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无话可说,站在原地深深地盯着锦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就走。锦笛在我身后平静地对李宇道:“我们还用回看守所吗?”
“不用了。”李宇答道,“不过我建议你们不要离开省城,如果后续舒旭的事还有什么疑点,我还需要找你们问询。”
“我不会离开,住哪里你也知道,就不打搅你办案了。”她说着从后头赶上来,与我并肩走着。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快走了几步,并不想与她同行。锦笛也不气恼,只是安静地跟在我身后。
我从门口离开后走出了很远,她仍是不紧不慢地跟在我后面。我走了一段路后实在忍不住了,便回头问她:“我们有深仇大恨,你跟着我作甚?”
“你会对我动手吗?”她比我矮了一个头,所以仰起脸问我。
“舒旭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对,即使别人对你犯了罪,也并不能赋予你犯罪的权利。”
“所以,就是不会了?”一直以来锦笛给我的印象都是内敛不争,毫无锋芒,但自从暴露出她就是所有事的幕后之人后,言辞便忽然有些咄咄逼人起来。当然,这些话她也都是用平静至极的语气说出的。
两相对比之下,我忽然有些理解为何岫红会如此惧怕她了。
“找个地方坐坐吧,说说话。”她忽然说道。
我有些发愣,她居然还敢提出这样的要求,正要拒绝,便听她又道,“你不是有很多话要问我吗?要是不去可就没有机会了。”
我听这口风是要解答我的疑问,便按捺下性子点了点头,和她在路边随便找了家茶馆,选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然后看着她等她开口。
锦笛看着窗外出了会儿神,然后才悠悠地道:“想当年,我、古音、卜向空和胡小天,四人年纪相当又意气相投,本是最好的朋友。谁曾想过了这么些年,再见面时胡小天已经不想搭理我,卜向空更是试图将我送进大牢,世事之无常,想来也让人欷歔。”
“胡小天是不是早就在怀疑你了?”我问她,“所以你们才一直将嫌疑往他身上引,就是为了逼迫他将那枚牌子交出来?”
“你很聪明。不错,将嫌疑引到他身上的目的,就是为了逼迫他将牌子交出来。当年文老太爷将你从树上‘摘下’后,传书各地六艺会成员告知此事,胡小天父子执掌的御部便强烈表示反对,所以我此后的谋划便有些刻意针对胡家。”
“胡家反对我掌控六艺会,有什么缘由吗?”
“六艺会退出对时局的干预,这事由魏家一力主导,当时古音虽反对此事,但是他所属的古家大部分人却都赞同。剩下反对最厉害的便是周家和胡家,只是这两家都没有旗帜鲜明地提出来,这也让组织当时产生了错觉,所以才将回收黄金的事交给了他们负责。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后来,周寻山父子和胡小天的父亲胡大海挪用了黄金,将之投入到反袁战争中去,我的外祖因为违背了六艺会的决策,甘愿赴死,再没有从反袁战争的战场上回来,周寻山也在保安团大牢中度过了二十余年。
而胡大海则为了帮东林草堂追回书匣,死在了与另一伙不明身份的武装力量的火并中。这些事我自然都已得知,就朝锦笛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胡家父子那时对于退出时局极为不满,顺带着对魏家自然也很不满,所以胡家认为若是二十年后你接掌了六艺会,在得知父辈的决议后,很可能也会趋于保守,所以反对将你定为下一任首领的人选。”
“我觉得,选择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接掌六艺会,确实有些草率了,也难怪有人会有意见。”我斟酌了一下,“虽说等我接掌六艺会还要再过二十年,但是二十年后我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完全不可预料,当时大部分人竟也能接受?还是说一直以来六艺会都是这样选定下任首领?”
“不,这是只有特殊情况下才会出现的状况。正常而言,下一任首领是由六部共同投选出来的。你想想也知道,若下一任首领是成年人,该如何将他从树上‘摘下’?故而这是只针对这种情况的仪式,若选定的是成年人,则仪式又不一样。”
“特殊情况又是指的什么?”
“若现任首领在任上谢世,此时本该召集六部重新决选首领。但那时六艺会进入蛰伏期,无法决选,所以这时便可由礼部选定下一任的人选。但又因这不是六部投选出来的,所以不能选六部中的任何人,只能选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孩。”
“所以,这种情况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现任首领忽然谢世,二是当时六艺会刚好进入蛰伏期?这种情况应该极为少见吧?”
“据我所知,整个六艺会历史上也只出现了两三次。”
那我还真是赶上了千载难逢的时机,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又问道:“既然我是唯一能够接任首领的人,为何卜向空还在觊觎首领之位?有没有可能在某种情况下,他也可以接任首领?”
“有。”锦笛答道,“历来六艺会的首领都必须身家清白,作奸犯科者不可能执掌六艺会。若是出现这种情况,即使文老太爷不在了,也必须重新决选首领。”
“所以,卜向空此举确实是在抢夺首领之位?”我心情有些沉重。
“你说呢?”锦笛安详看着我,“对于他想抢夺首领之位,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其实对首领之位并没有什么执念,”我踌躇了一下,“我还是通过你们了解的六艺会,所以若是由卜向空担任首领,想来会比我更称职吧。”
“也有道理,”锦笛点头道,“不过六艺会没有禅让的制度,只有你作奸犯科了,他才有可能当上首领——你准备犯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我被她说得语塞,看来这首领我想让还让不出去,只好闭嘴不言。锦笛又道,“你想让让不了,但是你不让,卜向空却会强迫你让。所以他一定还会再构陷你,若是他再对你设局,你要怎么办?”
我思忖了半天,自问并无良计,便随口问她:“你有什么办法?”
锦笛朝我一笑,低头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如果他先作奸犯科,自然便失去了接任首领的资格。”
“你是说先下手为强,用同样的手段构陷他?”我试探问道。
“不用构陷,只需查证。”锦笛不疾不徐地道,“舒旭以死来构陷我们,这必然是出自卜向空的主意。构陷他人本就有罪,我们无需特意构陷他,只要证实他对我们的构陷,便可排除他继任首领的可行性。”
“可是眼下舒旭已死,可谓死无对证,我们拿什么来证明是他构陷了我们?”
“舒旭虽死,但是他还有家人,卜向空与舒旭的密谋或许会被他的家人知晓,只要他的家人愿意作证,那也足以被采信。”锦笛说道,“你愿意与我一道去找舒旭的家人吗?”
我看着她没有答话,锦笛又微微一笑,“即使最后确定这事出于卜向空主导,对他而言也没什么,只要人不是他杀的,无论他做了什么都不会有实质性的恶果。我们只需要他的罪名,并非要拿他怎样。”
我还是没有说话,锦笛又补充道,“这是解决此事的最好办法,既能让卜向空背负罪名,又不会让他真的被定罪。只要他有了罪名,即使再构陷你也没用了。这样一来,想必他就不会再生出什么别的心思,这样又能保全你与卜鹰、季明媚之间的情分。”
她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心动,只是我心底对她有忌惮,因为她之前做的事全都是打着为别人好的旗子,结果却全都造成了不可预料的后果,我怕她这提议也埋着别的伏笔,而我却没有看出来。
这么一想,我便断然摇头,拒绝了她的提议。锦笛也不着恼,仍是笑着点了点头,嘱咐我道:“那你自己便小心一些。看你也不愿与我再坐下去,就先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再坐一会儿。”
和她面对面我还真是浑身不自在,闻言便站了起来准备走,不过一想到她做了这么多事却还能安然坐在这里,还一脸的岁月静好,又难免气上心来,便在临走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当年古音从古槐监狱离去,前往虎山找胡小天查探魏家惨案,那时你也在古槐监狱,为何他却什么都不告诉你?”
锦笛面色一僵,我很早便问过她这个问题,那时她回答说,古音想让她安心留下来保护那些知识分子,所以才刻意隐瞒着她。这时她听我又问起这事,脸上顿时一白,终于有些失神。
我问这问题本就心怀恶意,这时见她失态,心中顿时出了一口恶气,又故意道:“你就没想过,他之所以什么都瞒着你,是因为对你起了疑心吗?这么多年来他都对你避而不见,你还不明白出于什么缘由?”
锦笛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幅度极为轻微,却还是被我察觉了。我朝她笑了笑,心中不无快感,“以你的聪慧,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对吗?只是你不愿承认,因为你知道一旦古音得知你的所为,必然对你产生厌恶。”
“你……你别说啦。”锦笛被我说得有些颤栗,眼中也情不自禁露出哀求的目光。“无论我做了什么,对你都没有恶意啊……我对你没有恶意……”
她嘴里喃喃说着,似乎被我的话击中了心扉,两眼一下无神起来,眼中隐约还有泪花闪动。不知怎的,我见她这样居然忍不住起了些恻隐之心,不过随即便惭愧难当,觉得自己实在对不住文魏两家。
眼下别的话我也说不下去了,便冷哼一声,迈步走出了茶馆。待我走出茶馆,在楼下回头望了望,锦笛也在窗边看着我,神色似乎还没有缓过来,不过却强撑着朝我挥了挥手。我心中别扭之极,也没有理会她便径直走了。
等在街上走过了一个转角,却赫然发现墙角处倚靠着一个人。这人见我走过来,便冷不丁道:“她是不是劝你先下手为强?”
我因为在茶馆上的那番话,所以心神有些恍惚,一时也没有注意到他,这时被他吓一跳,这才认出他是卜向空。我环视了周围一圈没有看到别人,便问道:“卜鹰和季明媚呢?不敢来见我吗?”
“是我不让。”卜向空好整以暇地摸摸下巴,爱抚着他那几根并不存在的胡子,“你们都太感情用事,难免坏了我的大事。”
“你说的大事,就是构陷我和锦笛吗?”我强忍着怒气,冷冷地问道。
“你看,说你们感情用事,你这就给我演示了一遍。”卜向空微笑道,神情说不出的可恶。
“你真的那么想掌控六艺会?”我又问他。
“你肯定在想,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是在给锦笛布局呢,还是真的要构陷你,是吧?毕竟岫红是被我送进大牢的,你难免有些疑惑,生怕误会了好人。”
“我看你长得就不像好人,哪来的误会?”我反驳了他一句,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道,“那,你到底是不是在给锦笛布局?”
卜向空特别诚恳地看着我,就在我以为他要告诉我什么时,他又严肃地吐出两个字,“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