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块岩石缝隙当中,有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幼兽,正蹒跚着往外爬,却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狴獬。顾东篱见了,忙不迭地跑过去将它抱起来,伸手抚摸着光滑的茸毛,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亲近之感。那只小狴獬毫不认生,眯着眼顺从地卧在他怀里,时不时扭头去舔身上轻抚的手掌。
“想不到那只怪兽还有个幼崽,有趣有趣!”鲛蚺把头凑过去刚想瞧瞧,小狴獬本能地感到了危险,双目圆睁抬头叫了几声,声音虽不大,倒也有几分威势。
“你别吓它!”顾东篱背转过去,眼见小狴獬委屈的样子,不禁回想起自己的身世,低声道:“不怕,以后咱们俩相依为命,谁也不舍弃谁!”小狴獬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呜呜叫了几声,眼中满是温情,侧着脑袋不住磨蹭着他胸前的衣襟。
“是了,一定是这小家伙在顾东篱身上嗅出了母亲的味道,才对他如此亲密。看来,多半是他体内那只灵狐,化解了怪兽最后那一下灵念攻击。”鲛蚺冷眼旁观,看到小狴獬近乎亲昵的表现,才彻底放下心来,得意地想到:“嘿嘿,这一次因祸得福,我收了一枚内丹,他收了一只幼崽,运气着实不错。”
顾东篱对小狴獬十分喜爱,捧在怀里逗弄了一会,说道:“看你白白胖胖,憨直可爱,以后就叫你阿宝吧!”小狴獬对此自然没有什么意见,点头应承了下来。
有了顾东篱的悉心照料,小狴獬很快就从丧母之痛中摆脱出来,其实在它心里,未尝不是把眼前这个少年当做了另一个母亲。至于顾东篱,本来就没有什么玩伴,这时有阿宝陪着,少年心性也是十分开心,反倒把鲛蚺晾到了一边。
一人两兽继续往北,一路上多了不少欢声笑语。由于寒冬来临,天气越来越冷,一场风雪过后,连绵无际的群山全都被大雪覆盖。若是寻常人等被困在这深山之中,难免会被冻死饿死,但是顾东篱一行都有灵气护体,加上有鲛蚺在,根本不怕没吃的,所以走的虽慢却十分悠闲。在此期间,鲛蚺和小狴獬都对顾东篱的笛声异常陶醉,时常缠着他要他吹奏,这么一来感情自是日渐深厚。
直到昭熙二十一年春夏相交之时,才进入到龙须山一带,这里山势趋于平缓,已经可以算作是赤云山脉的尽头。将近一年的长途跋涉,虽遇到了不少波折,都只是有惊无险,而鲛蚺至此也该告辞了!
“一路上幸不辱命,总算是平安走出赤云山脉,过了前面那几个山头,应该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了。”鲛蚺长出了口气,既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依依不舍的离愁,隔了半晌才转头笑道:“我还没有修炼成人形,这个样子没法陪你继续前行,凡事多加小心!”
“鲛大哥,承蒙你大半年来的照顾,东篱没齿难忘!”分别在即,顾东篱心中好生不舍,可是又无可奈何,想到动情处一揖到地,哽咽道:“大恩不言谢,只有待来日报答了!”
“说这些干什么,咱们来日方长!”鲛蚺凑到顾东篱跟前,郑重叮嘱道:“以后修行宁肯慢些,也千万不要随意打开灵窍,否则很容易招来杀身之祸,切记,切记!”说完,长笑声中扬长而去。
“谨遵教诲!”顾东篱又是深深一揖,良久才直起身子,抬眼望去,远处尘土飞扬,鲛蚺已经走得没了踪影。回想起一年来的种种情由,一时思绪万千。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对于顾东篱来说,这一年的经历超过以往十几年的总和。这一年当中,他遇到了许多不可解的疑问,见识了修真界以及世家大族间的残酷厮杀,生死磨难中学会了汲取灵气的修行之法。而更为可贵的是,他从房紫廉那里体会到了友情,从鲛蚺和小狴獬那里,则收获了心领上别样的感动。
这一切,放到以前都是无法想象的,顾东篱一念及此忍不住慨然长叹。望着天边不断变幻的浮云,不由想起顾懒怀临行前的嘱托,当下收束心情,大步朝前行去。
较之赤云山脉大部分山峰而言,龙须山山势不算太高,却胜在地形险要。几座山峰互为犄角之势,俯瞰北面的井江平原,在数百年前诸侯林立的时代,乃是南北相连的咽喉要地。不过自从昊天国一统瀛洲之后,龙须山关隘便逐渐荒废,多年下来山野间草木茂盛,逐渐成了众多野兽的家园。
顾东篱带着小狴獬沿着山谷而行,一路上看到了不少的飞禽走兽。小狴獬已一岁有余,正是最顽皮的时候,没了鲛蚺在旁带来的重压,撒着欢地追逐着眼前的野兽。它怎么说也是异界的兽族之王,体型尽管弱小,与生俱来的气息却十分强悍,所到之处野兽四散奔逃,就连云豹、贪狼一类的猛兽都纷纷回避不敢靠前。
差不多到了酉时,太阳偏西,站在山坡上已经隐约可以看见远处平原上的村落,还有淡淡的几缕炊烟。从深山密林终于回到人间,顾东篱精神一振,脚下不由加快了步伐。小狴獬仍旧玩得不亦乐乎,在草丛中钻来钻去,忽然感知到一股强烈的危险,低吼了一声,退回到顾东篱身边。
顾东篱汲取了将近一年的灵气,耳聪目明远胜常人,很快就发现山坡另一侧奔来数十头猛兽。那些猛兽奔行极其迅速,行进之间居然颇合法度,前后分成几排围了上来,片刻之间就已奔到近前,把顾东篱和狴獬团团围住。
这些猛兽模样极是古怪!猛地一看像是猎犬,然而头上却长着蜈蚣一样的触角,嘴巴是左右闭合的齿颚,自脖子以下直到肚腹,共有十几对腹足。腹足色彩艳丽,表面布满了寸许长的尖刺,内中藏着足以致人于死地的剧毒。
“这下糟了,是蜈犬!”顾东篱一眼便认出怪兽的来历,不觉大惊失色。
蜈犬是厚土界颇为罕见的一种怪兽,相传最早是一对兽族修真者的后裔,后来自甘堕落灵性渐失,终究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凶残野兽。它们性情暴戾,攻击力极强,加之胃口刁钻,故而只有皇宫大内以及世家大族才养得起。一般来说,多用于看家护院或者狩猎,眼前这些蜈犬,显然属于后者。
“井江南岸一带是郁家的产业,看来,这些蜈犬多半是他们家的。”顾东篱微一思索便理出了个大概,暗想道:“莫非,有郁家子弟在此打猎?那可不巧得很!”
先前已知,四大世家当中,房家已遭灭顶之灾,顾家也是凶多吉少。而颜、郁两家却能安然无恙,可想而知,他们必然是依靠出卖房、顾两族,换取了朝廷以及灵诀府的信任与支持。这么想着,顾东篱自然对郁家大生反感,连带着对郁家子弟也起了鄙夷之心。
那些蜈犬对顾东篱不甚在意,注意力全都集中到小狴獬身上,若不是它们畏惧小狴獬与生俱来的那股王者气息,恐怕早就扑上去了。小狴獬尽管紧张,却并不惧怕,反而弓着身子蓄势待发,除了对鲛蚺心存戒惧之外,它还没有怕过别的野兽。
正自僵持,一队骑士疾驰而来,蹄声如雷声势震天,奔腾之际带起一条黄龙。骑士大多都是黑衣黑马,只有最前面的几骑上下皆白,显得异常醒目。那些人远远望见这边的情形,一人纵马抢上前来,高声喝骂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敢挡我家少爷的路?”
照理说,四大世家传承了那么多年,莫不家风严谨,对子弟约束极严。可偏偏就有那么少数几个金枝玉叶,仗着家世横行无忌欺压良善,更有那么一帮子恶奴,在旁煽风点火狗仗人势。
“你们那么多人,还有这多猛兽,我哪儿敢挡你们的路?”顾东篱不愿多事,分辨了一句就想要避到一旁,哪知还是招惹了事端。
“咦,这只猫怎么还长了只角,好生奇怪?”一个清脆的声音惊喜道:“喂,小叫花子,你那只白猫能不能借我看看?”
在山中走了将近一年,顾东篱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被人误认为是乞丐也无可厚非。只是少年人天性孤傲,听人称呼自己做“小叫花子”,登时大怒,抬眼瞪了过去。这一看不要紧,猛然间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锤砸中,一时间天旋地转口干舌燥,张大了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原来,说话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白衣少女,脸上略施粉黛如朝霞映雪,黛眉连娟齿如含贝,竟是说不出的娇美。那少女见顾东篱呆呆地望着自己,不觉俏脸一红,娇嗔道:“我问你话,你怎么不答?”
“一个小叫花子,和他说那么多做什么,没得失了身份。”少女旁边一个白袍少年冷哼一声,微一颌首努嘴道:“去,扔锭银子,把那只白猫抱过来给表小姐!”这些人都不认识狴獬,只以为是长了角的白猫。
主人发话,下人自然遵从。先前喝骂那人一声唿哨,蜈犬全都退到一边,甩手往半空扔出一锭银块,跟着驱马上前,俯身朝小狴獬抓去。他有心在主子面前显摆,直冲到顾东篱面前才拨转马头,而后一个极漂亮的翻身朝下探去。照他的想法,先把顾东篱吓得满地乱爬,再把小狴獬抓到手,回归本阵时银块落地,这才叫出彩。可惜,事与愿违!
这一年来,顾东篱体内积攒的灵气已小有规模,虽然没能将其转化为灵力,但是在力量、反应等方面,却有了极大的长进。眼见一骑疾速冲来,本能地伸手挡在身前,在马匹转身之际,猛地发力击了出去。
那人身子刚刚俯下,就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连人带马便腾空而起,被生生推出几丈开外,重重摔倒在地。这一下猝不及防,那人筋骨剧痛,半天爬不起来。众人尽皆大感意外,谁也没想到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乞丐,居然有如此蛮力。不过大多数人都看得分明,瞧出顾东篱没有丝毫修为,也不懂得任何武技,当下再无半点顾虑。
“哼,好小子,力气倒是不小!”不等那白袍少年发话,另一个黑衣武士急趋出列,举起马鞭朝顾东篱当头狠抽。这一鞭若是打实了,就算不死也得昏迷,却是此人见同伴受伤出丑,下手自是毫不留情。
“你们好不讲理!”顾东篱眼疾手快,赶在之前侧身跳到一边,忍不住骂道:“抢人东西还打人,要不要脸?”
“你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今天我就好好教训你一顿,看打!”那黑衣人一击落空,恼怒之下起了杀机,仗着会一点武技,手腕一抖,鞭梢翻卷过去,毒蛇一般刺向顾东篱咽喉。
“别伤他性命!”那白衣少女见此光景,心中大为不忍,不禁出声阻拦。
“既然表小姐开口,就留那小子一命吧。”一个貌似头领模样的中年大汉,朝那少女欠了欠身子,恰到好处地赶在那人痛下杀手之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是!”那黑衣人心领神会,知道只要不当场杀人即可,鞭梢微微一偏,转而刺向顾东篱肩窝,打算先断他一臂。
顾东篱赤手空拳,又在马下,只能往后躲闪。无奈对方人高马大,经验又比他丰富,虚晃了几下就把退路全部封死。这一鞭避无可避,顾东篱把心一横,只得抬手挡在身前。
眼见就要被鞭梢刺中,忽听得一声怒吼,黑衣人座下黑马长嘶而起,翻身倒地吐血而亡。那黑衣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滚落地上,面色惨白,七窍渗出殷殷血丝,至于那根马鞭,已然断成数截!
“好畜生,竟敢伤我家奴!”白袍少年惊怒交加,大喝道:“给我杀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