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这一切,也都是卜向空谋划的一部分?我不禁心里一动,这时又想起一件事来,在我去找锦笛之前,季明媚还囔着要跟我一块去,却被卜向空阻止了。这说明季明媚根本不知道这是卜向空的局,自然也不会与他是同谋。
当然,这也都只是我的猜想。但如果我的猜想是对的,那么我现在告诉锦笛古音的下落,很有可能便坏了卜向空的大事;但若我的猜想是错的,那么我不说这事,又有可能帮着卜向空坑了锦笛,甚至坑了我自己。
我一时陷入了踌躇之中,李宇见我没有开口也松了一口气,我见状自然越发肯定他那眼色的意思,最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我也不知道卜向空这到底是个什么局,但局面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个死局。
怎么看这个局对我而言都算不上友好,我却居然还在配合它。这其中原因,或许是在我心底,总还希望季明媚和卜鹰并未背叛我。然而如若事情最后并非我想的那样,那么,我便是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任由李宇拽住了我的胳膊往外走。锦笛站在原地并未跟上,李宇走了几步见她没有动脚,也停住了脚步皱眉问道:“怎么,你还有什么没看清的?”
“看清了,”锦笛答道,眼睛并不看李宇和我,而是盯着舒旭埋身的土坑,“不过我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可以解释为何舒旭的尸首移动了,但是‘牢房’里却死活找不到移动尸首的人。”
“哦?看来你是找到这个人了?”李宇眼神一闪,“人呢,当时藏身在哪里?”
“我说的这个可能,就是当时这里并没有这个人。”锦笛走过来站到了李宇跟前,身体还微微前倾了一些,脸上神情娴静而严肃。
“既然没有这个人,那么你是也承认他在撒谎了?”李宇笑道,“这样最好,早点定下了谁是凶手,你也能早点回去。”
“他没有撒谎,也不是凶手。”锦笛摇头道。
“既然没有移动尸首的人,他也没有撒谎,难道是尸首自己从地里爬出来的?”李宇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说对了一点,也说错了一点。尸首确实是自己爬到土坑里的,但却不是从地里爬出来的。”
“不是从地里爬出来,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李宇觉得她说得越发好笑了,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我也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有些怀疑她是在信口开河。不过事已至此,信口开河又有何用?
李宇语带讥讽,锦笛却不愠不恼,慢慢说道:“尸首当然不会自己爬动,但如果舒旭在爬动的时候并不是尸首呢?”
她这话一说出来,我顿时打了个激灵,颤声道:“不错!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尸首被移动了,但是却找不到移动尸首的人,因为尸首是活着的时候自己移动的!我们都以为舒旭是被人杀死的,却忽略了一种可能——他是自杀而死的!”
李宇听着我们的话,忽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先不管舒旭是怎么死的,但是他说他当时进来时这里空无一人。那么,一个大活人是怎么忽然出现在这里,然后又杀死了自己?”
这也是我所不能理解的,我当时进来时确实并未看到舒旭,他是如何瞒过我的耳目躲在这里的?这里面虽然有床,但用来垫床的不过是几块砖头,床板与地面之间不过一两指的距离,根本藏不下人。
所以当时舒旭藏在了哪里?
锦笛被李宇质问,微微一笑,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往天上指了指。我和李宇一时都有些傻眼,她还真敢回答舒旭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啊?怎……怎么着,我只听说过天上会掉林妹妹,可不知道天上还会掉男人。况且这男人一把年纪,还长着“老鼠须”,就算林妹妹乔装打扮也不会是这德行!
锦笛自然也看出了我们的疑惑,轻声道:“舒旭当时藏身在横梁上。”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向横梁,横梁上此时正垂下一根蛛丝,一只蜘蛛毫不忌讳梁上君子的名声,正在我们的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落地,然后堂而皇之从我们眼前逃之夭夭。我见状也恍然大悟,原来锦笛正是瞧见了这只蜘蛛,才联想到了舒旭的藏身之所,同时也推断出了他是自杀身亡的。
锦笛出身六艺会的数部,最擅谋划布局,思绪也非一般人可比,所以仅从一根蛛丝便推出了舒旭的死因真相。而如果她所推断的都是真的,那么倒是可以解释一点,那就是为何尸首被拖动的痕迹会从走道开始,因为他从横梁上下来后就落在走道,走道就是他被“拖动”的起点!
当然了,眼下这都还只是猜想。况且,如果舒旭当时藏身在横梁之上,那他又该如何下来?上去时他可以用梯子,然后再让人将梯子搬走,但是他又不会吐丝,上去之后要想再下来就只有靠跳了。
所以说,他是跳下来后再爬到那个土坑里的?横梁距离地面高近两丈,但因为地面是黄土夯实的,所以摔下来倒不见得一定会死。可是这样一来,舒旭的身上就必然会有摔伤的痕迹。
可当时我和李宇都看过舒旭的尸首了,浑身下上都没有摔伤的痕迹。他又是被匕首从背后刺死的,这也是我先前从未想过他会是自杀的原因,这些情况又该如何解释?李宇看着锦笛若有所思,不过并未说话,所以我便将这些情况都问了她。
“背部中刀不一定是被杀。自己用手拿刀刺中背部确实不方便,但是你们忘了一种情况——可以将匕首倒插在土里,然后人往上撞。等你们将尸首翻过来时,因为刀刃已经刺入人体,所以也就将刀把从土里拔了出来。这时候固然刀把上沾满了土,但因为尸首就是背部着地,本来就该沾满了土,谁能想到刀把先前曾被插在土里?”
“那他是如何从横梁上下来的呢?”我又问道,“若是跳下来,横梁这么高身上一定会有摔伤。可是尸首并没有其余的伤痕,我当时也查过了。”
“这一点看似很难做到,但其实也很简单。”锦笛答道,“用绳子在梁上打个活结,然后顺着绳子下来。因为绳子本身就很粗粝,在绷紧后就会形成足够的阻力,阻止绳子松开。而等人下来后,绳子又恢复成了松弛的状态,这时候只要用力地抖动绳子,就可以将绳子从横梁上抖落,然后再将绳子收起,于是人便凭空出现了。”
“所以现在尸首的身上,一定会有这根绳子?”
“那倒不一定。或许有人先你一步进来,已经将绳子收走了。”锦笛答道,安静地看了李宇一眼。
“若真是这样,又有什么证据能支撑你说的话?”李宇不动声色问道。
“很简单。横梁上因为几乎无人上去过,所以积累的灰尘一定很多,就算舒旭曾藏身其上,也无法将灰尘全部蹭掉。而绳子与横梁摩擦之后一定会形成一条绳痕,只要上去找找这条痕迹是否存在,便能证明我说的话。”
我听得几乎拍案叫绝,锦笛不愧是数部出身,这一番推断丝丝入扣。她说完后便似笑非笑地望着李宇,并没有催促他去找人搬梯子查看横梁。李宇砸了咂嘴,忽然笑道:“你说的还真挺有道理。来人呐,”他朝外面喊了一声,“去找架梯子来。”
外面把守的警察应了他一声,过不多久果真不知去哪找了架梯子过来,在下面扶住了,然后让我先上去查看了一番。我顺着梯子逐级而上,果然在横梁上看到了一条绳痕,便朝底下点了点头,然后顺着梯子下去了。
之后几个警察又陆续上去看了,也都表示看到了绳子的痕迹,所以锦笛的推断顿时便无可辩驳起来。锦笛在我们上去查看时一直面色平静,从容自如。我看了心中也有些惭愧,她本指望我能破解舒旭之死的谜团,可到最后还是她自己破解了。
而我与她面临的这一局危机,也算是解开了。
这对我而言是最好的结果,不管卜向空对我有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我摆脱了可能面临的叵测下场。李宇并没有和大家一样爬到横梁上去查看,只是在我们都下来后,笑道:“那看来舒旭的身上一定有一根绳子,我回去找找。”
“需要我们和你一起去吗?”锦笛也笑着问他。
“不需要了。”李宇打了个哈哈,“这么多人作证,这绳子你们不用去也一定找得着。”
他这是变相承认绳子可能被他收走了。李宇和卜向空串通给我们布局,这我可以理解,可是舒旭何以也会参与进来,甚至以死来帮助他们,这是我完全理解不了的。所以我问锦笛:“舒旭这么费尽心思地去死,临死前还要拉上我们,为了什么呢?”
“不为什么。他是冲我来的,古槐监狱的事一直在他心里过不去,他也一直认为那么多人永远留在了那里,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那当时那个越狱计划,是你提出来的吗?”
“是。但我只是提了个有可能越狱成功的方法,却从未鼓励他们那么去做,甚至还很反对。”
“就像你当时给吴悠出了个主意,让他登报和未婚妻解除婚约?你一直都只负责提出办法,从来不鼓励他们按你说的去做,所以所有事都和你没有关系,是吗?”
锦笛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斟酌了一下,“是的,事实上就是所有事都和我没有关系,不是吗?被刀杀死的人不能怪罪刀,古往今来也没有任何一条律法会判刀有罪,有罪的是执刀的人。你应该明白这道理。”
“可刀是你塞到执刀人手里的!”
“你又错了,我没有塞刀到任何人手里,事实上我还竭力反对他们拿起刀子——我只是告诉了他们那里有一把刀子,这有什么错吗?”
我看着她一张岁月静好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来半晌才道:“那么魏家的事呢?也是你提出来然后反对岫红去做的吗?”
“是。”锦笛仍是答得自然,“况且就算这事我也有责任,那责任也都在我和岫红身上,与你有什么干系?你是受害的一方,所以该接手六艺会你就要接手,那是你的责任。”
“我非常不明白,你们不但害死了生我的一家人,也害死了养我的一家人,却一直期盼着我能掌控六艺会,这都是为了什么?这是不共戴天的大仇,我掌控了六艺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吗?”
“没好处。”锦笛平静道,“我出身数部,天生喜欢谋划掌控一切。六艺会既然退出对时局的干预,我没了用武之处,所以只好拿这事来练手。”
“你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练手!”我气得浑身发抖。
“生气是最没有用的情绪,你以后如果掌控了六艺会,记住要少做没用的事。”锦笛温柔地道。
“所以在你心里,任何人和事都只有有用和无用之分,是吧?”我强忍着已经冲到脑门的怒火。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锦笛答道。
“那你喜欢古音,你觉得这种事有用吗?”
“有用。对他的喜欢,满足了我作为一个女子的情感需求。这样的解释你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