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辩棠的动作很快,最后一个字言犹在耳,整个人已然闪电般冲到巨石跟前,毫无花哨地击出了一拳。拳风掠过发出利箭破空之声,顾东篱躺在地上瞪大双眼,极力想要看清这一拳,不知怎地忽然生出错觉,仿佛这一拳背后隐藏着无穷无尽的杀机。
蛛漆眉头一皱,没有料到对方的拳法如此精妙,看似简单直接,实则把自己所有的闪避之法全都算计在内,逼得自己只能招架以硬碰硬。“能够一拳就攻到近前,不给我施法的机会,郁家武学果然厉害!”蛛漆虽然出自天术宗,修习的全是法术,但是作为蛛魔本身便已相当强悍,当下狠戾之气大发,右爪直直伸了出去。
“嗵”的一声拳爪相交,郁辩棠倒飞出去。顾东篱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怎么都想不明白,郁辩棠在蛛漆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能打出这一拳的人,怎么会连我都不如?”
“咦?”蛛漆同样大感诧异,万没想到对手竟如此差劲,气势十足的一拳居然没有多少灵力,不过是打得好看徒有虚表而已。
“再接我一拳!”郁辩棠双目尽赤,宛如疯虎般扑了上来。这一次更加不济,非但再次给震飞出数丈,还挨了一爪,洒下一路斑斑血迹。
“这小子本事绝不至此,难道说??”一击之下蛛漆疑云大起,第二次存心要试探出郁辩棠的深浅,故而使出全力。哪知爪风堪堪触及对方前胸,即被一股浑厚的灵力挡住,难以再进一步。蛛漆心思转得极快,瞬间便猜到了郁辩棠的用意,当下哈哈一笑,提起郁殊扬长而去,远远笑道:“郁家大少爷暂且留在我手中,日后自有交待!”
郁辩棠手抚前胸,望着蛛漆远去的身影,嘴角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盘算了好一阵子才转过头来,看向困在蛛网中的秦州郡主,目光闪动似有千言万语百般心思。
秦州郡主虽从之前的对话中确定了郁辩棠的身份,但是由于前事尽忘,对他丝毫不加掩饰的热切颇为不悦,俏脸一沉将头扭向一边。蛛网捆得很紧,她只能稍稍侧脸,勉力看向半卧的顾东篱,脸色登时舒缓,柔声道:“你怎么样了?”
顾东篱尚未回答,便感到一束犀利的目光钉到自己身上,内中满是敌意,当下本能地迎了上去,正看到面目阴沉的郁辩棠,不由得一愣:“他为何用这等眼光看我,莫非知道了我和郁殊之间的过节?”转念又想:“不对,他要是真的为了郁殊,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蛛漆把人带走?”
这么想着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觉得眼前这个自称郁辩棠的家伙,和他见过且深恶痛绝的一个人很像,尤其是他们眼神中流露出的那丝阴狠。一年多以前,在千旗港醉月楼的后院,明月岗附近的山谷,以及赤云山脉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坡,顾东篱曾先后三次见识到房霁云的阴险毒辣。而此刻,郁辩棠眼中的妒恨,竟和房霁云第一眼看到房紫廉时没什么两样,顾东篱不禁看向了秦州郡主,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难道是因为郡主的缘故?”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和郡主在一起?”郁辩棠不等顾东篱开口,冷冷问了一句,却全没注意到,在问这句话时根本没有提及郁殊。
“我和郁殊遭人伏击,若不是这位东篱公子和另一位真人搭救,性命定然不保。”秦州郡主看出情形不对,抢过话头,面色不豫道:“你既是来救我们的,还不赶快帮我们解开?”
“你当然要解开,但是??”秦州郡主如同陌生人一般的态度,令郁辩棠好不心痛,怒气郁结之下全都发到顾东篱身上,伸手一指咬牙道:“他不行!”
“为什么?”
“谁知道他是什么底细什么来历,万一要是什么歹人,又或是别有用心之辈怎么办?”郁辩棠深吸了几口气,尽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而后缓缓道:“至少在放开他之前,我们应该弄清楚,是不是?”
郁辩棠淡淡的一句话,顾东篱顿感不妙,到此时若还弄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就真该找块石头撞死了:“原来,这个郁家子弟也对郡主心怀爱慕,只是郡主全然忘了过往一切,故而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他便把所有的怨气都集中到我身上。这,可多少有点无妄之灾了!”
真正说起来,顾东篱涉世不深,除了在顾家长大的那十几年,接触外界不过一年多而已。况且,从小到大有顾老太爷的看护和顾老管家的面子,府中人等对他都还算不错,自然不晓得人心的险恶。但是明月岗附近的山谷里,顾东篱亲眼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了某种目的不惜撕破脸面,置道理、交情乃至无辜者的性命于不顾,由此方体会到世间的残酷。以他的聪慧,面对今时今日的局面,心思转了几下即已猜出个大概,不免对郁辩棠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暗暗担心。
“你胡说,他明明救了我们,又护送我们去高德府,怎么可能是坏人?”自始至终都是秦州郡主一个人在辩解,却不知她越是维护顾东篱,顾东篱的情形就越危险。
“郡主!”郁辩棠脸色愈发难看,语气也愈发冰冷:“你乃千金之躯,当然不晓得那些小人行径,更何况是假冒纯良的伪君子?”说着,慢慢走了过来。
“唉,怎么会碰上这么个人?”看着郁辩棠紧握的拳头,甚至手背上凸现出来微微颤动的青筋,顾东篱心中大呼不妙,无奈之下只得说道:“我是灵诀府门下弟子,奉师命特地护送郡主前往高德府!”郁辩棠连郁殊都敢出卖,想来也不会介意杀死自己,生死关头,只能借助灵诀府的名头,反正蓝二曾动过收徒的念头,倒也不算是完全胡诌。
“你是灵诀府的人?”郁辩棠微微一愣,拳头只松了一下旋即握紧,摇头道:“不对,你身上根本没有灵诀府的印记,却敢大言不惭假冒名门弟子,不是歹人又是什么?”
“他若是歹人,一路上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害我,怎么会等到今天?”秦州郡主也已发觉事情不对,反唇相讥道:“我看,真正别有用心的人是你才对!”
“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安全,以后你自会明白。”郁辩棠应了一句,不再去看秦州郡主,眉间的杀意愈发浓重。
“我师傅姓蓝,受瑶碧仙子之托暗中照拂郡主。”顾东篱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我是他新收的弟子,还没来得及行入门之礼,自然没有灵诀府的印记。”天生的性子加上学自顾懒怀的臭脾气,使得顾东篱并不像一般人那样怕死,但是不怕死不意味着可以毫无意义地死去,尤其还是死在郁辩棠这等人手上。所以,他只能顺着前面的说法,很不情愿地承认是蓝二的弟子。
“姓蓝?”郁辩棠又是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急问道:“他叫什么?”
“做弟子的,怎能随意提及师傅的名讳,那样岂不是太不敬了?”顾东篱当然不知道蓝二的大名,撇了撇嘴反问道:“我师傅行二,你说他是谁?”
郁辩棠脸色顿时一变,略嫌慌乱间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又一个声音传来:“蓝师叔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飘忽无踪,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他的弟子,倒不枉此行。”
“灵诀府的人总算及时赶到,这下子郁辩棠就是想动手也没机会了。”顾东篱长舒了口气,斜眼瞧了瞧郁辩棠有些发白的面孔,忍不住暗暗冷笑,全然忘了自己也曾对郁殊如此。
沉吟间,四人飘然而至。当先一人长须及胸,年纪比其余三人大了许多,而最显眼的是道袍正中绣着的那枚紫色符篆,显示出此人身份比同伴要尊贵得多。那人看到场中情形微微皱了皱眉,扫了郁辩棠一眼,跟着拍出一道灵诀,将蛛网中两人放出,沉声道:“这蛛网好生奇特,瀛洲大陆什么时候又出了位蛛魔修真者?”
“是天术宗的蛛漆,”郁辩棠见机很快,朝四人团团一揖,恭声道:“他掳走了我家少爷,恳请诸位真人出手相救,郁家上下感激不尽!”
“哦?”当先那人一愣,问道:“被掳走的可是郁殊?”
“是!”郁辩棠愈发恭谨,垂首道:“晚辈侦知到我家少爷的行踪,赶到这里时正好遇到蛛漆逞凶,可惜我修为低劣不是对手,只能看着少爷被擒。”
“嗯,蛛漆天赋颇高,加之师承天术宗妙辞真人,数年下来闯出了不小的名头,常人确是难以抵挡。你能逼得他留下两人已属不易,不必过于自责。”那人点了点头,续道:“你是郁家什么人?”
“晚辈是郁家第三代弟子,叫郁辩棠。”
“你放心,此事既然遇上,我等自不会袖手旁观。”那人问明缘由,这才转头对顾东篱道:“先前听你自承是蓝师叔的弟子,不知详情如何?”郁辩棠都能看得出来的事情,他自然也看得十分清楚,对顾东篱身上没有灵诀府的印记同样不解。
“我和师傅相识不到一个月,他只来得及收我做记名弟子,便远赴外地忙于救人去了。”当下,顾东篱将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只是把自己和郁殊之间,以及郁辩棠和自己之间的过节略去不提。
“梦魇魔居然会在厚土界现身,这可是件大事,得尽快禀明。”那人至此已无怀疑,惊诧过后向顾东篱说道:“听师弟所言,蓝师叔应该没有对你讲太多师门的事情,日后你回到鸿冥山,自有人给你讲解。”
“咱们灵诀府以《上清九天易玄灵符宝经》排行,现在排到‘心清意静,素灵真性’一句。蓝师叔法号意敛,同辈中排第二十四位,在外则是以俗家姓氏称呼。”
“我叫静於,这三个都是我的弟子,属‘素’字辈。”静於真人指了指身后三人,依次介绍道:“他们是素沣、素法、素泽。”
“参见师叔!”素沣等三人齐齐上前见礼,顾东篱连忙还礼,少不得寒暄几句。
秦州郡主安静地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顾东篱和同门相认,郁辩棠孤零零站在几丈外,神色谦恭的背后,是深深隐藏起来的阴沉狠戾。对于顾东篱没有趁机告状,并且帮着隐瞒某些细节,郁辩棠并不领情,反而更增忌恨,觉得顾东篱比起郁殊要难对付得多。
“我们同门相见,怠慢了郡主,勿怪!”叙完同门之谊,静於真人对秦州郡主施了一礼,虽说灵诀府在昊天国地位超然,但是应有的礼数还是有的。
“哪里,哪里。”秦州郡主还礼道:“若非意敛真人和东篱公子施以援手,只怕我等性命难保,日后定当专程赶赴鸿冥山致谢!”
“郡主太客气了!”静於真人微微一笑,问道:“不知郡主下一步有何打算,是要继续赶往高德府么?”
“是,我和意敛真人约好了,要在高德府等我师傅。”
“嗯,那就由我这三个弟子随行,以保护郡主安全。”静於真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而对顾东篱道:“师弟,按规矩你应该即刻跟我返回师门,行正式的入门之礼,然后由师长给你刻下本门印记,才能真正算作灵诀府的弟子。”
“这么说,我要跟你走了?”
“是!”静於真人轻轻点头,话中却有不容推脱的坚定。
“能不能与师傅汇合以后,再回鸿冥山?”
“不行!”静於真人目光闪动,缓缓摇头道:“耽误得越久,对你日后修行越不利。”
“师兄!”顾东篱本能地感觉到静於真人的坚持似有些勉强,却不知是何缘故,于是很诚恳地回道:“临行前我曾对师尊起誓,以死护卫郡主安全,岂能半途而废?只待事情一了,我定随师尊一同回山,如何?”