到害怕和无助,就像,冷血一直懂得,一个人存在的意义不是需要别人,而是别人需要他。
现在的追命,几乎是麻木,他常常捏着酒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捏着捏着,就把酒壶捏碎在手里,苍白的肌肤上滑落一滴一滴妖冶的鲜血。
他那个时候才会笑的完全和以前一样,带着孩子气,带着甜腻。
这一天的雪,飘得好大,不知道追命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了。冷血想着,想着,就走到了追命身边。
追命正低着头,看着雪地里扩大的阴影,追命抬起头,看到冷血,然后露出了微笑“你办案回来了,办的如何?”说完,继续低下头,摆弄着雪,看着雪融化在手里,微微的缩了缩手,举动间带了一丝恐慌。
冷血看着这个轻微的举动,说不出的心疼,伸出双手,却又缩回来了一只,只是将那只伸出去的手搭在了追命肩膀上。
“追命,天冷,我们进屋里去吧。”追命看了看手里化了的雪,轻微的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
冷血的手转而握住了追命的手,冰冰冷冷的手,带了雪融的湿润,追命偏过头,看了看冷血,然后笑,不着痕迹的缩回了手。
冷血手里空空的,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冷血低声说,追命,你手凉。
追命笑,然后搓了搓手,喃喃说到,是有点凉呢。
两个人剩下的路,便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追命的腿似乎是冻得有些麻木了,在刚要跨上台阶的时候,那么一软,幸亏追命手快,扶住了旁边的扶手,堪堪站住。
好久好久,追命就维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冷血只觉得,不安。
追命,冷血边出声边想要伸手去扶一扶追命,追命却忽然抬起了头,冷血愣愣的看着追命,他发现,他第一次看不清那从前清澈无比的眼睛。
追命用力的拍开冷血的手,我能站的起来,我还没废物到那个地步。
冷血的手微微发疼,却发现心脏更疼,追命,你不是,不是废物。冷血本来就不太会说话,这么一紧张竟然有些结巴。
追命盯着冷血好久,然后笑了,小冷,当我发疯了罢。说完,追命头也没回的回到了小楼。
冷血默然,追命隐忍了那么久的悲伤,竟然也只有一个笑容和一个短短的句子。
那天的雪,好冷,冷血终于知道,原来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是比他的名字还冷的。
那天夜里,追命病了,很严重。
无情看着追命,追命红着脸,喘着粗气,好看的脸皱在了一起,无情几乎拍碎了他的轮椅。
冷血,我记得,今天你一直陪着他,你难道不知道让他回屋子里么,你明知道追命的身体不好,你明知道他现在容易受寒,你明知道他……无情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
冷血安静的靠在追命的床边,手指轻轻的划过追命的脸,大师兄,追命,想死。
短短的几个字让还在愤怒中不知说什么好的无情又是一愣,接着,重重的叹了口气,冷血,是我说过分了,其实,我明白的。
冷血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追命,无情看了一眼冷血,又看了一眼追命,最后只得轻声道,我去煎药。
灯光灰暗,就那样,隔着窗,茫茫。
追命醒来,已经很晚了,那场雪都化了,追命看着窗外,苦笑,小冷,我又睡了多久?
冷血没说话。追命又笑了,潇洒的笑了,迎着阳光,笑的很快乐。
小冷啊,就算我成了一个很废很废的人,我也要迎着阳光死去。
冷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微微有些无措的声音说,追命,你真的不是废人。
追命回头,长长的发,划出美丽的痕迹,我其实,都明白的。
我已经回不去了,我的身体,我的心,我的一切,都被那一场如梦的爱恋毁掉了,但是,我想要好好活下去,好好的像从前一样有我的骄傲,可是,你们,用你们的怜悯,将我那灵魂里仅剩的骄傲也折去了。
我想,这样迎着阳光,用我那只有指尖一般小的骄傲,死去。
冷血恐慌,他很害怕,害怕这样的追命会消散在初生的阳光中。
追命忽然调皮的笑,骗你的啦,小冷,要吓死了,哈哈哈!
笑完,追命再次冲着阳光,满足的眯起眼睛。
无情端着药碗,躲在小楼的角落里,眼睛迎着阳光,仿佛看到了追命的表情,心里,默默,迎着阳光死去么,追命。
是我错了呢,追命,是师兄错了。你想,那就去吧,迎着阳光,去吧。
冬日的阳光正好,不刺眼,还有亮度,一个大好的日子呢。
顾惜朝看着手里传来的讯息,皱起了眉头,信上说了什么,别人是不知道的,也不敢多问,只是知道,这个讯息是从六扇门里得到的。
这个时候,顾惜朝的门被人推开了,顾惜朝仿佛习惯了,也并没有抬头,只是淡淡的说,秋烨,你来了。
秋烨见顾惜朝眉目间是不悦的,想了想,立刻就明白了,为自己沏茶,然后笑,怎么,追命又犯病了?
顾惜朝摇了摇头,伸手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略商又发烧了,我想去解开冥月引魂。
秋烨挑眉,哦,咱们冷血无情的顾惜朝转性了呢,忽然起了怜悯之心,想要放过那可怜的小绵羊了呢。
顾惜朝冷冷的看了秋烨一眼,你最好不要再试图激怒我,要你去做,你就去做。
秋烨笑,从怀里掏出解药,塞给了顾惜朝,要去,自己去,我还忙着呢。
说完,秋烨潇洒的离开。
顾惜朝慢慢的喝着茶,然后,透过袅袅的烟雾,看着桌子上的瓷瓶。
这两年来,虽然他再也没有找过追命,但是追命的情况他还是都知道的,他说不上为什么,明明都利用完了,却不想完全失去他的消息,甚至,有很多时候,他差一点控制不住自己,就会去找追命。
顾惜朝想了想,忽然释然的笑了,是不是自己被命运束缚了太久,都忘了自由自在的滋味,想去见他,就去见他吧,没什么了不起的,老天那么多磨难还是让他顾惜朝走到了今天的位置,还有什么可以怕的?
顾惜朝将药瓶放进自己怀里的时候,没发现自己的表情是多么的欢喜,仿佛是一个要与情人约会的少年,带着憧憬与幸福的味道。
略商,你不知道,我给了你机会的。过去,我伤了你太多,不敢再与你亲近,这就是我为什么不给你解毒的原因,不爱我的一瞬间,你就不会再痛苦了,可是两年过去了,你依然,爱着我,依然,痛苦着。
略商,现在的我,敢告诉你,我是真的爱着你的了。
顾惜朝差一点立刻奔去六扇门,他从来没有这么焦急过,但是焦急的很幸福,他想,他该给追命一个惊喜的。
但是随后,又阴沉下脸来,只觉得,怕这样出现在追命面前,会让追命难以接受,最后踌躇了好久,还是褪下了青衫,换上了白衣。
满意的看着镜子里不一样的脸,动了动嘴角。
略商,我来了。
冬雪融了,不冷了呢,略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