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空空如也的洞穴,被蓝二破了梦魇魔的障眼法之后,显现出数千具干尸。干尸层层叠叠倒悬在洞壁,除了一百多具人尸以外,其余的全是各种飞禽走兽。无论种族大小,每具干尸的眼珠都被挖去,空洞的眼眶,加上挤成一团几近扭曲的面容,可以想见它们临死前有着怎样的恐惧和怨恨。干尸生前的形貌虽然各不相同,甚至可以说是有极大的区别,但是在死后,它们都留下来极其相似的表情。
“这些生灵,全都是在梦境中被吸干了精血和心神,而它们的魂魄,则永远留在躯体之内无法转世!”蓝二缓步走到一只云豹跟前,拍着那干瘪的脑袋,良久方道:“你看这只云豹,它魂魄中的灵念已被抽走,魂魄没了知觉,可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无意外机缘,永世都只能困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一想到那种浑浑噩噩永世孤苦的情形,顾东篱不寒而栗,再看那一百多具人尸,认出其中大多都是郁家的随从,其中不乏见过几面的黑衣大汉,不由得心下大为戚然。昨天这个时候,这些人还生龙活虎,一夜过后却变成了干尸,魂魄永世不得超生,结局之惨难以言表。
“蓝二先生!”目光从几只山鼠尸身收了回来,顾东篱念及之前那只山鼠所言,恳请道:“你修为高深,一定有办法超度这些生灵,是不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梦魇魔在它们的魂魄中还留有禁制,我并无十足的把握,具体怎么办还得好好琢磨琢磨。”蓝二仰头沉吟了片刻,心中有了计较:“反正梦魇魔潜入厚土界一事,也要通晓天下修真同道,超度亡魂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我自会安排妥当。”
“先生慈悲为怀,此举功德无量!”顾东篱长揖到地。
“这些话,你还是以后留着给其他人说吧!”蓝二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一招手将数千具干尸尽数收入袋中,指着顶上洞壁道:“喏,这上面就有一个梦幻之境,秋丫头多半被困在里面,你是在外面等呢,还是跟我一起进去?”
“这还用说?”顾东篱心结已解,故而也不觉得难为情,笑道:“这时候不管是谁,只怕都不愿在外面枯等吧!”
为了防止梦魇魔去而复返,在进入梦境之前,还有一件正事要做。蓝二身形微晃,以极快的速度在洞穴四周画满符篆,跟着默念法咒,再辅以灵诀,接连布下十几重禁制。即便这样仍有些不放心,想了想终究还是不敢大意,复又祭出冥会索作为法阵阵眼,这才拉着顾东篱一头钻进梦境。
“咦,咱们这是在天上么?”甫一踏入梦境,顾东篱即忍不住失声惊呼。眨眼间从洞穴进入茫茫太空,入眼是无数星辰密密麻麻悬挂于天际,色彩绚丽的光环光晕点缀其间,不但丝毫显不出拥挤,反而愈发衬托出宇宙的深邃幽远。迷醉中,顾东篱试着朝前迈了一步,登时飘了起来,周身仿佛没有了重量,自由自在随意飞翔:“哈哈,这就是飞天的感觉?”
“别忘了,你现在是在梦境里面,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足为奇!”蓝二凭借散仙修为虽能御空而行,毕竟还没法破开厚土界的束缚,所以一直不曾见识到外面的世界,这时一下子置身于宇宙当中,难免也有些炫目的感觉。不过他很快便醒悟过来,暗赞道:“梦魇魔出自九重天境,且不说别的,光是梦境这份浩瀚的气势,以及对宇宙天地的体认,就已远胜我们这些修真者,难怪可以横行无忌掀起那么大的祸乱!”
“梦境如此之大,上哪里找人呢?”看着满天遥不可及的星辰,顾东篱茫然不知所措。
“梦境中的东西亦真亦假,全在你自己怎么看。”蓝二说着轻轻一指点向虚空,凭空多出来一块丈许大的陨石,跟着手一挥,陨石转瞬消失,方又说道:“你以为他是真那便是真,不但会使你迷失其中,弄不好还会要了你的命。不过,若是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梦幻虚妄,你还会怕么?”
话音未落,两块小山一般大小的陨石毫无征兆突然出现,一前一后撞了过来,速度之快声势之大,甚至超过了蓝二全力一击。若是被撞个正着,纵然是修为精深,有法器护身的散仙,恐怕也难以承受,更何况初出茅庐的顾东篱?
眨眼间陨石已飞到近前,距离两人不过数十丈距离,顾东篱大惊之下,本能地朝左侧避了开去。他这一迈步,立时跨出不知多少万里,斗转星移,无数星辰擦身而过,然而那两块陨石却如附骨之蛆,紧随其后。眼见陨石越来越近,再看蓝二已然不见,顾东篱大叫一声幡然醒悟,右手急抚琴弦,琴曲一响,陨石堪堪在身前三尺处停住。随着琴声飘扬,陨石倒飞出去没入远处一片陨石带中,而后由近及远,满天星辰竟开始缓缓跳动。
“原来如此!”顾东篱深深点头,知道自己已经找出破解梦境的办法,手指翻转曲声愈发恣意徜徉。弹到动情处心念流转,宇宙深处陡然生出一股强大至极的吸力,星辰一个个被吸了进去,相互挤压化为齑粉。星辰湮灭越多吸力越强,到最后速度越来越快,无尽虚空不断坍缩,最终轰的一声归于一点,彻底消失。
一曲琴音,星空梦境轰然倒塌,就此破灭。与此同时,身在远方的梦魇魔心神一阵剧痛,咬牙切齿骂了几句,恨恨将蓝二和顾东篱的影像压入心底,扭头遁入虚空之中。
“好小子,还真给你找到了办法。”蓝二一脸诧异,看顾东篱时的目光不禁都变了,自语道:“难怪顾老头收你做弟子,嘿嘿!”
其实,那两块陨石是蓝二幻化出来的,本意是想让顾东篱多体验一下梦境的玄妙,以免深陷其中。没想到顾东篱触类旁通,居然由此悟出了梦境的奥秘,并以琴曲将其破掉,实在令人大为出乎意料。
盛名之下,梦魇魔的梦境究竟厉害到什么地步,就连蓝二自己也没有确切的了解,当置身于茫茫星空时,他都忍不住产生了些微动摇。虽说以他的修为、心境,尚不至于被幻象迷惑,但是想要破掉梦境,却难免有无从下手的困惑。好在此行的目的只是救人,所以蓝二并不慌乱,只要循着仙家灵符找到秦州郡主,把人安全带出去即可。孰料,梦境竟而被顾东篱一曲破掉,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谁能想到会有这个结果?
“这小子比我都要看得清楚,看得透彻,到底是什么来头?”蓝二禁不住暗自苦笑,既惊讶于顾东篱的心思敏捷,又感叹自身受限于种种知见障,心境始终无法更进一步。
“蓝二先生,咱们这又是在哪里?”顾东篱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适才所为有什么了不起,更加没注意到蓝二的惊讶,只茫然地打量着四周,迟疑道:“莫非,还是在梦境当中?”
“哦?”蓝二这才发觉,两人此刻居然是在一座凉亭里面,看四周的布置,显然是哪个豪门大宅的后花园,不觉皱眉道:“这个梦境不大像是梦魇魔的手笔,当真有些奇怪!”
如此绮丽的花园,的确和梦魇魔不太相衬,顾东篱略一思索又开始拨动琴弦,但是这一次再没有刚才那样的效果。琴曲流淌,百花摇曳随风起舞,梦境非但没有坍塌,反而急剧扩大,四周的楼阁全都退到了天边,凉亭犹如一叶小舟漂浮在花海之中。
“怎么会这样?”顾东篱见状当即收手不敢再弹,不解地看着蓝二。
蓝二闭目不语,好大一会才睁开双眼,面沉如水道:“花海和星空的感觉全然不同,造梦之人的心境更是天差地别,绝不是梦魇魔的手笔,我们多半是掉进了梦中梦!”
“梦中梦?”顾东篱从未听过这个说法,不觉愕然。
“假如你在刚才那个星空梦境中迷失,也开始做梦,你说会出现什么情形?”
“梦中做梦,梦境之中再造一层梦境?”顾东篱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姑且不论梦魇魔擒获了多少人,只要这些人来回不停地做梦,那梦境岂不是永无休止?”
“的确有这个可能,是我大意了!”蓝二颇为失悔,摇头叹道:“接下来只能逐层破解,万一真的没有尽头,我们很有可能会被困死在梦境里面。”
梦魇魔轻而易举被蓝二击退,连带顾东篱都不免生出了一个错觉,觉得这种上古时代的凶物,其实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颇有些名不副实。及至身处花海当中才知晓,原来梦境还可以交织重叠在一起,这是事先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两人相顾骇然,均觉得梦魇魔果然是名不虚传。其实,眼前这个花海梦境另有缘故,倒是他们想岔了。
“事已至此,那就见招拆招。”顾东篱少年心性,转头把烦恼丢到一边,问道:“蓝二先生,我的琴曲能破星空梦境,在这里却没有半点用处,是何道理?”
“你这小子倒想的开!”蓝二哈哈一笑,忍不住摇头暗想,自己终究还是执着于眼前事物,倒显得有些局促放不开手脚。当下抛开杂念,屈指弹出一枚灵诀,静静地看着灵诀没入天际。
这一下时间很长,顾东篱知道蓝二在探察梦境,不敢去打扰,闲极无聊步出凉亭,俯身去看那不知名的黄色花朵。顾府中当然也有花园,园中遍载天下名花,由号称“花痴”的花重山亲手布置,成百上千种名花搭配的恰到好处,可谓美不胜收。顾东篱对那片园子很是熟悉,可名花虽美毕竟难得,哪里可能像这样一望无际?相较而言,遍地黄花虽平淡无奇,然而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散发出的勃勃生机却更令人震撼!
一阵微风拂过,花朵轻轻摆动,顾东篱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仿佛感觉到花朵的呼唤,忍不住伸手去抚摸花瓣。就在手指触碰到花瓣的那一瞬间,周遭环境骤然一变,已然身处连绵曲折的回廊之间。顾东篱兀自不觉,似乎陶醉其中,浑然忘了蓝二,忘了此来的凶险。
“东篱公子,你怎么来了?”
“琴舟小姐,我们又见面了!”顾东篱并没有流露出多少诧异,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似的,抬头望去,看着长廊那头的倩影笑道:“不过,我好像应该称你为郡主才对!”
“你已经知道了?”白衣少女微微一愣,旋即问道:“那你还会弹琴给我听么?”
“那是当然!”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顾东篱的眼神转瞬变得温柔如水,索性盘膝坐在花海当中,将月斜琴横在膝头,朗声笑道:“你想听什么,我弹就是!”
“落水镇一别,我时常都会想起你的琴声,尤其是那首《落水》。”秦州郡主缓缓走了过来,对答之际已到了近前,欢然道:“你就再弹一遍《落水》吧?”
顾东篱点了点头,正欲抚琴,忽然觉得胸口一痛,前一天夜里的经历再度浮现,胸口那个灵狐印记已然发动。这一下撕咬痛彻肺腑,登时将他从迷失中拉了回来,悬在琴弦上的手顿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了!
“怎么,你不想弹么?”秦州郡主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下去,幽幽道:“我早就跟母亲说过,这个郡主名号徒增烦恼,不要也罢。今日果然如此,唉!”
这一声叹息哀怨之极,一下子触动到了顾东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热血上涌,激发起他责无旁贷的怜爱之心,毅然答道:“郡主且安心,我这就开始为你弹奏!”这一刻休说是弹琴,就算是再难的事情,他都定然会想法子去做,哪怕为此送掉性命也在所不惜。
琴弦颤动,曲调悠扬,灵狐仿佛预见到大难临头,变得愈发狂躁。顾东篱强忍剧痛,尽力使自己的双手不致乱了分寸节奏,可是琴曲却无可避免地散乱起来。
秦州郡主眉头大皱,面色渐冷,正欲开口斥责,忽然一道霹雳从天而降,狠狠劈在她站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